事态陡然急转直下,卿云已是完全呆住了,待被拖到殿外绑在行刑凳上,一杖落下,他方才惨叫出声。
“殿下”
小太监们挥舞木杖,此起彼伏地砰砰打了下去。
“殿下饶命!”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快到卿云无法分析,他应声惨叫,涕泪交下,三魂已丢了七魄,只能忙不住哀声求饶,“殿下,殿下饶命啊殿下……殿下……我犯了什么错殿下……”
嘶哑叫声传入殿内,长龄跪在地上不住磕头,“殿下,求您饶了卿云吧,殿下,求您饶卿云一命,殿下……”
“你还要替他求情?”李照神色冰冷,“你方才在里头没听明白吗?他分明是要你们的命。”
长龄抬脸,额头上已渗出了血,面上也全是泪,外头卿云的惨叫声似渐弱了下去,他急急道:“殿下,卿云他还小,他自小长在玉荷宫里无人管教……”
“住口!”
李照大喝一声,长龄却是又用力嗑了个头,“殿下,卿云不受您的调教,是他的错,您若厌弃了他,将他赶出东宫便是,留他一条命吧,殿下,您一向仁厚,殿下!”
长龄见李照面色似毫无转圜,外头卿云的呼喊求饶又一声低过一声,方才他在殿里是看着卿云服药呕吐的,本就只剩半条命了,如何还能挨得住这顿打?!
“殿下,”长龄泪流满面道,“永平七年,奴才有幸陪伴殿下代殿下受过,奴才从未以此居功,今日只求您饶卿云一命,殿下,当日一共八个奴才,除了奴才,剩下的七个里头,其中有几个无辜的也送了命,殿下,您一直深以为憾,殿下……”长龄的嗓子也哑了,“您疼了卿云两年,就真的就忍心要他的命吗?!”
李照仍是不言不语,外头只听得砰砰下杖的声音,卿云的呼喊求饶声已不见了。
长龄心中猛颤,再无法就这么跪下去,猛然起身就要往殿外跑。
“站住!”
李照厉声道。
长龄脚步不停,两个太监早已心领神会地上前拦住了他。
“放开!”
长龄手掌掀开两人,两人却又缠抱上来,嘴里说着长龄公公,您就别掺和了。
“放开他。”
李照在他身后冷道:“长龄,你既不知好歹,若敢出殿,便视作同罪。”
长龄一把甩开了两人,奔出殿去,只见殿外卿云青衫染血,绑在行刑凳上,已一动不动了,行刑的太监却仍在挥杖,他大喝一声,扑上前抱住卿云,“不要打了,不要打了!卿云……卿云……”
长龄流着泪靠在卿云耳边唤他,却听卿云气息微弱,竟还在说话,他将耳侧过去,便听到他气若游丝,语中却满是怨毒,“李照……你不得……好死……”他连忙捂住了卿云的嘴,泪珠点点落在卿云白如金纸的面上。
那两个行刑的太监手持着刑杖立在一旁不动,片刻之后,殿内走出来个太监,大声道:“殿下有令,长龄僭越抗命,卿云顽劣无状,即刻逐出东宫,罚往真华寺修行。”
长龄听罢,连忙谢恩,“奴才多谢殿下开恩。”立刻求助地看向行刑的两个太监,两个太监连忙上前解了卿云身上的绳索。
“帮帮忙。”长龄蹲着身恳切道。
两个太监点了点头,帮着把奄奄一息的卿云挪到长龄背上,长龄背起人,头也不回地往宫门跑去。
“李照……”
卿云昏昏沉沉,身上已痛得失去了知觉,只迷迷糊糊地哑声轻哼。
“我死……也不会……放过你……”
长龄一面落泪一面托着卿云一瘸一拐地快跑,他又听卿云呼喊。
“好疼……好疼……”
面上顿时泪如雨下,长龄哽咽道,“不怕,不怕,咱们走,咱们走……”
东宫殿内。
“走了吗?”
“已经出宫门了。”
李照缓缓吐出口气,人靠在椅上,那口气尚未收回来,便听太监急急进来回报:“殿下,皇上驾到。”
李照立即起身出殿迎驾,皇帝的銮驾已近在殿前。
“儿臣参见父皇。”
李照人未全拜下去,便被皇帝托了一把,皇帝神色如常,道:“朕听闻你身子不适,下了朝便立刻赶过来了,方才询问了太医,好似并非如此。”
李照临时未去上朝,只能命太监先行告假。
“是,宫里头出了点小乱子。”
“小乱子?”
皇帝回眸看了一眼血迹斑斑的刑凳,“既是小乱子,怎么还用上刑了?”
“实在是奴才太不服管教,犯了大错,”李照道,“儿臣已将人逐出东宫了。”
“逐出东宫了?”
皇帝面上笑意淡淡,“犯了错,便该依律惩处,即便你是太子,在宫中随意用刑,朕也不能视而不见。”
“是儿臣的过错。”
李照毫不迟疑地跪下,“请父皇责罚。”
皇帝环视四周,道:“怎么全跪着,都起来,”皇帝挥袖掠过李照的肩膀,“你也起来,进去说吧,今儿外头也怪热的。”
李照亲自端了茶奉上,皇帝接了却没喝,只拿在手上,道:“你那奴才犯了什么错,能惹得你如此大发雷霆?”
李照道:“奴才年幼顽劣,出言不逊,儿臣已惩戒过了。”
“嗯,”皇帝接了茶盖,轻抿了一口,“那个长龄,朕记得是个忠仆,你素日也宠幸他,怎么也赶出宫了?”
李照垂着脸道:“正是儿臣往日恩宠太过,才使得他恃宠而骄,言行无状。”
皇帝微一颔首,“你一向宽以待人,朕知道你不会随意责罚一个奴才,只不过在东宫动私刑,始终不好,奴才犯错,合该交给内侍省,好好查个清楚才是。”
李照深知皇帝已将东宫发生之事了然于胸,他已无法遮掩,而将卿云交给内侍省的下场只有一个,他撩袍跪下,“儿臣管教不当,是儿臣的过失,还请父皇责罚。”他只字不提两个奴才到底犯了什么错,背挺得笔直,只头微微垂着。
殿内静极了,宫人侍卫们皆屏息垂首,闭目塞耳,不敢有丝毫动静。
皇帝静静地盯着自己的太子看了片刻,放下茶碗。
桌面上轻轻“哒”的一声,李照仍然不动。
“你自己的奴才自然是你自己管教,管教得不好,也是你自己受着,”皇帝微微欠身,“朕罚你做什么?”
“多谢父皇体恤。”李照垂首道。
皇帝直起腰,环顾四周,东宫里闹了一早晨,如今正是一片狼藉。
“你宫里头伺候的人不多,”皇帝道,“朕再拨两个奴才给你使吧。”
“儿臣多谢父皇赏赐。”
皇帝又道:“你宫里头有些是老人了,也该换换。”
“是。”
“行了,”皇帝起身,拍了下李照的肩膀,“朕瞧你这儿也是够乱了,你自己收拾收拾吧。”
“儿臣遵旨。”
皇帝銮驾离开,很快便有太监上前通报:“殿下,皇上把安公公带走了。”
李照淡淡道:“父皇明见万里,能看得上他,是他的福气。”
那太监也不敢回话,今日东宫太监们可谓是变了天了,东宫最得宠信的三个太监一下全去了,也叫众人们悚然恐惧,愈加惶恐,不敢行差踏错半步。
长龄背着卿云方出了宫,便有东宫侍卫接应,总算有了马车,他背着卿云上了马车,在里头搂着已完全昏死过去的卿云,不知该如何是好。
“侍卫大哥,劳烦您慢些,他身上经不起颠簸。”
那侍卫倒也没为难他们,赶着马车到了真华寺北门,长龄抱着卿云下了车,侍卫丢下一个粗布包袱。
“殿下说了,念在你当年救驾有功,也不忍你身无长物地便被赶出了宫,这里头的东西便算是全了这么多年的主仆情分。”
“奴才多谢殿下,一定与卿云在寺中好好修行,日夜为殿下祈福。”
长龄斜挂了包袱,背上卿云一步步向着寺内走去,寺内也已提前一步接到了东宫的命令,准备好了寮房。
寮房里收拾得还算干净清爽,一张小桌,两张木板床靠在墙边,长龄连忙先把卿云放在床上,卿云已然彻底昏死过去,人事不知,长龄见状,眼中又溢出了泪,赶紧去解开包袱,果然在里头看到了伤药和丹丸,他认得那是玄天保命丸,立即掰开卿云紧闭的嘴,塞了一粒进去,随即便将卿云的衣物从后头扒开,方见到卿云身上的伤,又是止不住流了两滴泪,立即出去打了水,也来不及烧热,只能先用冷水清洗。
寺中井水更冰,长龄替卿云清洗伤口时,卿云便不住颤抖,长龄望过去,却见卿云长睫微颤,双目紧闭,显然是还未醒。
“忍一忍……忍一忍……”
长龄低声道,见卿云身上伤口洗出道道血渍,却是自己忍不住又哭了一场。待清洗完之后,长龄将卿云身上所有伤口都仔细地敷了药。
“千万别发热,”长龄坐在床侧,双目含泪地望着昏迷中的卿云,双手合十朝天道,“你们在上头保佑着,叫他千万别发热,留一个活的给我吧,这么些年,我也便就又得了这一个。”
待到午后,便有僧人过来,真华寺接到东宫旨意也是一头雾水,只说两个罪奴在寺中修行养身,静思己过,真华寺里本朝这还是头一遭,毕竟是宫里出来的人,其中一个还是绯衣大太监,于是便先收拾了间小屋,再派人来察看。
长龄上前应对了一番,又从包袱里找出了钱给那僧人,那僧人推辞不要,得知卿云重伤,便念了声佛号,让长龄等着,他们寺中亦有僧医。
“如此,便多谢师父了。”
长龄忙不迭地千恩万谢。
僧人离去,长龄返回屋内,却见卿云仍昏迷着,面上颜色几和嘴唇一样白,他长叹了口气,跪下摸了摸卿云的脸,卿云面上不特别热。
过了一会儿,僧医来了,先看了长龄的伤药,说既是宫里的药,自然最好,他这儿可以再开几帖内服的药,双管齐下,卿云便能好得更快些。
长龄又是一番感激,硬塞了些钱给僧医,“药钱总该收的。”那僧医便收下了,再晚间,便派了个小沙弥送了碗药来,长龄用小药匙一口一口硬喂了下去。
长龄衣不解带地照顾着卿云,如此过了两日,第三日清晨时,卿云终于醒了,他醒时长龄正替他上药,卿云脸侧着,向着斜后望去,看见长龄面上满是心疼。
长龄先时未察觉卿云已醒,待要帮卿云盖被时,这才发觉卿云正静静地看着他,长龄先是一喜,面上喜意在卿云冷冷的目光下渐渐僵了下去。
“你怎么在这儿?”卿云哑声道。
长龄垂下脸,先替他盖好了被子,这才轻声道:“太子殿下罚咱们在真华寺修行。”
卿云眼珠转动,有限地打量了下这间简陋的屋子,又是望向长龄,他模模糊糊地终于想起了什么,他记得他在挨杖打时,有人扑了上来,眼泪热热地落在他脸上。
“是你。”
卿云喃喃道,他眼中毫无谢意,甚至显得更冷了几分,他盯着长龄道:“为什么?你为什么要救我?”
“不是我救的你,”长龄道,“是太子赦免了你。”
“放屁!”
卿云冷冷道,长龄看到他眼中满是浓烈的恨意,连忙蹲下身道:“卿云,别这样,真华寺可是皇家寺院!”
卿云望见了长龄面上的焦急关切,心中恨意难平,也只先咬住了牙,“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是傻的吗?我不信李照没同你说明白,”他止不住地冷笑,“他那么信你。”
长龄垂下脸。
卿云心中苦得发狂,也恨得发狂,他纵使使了计谋,也不过是自己服了毒,他没害李照,为何他要这般对他!
“早知如此,”卿云双手紧握,指甲嵌入掌心,压低了声音道,“就该真的毒死他。”
长龄捂住了他的嘴,眉头紧皱道:“卿云,算我求你,再别说这样大逆不道的话了。”
“怕什么,”卿云冷冷地闷道,“这破屋子里头只有你我二人,难道这屋里头的蛇虫鼠蚁也听他太子的号令不成?”
“也罢,你是个蠢货,又蠢又贱的玩意,他不顾你救命之恩,连你也一同赶出来,你还当他是主子维护,我使计杀你,你竟还要救我,”卿云奋力抬手拿开了长龄的手,“别碰我。”
长龄默默地蹲在一旁,半晌,才轻声道:“你不是一直向我打听我家中情形吗?”
卿云趴在那毫无反应,他如今整个人都像是被掏空了,便连疼也是麻木的。
“其实……”长龄颤声道,“……我还有个弟弟。”
卿云依旧是一动不动。
“你很像他。”
长龄道,他见卿云趴在那不动,便知他是心灰了,他缓声道:“一样的聪明伶俐,又骄纵任性,心气也高得很。”
卿云回转过脸,那双眼,往常对着长龄都是各种笑,如今却是黑漆漆冷冰冰,瞧着简直像是山上寺里跑出的不通人性的野物。
“你不喜欢我,说不定能喜欢他。”长龄温柔地笑道。
卿云慢慢张开唇,“你从何时发觉我不喜欢你?”
长龄无奈地笑了笑,“说来你又要生气,我一向心里是知道的。”
卿云果然变了脸色,“那你可真是贱到家了。”
长龄久久不言,半晌,低头又轻轻地笑了笑,抬眼道:“药应该放凉了,喝药吧。”
第37章
卿云直到第三日才能勉强下床,他下床时听得长龄又在旁唠叨。
“殿下未曾真想要你的性命,你瞧你的伤便知道了,那两个小太监原不是掌刑的,他们全都个子小小的,力气不大,打也只往不要紧的地方打,一定是殿下提前吩咐了,还给你留了那么些好药,那玄天保命丸……”
卿云奋力一脚踢了过去,长龄才终于闭了嘴,讷讷道:“小心扯了伤口。”
卿云不理他。
自他清醒之后,长龄便一个劲地在他耳边唠叨,说来说去便是让他千万别记恨太子。
卿云初时听着暴怒,渐渐,也木然了。
同长龄这么个奴颜婢膝的人,他没什么可说的。
即便长龄救了他,他也照样不感激。
他求他救他了吗?
他自己偏要犯贱,关他何事?以德报怨,何以报德?他还教他论语呢,可笑。
钟磬之声远远传来,卿云拖着两条伤腿倚在门口,看天上飞鸟掠过。
长龄立在他身后,轻声道:“外头风大,大夫说你伤口还在恢复,不宜吹风。”
卿云自是不理。
长龄轻叹了口气。
自前日卿云醒来,除了那一番交谈,卿云便再不同他说话。
他伤成了那样,半夜渴了要喝水,也不向长龄索要,宁愿自己爬下床去倒水,长龄听到动静连忙下床。
“卿云!”
卿云不要他扶,打开他的手,长龄便双手死死地将人抱住。
“卿云,”长龄听着他的粗喘,心中满是凄楚,“你这是何苦呢。”
长龄以为卿云是心灰难过,不想活了,卿云只是不想领长龄的情罢了。
他救了他,他便要对他感恩戴德?他偏不。他偏要让他后悔。
长龄拿着僧衣过去披在卿云肩上,卿云轻一瞥眼,抬手便将僧衣拂下,长龄捡起拍了拍,重又替卿云披上,卿云再打,长龄又捡,如此反复不知多少回,卿云终于烦了,他披着僧衣拖着双腿向外走,双手拽了僧衣直扔到了井里,回头冷冷地看着长龄。
长龄扶着门框,定定地望着他。
长龄从来便知卿云不是什么软和的好性,此次被赶出东宫,更是令卿云的性情暴露无遗。他原是这般的忧愤、怨毒,旁人对他坏,他恨不得那人死,旁人对他好,他也不领情。
长龄笑了笑,道:“我弟弟的性子比起你,还是要好些。”
卿云脸色难看,左看右看,从地上捡了块石头扔过去,长龄敏捷地一闪,笑道:“力气倒是恢复了不少。”
卿云见他如此模样,心中更恼,一连捡了三四块石头扔他,长龄全躲了,倒是卿云不停地弯腰直腰,额头一阵眩晕,竟缓缓栽倒了下去,惊得长龄连忙来扶。
“没事吧?”长龄环抱着卿云,见他面色发白,唇上失色,心里便很后悔方才躲了,“我扶你进去歇着。”
卿云胸膛起伏地喘气,手垂着又荡到了地上,指尖没摸到石头,抓了把土,无力地往长龄面上扬了过去,长龄没躲,尘土溅到他眼里,眼睛立时便红了,他也不说话,也不笑,单只是看着卿云。卿云的眼睛也是红的。
“回屋吧。”长龄道。
一瞬便从东宫的锦衣玉食掉到了如今的境地。
卿云身上那身太监服已不能穿了,全沾了血,只能丢弃,他穿了寺里的僧衣,忽然发觉衣裳好粗,磨得他身上难受。
寺里的饭食也与东宫无法相比,不说难以下咽,便也是粗茶淡饭,吃不饱也饿不死罢了。
更不要说那简陋的寮房和从前东宫摆满宝物的院子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他为何会落到如此境地?
卿云趴在硌得他生疼的木板床上静静思量。
到底还是他太急了。
他原知道其中破绽不少,他想的是有破绽也不打紧,太子便是将这事随意糊弄过去,到底也会令皇帝心底留下个疑影,对太子百利而无一害。
他只是想让太子明白以他的心计才智只做个逗乐的小玩意是屈才了,他比之长龄,更适合辅佐太子。
为何太子会如此对他?
卿云在黑暗中睁着眼望着上头。
他心中恨意翻涌,恨不能杀了李照泄愤。
在东宫时,他总多番遮掩,心中有恨也只当不恨,如今出了宫,还遮个什么劲?!
长龄被屋外怪声吵醒,睁开眼便先找卿云,一转头却发现卿云人不见了,立即下床,连鞋都来不及穿便跑了出去。
屋外月光如银,深绿树冠散发着幽幽光芒,一人发狂般地踢打着那大树,口中发出“嗬嗬”使劲的声音,不是卿云是谁?
长龄扑上去便把人抱住,卿云扭闪着乱踢乱打。
长龄只死死地抱着他,卿云到底身子还孱弱,不多时便脱力了,无力地软靠在长龄怀里,脖间滴滴热泪落下,卿云回头,望见了眼中含泪的长龄。
“你弟弟……”
卿云的嗓子因嘶吼而变得沙哑至极,如同喉咙里含了一大把沙子,“……是死了吗?”
卿云眼中眸光闪动,迎上长龄的泪眼,竟微微弯了起来,“啊?说啊,你是不是死了弟弟,这才到处认……”
长龄松手把人扔在了地上。
卿云摔倒在地,身上伤口顿时裂开,他闷哼一声,随即却笑了起来,“哈哈哈,我真当你是活菩萨呢,原你也会恼啊!”
“我不仅会恼,还会动手,你身子还未恢复,这里也无人为你做主,我便是将你打一顿,你又有什么法子?哭闹咒骂?对着一棵树撒气?”
卿云伏趴着,双手一点点撑起身子回看长龄,长龄面上泪痕未干,神情说是生气,不若说是心疼。
“你打啊,”卿云仰着脸道,“你来打试试。”
他眼中光芒闪动,令长龄简直想到了恶鬼野兽一流。
便是落到如此境地,谁若是敢上去欺辱他,他也一定会从你身上咬下一块鲜血淋漓的肉来。
长龄眼中默默流着泪,“从前我方来宫里时,同期共有八个太监,我们一块儿伺候太子,谁知其中竟混入了两个刺客,先前我说我在围场从虎口救下太子,那是骗你的,是太子身边贴身伺候的奴才刺杀太子,是我护着太子,也废了我这条腿,可是……可是……”
长龄记得,那是永平七年,他方才十五,他生得比别的太监都高大强健些,太子一向将他当作护卫看待,又因他寡言持重,太子很是信任他。
那日,没有心情打猎的太子只带了几个素日贴身伺候的小太监在围场湖边闲逛。
哪知,异变突生。
两个小太监竟从胸口衣裳里掏出箭矢刺杀太子。
另两个小太监吓得只知道大叫,只长龄一人上前拼死搏斗,事后,太子身边八个贴身太监,除了长龄之外,一律被杖杀。
长龄双腿软倒在地跪下,“他们求我,他们让我去求情,他们是无辜的,他们不是刺客,我想去求情,可是我不敢……”长龄眼泪簌簌落在地上,“我不敢……”
他家中还有老母幼弟,他不能丢了东宫的差事。
此番立了大功,皇帝多加赏赐,长龄明白,若他求情,难保不会惹上嫌疑,当时宫中风声鹤唳,皇帝动了真怒,天子一怒,伏尸百万,何况不过是些太监,前朝本就是内宦之乱,皇帝自然宁可错杀也不放过,东宫的太监死得又何止那七个?!
他救不了,他一个都救不了。
年少入宫,他们全都是可怜人,互相在宫中鼓励取暖,做到奴才中拔尖的,才到了太子身边伺候。
谁能想到会是那般下场?!
长龄也不知该恨谁,是恨那两个行刺的太监,还是恨……不,他不能恨,若恨,便活不下去了。
“卿云,”长龄凄声道,“在宫中,咱们也都不过苟活罢了,你长居玉荷宫,总该明白,即便是苟活,也得活下去!”
他声声泣血,卿云定定地回望了他一会儿,慢慢垂下脸。
原来如此。
原来李照当年是被身边的贴身太监行刺,原来早已有了先例,怪不得他的计谋会失败。
事经贴身太监刺杀,李照宫里便不可能再会有钉子,安庆春是当时过了筛子的,要栽赃他,难如登天。
原来如此,是他疏忽了,他被长龄骗了。
若他一早知道当年事,定会想出更好更完善的法子。
卿云慢慢重又抬起脸,望着天上银月,他面上神色不停变幻,最后也只是痴痴地笑了笑。
眼泪从眼角滑过,卿云摇摇晃晃,踉跄着站起身,灰色僧衣罩在他单薄的身子上,显得空空荡荡。
“那些太监死了便是死了,我不是他们,你救了我,也不代表你救了他们,你救不了他们,也救不了我,你说得没错,是太子他不愿杀我罢了。”
卿云神色清冷地回眸望向跪在地上的长龄,“你休想通过我去补偿自己。”
长龄面上神情被冻住。
卿云慢慢走到长龄跟前。
长龄想他今年也是十五,和他当年一样。
卿云俯下身,望着长龄朦胧的泪眼,“要想当菩萨,就得替人受过,你如今的下场都是你自己选的,你自己不放过自己,便活该受着。”
僧衣擦过肩膀,长龄浑身几快脱力,两面肩膀都塌了下去,他怔怔地望着地面。
是他自己不放过自己吗?
这么多年来,他即便成了东宫位置最高的太监,他也从来不使唤那些小太监,凡事亲力亲为,还只当自己是个普通太监,仿佛如此,便能忘记他同伴身上流的那些血,忘记他如今的位置下头埋着的那些尸骨。
可他从未忘记,当他看到受了五杖,昏死过去的卿云时便知他从未忘记。
他已经不是当初那个普通的小太监了,他是东宫地位最高的太监,穿绯衣挂银鱼袋,这一回,他总该能保住了吧?
长龄回头看向禅房。
寺中少烛火,里头是黑的。
兴许……卿云原便不需要他护着他。
第38章
山间昨夜微雨,今晨草木青翠,卿云背着竹篓步步上山,前方雾霭浓浓,手中竹杖轻打在石阶上,声声清脆。
到了菜园子,卿云放下竹篓,从背篓里找出小锄除草,菜园子不大,寺庙里的菜园子都由小沙弥们管理耕种,就只剩山上这块地,因往来麻烦,暂还未包给什么人。
前段日子,卿云便发觉长龄每日取回来的饭食变少了。
长龄自然是先紧着卿云吃,卿云也不同他客气,只管自己吃饱,等到伤好得能自如走动了,便起了个大早自去取用。
二人被罚来真华寺已一月有余,真华寺僧人先前不知该如何对待二人,后见东宫再无讯息,便也开始为难起来,寺中各项开支都有定量,不能白养着两人。
包袱里那些钱财,长龄先前给卿云买药和药罐等一应物品已花了一些,后干脆直接被僧人收走了,因是钱财外物,不利修行。
“敢问师父,如今我们在这儿修行,总要吃饭,你们有定量,我明白,那我们也总得想办法挣自己的口粮吧,难不成要我们饿死在这佛门重地?”
负责分饭的僧人便带着卿云去找了寺中一位师父,那师父便将这块地给了他们,地里种出来的菜可以同寺庙换衣换食,也可托寺庙拿去贩卖,所得钱财与庙中平分。
卿云如今伤才好,身子还虚弱,便只先开辟了这一小块,能供自己后头暂时吃用就好。
长龄的地隔着他两丈远,卿云不同他混种,之前长龄帮他浇了回水,他便将已种下的种子全铲了扔掉,长龄便再不帮他了。
如今二人还是同住在那间偏远寮房,却是再无言语,先前长龄还会不停唠叨,如今连长龄也无话了。
卿云不知长龄有没有后悔,他没工夫去关心长龄,他得先填饱肚子。
锄完了草,卿云累出了一身汗,坐在地间歇了许久,又去舀了山泉水喝了两口,泉水冰得他直打颤。
沉沉雾霭终于在日光照耀下散了许多,卿云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听着潺潺泉水流淌,心说至少比在玉荷宫时强。
他尽量不去想东宫的锦衣玉食,想也无用,也只是徒增痛苦。
如此一直劳作到午间,卿云就着泉水吃了个炊饼,又返回继续劳作,到了下午才下山回寮房。
长龄已端了晚膳回来,庙里的僧人晚上是不吃的,僧人过午不食,长龄也只要得两个馒头,一碗白水豆腐,这还是赊的,日后要还。
两人默默地分食了这些,卿云吃完便倒头就睡。
长龄将那两个碗洗净放好,看向躺在床上的人。
如今出了东宫,不在主子跟前伺候,再无需节食,却也没什么好东西能吃了,纵使将寺庙里提供的那些饭食吃得一点不剩,卿云也还是这么单薄小小的一个,眼瞧着甚至比刚入东宫时还要憔悴瘦弱。
长龄在黑暗中轻轻地叹了口气。
翌日,轮到长龄上山耕种,卿云不想与他一同上山,两人便都这么错开着你一日我一日轮流上山。
长龄上山时,卿云就在山下发呆,看着树发呆,看着鸟发呆,看着门前的地发呆。
他原是个多思的人,如今却是不敢想了,怕自己和惠妃一样,会发疯。
如此到了午间,卿云便去取用午膳,大和尚还是挺客气的,也不为难这两个犯了错的太监,给了两碗豆粥,一碟白菜。
卿云回到寮房,也吃得很香甜。
那般锦衣玉食的日子原来只要一个月便可忘得精光,才来时还觉难捱,如今什么都吃得津津有味,卿云想他是越来越像惠妃了。
卿云正吃着,忽听到门外急匆匆的脚步声,他也不抬头理会,直到鼻尖嗅到一丝血腥味,这才抬起脸,却见长龄浑身湿淋淋,笑盈盈地向他走来,从身后的背篓里一掏,“瞧,我抓了条鱼!”
“这里是佛门清净之地,原不该杀生的,”长龄面露愧色,“不过咱们终究不是佛门中人,也不算破戒,正好那时给你煎药的药罐还在,咱们悄悄炖个鱼汤来喝吧!”
长龄知道卿云大概不会理他,也不多说,“我先去把鱼鳞刮了。”
幸好他们所居的寮房偏远,正落在半山腰,与真华寺各个殿宇相去甚远,平素也无人过来,长龄左挑右拣,也只能用锄刀来刮鱼鳞,他原不会这个,那鱼虽已死了,却是滑不丢手,他按了又跑,刮个鱼鳞倒比抓那条鱼还难。
“我记着我已说了,我不是你弟弟,更不是那些个短命鬼,你便是对我再好,也补偿不了他们。”
背后沙声响起,长龄手上动作一乱,“嘶”的一声,手指已被锄刀割破了。
“你不是一向很能干吗?连刮鱼鳞都不会?”
卿云在他背后冷嘲道。
长龄回过脸,这是这一个月以来卿云第一回 主动同他说话,他笑了笑,“你会吗?”
卿云默默上前,从长龄手中抽走了锄刀,他满脸认真,一手按住鱼,一手挥了锄刀,动作大开大合,看得长龄心惊胆战。
还好,只是鱼滑出了几丈远,没割到手。
长龄转头看看那倒在地上死不瞑目的鱼,又看向卿云,卿云手上举着锄刀,脸上神情有些恼怒。
“别,”长龄忍笑道,“那鱼已死透了,你便是再瞪它,它也没法求饶了。”
卿云看向长龄,长龄忙敛了面上笑意。
卿云过去捡了鱼冲了两下,再用锄刀刮鱼鳞,可那鱼身上不知是什么东西,水也冲不干净,便是滑得抓不住,锄刀又钝,根本是拿这条死鱼毫无法子。
卿云提起那鱼尾,将那鱼胡乱冲了一遍,道:“药罐子呢?”
长龄去屋里捧了药罐子出来洗了,卿云把那死鱼直接扔了进去,“就这么炖。”
长龄小心翼翼道:“就这么炖?”
卿云恼了,“不若你再来试试?我看你有几根手指可以废?”
长龄瞥了一眼手指上的伤口,微微笑了笑,“这个不过皮外伤。”
卿云从长龄手里端走了药罐,生火去了。
鱼汤炖了足快一个多时辰,却不是东宫里从前的珍珠白玉汤,卿云揭开罐子,只见一条死鱼翻着白眼倒在浑浊的汤里。
“这……能喝吗?”长龄轻声道。
卿云冷冷道:“要喝你喝。”
长龄道:“肉总能吃吧。”
卿云默不作声,他来了这寺里一个多月,连肉星子都没见过,早馋这鱼馋得要命了。
将罐子里的浑汤倒了,长龄又将那鱼再洗了洗,实在是闻着有些腥,他余光瞧见卿云眼也不眨地盯着那鱼,心中已悄然笑了,又生出几分心疼来。
鱼凉了,两人剃了鱼肉来吃,这鱼全无佐料调味,但到底也是鲜鱼,腥是腥,却也不至于难以下咽,鱼肉也算紧实鲜美,肉味香得一个多月不见荤腥的卿云吃得太急,喉咙里一不留神卡了根鱼刺,长龄见他拼命咳嗽,忙去掰他的嘴,幸好鱼刺卡得不深,长龄给捏了出来,又拍卿云的背,“慢点吃。”
卿云弯腰吐了两口唾沫,喉咙里刺痛感稍减,忽然抬头看向长龄,他眼中泪花闪动,不知是咳的,还是恼的。
长龄拍着他背的手便慢慢顿住了。
“我不会谢你的,”卿云哑声道,“你怎么对我好,我也不会谢你的。”
长龄轻声道:“我又未说要你谢我。”
“你不过也是满足自己的私欲罢了。”
“是,你说得没错,一切都是我自愿的。”
卿云推开长龄,坐直了又去吃那鱼。
“明日我上山,也会捉鱼回来的。”
“山上泉水太凉,你身子还未好全,切莫下水!”
长龄怕卿云犯倔,抬手握住卿云的手腕,“卿云,求你听我一回,便一回,好吗?”
卿云没说好,也没说不好,翌日上山,在山泉边打水时望着快速流淌的山泉,心说他到底是怎么从这山泉里抓着鱼的?
从昨日长龄浑身湿透的模样来看,说不准便是跳到水里去胡乱抓的。
山上雪化,春日泉水正是又急又凉,卿云心道他不是听长龄的,是只有傻子才会跳进这泉水里抓鱼,莫说他身子还虚弱,便是身子好,能经得起这一跳吗?
卿云想得没错,他下山回屋时便发觉桌上饭食未动,长龄躺在自己床上一动不动,待他走近一瞧,很好,口口声声让他当心身子的人自己病倒了。
卿云放下背篓,把桌上的饭食吃了个一干二净,往床上一躺,闭了眼便睡。
外头风声吹过树叶沙沙作响,屋里不远处长龄粗重的呼吸几要盖过外头的风声,卿云翻身而起,去床下拖了包袱出来,解开包袱,屋里头暗得很,也没蜡烛,他只能自己摸索,很快便找到了那个瓷瓶。
僧人们没把药一起搜走,这瓶玄天保命丸,长龄在他耳边说了无数次,说是极好的续命药,如今手头也没别的,便死马当活马医了。
卿云倒了药出来,才发觉只剩最后一粒了,手掌团了那药过去,黑暗中摸到长龄的脸,掰开他的嘴,便把那粒药塞了进去。他吃过那药,那药遇水即溶,自会在口中化开。
如此过了大约半个时辰后,长龄的呼吸声终于渐渐平稳了。
卿云爬回自己的床躺下,他不过是想睡个好觉罢了。
他不欠他,也不感激他,更不喜欢他。
卿云侧过身面对着墙,闭上眼,恍惚间仿佛回到了玉荷宫,他记得年幼时,尺素姑姑曾也待他不错,可是后来……宫里头便是如此,人心隔肚皮,恶鬼也都是披着画皮的。什么好与不好,都是笑话罢了。
风声沙沙不断,卿云脑海中忽又冒出个念头。
可这儿……不已是宫外了吗?
双手紧紧地抓着,卿云将手垫在脸下,额头靠着墙,仿佛也便有了依靠一般。
翌日长龄醒来,午后的不适已一扫而空,他还以为是自己身子强健挺了过去,心中暗喜,便连忙收拾了器具要上山,方背上竹篓,外头卿云进了屋,也背上了竹篓。
长龄微微一怔,卿云已迈步出去,长龄连忙跟上,他不敢同卿云说话,怕惹恼了卿云,卿云又往回走了。
二人默默上山,长龄在后头望着卿云单薄瘦削的背影,心中又酸又苦又甜,当真是五味杂陈。
上了山,两人照例也还是无话,自去干活,一直到了正午,日头当空,卿云背上竹篓去泉边,长龄也跟了上去,在山泉边放下背篓,舀了口水喝,水方喝了两口,眼下便多出了一张麦饼。
长龄转脸。
卿云看也不看他,面色淡淡的,“要不要?不要扔了。”
长龄面上绽开笑容,“要。”
第39章
手指轻轻揪下顶上嫩梢,卿云先闻了闻那马苋,便是一股野草的味道,还有些酸酸的。
“你的长得比我好呢。”
长龄也正收菜,回眸对卿云道。
卿云不冷不热道:“怎么,我便不能有什么胜过你吗?”
长龄笑了笑,“其实你胜过我的地方何止千百呢?”
卿云不理他,将那株采下的马苋扔进背上的竹篓里。
两人采了半个时辰,各自收了一竹篓的菜,坐在山泉边歇息。
“这些也不知够不够还我们赊的那些饭食。”
长龄手捡了背篓里的马苋,“这能入药,应该还值些钱吧?”
卿云冷冷道:“谁知道呢,还不是那些大和尚们说了算。”
长龄道:“这里的僧人待我们不错的。”
卿云瞥向长龄,忽而一笑,柔声道:“都是你的好太子吩咐他们的,是不是?”
长龄面上神情僵住,卿云不屑地冷笑了一声。
长龄默然转了手里那株小小的马苋,轻声道:“太子殿下确实待我不薄。”
卿云哼了一声,“总算这回没把我也算进去了。”
长龄看向卿云,还是道:“待你更是厚爱。”
卿云眼立即瞪了过去。
“换了旁人,这回定是死罪了。”长龄柔声道。
卿云本已强逼自己不去想此事,长龄偏要再提,他便道:“我又没对他下毒,何来的死罪?不过想杀你们罢了,几个太监的命,你当真以为很值钱吗?”
长龄道:“你设计杀我们倒是其次,你意图陷害淑妃,挑起太子齐王之争,这便是死罪。”
卿云不服,“那淑妃让王满春来杀我,她不也该是死罪?!”
长龄无奈地深深看了卿云一眼,“你果然记恨淑妃。”
“怎么?不能吗?”卿云冷道,“只许她杀我,不许我恨她?”
长龄垂下脸,望着潺潺的泉水,他也不知该如何回答卿云,他是永平元年入的宫,新皇登基,将前朝内宦几乎杀了个干净,能活下来的全是身家清白干净,在宫里头没犯过一点错的,他受了那些老人的调教,早已将一些东西刻在了骨子里。
那些老人们告诉他,在宫里头生存,只一个字便是最要紧,只要把住了这个字,就能逢凶化吉,平安度日了。
那个字,便是个“忠”字。
“忠”于谁?自然是忠于主子。可是宫里头有许多主子,该忠于哪一个主子?不,宫里头只有一个主子。
当卿云以为长龄被他驳倒又无话可说时,长龄缓声道:“你恨淑妃,便想借皇上的手去害她,”泉水叮咚,声音悦耳,他低低道:“卿云,你这是犯了宫里最大的忌讳,你当真以为能瞒得过皇上?”
“太子殿下为何那么快地将你我赶出东宫?他便是知道再慢一步,兴许你我就真的活不成了。”
山间寂静无比,唯有鸟鸣泉水之声,波澜浮动的水面映照出两张在岸上浮沉的脸孔,卿云脸上的倔意终于慢慢褪去,面色微白,“是我思虑不周。”
长龄望着卿云在水中的面孔,无奈地一笑,他便是怎么都不觉着自个做错,只觉着自己还做得不够“好”罢了。
“要我说,你兴许也是冤枉淑妃了,王满春是从淑妃宫里出来的不假,可淑妃她犯不着为他出头,便是为了齐王,她也不会掺和的。”
“你的意思是王满春自个儿便有那么大的胆子敢在内侍省动起手来,事后他还能全身而退,后又复起司苑局,全靠他自己的本事?”
“你说杀你这事我摸不准,淑妃帮他复起却是极简单的道理,一是淑妃帮了王满春,才更证明她心中坦荡,二是宫中多少双眼睛瞧着,若是淑妃弃了王满春,以后宫里的奴才谁还服她?”
卿云静静思索片刻,他神情淡淡道:“原来你对宫中事务如此了解,倒真是我枉费心机了。”
长龄苦笑了一下,“我好歹比你年长许多,又早早入宫,怎会不懂?”
他转脸望向卿云冷然脸孔,“我知你对我有敌意,又一心向上爬,这在宫中原不是什么奇事,可你一向被困在玉荷宫,未曾经历过宫中争斗,自然将许多事未免想得简单了许多,不过我倒未料到,你出手竟如此决绝狠毒,若非事有前科,太子也并非醉心权术之人,或许真能成事。”
卿云脸上未见喜色,如果李照真是那样的性子,他认真思索片刻后道:“只恐成事之后,我也性命不保。”
长龄面露微诧之色,眉宇间全是欣赏,又是紧张,“卿云,你太有悟性了,若……”
……若他与他同期受那些大太监的调教,如今怕早已成了佞幸。
卿云一直不服长龄说太子仁厚,如今他终于想明白了,太子在丹州之事的态度,带他去齐王府,送杨沛风去天马军……凡此种种,皆因太子“仁厚”,他并不欲,或者说根本不屑与齐王淑妃权斗,这便是长龄说的仁厚。
卿云又想起当初李照夜里同他的一番交谈,他当时实还不能完全理会李照话中的意思,以为李照性情冷酷,又惺惺作态。实则李照何必在他这个奴才面前做样子呢?
李照便是那个意思,他看不上杨沛风满脑子氏族之争,也看不上齐王为和他争风在丹州之事上固执己见,自然更看不上他竟妄想以此毒计来诬陷打压齐王淑妃。
原来他真的错了。
他错在觉着自己太聪明了。
难怪李照会说,他以为他真的能愚弄他吗?
他连李照都骗不过,如何能骗过皇帝?
是他太想出人头地,太想取代长龄,太想……在宫中求一份真正的安稳。
钟声远远地从山下传来。
卿云浑身打了个激灵,提起一旁的背篓起身,“该下山了。”
二人下了山,去寻僧人平账,算了账后却是发觉他们二人花费一月种的这些还不够还他们赊的。
如今天气又渐渐热了起来,那僧人又给了他们些种子。
卿云问可还有别的挣钱法子,“我们会打络子,也都会写字。”
僧人道:“会写字?那倒可以抄些经,换些衣物用品,至于络子,寺里不需要。”
“寺里不需要,外头总有要的吧?都是宫里的花样,师父,不如这般,劳烦您替我们从外头买些棉线、麻线回来,我们编好了络子,您再受累替我们把那络子卖出去,到时扣了线钱,剩下的咱们照样一半供奉到寺里,如何?”
僧人思虑片刻后便同意了。
两人交了马苋,取了饭食,又领了经书和笔墨纸砚,那僧人不放心,当场叫两人写了字来看,见两人都字迹端正,便放下了心。
“房中少烛火,无论抄经还是打络子,需得白天来做,”长龄道,“不若咱们还是如从前一般,轮流上山,留在山下的那人便抄经打络子,如何?”
卿云点了点头,与长龄一番深谈之后,他心思平静了许多,罢了,栽得不冤。
如今既被逐出了宫,也留了条命,谁知日后没有机会翻身呢?
便是在这寺里一辈子,咒也能咒得李照淑妃他们早死。
马苋能一直生到夏日,翌日,长龄便上山开辟了新田播种,下山前想再抓条鱼给卿云补补身子,可惜天上忽然打起了雷,便只能急匆匆地赶下山,快到时,远远地却见一灰衣身影背着背篓正向他这儿走过来,背篓里竖着两把伞,伞柄还压了卿云一头,长龄定住脚步,很快,卿云便也瞧见他了。
两厢立定,隔了不远,卿云抬着一张白生生的脸,一双明眸清凌凌地又默默回转了过去。
长龄急忙三步并作两步地追了上去,他也不敢说话,跟着卿云走了两步,才轻声道:“原本想抓条鱼回来的,可惜打雷了。”
卿云目不斜视,“山上还有猴呢,怎么不给我抓只猴回来?”
长龄道:“抓猴?抓猴回来做什么?”
卿云轻轻地瞥他一眼,“做什么?做熟了吃啊。”
看着长龄陡然瞪大的眼睛,卿云嘴角轻扯了扯,“快走,这回淋湿得病,可没得药吃。”
正说着天上一道闪电劈过,轰隆雷声紧随而至,“哗啦啦”暴雨瞬时落下,长龄一惊,连忙抬手用袖子罩住卿云的头,“快跑!”
寮房就在眼前,两人在春雨中闷头狂跑,跑入屋内时累得喘了许久。
卿云拿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汗和雨水,方卸下背篓,不由忍不住笑了,“跑什么跑,这不是有伞吗?”
长龄也笑了,一面擦脸一面道:“一时忘了。”
“这回若病,死也与我无干系了。”卿云低头小声嘟囔道。
长龄道:“你说什么?”
卿云抬眼横了他一眼,“我说,我不想吃鱼!”
长龄思索片刻,“那等咱们换了钱,再让那些僧人给我们买些好吃的来。”
“你说得真有趣,他们难道还会给你买肉不成?这里是寺庙。”
“总会有法子的。”
“……”
几日后,卿云与长龄晨起去取饭食,领到的除了素日里那些斋饭外,竟还有些素点心,这可是两人入寺庙几个月以来从未见过的。
“今儿是什么日子?”卿云道,“这……可要怎么算?该怎么折?”
“这个啊,”分饭的僧人看了一眼道,“这个不用折,这是皇上为贺太子冠礼,特意恩赏全寺上下的。”
长龄方才已隐约猜着了,故而不问,他余光瞥向卿云,只见卿云面上神色淡淡,瞧不出什么喜怒来。
“多谢,”长龄忙道,“殿下冠礼,我与卿云遥贺。”
僧人双手合十向他们微弯了弯腰。
长龄扯了下卿云的衣袖,卿云却是纹丝不动。
“卿云。”
长龄死死地拉着卿云的袖子,他已和卿云说过了,这里是皇家寺庙,纵使他们被放逐此地,也不能言行散漫,万一传入宫中,那可当真是性命不保了……
卿云看着那僧人,面上陡然露出个甜笑来。
“我与长龄好歹也是东宫的人,既是太子冠礼,这恩惠我们理当多受些吧?”
卿云娇笑道:“太子宽仁,平素在东宫总是对奴才们多加赏赐,纵使咱们是罪奴,想必太子也不会小气的。”
二人最后一人多拿了一份素点心。
回去的路上,长龄目光复杂地不断看向卿云。
卿云一面走,一面捻起一个绿豆糕放入口中。
“倒还真是宫里的手艺。”
入口即化,甜而不腻,还有股独特的淡淡薄荷香气。
“卿云……”长龄缓缓道,“你不恨太子了?”
“我恨他做什么,恨他是能换钱还是换粮?恨他,他也是东宫太子,行个冠礼惊动天下,你呢,你行过冠礼吗?”卿云转脸看向长龄。
长龄默默不言,他一个太监,怎么可能行冠礼?
卿云收回视线,“我当你有多忠心,心里到底也还是不平。”
长龄道:“我没有。”
“你一向对你的出身讳莫如深,我从前猜测你兴许本是侍卫伴读之流,可瞧你的字也不像。”
长龄笑了笑,“我哪有那个福分呢。”
“我家中曾也算是不错,只不过也只是大氏族下头的小支罢了,原算不得什么,否则……”长龄低头苦笑了一下,“……也不会送我到宫里了。”
卿云道:“你比我强些,我连自己本姓什么,家在哪都不知道。”
长龄听罢,眼中不由流露出心疼之意。
“不过,即便你比我出身好些也无用,如今也还是同我一般境地,”卿云对他的眼神视而不见,“可见出身高低也决定不了什么。”
长龄笑了笑,“你说得对。”
卿云三下五除二吃完了那些点心,嘴里总算尝到了久违的甜味,肚子也饱了,他摸了摸肚子,道:“要是他日日都行冠礼便好了。”
长龄扑哧一笑。
卿云目光悠远地望着快到的寮房,心说倘若李照忽然重病或者暴毙,不知是否也有今日这般好事?那可真算得上是双喜临门了。
“你笑什么?”长龄见他笑得甜美,不由问道。
卿云道:“没什么,替太子加冠高兴呢。”
第40章
庙里的日子比卿云想象中要来得要好过许多,无非事事亲力亲为,自给自足罢了。
上山种田,下山抄经打络子,慢慢地也还上了寺里的欠款,还有剩余的,二人商量过后决定囤着,等到之后天气冷了,多换些棉衣棉被和炭火来过冬。
如今夏季天热,上一回山当真是又热又累,长龄觉着倒不如歇一个夏天,便每日抄抄经打打络子换的也勉强够他们使的了。
卿云不同意。
“这破屋子下了几场大雨便漏得什么似的,夏日多雨多风,这又是在半山腰上,万一山风吹垮了屋子呢?你可千万别以为他们会给咱们挪去什么好地方住。不趁着夏秋两季多挣些钱修缮,冬日里可有咱们苦头吃了。”
“我倒有个想法,”卿云道,“其实如今山上不比咱们这儿凉快吗?不若在山上找个能歇的地方,去山上避暑算了。”
长龄道:“山上何来这种地方?难不成咱们去找个山洞待着?”
“山洞怎么了?冬暖夏凉,我看没什么不好。”
“若有猛兽出没,又当如何?”
“猛兽?你我上山也多回了,除了猴子,可曾还见到什么野兽?”
长龄无可奈何,卿云道:“就这么定了,我去山上找地方,你若担心,到时你便自己留在这儿就是了。”
长龄道:“你明知道我不会放心你一个人住在山上的。”
卿云冷哼一声,“这我可不知道。”
长龄没辩驳,只轻轻笑了笑。
翌日,卿云便背着竹篓上山去了,里头除了他常带的锄刀外,还放了把剪刀,又带了一身衣裳。
酷暑难捱,屋里闷热难当,又不像在东宫时有冰可用,山上的泉水倒很清凉,卿云早想着在山泉水里洗一洗,玩上一回,只先前怕自己身子没恢复好,若染了病,可真不值了。
如今已过去了快半年,他现在也已确信自己没落下什么病根,到底还是年轻,什么都能挺过去。
也罢,他自小不便就是这个命吗?
山上树木郁郁葱葱,野生野长,遮天蔽日,卿云拄着竹杖行走其中,觉着又凉快又清新,实在好舒服。他仰头深吸了口气,面上隐隐露出了笑容。
浇完了水,卿云绕着开垦的田地附近走了一圈,山洞倒是真找到了两个,就是瞧着幽深深邃,他不敢进,在门口捡了两块石头扔了进去,石头骨碌碌在里头滚着停下,未招来什么野兽。
卿云标记了几个兴许收拾收拾能住的地方,便背起竹篓去往山泉那处。
才靠近那泉水处,一股凉意便迎面扑来,卿云心中顿生欢喜,脚步也快了起来。
泉水“哗哗”流淌的声音在卿云耳中宛如天籁,如今到了夏天,泉水平静了许多,在岸上都能瞧见水下游动的鱼。
如此清净,下水既可消暑清洁,又可抓鱼打牙祭,岂不美哉?
卿云三下五除二将带来的炊饼吃了,便解开了僧衣,又将内衫也褪下,赤条条地立在泉边一块晒得暖暖的石头上,先试探着往泉水里伸进了一只脚。
水很凉,卿云不由浑身轻颤了一下,面上也露出了淡淡的笑容,抬起脚踢了下泉水,水花在日光中溅开,又回落到泉水中去。
卿云听了那清脆水声,不由玩心大起,踢了好几下水,这才一面笑一面跃入水中。
卿云屏着呼吸在水下缓缓游动,令那泉水将自己的一头乌发浸湿后哗啦一声从水中又钻出来。
泉水从面上簌簌滚落,卿云迎着日头照来的方向轻眯了眯眼。他忽然觉着很快活,快活得想大叫两声。可他从来没有因为快活而大叫过。他从来只因为愤恨、痛苦而歇斯底里地叫嚷。
如今他深陷窘境,过得只比在玉荷宫里好一些,为何他会快活得想要大叫?
卿云摸了摸自己的喉咙,他望着泉水当中倒映出的自己的脸,忽然觉着有些陌生。
他脸上挂着的是笑吗?
不是冷笑、讥笑,也不是为了讨人欢心故作天真的娇笑,便单单只是笑。
心中忽又生出一股悲意,卿云眼圈热了,一头扎入水中。
冰凉的泉水中,温热的泪珠四溢,卿云自己都想不明白,为何他一会儿欢喜莫名,一会儿又悲悲戚戚?他该不会真的如惠妃般疯了吧?
卿云越想越怕,一气从泉水中冒了出来,向着岸边游去,摸索着半趴在那块水边的大石上,石头被晒得有些烫了,卿云轻轻喘着气,抬手抹了眼角的泪,然而不知为何,却是越抹越多,最后竟不能自已地趴在巨石上痛哭了起来。
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场后,卿云只觉浑身轻松,仿佛将什么东西从体内给哭了出去,他转过身,扑了泉水洗脸,终于能静下心来好好将自己清洁一番。
许久没有这样痛快地沐浴洗涤,卿云在水里玩了许久,将换下来的衣裳铺在岸边巨石上,卿云从水中上来后干脆躺在上头慢慢晾干。
日光伴着清风拂到身上的感觉好极了,卿云觉着自己仿佛也成了天地间的一棵草,一块石头,一汪水,那感觉实在太舒服,卿云侧了个身,微眯着眼,只觉昏昏欲睡。
正在将睡非睡之时,卿云却觉林中好似有窥探的视线,猛地坐起身,拽了一旁的竹篓过来,手攥住了里头的锄刀,双眼警惕地盯着树林,只见林中绿叶簌簌作响,一只猕猴跑了出来,嘴里吱吱叫着,几下又跃回了林中。
卿云松了口气。
这山上猴子多得很,倒也不伤人,卿云放下了锄刀,又看了眼天色,瞧了瞧身上也干得差不多了,便擦净残余水珠,套上带上来的干净衣裳换好,下山去了。
“如何?”
长龄一见卿云回来便迎上前询问。
卿云道:“找到了几处山洞,只还没进去瞧过。”
长龄还是忧虑,“万一那些山洞有猛兽栖居呢?”
卿云道:“山上除了猴子,哪还有什么猛兽,若真有猛兽,真华寺的僧人不早遭了殃了?”
长龄说不过卿云,只能道:“山上还是太危险了。”
卿云懒得与他辩驳,自顾自地坐下吃饭。
长龄轻叹了口气,在卿云对面坐下,过了一会儿后道:“你既在山上找了几处,既如此,不若明日还是你上山再查探如何?”
卿云抬眼,长龄神色如常,卿云心中也还想再去山上玩,筷子拨了下碗里的萝卜,“好吧,那我就受累,明日还是我上山。”
长龄轻笑了笑,又肃了脸,“万要小心。”
“知道了,”卿云不耐烦道,“当我是傻子吗?”
长龄笑道:“哪敢呢。”
卿云冲他翻了个白眼,抱着碗背对着长龄吃饭。
长龄也不恼,挪了小桌到门口,借着一点仅剩的天光抄经去了,卿云余光瞥见,本不想说,忍了一会儿,还是道:“为多抄这么一点把眼睛弄坏了,我可不管你。”
长龄回头冲卿云笑了笑,“不妨事,还看得见。”
卿云扭回脸,小声嘟囔了一句人贱没药医,便不再管他。
翌日清晨,卿云醒来时发现屋子里只剩他一人,他心中一惊,连忙下床奔出屋去,却见长龄在外头抄经,他心下这才慢慢松了,悄无声息地返回屋内。
“我走了。”
“路上千万小心。”
卿云背着竹篓走出了两步又站定,“我今日再去瞧瞧,若是山上确实不好,那便不住山上了。”他说完便头也不回地快步走了。
今日还是和昨日一般炎热,卿云照例除草浇水,随后便去泉边吃饼,吃完了饼便迫不及待地下了水。
昨日还有难言心绪,今日便纯粹只是玩耍了。
泉水不深,卿云浮在水中屏息凝神,双手猛地朝水里一抓,眼看着一条慢悠悠游动的鱼居然一下飞快逃走了,他不由懊恼地骂了一声。这样玩一会儿水抓一会儿鱼,时间一下便过去了,卿云看了天色,连忙上岸擦拭换上僧衣,匆匆地往山下赶,免得迟了,长龄又唠叨个没完。
如此一连几日都是卿云上山,他倒也不提住在山上之事了,只每日只做半日的活,总在山上玩半日,也不是办法,口口声声说要多挣些,自己却成日在玩,如此下去,总觉着是在占长龄的便宜,又算他欠了他了。
卿云在泉水边放下背篓,下定决心,从明日起,他上山干完活便立即下山,卿云从背篓里掏饼时,忽然发觉里头还有个纸包,似乎还有些香气,便将那纸包先拿了出来打开。
纸包里头是一块不大的胰子,散发着淡淡香气。
卿云手捧着纸包,目光定定地瞧着。
那块胰子又小,颜色又不正,香味也淡,和从前在东宫里用的根本无法相比。
过了许久,卿云慢慢合上手掌,手掌包住了油纸,油纸又包住了那块胰子,他垂下脸,将下巴搁在自己膝上,眼泪珠子不知不觉地便落下了。
水声潺潺,蝉鸣阵阵,卿云默默了许久,擦去了泪,将那块胰子包好又放回了背篓。
长龄是待他好的。
因他内心深藏着愧疚,因他原就是好人,因他已随了他出来,再没回头路了,只有他们二人相依为命。
卿云坐在泉边,原本止住的眼泪不知何时又淌了满脸。
若是有一天,他变了,他不愿意再对他好了,或者他离了他去呢?他该如何自处?倒不如从一开始便不信他,也好过日后再伤心难过。可是,可是……
卿云在泉边怔怔地坐了许久,觉察到夕阳照脸时才回过神来,该下山了,他有些失魂落魄地起身,谁料坐了半日,腿竟坐麻了,脚下一滑,“嘭”的一声,直滑入了水中。
泉水没入口鼻,和平素在水中玩耍毫不相同的窒息慌乱感瞬间便淹没了卿云,卿云不住地摆手踢腿,试图上去,却是越急越是忙中出错,发麻的腿使不上劲,沉浮数次都无法上去,生死交错之际,卿云心中顿生无限悔恨,他当时若毒死了李照,今日倒也不冤了!可惜!可恨!
可李照如今还活得好好的,他怎么能就这么死了?!一股恨意充盈四肢,卿云手脚渐渐平静了下来,屏住呼吸,顺着水流慢慢移动四肢……
“哗啦”
一条手臂不知从何处从天而降地贯入水中,从胸前横捞过去,卿云整个人竟硬生生地被从水中提了出来,水珠从面上滚落,卿云从眩晕中回过神,猛地回扭,却见搂着他的人身着黑袍,嘴角带笑,再抬头去看,竟还是个他见过的人。
秦少英带着人稳稳落在岸上,望着怀中面色惨白的卿云,笑盈盈道:“今日等美人出浴等了许久都未等到,却是等到了英雄救美,倒也不错。”
“……是你。”卿云粗喘着气,哑声道。
秦少英微一皱眉,脸上还是笑着,摇头道:“这嗓子怎么还是这般难听?”
他话音刚落,胸上便被卿云用力推了一把,秦少英早有防备,顺势后退,双足上下轻点了两下水,直跃到了山泉另一边林中的树上悠然坐下,笑道:“果真是个恶毒的小太监,便是这么对待才救了你命的恩人?”
卿云脸色铁青,冷冷道:“那日在林中偷窥的人,是你。”
“非也非也,”秦少英抱胸道,“原是我先到的,我正在林间休息,忽然听得如同乌鸦嘶鸣般的笑声,奇怪到底是什么精怪在这山上,这才多看了几眼。”
秦少英的目光放肆又轻佻地从浑身湿透、纤毫毕露的卿云身上刮过,笑眯眯道:“虽不好听,倒是挺好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