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貂珰 冻感超人 22380 字 4个月前

第111章

皇帝脚受了伤,自然是无法再出去打猎,他也无心打猎,睁眼闭眼都搂着卿云,同他呶呶私语,一时竟觉着很新奇。

起初对“爱这小内侍”极为排斥的皇帝很快便自圆了,爱便爱吧,他堂堂九五之尊,即便爱一个小内侍又何妨?

既然爱了这小内侍,又何必再迟疑纠结,伤春悲秋,只管好好享受情爱滋味便是。

皇帝从来也不是拘泥之人,故而很快便放开了,双眼时不时用同先前截然不同的目光望着卿云,那双冷漠的淡琥珀色眼里竟也能流露出几分柔情。

卿云原本对春猎便毫无兴趣,只是借这个机会彻底撬开皇帝的心罢了,如今皇帝受伤待在帷帐之中,他自然乐得陪伴,二人时不时便耳鬓厮磨一番,当真是情浓缱绻。

等到返回之时,皇帝的脚伤也好了大半,算是能自如行走了。

卿云在御辇内也不像来时那么不停捣乱,只靠在皇帝怀中同皇帝小声细语,皇帝从前只知他性烈如火,却未曾见过他如此柔情似水的一面,心下更爱,简直如毛头小子情窦初开一般,不知该拿怀里的人怎么是好。

秦少英听着御辇内时不时传出轻轻的笑声,便知御马之事已是又做了卿云的登天梯了。

卿云下御辇时连余光都不看秦少英,他面上带着笑,眉眼含情,任谁见了,都会觉着他正沉溺情爱之中。

皇帝回了宫,便干脆让卿云住到甘露殿寝殿当中。

宫人们去收拾物件,只没找到那串玛瑙络子,皇帝知道了,神色如常,也未曾去盘问卿云,只当没这事。

卿云也像是忘了皇帝为何开始冷落他,夜里梳洗之后,披散着乌发便爬上床,先亲了亲皇帝的脸,再冲皇帝笑了笑,他那张脸,不笑时便显得清冷楚楚,笑起来却又格外明艳,皇帝将他搂在怀里,细细地啄吻他的面颊。

“朕真不知该给你什么,”皇帝怀抱着卿云,低声道,“你要什么?”

卿云笑道:“要李旻呀。”

皇帝也笑了,“李旻正抱着你呢。”

若是换了从前的皇帝,恐怕是做梦也想不到自己会说出这般如稚童般的言语去讨一个小内侍的欢心,并且甘之如饴,乐在其中。

卿云将自己的双腿放在皇帝腿上,半坐在皇帝怀里,轻声道:“皇上,我觉着自己好似在做梦一般。”

皇帝心下一动,看向他那素净面容,手掌撩了下他的头发,轻叹了口气,“朕何尝不是呢。”

卿云抬脸,二人四目相对,皇帝便吻了上来,卿云顺着皇帝的力道倒下,二人互相宽衣解带,成就好事。

皇帝如今越来越享受同卿云的床笫之欢,更喜欢同卿云欢好之后,搂着赤条条的卿云说话,他喜欢卿云这般无遮无掩,只披散着一头乌发,躺在他的胸膛,同他说些私密爱语。

皇帝的心情便如同天气一般影响着所有人,最先受到影响的自然是宫人,殿内又如春风回暖一般,总算是能喘口气了,皇帝如今同卿云说什么、做什么,都懒得避着人了,总要习惯的。

其次,便是朝堂之上的臣子们。

皇帝正在推行新政,大刀阔斧地改革六部,六部众人自然是只能承受,皇帝的手段他们早见识过了,说严苛残酷那倒也不至于,只是天威难测,实在是叫人不得不战战兢兢。

只不过春猎回来之后,皇帝的心情似乎好了许多,瞧着似同平素差不多,然而有时一声“嗯?”之后接着的不是让人喘不过来气的威压,而是一声淡淡的“罢了”。

春猎时,皇帝受了伤,这事满朝皆知,至于皇帝怎么受的伤,当时在场侍卫皆都讳莫如深,皇帝舍身救小内侍这事,若是传出去,他们就得死了,皇帝也给了丰厚的赏赐,侍从们也都闭口不言。

故而朝野上下也都是一头雾水,只觉皇帝心情不错,自然也是好事。

“工部缺个侍郎,”皇帝放松地坐在龙椅上,“你们说说看,有无合适的人选?”

下面官员依次发言,太子和齐王同皇帝一般,只是听着。

“颜归璞,”皇帝端茶抿了一口,“你说的那个伍阳华,本事如何?”

“启禀皇上,伍大人在都察院时颇有贤名,处事公正,前年出巡地方时,办了两个贪腐大案,实在是一位不可多得的人才。”

皇帝放了茶,道:“朕听闻你有个学生也不错。”

颜归璞恭敬道:“老臣不知是哪位劣徒有幸得了皇上您的青眼。”

“嗯,你学生太多了,不关注也是常事。”

皇帝也没提,便屏退了官员,这才问两个儿子的意见,“你们觉得谁合适?”

李崇看向李照,李照道:“只是听他们一面之词,儿臣实难决断。”

皇帝大拇指摸了手上扳指,又看向李崇,李崇眼神迟疑,在皇帝目光的催促下,还是道:“父皇方才提到颜大人的学生,莫非父皇心中已有人选?”

皇帝颔首,“颜归璞那个学生不错,是……新州的按察使?朕记得,叫什么朕忘了,去岁在崇州兴修水利,颇有建树,朕记得那一片闹灾时,唯独崇州的堤坝最牢固,叫百姓免受了水灾侵害。”

李照道:“父皇既有属意人选,不妨将人调来京师便是。”

皇帝道:“朕是有这个念头,只颜归璞是他的老师,却提也不提,你们说会不会是这学生才干实际并不出众?”

李崇回道:“颜大人一向高洁清正,应当是为了避嫌,不愿行结党之事。”

李照也附和了一句,“颜大人性情如此。”

皇帝淡淡一笑,“举贤不避亲,颜归璞也太谨慎了。”

“你们去好好查一查他那个学生,到底才干如何。”

待到两人退下,方才在内殿的卿云这才出来,他过去便靠在皇帝身上,皇帝笑了笑,让开了一些,好让卿云坐下。

卿云坐龙椅坐得毫不心虚,“这么多人,皇上挑得过来吗?”

皇帝道:“朕已经选中了。”

卿云猜道:“颜大人那位学生?”

皇帝搂了他,“聪明。”

卿云眼波流转,皇帝一瞧便知他又有心思了,道:“想说什么,不妨直说。”

“我在想,颜大人会不会是故意的?”卿云从皇帝桌上众多折子里找出颜归璞的折子,“你瞧,他推荐这人极为中庸,让人挑不出错,也瞧不出好来,自然皇上是不会看中的,不过这样一来,他的学生不就显得出挑了吗?”

皇帝抚摸着他的肩膀,道:“你是说颜归璞心中也想推荐他的学生,但又怕朕会疑心他想结党?便故意推荐个不如他学生的,好让朕既能启用的学生,自己也撇得干净?”

“颜大人是觉着皇上您是明君,无需他推荐,皇上您也不会走眼。”

皇帝手掌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卿云的肩膀,实则皇帝心中也是这般想的,只是颜归璞是难得的两朝元老,前朝先帝昏庸,颜归璞多次死谏,当年也是难得的直臣,只是如今……

皇帝将卿云手中的折子扔到案上,道:“他也是老了。”

卿云扑哧笑了一声,皇帝看向他,“笑什么?”卿云笑而不语,皇帝低头,用额头抵了下卿云的额头,“嗯?是不是想揶揄朕也老了?”

“皇上不老啊,”卿云拿了手指描摹皇帝的眉眼,“皇上正是春秋鼎盛之时,哪里老了?”

皇帝眸中笑容加深,搂着人亲了好一会儿,才拍了拍他的腰,“自去玩吧,朕还要忙呢。”

卿云摇头,“我想陪着你。”

皇帝笑了笑,“你在朕身边,朕总要分心。”

“那是皇上的事,我不管,”卿云屁股挤了下皇帝,“快,让我瞧瞧折子,我倒要看看他们还有何马屁要拍,我也学学。”

皇帝摇头,“你呀。”

到底还是纵了卿云,卿云也不扰他,只是撑着脸看,时不时地也起身替皇帝磨墨,红袖添香自然是好,只皇帝怕他担着那桩事,不叫他碰,另唤了宫人来磨墨,正是春困之时,卿云便不知不觉竟趴在御案上睡着了。

皇帝察觉,不由好笑,想将人抱进殿内去睡,又知他一向入睡艰难,难得白日闲睡,便不去动他,轻拿轻放地翻着折子,眉头时不时皱起,只瞥一眼卿云那宁静的睡颜,心思便又静了不少。

从前,皇帝只视情爱是洪水猛兽,真正身处其中时,便实在不明白自己先前那些念头到底是从哪来的?

外头宫人忽然呈报,“皇上——”

皇帝立即“嘘”了一声,起身从龙椅上下来,示意宫人到殿外去说。

“皇上,太子殿下求见。”

皇帝看了一眼黄昏的晚霞,道:“你让他去仁德殿等着。”

仁德殿内,李照早已在等,见皇帝进来,便立即起身行礼。

皇帝手扶了一把,“如何,查清楚了?”

李照道:“是,父皇看中的那位新州按察使确有才干,且为人刚正不阿、精干强悍,正适合工部侍郎一职。”

皇帝坐下,“嗯”了一声,道:“方才有人说,颜归璞是故意为之,你的意思呢?”

李照道:“儿臣认为颜大人爱惜忠君之名胜于忠君之心。”

皇帝颇为满意地点了点头,“希望他那个学生不要令朕失望。”

“喝茶。”皇帝道。

李照端了茶,轻抿了一口,父子二人之间一时沉默。

皇帝撇了撇茶盖,“好了,你下去吧。”

李照道:“方才这些话,非儿臣一人所想,而是兄长也有此意,只是令儿臣一并转达罢了。”

皇帝面上神色轻松了一些,“哦?这很好,看来朕带你们去春猎是去对了。”

李照瞥了一眼皇帝的脚踝,“父皇的伤,好了吗?”

提起此事,皇帝便向后仰了仰,简短道:“无碍。”

李照低垂着脸,缓声道:“儿子一直记着年幼时父皇极其疼爱儿臣,无论儿臣要什么,父皇都尽量满足儿臣。”

听了这话,皇帝神色依旧不变,“你是朕最心爱的儿子,朕自然疼你,你如今年纪也的确不小了,朕瞧着也该纳太子妃了。”

李照明白再说下去便已无意义,便起身道:“儿臣尚无娶妻之念,也到了该用晚膳的时辰了,便不扰父皇用膳了。”

“嗯,”皇帝也不追着提,“你也回东宫用膳吧。”

皇帝不留李照,只拿了李照推荐的折子回了两仪殿。

殿内尚未点烛,大约是宫人们揣摩着皇帝的意思,不打扰龙椅上的人酣睡,皇帝轻手轻脚地过去,抬手正要抱人,龙椅上的人却是陡然睁开眼,笑着往皇帝扑了过去,皇帝将人抱起捞了个满怀,“朕吵醒你了?”

“早便醒了,懒得动罢了。”

卿云坐在皇帝怀里,见皇帝手里还拿着折子,便抽了出来,“这是什么?”

皇帝道:“太子呈表,推荐颜归璞那个学生。”

卿云道:“皇上应下了?”

“既是人才,为何不应?”

“那颜大人的迂回之策也算是得逞了。”

皇帝笑了笑,“不错,你有什么想要的也可效仿之。”

“我有什么想要的,自然直接开口,难道皇上还不应吗?”

卿云一面笑一面打开那折子,上头果然是太子的字迹,殿内昏暗,卿云辨认了好一会儿,才看清那个新州按察使的名字——苏兰贞。

第112章

没过几日,颜归璞便上表告老还乡,皇帝应下了,批折时卿云就在身边,皇帝神色寻常,对惊惶告老的老臣没有半分不舍安慰,每当这时,卿云就会明白,皇帝一直都还是那个残酷冷漠的皇帝。

“在想什么?”皇帝瞥向身边的人。

卿云单手托着脸,“想皇上的新政实行起来阻力重重,原来皇上你也不是万能的。”

皇帝笑了笑,“那是自然,朕……只是人间君主,这世上不知有多少事是朕无法控制的,四季变幻,风霜雨雪,生老病死,这些都不在朕的掌控当中。”

卿云神色若有所思,“所以李旻其实也是很辛苦的,对不对?”

皇帝看着卿云的眼睛,搁了朱笔,手指轻轻扶着卿云的下巴,在他唇上亲了一下。

皇帝没有说,他的儿子对他恋恋不舍,这也不在他的掌控之中。

真正对这小内侍动心之后,皇帝对自己的儿子也开始产生了愧疚之心。

先前皇帝并不理解李照为什么非这个内侍不可,如今他也落入了相同的境地,自然对李照也感同身受,只他是皇帝,他想要的人,就没有给别人的道理,哪怕那个人是他的亲生儿子,哪怕人原便是他从他儿子手里抢来的。

卿云常日在两仪殿陪伴,他不着急,他必须缓慢的,将帝王的戒心降到最低,再配上那一点真情,才有机会真正插手朝政。

在皇帝的身边越久,卿云就越明白,皇帝对秦氏的圣眷有多浓。

这种圣眷极为复杂。

一是当年情,二是帝王心。

秦恕涛和皇帝有共打天下的情谊,正如皇帝所说,当年一起打天下的,只剩下一个秦恕涛,皇帝若是真的赶尽杀绝,那便在史书上真要留下一笔了。

但凡剩一个秦氏,皇帝都有理由,陈杨二氏是作乱,意图谋反,秦氏不便是好好的吗?那自然陈杨覆灭是他们的错,并非皇帝刻薄寡恩。

再有便是秦恕涛也实在谨慎,挑不出一点错处,秦少英虽行事狂放不羁,可上回他掺和进皇子之争的结果是什么?只不过皇帝的一顿敲打,再加一个秦氏梦寐以求的承诺。

不管这个承诺日后兑现与否,只要许诺,便是安抚。

皇帝是看中秦少英的才能的,否则当年丹州之事就不会秘派秦少英前往。

对于自己的江山,皇帝着眼的从来不是一朝一夕,秦少英是他留给李照的一把刀,皇帝绝不会轻易就对秦氏下手。

哪怕皇帝对他动了真情,可他依旧是皇帝,要让他变成昏君,卿云没那个自信,他必须想办法介入朝政,以阳谋来除掉秦少英。

而且要快。

最多三五年。

否则,卿云怕这秦少英在这三五年内便掌了实权,皇帝一旦给了实权,就是真的将秦少英当作秦恕涛的接班人来培养了,按照皇帝的性子,卿云便难动了。

而卿云更怕的是……他沉溺于皇帝的宠爱中,在权势、荣华中渐渐忘了恨……那样,他便真的是辜负了这世上唯一最爱他的人……长龄……他不愿忘记长龄……

乖顺地趴在皇帝肩头,卿云指甲深深地嵌入掌心,他要杀秦少英,一定要杀!

*

新的夏装上身,卿云对着铜镜揽照,镜中从旁走入皇帝披着寝衣的身影,皇帝面上带着笑,“都要睡了,还穿着它呢?”

“好看吗?”卿云道。

皇帝道:“好看。”

紫色在昏黄的烛光下浮上一层淡淡光芒,皇帝抬手将他从背后抱住,二人面容在镜中头颈交缠。

今日皇帝下令,御赐卿云紫衣大袍,这已是本朝宦官的顶峰,除了内侍监之外,再无其他内宦可匹敌。

尽管皇帝先前已给了卿云远超内侍监的权力,服饰品级不过只是外化的装饰罢了,可皇帝实在喜爱卿云,又不知还能给卿云什么,便一气将这品级给了卿云,也算是引卿云一乐。

“紫色也很衬你。”

皇帝低头顺着卿云的脖颈吻下,卿云抬手向后抱住了他的脖子。

皇帝便这么一点点将自己亲赐的紫袍从他心爱的内侍身上剥去,银白的镜子泛着幽幽的烛火之光,照出两具交缠在一起的身影。

“卿云……”

皇帝如今已开始习惯在床上叫他的名字,“睁开眼……”

卿云半闭着眼,他站不住,几乎是软骨头一般全靠皇帝撑着,睫毛上不知是泪是汗,湿湿浓浓地沾了大片,皇帝手掌按在他的腹前,仍在哄他,“睁开眼瞧一瞧你有多美……”

卿云用力摇头,长发擦过皇帝的胸膛,皇帝慢条斯理,他现在已对卿云的身子了若指掌,甚至比卿云自己还要了解。

在皇帝那慢得令人发疯的料理之下,卿云喉间不禁发出了哭声。

皇帝低头吻他下巴和那枚小小的喉结,“乖,就看一眼,只看一眼……”

卿云抿着唇仍是摇头闭眼,他转过脸,将自己的面颊藏在皇帝的胸膛,皇帝轻笑了笑,看向那幽光闪闪的镜子。

镜中,纤细雪白的内侍无力地靠在一具带着陈年旧伤的结实身躯上,他虽已是青年之姿,却瞧着仍然是那般孱弱。

“真的很美……”皇帝低头轻轻吻过他的侧脸,“卿云,别怕……”

皇帝的手一点点上移,从他的身前掠过,抚上他的脸,卿云已有些昏沉,面颊轻轻在皇帝的掌中蹭着,他还是不愿看,不愿亲眼看到自己被男人宠爱的模样。

真是倔。

皇帝轻轻亲了一下他的嘴角,终于还是结束了这缓慢的折磨。

卿云立即大声哀鸣起来。

他站不住,皇帝一手拦住了他的腰。

卿云果然浑身颤抖,挣命似地向前踉跄了两下,像是要逃开皇帝,却又紧紧地不放。

“不行……皇上……李旻……快放开我——”

卿云哭叫着要逃,皇帝明白他的身子,自然不放,便听卿云大叫一声。

皇帝笑了笑,看着地上水渍,丝毫不嫌道:“幸好朕有先见之明,否则便又要尿床了。”

卿云还在余韵之中,皇帝说什么都听不见了。

等到回过神时,便气得要打皇帝,皇帝将人搂着,又将人再度拉入怀中。

自从二人春猎回来之后,皇帝对卿云越发着迷,有一回实在狠了,卿云在床上没忍住,弄脏了床铺,卿云哭得昏天暗地,要死要活,皇帝极为无奈,哄了半天也哄不好,带着人洗了干净,自去捧着亲了一下,“朕又不嫌,哭什么呢?”

卿云却是哭得更厉害了,大骂皇帝是在亵玩他,两只脚在床上乱踢,皇帝无法,抓了他的脚举起,欺身过去,道:“你若觉着朕那是亵玩,那便来亵玩回去便是。”

卿云才不肯,他看都讨厌看那处,尖叫一声,翻身过去,再不理皇帝了。

皇帝伏低做小,哄了好几日才终于把人哄开心了,只不过有一便有二,之后在床上,皇帝也更过分了,说辞简直同李照如出一辙,殿门关上,谁知他们在里头如何呢?只要自己高兴便成了。只卿云还是别扭,总不肯承认自己在床上其实也是舒服的。

翌日晨起,卿云便趴在皇帝背上不住捶打,皇帝已惯了,一面蹬了靴子,一面道:“嗯,力道很适宜。”

卿云扑上去咬了皇帝的耳朵,皇帝“嘶”了一声,也仍由着他,卿云咬破了,便不咬了,将皇帝耳上血珠舔去,从背后抱住皇帝的脖子,道:“上完朝快回来,我一定要同你好好算算昨夜的账!”

皇帝笑了笑,抬手干脆一把将人背起,“朕如今是拿你一点法子都没有了,你对朕是想骂就骂,想打就打,便是真的民间夫妻,做妻子的,也不该那么野蛮吧?”

卿云面色红红地搂着皇帝的脖子,“不乐意便把我休了。”

“朕不敢。”

皇帝拍了拍他的屁股,“好了,下来吧,朕要叫宫人进来了,朕是无所谓,只怕你面皮薄,到时候又怪到朕头上。”

卿云从皇帝背上滑下,侧身躺下,“才不是我面皮薄,是你太不要脸了。”

皇帝也不辩解,“好,是朕不要脸。”这才召了宫人入内。

二人收拾停当,便一同用早膳,如今宫人们也都见怪不怪,安之若素了,皇帝时不时地还要喂卿云两口,卿云嫌他烦,拿了不知什么点心就往皇帝嘴里塞,皇帝被呛到咳嗽,宫人们吓得连忙上前倒水伺候。

“真娇气。”卿云不屑道。

宫人们忍着笑,服侍皇帝喝了热茶,皇帝摇头,“你们倒是也说说他。”

宫人低头抿着唇笑,对如今皇帝这般已是极为适应。

“他们全都是向着我的,”卿云笑着对周围宫人道,“是吧,哥哥姐姐们?”

宫人们虽不敢回,却也止不住地笑。

皇帝摸了下他的头发,“你叫他们哥哥姐姐?朕怎么没听你这么叫过朕呢?”

卿云满不在乎道:“皇上您的年纪都可以当我爹爹了。”

皇帝捏了下他的后颈,又看了一眼四周宫人,宫人们自觉垂脸,皇帝凑到卿云耳边低声道:“今晚便就这么叫朕。”

没等卿云反应过来,皇帝便起身离去,走着走着便听到身后一声怪叫,皇帝头一闪,素菜包子便险险地从他耳边擦过。

等回了两仪殿,皇帝果然又是被卿云好一顿连打带骂,骂他老王八老畜生老淫贼下流不要脸……

皇帝早已习惯了,搂着卿云的腰道:“朕要处理政务了,这些话,你留着夜里再骂。”

卿云抬手捏了皇帝的脸,皇帝微微一怔,也还是容了,卿云笑眯眯地捏着皇帝的脸上下动了动,“皇上,您夜里有空便涂些珍珠粉什么的吧,也保养保养,我瞧着怎么见老了呢。”

皇帝抓了他的手放下,正要说话,外头宫人道:“皇上,新州巡察使苏兰贞觐见。”

皇帝立即正了神色,给了卿云一个眼神,卿云便心领神会地站了起来,退到一侧,皇帝手掸了下衣领,这才道:“宣。”

朱色宫门被宫人慢慢推开,身穿仙鹤绯衣官服的人立在外头天光之下,躬身撩袍行礼,“新州巡察使苏兰贞拜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近前来。”

卿云定定地瞧着那越走越近、越走越近的身影,眼瞳不自觉地发直,从发麻的指尖开始一点点颤抖,直到他整个人都不住打颤,腿软地站都站不住,他忽地向后踉跄退了半步,猛地低下头,避开了皇帝投来的余光。

第113章

皇帝略略问了几句,便让苏兰贞下去了。

待殿门重新关闭,皇帝才看向身后的卿云,卿云神色不好,皇帝道:“怎么了?”

“腹痛,”卿云缓缓抬起脸,眼中含水,啜然欲泣,“都怪你……”

皇帝伸了手过去,将人拉至龙椅上哄了几句,卿云靠在皇帝怀中,抬手轻打皇帝的肩膀,似嗔似怨,“非把我弄死才甘心呢。”

皇帝低沉地笑了笑,胸膛起伏,将这娇气的小内侍整个抱在怀中,“朕哪里舍得?”

卿云手搭在腹上,抬首撒娇:“真的很难受。”

皇帝见状,手盖住他的手帮他轻轻揉着,“要不要朕宣太医来瞧瞧?别面皮薄。”

卿云摇头,“罢了,一向都是如此,只皇上昨夜也实在太坏了些……”

皇帝又笑了笑,低头在他面上轻轻亲了一下,“好,是朕的错,朕以后不那般了,嗯?”

“呸,”卿云面色绯红道,“男人的话,床上床下都不能信。”

二人说了一会儿话,卿云便要去内殿躺下歇着,皇帝放了手,召来宫人,命他们好好照顾卿云,若卿云实在难受,便再来禀他。

卿云被宫人们簇拥着进了内殿,往软榻上倒了下去,背对着外头,面朝里头,一手仍压在腹上,心下的震惊这才慢慢涌了回来。

那个苏兰贞——同长龄生得好像!

卿云身子慢慢蜷缩,心下震惊慌乱,方才应付皇帝时的从容烟消云散,耳边嗡嗡作响,眼也疼得发干,若非四周那么多宫人,他必定是要忍不住大哭一场了。

苏兰贞,是长龄的弟弟吗?

卿云手揪住衣领,他几乎快要喘不上来气。

这已是他在皇帝身边的第三年,三年了,他从被皇帝带入宫,从新开始学规矩,到一点点引起皇帝的兴趣,获得皇帝的宠爱,夜夜躺在皇帝身下,满脑子都是如何让皇帝为他倾心……他还有多大的工夫去想长龄?

卿云睁大眼睛,努力不让泪水从眼中溢出。

他一直以为他快要忘了同长龄相爱的时光,那次与太子在殿内相聚,他大声说着他爱长龄之语,除了说给太子听外,何尝又不是说给自己听的呢?

他爱长龄,他没有忘记过长龄,他要为长龄报仇!

他一遍遍地提醒自己,生怕自己忘了,辜负了此生唯一最好的情爱……

荣获权势实在太好了,好到他必须这般大声呼喊,才能继续坚定那颗复仇的心。

可今日,当卿云看到身穿官服的苏兰贞时,他浑身如同被鞭子狠狠抽了一记!

长龄,那是他的长龄!他回来了!他回来了!

卿云几乎险些栽倒在地。

想到昨夜与皇帝的缠绵,他心下竟生出万分慌乱愧疚,哪怕从前他游走于太子和长龄之间,都未曾有过那般歉疚。

因长龄实在太好了,长龄从不怪罪,长龄从不生气,长龄只是心疼他……而他也理直气壮地说他全是被太子逼的……好从长龄那里换得更多的怜爱,长龄一直是信的,信他只是受太子胁迫,信他心中最想要的仍仅仅只是同他在一起。

那么如今呢?

皇帝在一开始便给过他机会,只要他甘愿做一个寻常内侍,他便可以不走上那条路,是他自己不甘心,他对自己说,他这是为了长龄报仇……可他心中最底处真的仅仅只是想为长龄报仇?还是他便是渴望着要得到荣华富贵,滔天权势……

这个问题的答案,卿云早在午夜梦回时便已给出了,他便是那样的人,他硬了心肠,对那已不在身边的爱人说,我要荣华权势,也为你报仇,也算我对得起你爱我一场。

可当他看到苏兰贞时,所有的粉饰、借口、逃避……顷刻间烟消云散!

他不敢多看一眼,生怕那真是他回魂的爱人来戳破他那卑劣又幽暗的心思!

长龄,你是不是一直都在我身边?是不是已瞧见了我如何在皇帝身下夜夜承欢……你回来了,你回来寻我,你回来告诉我,你真是错看了我,后悔爱我那一场!

明知苏兰贞绝不可能是回魂的长龄,卿云仍然不住颤抖,他轻咬着唇,不敢太用力,怕皇帝会察觉出什么端倪。

方才他勉强用床上情事混了过去,也不知皇帝是否起疑心?

若苏兰贞真是长龄的弟弟,皇帝要查出来自然易如反掌,便是皇帝真的知道了,到时他也可解释。

那都是从前的事了,他只是咋见故人之姿,心中惊惶恐惧,皇帝一向以为他只与李照有染……卿云抿了下唇,胸膛里的一颗心仍是噗通噗通跳个不停。

午膳时,皇帝道:“朕瞧你面色还是不好,不若还是让太医来瞧一瞧。”

卿云摇头,“我自己的身子自己知道,无碍,”又冲皇帝笑了笑,“皇上别担心。”

皇帝伸手抚了下卿云的头发,“你身子不适,朕怎能不担心?”

卿云给皇帝夹了一筷,“皇上用膳吧,别为了我连累自己的身子,还有那么多事等着皇上做决断呢。”

夜里,皇帝同卿云同浴,手掌轻抚着卿云腹上,“还疼吗?”

卿云原本该说不疼,一番缠绵打消皇帝的疑虑才是,只是今日苏兰贞的身影常在他面前出现,他根本没那方面的心思,若是强打精神同皇帝欢好,恐怕更叫皇帝疑心,干脆落实了身体不适,兴许反而皇帝不会起疑。

“有一些,”卿云双手盖在皇帝手上,“总觉着里头……还在动……”

他声音轻轻的,分明同皇帝已同床过无数次,早和皇帝无所不为了,却总是那般自自然然地羞怯,半点矫饰做作也无,皇帝低低笑了笑,轻亲了下他的侧脸,“该不会真是有了?”

卿云抬手,朝皇帝面上泼了下水,皇帝轻屏呼吸,笑声在浴池回荡。

既然卿云身子不适,皇帝自然也不会强来,他今日暗地里召了太医,也没什么可顾忌的,便直接问太医,同床之后,小腹作痛,何解?

太医是皇帝最贴身最信任的,带着去春猎的那一位,皇帝在帷帐中日日如何搂着内侍敷药,他可是全看在眼里的,当下便也大大方方地回了皇帝,男子承受本不是阴阳之道,合该多多保养才是。

皇帝从浴池上去,卿云等着皇帝来抱,皇帝却不动手,只擦身之后披了寝衣,反而倒了些东西下来,卿云瞧都是些草药之类,便看向皇帝。

皇帝道:“对你身子有好处。”

卿云抿了下唇,草药芬芳,并不难闻,同热水混在一处,弥漫着淡淡的香气,皇帝便在上头陪着卿云泡了小半个时辰,这才伸手接卿云上去。

等到同床之时,皇帝便搂着卿云道:“你年纪尚轻,身子又和一般内宦不同,应当好好保重,朕不该由着自己的性子对你,你若有不适,以后便直说就是,”皇帝看着卿云湿漉漉的眼睛,“朕喜爱你,不是只喜爱你的身子。”

卿云身上一颤,他将脸埋入皇帝的怀抱,双手也环住了皇帝,“我知道。”

皇帝手掌轻抚着卿云的背脊,“睡吧。”

皇帝的手掌很热,一下一下轻抚着他的背,仿佛他不只是他宠幸的内侍,更是他心爱的小儿子……卿云想到晨起皇帝说的那般话,又想到自己自小孤苦无依,从未感受过父母之爱,心中不由五味杂陈,脑海中又浮现出长龄的模样,转瞬之间,长龄却又穿上了内宦不可能穿的官服,便连李照的影子都在他脑海内徘徊……

卿云闭上了眼,用力往皇帝的怀里钻了钻,皇帝笑了笑,更紧地搂住了他。

“月光光,照池塘,骑竹马,过洪塘,问郎长,问郎短,问郎此去何处返……”

皇帝声音低沉,轻轻地念着哄孩子的童谣,卿云眼下微湿,心中狠狠揪了一把,这都是他算计来的,他应得的,不是皇帝好,是他好。

一连几日,皇帝和卿云只同榻而眠,待得卿云自己说好了,才再度同床。

皇帝十分小心,卿云心下别扭,激将了皇帝几回,皇帝却不上当,好好地同卿云同床了一回,将卿云整个搂在怀里,他总喜欢这般,将卿云从头到脚都控在自己怀中,“自己的身子要紧,别使性子,”皇帝捏了捏卿云的脸,眼眸深邃,“朕最不喜欢你拿自己的身子赌气。”

卿云明白皇帝心思有多敏锐,便搂住皇帝的脖子不说话。

皇帝这么些年同世家生死搏斗,哪能看不明白人的心思呢,卿云想要他真心爱他,他真愿意给了,卿云反倒别扭起来,这么个小家伙,心肠真难说到底是软是硬。

皇帝并不着急,他是皇帝,只要他不肯放手,卿云常日陪伴着他,总有两心全然相通的一日,不过细水长流慢慢来罢了。

卿云费了那么大的心思得到他的真情,他也为他去花些心思又何妨?

卿云自然也察觉到了皇帝的用心,这本是他百般争取算计来的,那日皇帝正在处理政事,卿云就坐在他身边,瞧他神色始终肃着,便拉了皇帝的手,趴过去道:“皇上,六部的事真有那么棘手吗?”

皇帝心思正在政事上,却也还是分出一点心来安抚他,“不是什么大事。”

卿云点了点他手里的那道折子,“这个吏部侍郎满口抱怨,分明不服皇上新政。”

皇帝笑了笑,“你如今倒真是很会看折子了。”语气当中并无不满,反倒有几分欣慰夸赞。

“皇上,”卿云抬起脸,满脸兴奋,“我能不能去六部瞧瞧?”

皇帝转过脸,卿云杏眼剔透,眼中全是兴味,“带上齐峰,谁若是不听话,就让齐峰出手好好教训一顿!”

皇帝又笑了,伸手捏了卿云的鼻子,“你当齐峰是什么?当朕是什么?流氓地痞?真是瞎胡闹。”

“我就是想去瞧瞧嘛,内侍省那些事忒无聊了,成日里不过是些宫中吃穿用度的事拉扯来拉扯去,皇上,让我去嘛,去瞧一瞧,说不定我能帮上你的忙呢?”

前朝内宦乱政,皇帝以清君侧之名起兵,自然深深明白,让内宦插手朝政会引起多大的混乱,只皇帝身在其位更明白,内宦不过是皇帝的影子罢了,前朝哪怕是再有权势的内宦,只要皇帝愿意,依然可以随时收回权柄。

六部改革并不如皇帝想象得那般顺利,甚至比打下江山还要更艰难,即便他是皇帝,他的旨意下达,经过层层传递之后,那效用也会大打折扣,这才是改革阻力的来源,他不可能控制每个人都按照他的心意来办事,他必须用尽手段去操控、摆布,让那些人不自觉地便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事。

皇帝想了想,捏了下卿云的手,他深深地凝视着卿云,卿云毫不避讳地回望过去,他早就向皇帝坦白过,他全都要,要荣华富贵,要权势滔天,要他的真心真情……他便是这么贪心,哪怕少给一点,他都不依不饶,自然,皇帝也可以不给,可以将人舍弃,可……

“好吧,”皇帝含笑道,“你带着朕的旨意,替朕告诉吏部侍郎,朕到底是什么意思。”

卿云直接扑入皇帝怀里,他紧紧地抱着皇帝,缓声道:“李旻,我方才真怕你有所疑虑,你若动摇或者不肯,那我先前便算是又被你骗了,那样的话……我会伤心死的。”

皇帝心下一软,搂着人面对面坐到他身上,“朕知道,你从前不是自比皇后吗?你既有做贤后的心,朕不成全?”

卿云身上一颤,脸慢慢向后退了,与皇帝四目相对,见皇帝眼中柔情似水,不由轻轻张开了唇,皇帝自然张开唇,二人唇舌紧紧地贴在一处,水润软滑,丝丝缕缕都仿佛吻到了心里去。

皇帝分明已经起兴,却还是只抚了抚卿云的发丝,“去玩吧,只不许玩得太晚。”

卿云轻轻点头,眼中脉脉含情。

皇帝笑了笑,将人放下,写就旨意给了卿云,道:“齐峰——”

*

总算又要办正经差事,齐峰换了身官服,还有些不习惯。

卿云坐在软轿里,心中亦极为忐忑。

六部诸部皆在一处,他……会不会遇上苏兰贞?

卿云主动说要带上齐峰,自然是向皇帝表明,他愿意在他的监管之下行事,反正他愿不愿意,齐峰都一定会跟的。

齐峰这个人,瞧着是挺人畜无害的,在他身边好似很怕他一般,但卿云永远不会忘记当初齐峰是怎么若无其事将他骗入林中受难的。

倘若遇上苏兰贞,卿云双手抓得紧紧的,嘴唇也用力抿了,他一定要小心,苏兰贞是苏兰贞,他不是长龄,他顶多只是长龄的弟弟,说不定连长龄的弟弟都不是,即便是,他一向也都讨厌长龄那个弟弟。

软轿停在吏部门前,齐峰这从二品的禁卫随侍轿旁开道,所到之处,众人皆自觉回避,不知软轿里的到底是何等人物,竟能让二品禁卫随侍。

卿云坐在轿内,没有直接下轿子,问齐峰:“怎么里头似有吵闹之声?”

“请云公公稍候,容我进去瞧瞧。”

卿云在轿子里等了片刻,齐峰回来弯腰禀告,“是工部的人不服新上任的苏侍郎,闹着要罢官。”

第114章

“那个苏兰贞他算个什么东西,不过区区六品按察使,竟如此飞扬跋扈,工部可不是他能撒野的地方,他若想故意找茬,那咱们就全不干了!”

“皇上下旨考核,下官自然遵从,无奈小人得志,竟以权谋私,排除异己,下官不服!”

“下官年事已高,实在比不得苏侍郎青年才俊精力旺盛,弄出那些多些花样来,下官请辞!”

“……”

一声沙哑的轻笑传来,正吵着闹着要罢官的众人不约而同地停下,循声回头望去。

只见吏部门口带刀侍卫两侧一字排开,其中属一赭衣金甲的二品禁卫尤为惹眼,而他身边护卫的竟是名紫袍内宦。

那内宦瞧着年纪轻轻,不过弱冠之年,身量纤细,肤白胜雪,眉目冷然,眉峰一颗红痣鲜艳夺目,神色之间极为淡漠,眼睫半垂着,似没将任何人放在眼中。

“齐峰。”

他的声音和方才那笑声一般,喑哑难当,仿若一阵呜咽箫声,“这儿是吏部吗?我怎么瞧着像是市集。”

齐峰也是轻轻一笑,“各位大人实在太忘乎所以,忘了这里是六部,也忘了自己的身份了。”

众人面色立时难看起来,只碍于齐峰这一身金色甲胄无法发作——只有皇帝身边最亲信的禁卫才能作如此打扮。

吏部官员也正焦头烂额,即便是真要罢官,也闹不到他们这儿来,他们是故意要将人一起拖下水,好联合对抗,正不知该如何处理,眼见内宦带着禁卫,摆明了是皇帝的人,立即从人群中走出上前行礼。

“敢问公公是……”

卿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淡淡道:“哪一位是翁陶翁大人?”

其中一人走出,道:“我便是。”

卿云抬手,齐峰顺势便将袖中圣旨奉上。

众人一见圣旨,立即纷纷下跪。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久闻翁郎之才远胜管鲍,故委以重任,望卿建功,然卿之陈词,言事事艰难,恐负圣恩,朕心恤之,特赐翁郎稻谷一斛,望君多加餐饭,勉力自省,钦此。”

卿云念完,一旁侍卫端出一斛未磨的谷子,翁陶面色通红,膝行着过去接了那斛稻谷,颤声道:“臣多谢皇上赏赐。”

在场官员全都听懂了皇帝在骂翁陶吃干饭,都憋着要笑不笑,工部官员们幸灾乐祸,一时都忘了自己是来罢官的。

翁陶自然也听懂了,心中羞愤懊恼,几欲撞墙,偏头顶内侍还淡淡道:“翁大人,这可是皇上赏赐,今夜可要多用些。”

其余官员们都抿着嘴忍笑,翁陶颜面尽失,心中后悔为何要上那抱怨折子,只能忍声道:“臣遵旨。”

卿云回过身,官员们这才纷纷起身。

到了外头,齐峰也才笑,“方才那翁大人的脸色真是好精彩,我恐他今夜怕是吃不下饭了。”

“吃不下也得吃,”卿云斜飞了一眼,“他难道还敢抗旨不成?”

齐峰挎着刀笑,心说这全天下敢抗旨的,除了您是找不出第二个了。

卿云道:“难得出来玩玩,陪我在六部到处逛逛吧。”

齐峰今日就是来干这个差事的,他倒没有质疑皇帝竟肯让卿云来六部这般决定,皇帝和卿云之间的关系,齐峰自认了解得非常透彻。

那日在猎场,卿云惊马时,齐峰也在侧,虽然他平素经常伴在卿云身侧,但他的职责仍然是护卫皇帝,当皇帝拔刀惊马时,齐峰吓出了一声冷汗,他竟一时也没有像皇帝那般的勇气,也去拔刀惊马护卫皇帝。

所以,如今皇帝纵容卿云做什么,齐峰也都不奇怪了。

卿云慢慢走着,脚步不知不觉,或者说,根本便是有意走到了工部外堂,他看了一眼工部堂匾,对齐峰道:“工部那些人罢官,不打紧吗?”

齐峰道:“他们尚未真的上呈奏表到皇上跟前,应当不打紧。”

卿云道:“他们今日已到吏部去闹了,吏部的人头疼,自然会代他们上表,这群人自己不敢真的上表,却联合起来闹事,这还算得上是朝廷栋梁吗?”

齐峰笑了笑,“皇上要推新政,总要遇到些风雨的,云公公别太忧心,皇上什么阵仗没经历过,这还不算什么呢。”

卿云心下自然不是为了皇帝担心,而是……卿云抿了抿唇,他立在工部外堂门口,心中不断地涌出想要踏入工部的念头,却又不断地压住。

那个人,不是长龄,他只是和长龄相貌有几分相似罢了。

只是,那几分相似已经令卿云心驰动摇,他同尺素说的都是真心话,他多么希望还能见到活着的长龄,哪怕只是假的……

卿云心中盼着,若是苏兰贞能恰巧出来办事便好了,可在原地等了片刻,也还是没等到,只好先行离去,待得太久,恐怕齐峰回去一说,皇帝那般敏锐,前后一联想,必定会明白他对苏兰贞有所异常。

卿云狠下心离去,又慢慢踱步往来时的方向走。

“这不是云公公吗?”

卿云猛地扭头,却见一人从兵部笑盈盈地走出,正是他此生最大的仇人——秦少英!

秦少英身穿兵部侍郎的官服,向齐峰也打了个招呼,“齐峰,你如今可真是轻松了,成日就只干这陪人玩耍的活计。”

齐峰笑着回道:“不比少将军事忙。”

卿云冷冷地看着秦少英,亦不掩饰自己对他的反感,“少将军很悠闲,这是要回府上歇息了?”

“非也,”秦少英抱着双臂道,“我听说工部新来了个年轻侍郎,把工部的人折腾得叫苦不迭,那帮人闹着要请辞罢官,我是专程出来看热闹的。”

卿云指甲嵌入掌心,因秦少英逼死了长龄,还要看疑似是长龄弟弟苏兰贞的笑话,心下便大为忧愤,只神色语气依旧十分冷淡,“秦大人既有这闲工夫出来看热闹,那自然兵部的改制推进得十分顺利了。”

秦少英莞尔,“这些事自有尚书大人操劳,我不过是是挂个虚职吃粮饷罢了。”

将尸位素餐这事说得如此理直气壮,卿云也再未见过第二个人了。

皇帝说秦少英的心思很深,卿云自然也不敢小觑,他先前想着秦少英平素如此放荡不羁,多半是为了降低皇帝对秦家的戒心,可分明皇帝对俩父子的心思了如指掌,秦少英心下也一定明白,在皇帝面前伪装自身,是另一种愚蠢。

这便是秦少英的本性,或者说秦少英已将他变成了他本性的一部分,既然无论是肆意妄为,还是谨小慎微,对于皇帝而言都是一样的,何不选择前者?

这种念头,旁人或许想不明白,千方百计得到皇帝宠爱的卿云却是最清楚不过。

齐峰知道这两人不对付,一直暗中提放着秦少英,光论武艺,他差秦少英一截,秦少英又是惯会胡来的,万一他出手伤到碰到了卿云,他可难办了。

幸好卿云也无意多做纠缠,转身欲走,他身后秦少英竟忽然懒洋洋开口道:“紫色也很衬你。”

卿云猛地回头,齐峰也跟着回头,他神色惊愕,简直不敢相信秦少英居然还敢调戏卿云……这算调戏吗?

“齐峰,”卿云冷冷道,“掌他的嘴。”

齐峰又是一怔,他看了卿云雪白冰冷的侧脸,睫毛都在气得发颤,便心下一紧,拱手道:“是。”

齐峰毫不迟疑地上前,秦少英虽身穿官服,腰上也佩了惯用的那把断月,见齐峰气势汹汹地近前,微微一笑,也不拔刀,抬手便挡住了齐峰,二人立即缠斗在一处。

齐峰的刀法不如秦少英,拳脚功夫却是不相上下,二人缠斗拆了足有数百招,齐峰终于抓到机会,拳头险险地擦过秦少英的脸颊,秦少英颧骨上立即挂了青紫之色。

“齐峰,回来。”

卿云忙唤,他不想齐峰真的把秦少英打伤,到时候难以收场。

齐峰也心下明了,给卿云,也是给皇帝挣回了面子,这才退下返回卿云身边。

“好样的啊,齐峰,我当你在皇上身边这么久,拳脚功夫总生疏了,没想到还是那么厉害。”

秦少英毫不在意地用手指揩了下颧骨伤口,笑道:“下次再切磋啊。”

齐峰道:“少将军还是慎言吧。”

秦少英仍然是笑,眼睛看向卿云,“不过三十军棍,便是日日都挨,我也受得住。”

齐峰无话可说,余光也只瞥向卿云,卿云却是忽然粲然一笑,“少将军就只那么点出息?”他话也不说完全,一双杏眼,水波流转,眼尾轻轻扫过秦少英受伤的面颊,极其轻蔑地冷哼了一声,“齐峰,回宫吧,皇上还等着我用晚膳呢。”

齐峰应了声“是”,实则头皮发麻,心说这可真是俩祖宗。

回到宫中,齐峰自然将宫外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回报皇帝,皇帝听完后,先道:“工部在闹罢官?苏兰贞作何反应?”

齐峰回道:“臣一直护卫云公公,没有见到苏侍郎。”

皇帝手指摸了扳指,道:“你下去吧。”

齐峰一怔,便连忙下去。

夜里,卿云坐在榻沿背对着皇帝捋着自己的乌发,皇帝静静地看着卿云的背影,只觉他身姿纤细曼妙,长发全都捋在了身前,便显得那素白寝衣包裹下的腰肢盈盈一握。

腰上横伸出一条手臂,卿云微微一颤,倒没推拒,只自顾自地只管捋自己的长发,皇帝的手拉了系带,钻进了寝衣。

“今日到外头玩了一趟,感觉如何?”

卿云笑了笑,感受着皇帝在他身上又热又痒的抚摸,低声道:“不错,比在宫里头待着好玩。”

“哦?是嫌陪着朕无聊了?”

“我可没那么说……”

皇帝将寝衣从卿云的肩膀轻轻剥下,低头吻上他的肩,“你同秦家那小子到底有何渊源?”

“什么渊源……”卿云歪着脸,轻闭着眼,任由皇帝的唇在他脖间游走到他的锁骨之上,“……不过也都是些孽缘罢了。”

皇帝捏了卿云的下巴转向自己,他看着卿云几欲流出水泽的眼,似笑非笑道:“孽缘?”

“我若说了,皇上又疑心我挑拨是非。”

皇帝微微一笑,“你从前不是太子的人吗?他怎敢?”

卿云也笑了笑,“我如今是皇上的人,少将军不照样开口索要?”

“那你呢?”

皇帝靠近了,嘴唇若有似无地在卿云面上留下痕迹,“你心里又是怎么想的?”

卿云嘴角翘了,也将嘴唇凑上前与皇帝不停嬉戏,眼睫下斜,带着淡淡睥睨轻蔑之色,“我瞧不上他。”

卿云双手贴上皇帝的面颊,“我的男人,得是这世上权势最大,也最疼爱我的男人,”他轻轻地亲在皇帝眉心,“李旻,他们谁也比不上你。”

皇帝再不留手,将二人的衣物除尽,同卿云尽情云雨。

卿云心无旁骛,努力地将自己脑海中的面孔清楚干净,他仰躺着,四肢缠抱在皇帝身上,半眯着眼看向空中,恍惚间,却又是掠过了长龄的脸,他身子一紧,皇帝轻笑了一声。

卿云用力摇头,想将那张脸驱赶出脑海,他越是这般,那张脸便越发清晰,那张脸越清晰,他身子便越动情,逼得他一口咬在皇帝肩头,这才避免喊出那个会要了他命的名字……

皇帝下了身,见卿云神色迷离,眼神中竟有一股凄艳哀婉之意,便俯身过去同他亲吻,片刻之后便又欺身而上。

皇帝一直顾忌着卿云的身子,许久没有这般尽兴,卿云亦是许久没有这般在床上欲生欲死,事毕,二人仍抱在一处缠绵,皇帝轻咬了下卿云的耳朵,在卿云半梦半醒之间,道:“朕不喜欢你对秦家那小子说的那句话。”

卿云心下一震,睁开眼,却见皇帝正静静地凝视着他,他笑了笑,抬手摸了下皇帝汗湿的脸,“那有什么呢,他即便再垂涎,我也只是你的人,我不过是讽刺他罢了。”

皇帝抓了他的手轻咬了下,“你不肯照镜,便不知自己有多诱人,”皇帝吻着他的手,瞥向卿云,“卿云,朕不喜欢你引诱他人。”

卿云定定地看着皇帝的眼睛,这才明白皇帝竟然真的吃醋了,他心中说不出的滋味,头一个念头竟是他能否利用皇帝的醋意杀掉秦少英?可转念却又觉着刺痛,因皇帝此刻的神情是如此认真……

“知道了,”卿云神情乖顺,“以后只勾引李旻。”

“李旻也不需要勾引,”皇帝将人搂得紧一些,“李旻只希望你快快乐乐地陪在身边。”

卿云顺势将脸贴在皇帝胸膛,“那我明日还能出去玩吗?”

他语气小心,又带着细微的期盼,“我今日帮你敲打了翁陶,他是不是告罪了?”

皇帝轻笑了笑,“是啊,真厉害。”

皇帝手掌轻抚着卿云滑腻的背脊,“朕已经想好了,这段时日,便许你行走六部,如何?”

卿云猛地抬起脸,皇上正微笑地看着他,他心下便立即明白,这不仅仅是皇帝对他的宠爱,更是皇帝自身出于推行新政的考量。

有时候内宦便是这么个作用,他们是皇帝的影子,是皇帝的化身,是皇帝笼罩在六部之上的一片云彩,皇帝从来对内宦的存在没有“喜恶”,必要的时候自然可以启用内宦,更何况这个内宦还是他心爱的。

既可以借助内宦推行新政,又可以哄自己心爱的内宦高兴,如此一举两得,极其符合皇帝一贯的行事作风。

卿云抬手搂住皇帝的脖子,嘴角带笑,眼中光芒闪烁,字字吐出,“皇上放心,我定不会叫您失望。”

第115章

皇帝特许,行走六部,翌日这消息便传遍朝野,朝臣们自然是想反对,可却不知道该用什么理由来反对。

卿云只有品级,而无正职,这个“行走六部”更是见仁见智了,皇帝颁了一道众朝臣们根本无从攻讦的旨意,朝臣们便也只能暗暗心中叫苦,不知这能够行走六部的内侍会如何压制他们。

卿云得了这旨意,高兴得很,晨起还未下床,便抱着皇帝,在皇帝面上乱亲一气,“李旻真好,李旻太好了,好喜欢李旻……”

皇帝搂着他也不住地笑,“可不许在外头玩野了。”

“嗯!”卿云坐在皇帝身上,含笑道,“回来用晚膳,我都记着呢。”

皇帝拍了拍他的腰,“注意分寸。”

卿云脸靠向皇帝的肩膀,“皇上放心。”

用早膳时,卿云又对皇帝道:“我不要齐峰跟着了。”

皇帝道:“为何?”

“齐峰是二品禁卫,我带着他,仗势欺人似的,况且这般也太招摇了,难以深入六部,真正寻得弊端,”卿云伸手,将自己的手放在皇帝手背,杏眼圆润剔透,“皇上若肯信我,我也想瞧瞧自己的本事到底如何。”

皇帝听他这般说,便也点了点头。

“好,”皇帝含笑道,“那便你自己去,放手去试,”见卿云笑得眉眼弯弯,便捏了捏他的脸,“若是受了委屈,回来告诉朕。”

“我才不受委屈呢,”卿云道,“皇上就等着褒奖我吧!”

皇帝上朝时,卿云也乘了软轿先行前往六部,上轿前,皇帝特意叫了卿云入御辇,给卿云腰上佩了个玉佩。

卿云撩起一看,正是那日他同皇帝吵嘴时,皇帝给他,又被他摔在榻上那个,那玉佩通体莹白,并非常见的龙纹样式,而是飞鸟衔草,瞧着倒也是栩栩如生,颇有灵性。

“戴着它,”皇帝道,“旁人便不敢欺负你了。”

卿云摸了下那玉佩,在皇帝面上亲了一下,“谢谢李旻。”

皇帝攥了下卿云的手,“去吧。”

软轿行至六部,大部官员正在上朝,六部里头很清静,卿云随身带了四个青衣内侍,下轿便被挡住了。

“云公公,”六部值守官员恭恭敬敬道,“您是皇上特许行走六部的,另外四位公公可也有皇上特许?”

卿云淡笑道:“大人的意思是不让他们进,只我一人能进了?”

值守官员滴水不漏道:“六部规矩一向如此,除皇上特许或奉召入内,否则,内侍是不能进的。”

卿云心中大怒,已后悔没带上齐峰,否则定要叫齐峰狠狠掌这人的嘴,然而这大怒也不过一瞬,他心中亦明白便是真的带上齐峰,让齐峰到处殴打六部官员,不消一日,皇帝就会让他回宫了。

皇帝的真心能给他进入六部的机会,而他必须依靠自己的本事在六部做出成绩来,才能真正拿稳这差事。

“六部的规矩,我自然遵守。”

卿云回身,用随身的小金锭子赏了那几个内侍,“去附近吃酒去吧。”

内侍们自然谢恩不尽,那值守官员低垂着脸,对包括卿云在内的几名内侍都始终不看一眼。

这是卿云头一回独自踏入六部大门,里头极为静谧,正是盛夏,不知哪处蝉鸣声声,卿云心下也跟着那蝉鸣乱跳起来,他迟疑着往左右两面各瞧了瞧,脚步立在原地许久,仍是慢慢地往右边挪去。

一步两步三步……

卿云向前走着,他心下噗通噗通不停地跳着,日头渐渐上来,面颊也发了烫,每走一步,他心下便忍不住一颤,前方有什么?他不敢想。

“唔——”

手掌捂上来时,卿云全然没反应过来,腰间横出的手臂将他一把揽到了两道墙壁夹处,卿云抬手去抓捂嘴的手,整个人却是被人又翻了过来,卿云毫不迟疑地甩手过去,两只手瞬间便被人制住。

秦少英眼中带笑,“你好大的胆子,竟敢一人独闯六部?齐峰怎么没跟着你,这么快便又失宠了吗?”

卿云被他一手捂住了大半张脸,只眼睛扑闪扑闪的射出愤恨之色。

秦少英道:“兵部今日是我值守,你叫也没用。”

他一面说,一面放开了手,卿云却是既没叫,也没说什么,只是冷冷地笑,他冷时更显得艳,便那么挑着眼看向秦少英。

从前他在东宫,他敢强吻他,如今,他是皇上身边的人,他还敢吗?

秦少英从他眼中读出了那般挑衅意味,也只轻轻一笑,目光从他长成的面上慢慢朝下,落在他腰间玉佩时猛然凝住了。

他放开了制着卿云的手,卿云手落下,瞧了一眼,还好,不红,秦少英不敢真的用力。

卿云也不逃,便在这逼仄的地方垂下眼,秦少英还在盯着他腰上的玉佩。

“怎么?”卿云手指撩起那块玉佩,“少将军认识这块玉佩?”

秦少英看向卿云,神色严肃,“皇上连这个给你了。”

这是皇帝的玉佩,自然名贵,可卿云瞧秦少英的面色,似乎还不止如此,便笑了笑,道:“怎么?很诧异吗?只要我想,皇上什么都愿意给我。”

秦少英唇角微勾,对上卿云视线,“包括我的命?”

卿云垂下眼,再抬眼,神色已然变得严肃,“秦少英,不若我们讲和吧?”

秦少英神色微怔,却听卿云道:“如今你也瞧见了,我紫袍加身,行走六部,皇上宠爱,你呢,得封将军,兵部侍郎,咱们都如此舒心畅意,圣眷浓厚,何必互相针对,闹个两败俱伤呢?”

秦少英嘴角仍勾着,“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还真是有趣,从前我提议合作,你百般不愿,昨日夸你一句,便让齐峰来掌我的嘴,现下又同我说讲和?好啊,我倒是乐意讲和,不如这般……”

秦少英向前逼近,此处本就狭窄,卿云略一后退,背便碰到了墙上,他微微仰头看向面前高大的武将。

“我脸上的伤很疼,你帮我吹吹,咱们就讲和。”

秦少英一面说一面冲卿云偏了偏脸,卿云本是抱着卧薪尝胆的心思,假作同秦少英说和,再伺机而动,可他一瞧见秦少英眼底闪动的笑意,便知秦少英已将他的心思看穿,便再无顾忌,抬手便扇,指尖扇到秦少英面颊边缘时才被秦少英制住。

秦少英颧骨上的青紫色便重了些,卿云自己都没想到真能扇到秦少英,愕然地瞪了眼,秦少英盯着他的眼,淡笑道:“昨日你若自己上前来掌我的嘴,说不定还比齐峰来得更快得手。”

“秦少英——”

卿云压低了声音,也不敢真的引来旁人,万一传到皇帝耳中,秦少英固然会受罚,他行走六部的权力说不定也会被收回,他恶狠狠道:“你放开我!”

秦少英却是偏了偏脸,眼朝着卿云纤细的脖颈里瞧,方才卿云挥动手时,衣襟乱了,里头绯色痕迹清晰地暴露在了秦少英眼中,那痕迹瞧着很新鲜,有深有浅,有些还覆盖重叠了,可见昨夜疼爱他的人是有多喜爱他。

卿云察觉到秦少英的视线,立即抬手按住衣襟,“你若再多看一眼,小心你的眼珠子。”

秦少英瞥向卿云面容,“你媚上的本事的确非同一般,没想到连皇上也栽了,但是你没想到的是,皇上为你动了心,他的心肠变软了,自然也不会只对你一个人软,”秦少英面上笑容深深,“你越是得宠,皇上便也越能想起我们秦家的好来,多多眷顾我们秦家,云公公,你枉为他人做嫁衣了。”

卿云瞪大了眼睛,他定定地看着秦少英,几乎瞬间快要被秦少英这番话给击碎,他眼珠震颤,眼中氤氲出水色,神色既愤恨又哀怨,忽地挣开了秦少英的手,“啪”的一声竟打在秦少英面上。

秦少英脸动也没动,卿云心中激动,只想先逃开,不叫秦少英再窥探心绪,哪知他方才转身,腰却又被秦少英揽了回去。

“你便非要同我不死不休吗?”

秦少英一手抓住那纤腰,将人困在自己与墙壁之间,“我没有逼长龄……”

卿云终于忍不住大叫一声,抬手不管不顾地要去打,秦少英抓了他的手,“你冷静些……”

卿云抬脚踢过去,被秦少英大腿压住,二人正在纠缠之际,外头远远地竟传来了脚步声,卿云立即看向秦少英,焦急道:“你快放开我!”

“不放,”秦少英道,“不过三十军棍,便是更多,我也受得起。”

卿云不敢用力挣扎,生怕留下痕迹,他抬起脸,凑近了秦少英,“好啊,你既这么有胆,敢不敢便在这里要了我?”

秦少英眼眸微眯,“你真以为我不敢?”

“皇上是喜欢你,可他绝不会为了你动我们秦家,那是尸山血海里挣出来的战功,你真以为能靠你魅惑主上便相抵?”

“说得好,”卿云笑了,他笑得极为娇媚,“既然如此,少将军还等什么?”

他的面颊凑得离秦少英极近,近到二人呼吸交缠,卿云微微启唇,他轻声道:“你是第一个把我看光的男人……”他轻轻转动面颊,仿若要吻上他一般,“其实你早就有机会了,”两片如花般的嘴唇上下动着,“当年在寺里,你若再狠一狠心,将我直接掳走,那我早便是你的人了……”

卿云抬眸,眼瞳与一言不发的秦少英对上,“秦少英,其实你三番五次地接连挑衅,根本便不是为了羞辱我,而是真的也对我有意,是不是?”

“当年,你在东宫曾吻过我的……”

卿云轻轻吐了口气,唇间香气如兰似麝,秦少英手掌微松,卿云趁机抽出手要跑,秦少英却是反应极快,一把又将人拉住,竟真的俯身要吻他。

外头脚步声已接近了,卿云这一身紫袍根本无从遮掩内宦身份,干脆一手挡住秦少英的唇,扭头狠狠地扫视过去,试图以权压人。

那路过的人正立在几根翠竹之前,绯色仙鹤官服,面如冠玉,长身玉立,神色淡漠地向正在窄巷中纠缠的二人投来视线。

卿云手掌顿时猛颤了一下。

是苏兰贞!

那一日离得很远,他在阶下,卿云恍惚间以为是长龄在世,这一日,离得近了,才发觉他同长龄面容也不过四五分相似,周遭气势更同长龄的温润端厚简直判若两人。

他看着极冷极傲,如同冰雪雕成一般,目光从姿态亲密的二人身上一掠而过,恍若未见,负手离去。

第116章

秦少英看着苏兰贞离去的身影,道:“他长得倒是同长龄有几分相似。”

话音刚落,面上便又挨了一巴掌。

这一巴掌又脆又响,秦少英笑了,扭脸看向卿云,“这是恼羞成怒了?”

卿云冷冷道:“你不配叫他的名字。”

秦少英定定地凝视了卿云的脸,“你对长龄倒还真是情深义重。”

卿云再抬手,秦少英便抓了他的手,“打了几个了,差不多也够了,要是同僚问起来,叫我如何交代?你若还想打,明日请早吧,不过我劝你一句,别去招惹那个苏兰贞,哦,我的劝你一向是不听的……”秦少英勾了勾唇,微微靠近,一字字道:“那便祝你早日得逞。”

秦少英终于离去,卿云身上已是一背脊的汗,他靠在墙上,回忆起方才苏兰贞看他和秦少英的眼神,虽只是一瞬,却叫卿云心下不断发颤。

长龄……也会这般看如今的他吗?

看到他同害死他的人虚与委蛇……不,他不要长龄误会他!

卿云猛地跨出一步,脚步却又颓然停下。

那不是长龄,那是苏兰贞。

指尖嵌入掌心,方才苏兰贞看他和秦少英的眼神完全是漠然的,倘若是长龄的话,定会不顾一切拼了命地上前救他。

卿云心下微冷,敛了神色,仍是按照计划先去了工部。

皇帝只赐权,未定职,自然能免于朝臣攻讦,但卿云便要自己想办法插手六部事宜。

如今最适合的,自然是各官员请辞的工部。

大部官员上朝未归,工部里头冷冷清清的,值守官员倒是起身不咸不淡地冲卿云行了个礼,卿云环顾四周,也不知苏兰贞的位子在哪,他心下又是一颤,虽然心里已然想明白了,却仍然忍不住想要关注苏兰贞。

“苏侍郎的位子在哪?”卿云直接问那值守官员。

那官员虽也是神色冷淡,但还是带着卿云去了内厅。

屋门关着,那官员道:“苏侍郎出去了,公公便在这儿等吧。”

说罢,那官员便也离开了,仿佛同卿云多说一句话都不乐意似的。

前朝内宦乱政,新朝官员大多不喜宦官,卿云来时便做好了准备。

屋门紧闭,外头太阳很大,卿云稍立了一会儿,便觉面颊发烫,红唇微抿,便伸手用力推开了门。

门一推开,里头阵阵凉意便飘散出来,卿云望进去便立即呆住了,里头乱得简直不可思议,公文一叠叠桌上都已放不下了,地上也全都是,卿云甚至都没落脚之处,他小心翼翼地找了空档踩进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