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貂珰 冻感超人 23535 字 4个月前

天子宠宦。

苏兰贞抬起酒杯喝了口酒。

单论相貌,那位云公公的确算得上是清丽绝伦,一颦一笑,宜喜宜嗔,再看性子……苏兰贞琢磨不透,说不出来卿云到底什么性子,忽热忽冷的。

“嗯——”

张平远放下酒杯,咽下嘴里的酒,忽然想起什么来,“有个人,他说不定知道点事,不过你打听这个云公公做什么?想同他套近乎?我听说他刚来六部的时候,不是挺黏着你吗?”

“黏着我?”苏兰贞反问道。

张平远再反问:“难道不是吗?”

“那是因为当时工部一团乱,他初入六部,无从下手,想从我这儿插手工部罢了。”

“你这不看得挺清楚嘛,如今你在工部也顺手起来,不必再借助外力。”

苏兰贞是个谨慎到以策万全的人,他从一开始便看出……不,卿云傻乎乎地直接说出了他的意图,在官场上怎么能随便将自己心中真实所想告诉他人?无论那个人是你的敌人还是朋友,那都是不可取的。

可是卿云偏偏就那么说了,这么个人在宫里到底是怎么混到三品的?

自然,苏兰贞任由他……“黏着他”,也是以防万一工部那些人还不老实,有卿云这个三品大宦在,兴许能帮得上忙,卿云自己不知道如何利用自己的品级在六部做事,苏兰贞可是个中好手。

只是后来,他没让卿云帮上忙,甚至卿云连人都不见了。

“来了来了!”

苏兰贞等了大约小半个时辰,张平远拉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过来,道:“这位是大理寺的问事陈志安,这位是咱们工部侍郎苏兰贞。”

张平远引荐之后,苏兰贞同陈志安互相寒暄了几句,张平远便道:“他知道那位云公公的事,是吧,我从前听你提过一嘴。”

张平远给陈志安倒了杯酒,陈志安先喝了一口,道:“知道,我办过他的案子,见过一回,啧啧,见一次,这一辈子都忘不了!”

“真华寺你们知道吧?之前有个淫僧,在寺里头欺辱了许多小和尚,被那位给砍了头了,那柴刀就插在脖子里头,可瘆人了,当时那位才十五六吧?别瞧他身量小小的,下手真是又重又狠,太吓人了!”

“要说在大理寺头,什么穷凶极恶的犯人我没见过,我就怵那位,你杀人被抓了,你不管是不是有缘由,你是不是得怕啊,诶,那位他一点也不怕,就在那等着咱们去抓,那身上……穿得还是僧衣呢,溅了一身的血,跟没事人一样。”

“到了大理寺,嘴那叫一个硬,主动挑衅咱们上官,就是曹大人……”

张平远点头,他做京官多年,各部大理寺都察院都有相熟的官员,“曹平的事,我听说过,对,我想起来了,就是为了太子内侍杀人之事,原来就是他,我一时忘了。”

“嘿,你只是听过,你能忘,我可忘不了。”

陈志安绘声绘色地描绘记忆中的画面,“他那个脸,白得像鬼,眼珠子黑漆漆的,就盯着曹大人,‘我就不招,有种你就用刑啊——’”陈志安学着那个语调,“你说都到了大理寺了,你叫用刑,那谁还不用啊?”

“曹大人当场就给上了鞭刑,几鞭子抽下来,你看他那个小身板,愣是一声都不叫,抽完了,就那么阴气森森地朝曹大人说,你等着,上个给我上刑的坟头草都青了,差不多就这意思。”

“曹大人一怒之下,直接就给他上了拶刑……”

“咚——”

酒杯重重地放在桌上。

张平远正聚精会神地听呢,陈志安也正眉飞色舞地说着,两人看向苏兰贞。

苏兰贞神色如同戴了面具般毫无波动,抬手只再倒了杯酒。

张平远正听得津津有味,忙催道:“你接着说。”

“哦,就是说那个拶刑,十指连心哪,哪怕再硬的骨头也没几个能顶得住这拶刑的,当场那小太监……不,那位就惨叫起来了,那声音特别特别瘆人,那位那个嗓子跟一般内侍不一样,跟乌鸦叫似的。”

张平远平常听过几回卿云说话,是沙沙哑哑的,点头道:“后来呢?”

“后来,后来太子来了啊,”陈志安喝了口酒,“太子亲自从牢房里,亲手……”陈志安做了个打横抱的手势,“……把人接走的。”

“曹大人就是因为这事,被连贬三级!”

陈志安又做了个三的手势,神色之中啧啧称奇,“当时那位可倔了,咱们大理寺少卿亲自来牢房带人,他不肯走,说谁敢碰他,就一头撞死!太子没法子,只好亲自进牢房接了,你说,厉不厉害?”

陈志安对着张平远挑眉,张平远有点糊涂,“照这么说,太子很宠爱他了?”

“废话,”陈志安觉得张平远说话很可笑似的,“曹大人用刑是用得急了些,这原不算什么过错的,连贬三级啊,十年都白干了,就为了这十道鞭刑,一道拶刑,仕途都毁了!”

“哦哦。”张平远若有所思地点头。

“案情不明,擅自用刑,连贬三级是应当的。”

两人再次齐齐看向苏兰贞,苏兰贞面如冰雪,看向陈志安,“曹平被贬得不冤枉。”

陈志安道:“……曹大人对我们一向都挺好的。”

苏兰贞道:“那也不是他滥用刑罚的理由。”

陈志安看向张平远,用眼神表达你这兄弟有点不上道啊。

张平远倒是很习惯,因为苏兰贞就是这么个为官清正的人,他也最敬佩欣赏苏兰贞一点。

陈志安倒也没多反驳,喝了口酒,道:“所以那位后来进宫平步青云,我一点都不奇怪,最近你们六部被折腾够呛吧?我劝你们忍着吧,就那一次,我便看得出来,那位就不是一般人。”

“说得像是什么佞幸一般,那位……”张平远不知不觉跟着陈志安叫了,他光明正大道,“云公公不过在六部督行新政,没有什么不佳的品行,还顺便帮咱们六部整顿了公厨,改善了伙食,”张平远胳膊碰了下苏兰贞,“你说是吧,道真兄?”

苏兰贞手握着酒杯,看着杯中之水,眼前却浮现出那双看似完美无瑕的手泡在水中的模样,他笑着同他说,那般很像拶刑。

苏兰贞一言不发,起身结了账,对二人拱了下手,算是告辞。

回到近郊租住的小院,苏兰贞从书案抽屉里拿出那块帕子,帕子里抱着钥匙,他那日寻常在竹林散步时捡到的。

说不清是被人藏在那,还是随手丢弃的。

他看他的眼神总是很奇怪,迷离、沉醉、痴痴地看着他……

他先前以为他是认错人了,可后来又好像不是。

重新回到六部,他好像变了个人,可他有时候却还会……偷看他。

将手里的帕子放回去,苏兰贞轻轻地呼出口气,他们原本便不相熟的。

卿云发觉苏兰贞好像在偷看他。

先前他到工部时,苏兰贞都躲在他那个屋子里,卿云很偶尔才见到他,不知怎么,近几日,他每回来工部查问,苏兰贞都在外堂,虽未站在近前,也隔着许多人,但卿云对旁人视线异常敏感,他可以确定,苏兰贞就是在偷看他。

是觉着三个月前他忽然消失,又忽然出现,对他态度大变,他觉着奇怪是吗?

卿云冷着脸喝茶,如今越来越冷,白狐毛轻轻刮在他面上,他低垂下眼,假作不知。

只他自己不好再去偷看苏兰贞,怕被苏兰贞视线撞个正着。

然而一个半活的长龄就在不远处晃来晃去,他怎能忍得住不看?只能在交错时偷偷看一眼罢了。

如此便又到了年节,今年李崇都不在,他上次进宫请求外放出京,皇帝答应了。

这回年节,卿云真是连李照的面都没见着了,上回他说让李照有机会来寻他,纯粹便是胡说的,如今皇帝摆明了不让他同李照相见,倒让他生出了几分恶念。

他故意气皇帝,在床上乱叫李照的名字。

他不是不许他对旁人花心思吗?那他便在他床上喊他的儿子!

事毕,皇帝抽身而下,淡笑道:“从前提起维摩,你便着恼,如今倒全换了。”

“这不是为皇上助助兴吗?”卿云不在意道。

皇帝深深地看着卿云的脸,他忽然上前托起他的后脖,“卿云,你到底在别扭什么?便不能像先前那般好好的吗?”

卿云放松地靠在他的手掌上,“好,我要见太子。”

皇帝不说话了。

卿云也只笑着不说话了。

“换一个条件。”皇帝淡淡道。

卿云道:“好,你把淑妃杀了。”

皇帝放开了他的脖颈,下榻吩咐准备浴池。

卿云哼了一声。

皇帝给他添堵,他也要给皇帝添堵。

若问为何,实则也不过是他只有这个法子罢了,皇帝若有什么看不惯他的,自然有千百种法子来叫他不舒服,而他只有这个法子。

兴许又被李照说中了,他那日便是想通过李照报复皇帝。

可恨李照,堂堂太子,年节不是都在宫里吗?他翻个墙不就进来了?丝毫不管外头还有齐峰看着,便是谁也没法闯殿。

卿云方才在床上一直故意乱喊,倒还真的回忆起了从前同李照在床上的时候,李照在床上也是很正经的,他其实还是怕他不那么喜欢,卿云也确实不喜欢,所以事后都会找长龄寻求安慰……

罢了。

卿云闭了下眼,将这些杂念赶出脑海。

年节过后,卿云回到六部,却是意外得到了个消息——秦恕涛旧伤复发,性命垂危。

第127章

御医用词谨慎,然而哪怕是在旁的卿云都听出来了,秦恕涛命不久矣,马上就要死了!

卿云强压下心头兴奋之意,看向神色凝重的皇帝。

皇帝派了三位御医去替秦恕涛诊治,御医们都是同样的措辞,束手无策。

先前秦恕涛在战场上实则便是受了重伤,伤及了肺腑,只是当时勉强算是表面治好了,如今冬日一冷,旧伤复发,恐怕是药石难医了。

“皇上,”卿云将手放在皇帝胳膊上,“别太难过了。”

皇帝抬起手,手掌放在卿云的手背上按了按。

皇帝亲临秦府探望,卿云跟随左右。

秦府内虽未听哭声,却也是一片愁云惨雾,棺材停在堂中,用来冲一冲,皇帝上前抚摸了那棺材,心中竟回忆起当年他们兄弟几人结义的情形,同生共死的誓言尤在耳畔,如今却只剩下他们两个了。

皇帝入了内室,秦少英跪地行礼,皇帝扶了人起来,卿云瞥见秦少英面色苍白,眼下青黑,眼中全是红的,心中不由冷笑,你也有今日。

“元峰,朕来看你了。”

皇帝坐在病榻旁,秦恕涛面色蜡黄,目光僵直,已是将死之召。

卿云同秦少英是生死仇人,和秦恕涛说到底也还是不相干的人,见他此番情状,竟生出一丝兔死狐悲之感。

这人一生征战沙场,为皇帝出生入死,从未行差踏错过半步,年仅四十八岁,便已重伤难治,油尽灯枯,荣华富贵滔天权势是否给他这一生带来过他真正想要的东西?

“摩诃……”

秦恕涛吃力地呼唤了他们当年称兄道弟时,喊过的皇帝小名,一只垂在床侧的手不停颤抖,似是想要抬起,却无力再举。

皇帝伸出手,握住秦恕涛的手。

秦恕涛面上露出安心之色,这才缓声道:“你来了……”

“你如今……贵为皇帝……肯到府上看、看我最后一眼……不、不枉我们兄、兄弟一场……”

“莫说这般丧气话,怎么便是最后一眼了?朕不过是来探病,御医会治好你的伤。”

皇帝紧紧握着秦恕涛的手,这是一只和他共打天下、伤痕累累的手,那只手大如蒲扇,曾经极为有力,能空手捏碎巨石,如今却是颤抖得连一点力气都没有了。

秦恕涛扯了扯嘴角,他似是想笑,只是那张脸上再也无法露出笑容,他低声道:“阿含……”

“父亲。”

秦少英立即上前在秦恕涛的床头跪下,他双目赤红,眼中满是泪水,充满了悔恨和懊恼,是他没能在战场上保护好他!

“你……出去……”

秦恕涛眼珠只僵硬地看着床顶,他连动一动眼珠的力气都没了,他要将所有的力气都留在同皇帝说话上。

“摩诃……我、我想单独、单独……”

皇帝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道:“都下去。”

屋内仆人御医纷纷下去,卿云也跟着后退出屋子,秦少英跪在原地似不想离开,皇帝道:“阿含,听你父亲的话。”

秦少英弯下腰,眼中泪水落地,这才猛地起身走出屋子。

众人在屋外等待,卿云余光见秦少英立在一旁,虽面无表情,眼中却不断落泪,同他平日放肆狂傲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卿云以为自己看到秦少英这般会很爽快,可不知怎么,心下却也是沉重不已,同他初闻秦恕涛病重之时的兴奋心情截然不同,兴许是他真正瞧见了秦恕涛行将就木的模样,这个王朝之中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臣在临死前,和普通人没有任何区别。

卿云不知道秦恕涛单独和皇帝说什么,他猜大约和杨新荣一样,应当是说些托孤之语,他心下又不禁一阵烦躁。

这般不知站了多久,秦少英忽然转身推开门,“父亲——”

卿云随着秦少英的大吼回头,却见秦恕涛躺在榻上,已然面色发青闭上了眼睛。

“父亲——”

秦少英泪如雨下,膝行到秦恕涛榻前,趴在榻上放声大哭。

皇帝坐在榻沿,神色之中亦有几分悲戚,他抬手按住秦少英的肩膀,轻轻拍了两下,起身对卿云道:“走吧。”

回宫的轿辇上,卿云情不自禁地问皇帝:“皇上,秦大将军最后同您说了什么?”

皇帝神色淡淡,道:“元峰糊涂了。”

卿云听皇帝语气便知不是什么好话,上前拉住皇帝的胳膊,“皇上别伤心了。”

皇帝拍了拍他的手,“朕不伤心。”

卿云抬首看向皇帝的眼睛,尽管皇帝如今对他敞开了心扉,可那也仅仅只是一条缝,对于皇帝来说,打开这条缝已经耗尽了他全部的心力,除了二人私密情爱之外,还有许多许多幽暗的部分仍被他牢牢地锁着。

卿云脸靠向皇帝肩膀,皇帝抬手搂住了他。

夜里,皇帝还是同卿云说起了当年之事。

“你佩在腰上那飞鸟衔草的玉佩正是当年结拜之时朕戴的那个。”

卿云心说原来这么晦气,早知道他便不戴了。

“物是人非,”皇帝心中有千言万语,但也不知到底该从何说起,他看向卿云,“卿云,你会觉着朕很虚伪吗?明明自己亲手杀了那些兄弟,却还要唏嘘当年。”

卿云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头,“我心中深恨秦少英害我,可今日我瞧见他因父亲之死伤心欲绝,却也生不出幸灾乐祸的心思来。”

“皇上当年要杀自己的兄弟时的心狠是真的,如今的唏嘘也是真的,这不是虚伪,这便是……”卿云深深地看向皇帝,“……人。”

皇帝定定地看着他,忽地伸手将人揽入怀中。

“卿云,你不知朕有多庆幸你来到朕的身边,朕这半生从未有过交托信任之人,一直都活在阴谋算计背叛倾轧之中……”皇帝手掌轻轻在卿云肩头摩挲,“只有你,会让朕有片刻的松快。”

卿云抬手搂住皇帝的腰,他忽然道:“李旻,如果你不是皇帝就好了。”

皇帝笑了笑,“朕若不是皇帝,只是个贩夫走卒,恐怕你连多看朕一眼都不会。”

“胡说……”

他爱他的权势,只因他的人实在不可爱罢了,偶尔闪现的可爱之处也会迅速淹没在权势的阴影里头,这是个无解的死结,他心中知道,或许皇帝都还不知道呢……也许,皇帝知道,也只是假装不知道。

辅国大将军病逝,皇帝哀痛,辍朝一日,翌日朝会,亦说了许多怀念大将军之语,一时朝野上下都争相哀悼。

至于秦少英,皇帝命他夺情,不必解官去职,留职素服理政。

秦恕涛头七之后,秦少英便到了兵部报道,据说还是皇帝派人去押着他去兵部的。

“你说什么?”卿云道,“他在兵部白日酗酒?”

内侍道:“是啊,兵部的人都怕秦大人呢,谁都不敢劝,这不,才想到公公您了。”

卿云板着脸道:“荒唐,谁许他如此轻狂,你们去把他叫出来,我要杖责。”

小内侍却是犹豫了,小声道:“其实兵部各位大人也不是不想劝,只是秦大人武艺高强,他们实在害怕……”

卿云冷笑一声,“反了他了,他难道还敢在兵部动手不成。”

卿云站起身,“谁都不敢去,我倒偏要去看看他那丧家之犬的模样!”

兵部的人早在堂内等着,如今卿云可和初入六部时不一样了,他如今在六部也算是一号人物,因他没有定职,反而灵活,无论哪部若有难题,他都可以短暂插手。

“云公公,”兵部的人跟着秦少英叫,“这秦侍郎他……”

“他喝醉了吗?”

“这个,下官不知。”

“你们全都是饭桶吗?他要喝,就多给他!醉死了拖出来打一顿,他不就老实了吗?”

兵部官员只是叹气摇头,“秦老将军骤然离世,咱们也能明白秦侍郎心中苦闷,不忍苛责。”

“屁话!”卿云冷冷地扫了那官员一眼,“因私废公,他有多大的脸面?皇上难道不心痛?不照样上朝?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你自己最好掂量掂量。”

兵部那官员顿时头皮一紧,额头冷汗淋漓,连忙垂首,“卑职说错话了,请公公恕罪!”

“同你说那些废话,带路——”

“是!”

那官员立即带到到后院里屋,还好秦少英倒是没上锁,官员上前拉开门,“秦……”

“啪——”

一个酒壶掷出,瞬间在二人中间摔得粉碎。

那官员无奈地看向卿云。

卿云环顾了他身后几个内侍,道:“你们都下去。”

众人领命退下,卿云双手微微提起大氅跨入秦少英这间办公的屋子。

屋子里头和苏兰贞那儿截然相反,空空荡荡,别说公文了,笔墨纸砚都找不全,只有满满的酒气。

看来秦少英还真不是胡吹的,他在兵部当真是尸位素餐。

卿云抬起袖子在鼻前扇了扇,很快便发现了在里头软榻上的秦少英。

尽管被押来了兵部履职,秦少英仍是一身素服,长发随便一束,正四仰八叉地躺在榻上饮酒,四周全是酒瓶。

“谁让你进来的?滚——”

酒瓶砸在脚边,卿云神色自如,反而更靠近了两步,欣赏着此刻秦少英的惨状。

秦恕涛惨死时,卿云多少还有些唏嘘,如今秦恕涛头七都过了,他自然可以专心地痛打落水狗。

秦少英躺在那儿,谈不上什么神情,只目光游离地看着上头,卿云想,他或许一生都在追随仰望自己的父亲,可他父亲的结局却并不好。

“看到我痛失至亲,你很高兴,是不是?”

秦少英的声音竟也哑了。

“高兴?”卿云俯下身,他怕隔墙有耳,只低低道,“是啊,你也终于尝到了这种滋味。”

话音刚落,卿云便被秦少英一抬手猛地拽了过去压在身下。

秦少英面上胡子冒了青茬,眼睛通红,虽穿着一身雪白的素服,却令人觉着此刻的他既颓废又狼狈,只可惜那并非他造成的。

卿云丝毫不慌,“你再用点力,把我的手腕捏红,我立刻回宫给皇上瞧瞧,秦少英……”卿云眼中射出恶意光芒,嘴角扬起,“……你最大的靠山已经死了,我看你还怎么嚣张?”

秦少英定定地看着卿云,哑声道:“那你呢?”

秦少英慢慢俯下脸,“你既然已有了这世上最大的靠山,想必心情一定很愉悦?我怎么瞧你还总是一副欲求不满的模样。”

“他能有多爱你?”

酒气喷洒在脸上,卿云不自禁地扭了下脸,幞头早已摔在了一侧,露出他蓬蓬的乌发。

“我若真在这儿要了你,他会为了你,杀了我吗?”

秦少英低低地笑,他侧过脸同卿云对视,“其实你也知道,他那么无情,再喜欢,也不过如此。”

他一面说,一面在卿云怒火高涨的眼中放开手,颓然倒在了卿云身侧。

“你知道,我父亲临死前在同他说什么吗?”

卿云没有起身,他淡淡道:“什么?”

“我父亲求他,无论我犯了什么错,都留下我一条命。”

卿云冷笑一声,“怪不得你胆子大到敢在兵部白日酗酒,原来是已有了免死金牌了。”

“他没答应。”

卿云微微一怔,侧过脸看向秦少英。

秦少英定定地望着屋顶,“我父亲这一生从未做过任何一件让他不满意的事,包括帮着他一起除掉了两个结义兄弟,他到死,只要一个承诺,他不给,他连骗骗快要死的人,都不愿意,我真不知他那般谨小慎微地活了一辈子,又有何意义?”

卿云一动不动,在这一瞬,他竟忘记了对秦少英的仇恨,却仿佛看到了他自己,听到了他自己……

泪水从秦少英眼中无声滑落,此刻,他再无任何伪装,只是纯粹地痛苦和哀伤。

卿云看着他流下的眼泪,缓缓道:“你既这么灰心,不如去死吧。”

秦少英慢慢转过脸。

卿云神色认真,“我听你所说似乎活着也没意思,你去死,你死了,这世上不一定有人真心伤心,但一定有人真心高兴,”卿云抬手放在胸前,微笑道,“那个人便是我。”

秦少英视线在他面上和手上游移片刻,哑声道:“你是不是真想逼我在这儿干你。”

卿云道:“放你爹的屁!你自己心里最清楚我有多想你死……唔——”

被秦少英堵住嘴的瞬间,卿云立即扇了一巴掌过去,秦少英却是丝毫不管他如何奋力捶打他,只双手紧紧地抱住卿云的腰,带着清冽酒气的舌尖用蛮力撬开了卿云的唇,硬生生地勾住卿云的舌尖,无论卿云怎么推拒,他便是不松口,搅得卿云天翻地覆,二人唇舌之间濡湿一片。

卿云一向恨他入骨,恨不能将他杀了给长龄陪葬,然而不知是秦少英口中残留的酒液令他也醉了,还是秦少英同他相似的处境,亦或者他早便想要这么做了……无论是浓烈的爱与浓烈的恨,对他都有着致命般的吸引……

秦少英手掌来解他的腰带时,他竟丝毫没有反抗,甚至见秦少英动作太粗鲁,怕他扯坏了他的腰带,垂下手来帮了秦少英一把。

秦少英抬眼看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中同样燃烧着强烈的欲望。

他对他痴迷狂热已久,想干他,和想杀他,这两个念头早已无限交织在了一块儿。

绸缎亵裤滑落,秦少英抬起他的双足,俯首看去,只见其中一片鲜红,竟已是动了情,晶亮水泽似在诱人深入。

“你不是在太子皇帝榻上都好几年了吗?”秦少英低哑道,“怎么还是粉若处子?”

“你少在那儿放屁……要干就干……”卿云抿唇道,“我今日是可怜你死了爹……”他飞眼看向秦少英,“还是你没胆?”

秦少英笑了笑,他笑时气息拂在卿云腿上,竟引起他一阵战栗。

“不是我没胆,是我怕你死。”

卿云心下微紧,“你少装模作样,你不也早想弄死我吗?”

“我想弄死你的方式可能同你想得不一样。”

秦少英说着便垂下脸用力一吮,卿云霎时尖叫一声。

“小点声……”

秦少英舌尖轻舔,“他们就在五丈外,你若叫得太大声,死了可别怪我。”

“那你放开我,我走……”

“是我抓着你不让你走吗?”

秦少英一面说一面深深浅浅地吮吻,卿云只能抬手捂住自己的嘴,不让自己的叫声传得太远。

秦少英唇舌有力,自长龄死后,卿云便再无这般感受,但他无法将秦少英想象成长龄,因为秦少英哪怕只用唇舌都如此霸道狂放,同长龄的温柔听话全然不同。

“手……”

卿云捂着嘴,颤抖道,“用手……”

“知道,”秦少英口舌间一片湿意,“急什么。”他虽这般说着,却还是将自己的手放了下去。

卿云不自禁地抓住秦少英的头发,内宦丝绸布料在秦少英头顶剧烈摩擦,卿云快不行了,他一只手死死地揪住少英的头发,另一只手随手抓了不知什么咬住。

同害死长龄的人纠缠这件事一进入卿云的脑海,便叫他心中又羞又愧却又情难自已……为什么,他为什么会这般!

股间微微发烫,是秦少英!

他竟真的如此胆大!卿云心下不由一阵酥麻……他已经无心去想他为何如此渴望……只大胆地轻轻向下迎合了一下。

秦少英抬脸,他看到一张他从很久以前便见过的脸,这张脸从初见时便泪水涟涟,到了如今历经生死浮沉,也一如初见……他便是精怪吧,否则怎么会引得周围的人都为他发狂?

秦少英强忍冲动,上前一气拿开卿云咬着的小枕,吻了卿云,卿云竟未反抗,反而张大了嘴,同秦少英热切交缠。

“今日不行。”

秦少英一面压着他一面重重掠过,“皇帝会起疑,”他看向卿云潮湿的脸,“他恐怕一天也离不了你的身?”

卿云随着他起伏,这样也别有一番舒服,他颤声道:“你个孬种。”

“我是不是孬种,你总有一日会知道。”

秦少英俯身再吻,拉下卿云的手陪他共舞,卿云一面与他唇舌交缠,一面相互以手抚慰,到了后头,秦少英将他微微上推,“弄脏了我的素服不打紧,弄脏了你的官服,你可就完了。”

卿云这才想起秦少英还穿着素服,心中又是一重刺激激荡,在秦少英那修长厚茧的指间张口大叫一声——叫声被秦少英堵住了。

二人互相重重喘着,卿云回过神来便立即推开秦少英,坐起身便在他面上狠狠甩了两个耳刮子。

秦少英也不理会,只仍半露着身体,扭头,面上一点红印,双眼赤红地盯着卿云,“下回什么时候?”

第128章

卿云整理衣物花费了好一番功夫,还倒了些酒在身上以作遮掩,过去又想在秦少英面上抽两个巴掌,被秦少英抬手挡住,“要打,来床上打。”

卿云抬脚踹到他腹上。

“去你棺材里打吧!”

“原来你已经想和我同生共死了?”

“你做梦。”

“那你想和谁一起死?皇帝?李维摩?还是……”秦少英盯着卿云的眼睛,“苏兰贞?”

“我谁都不想,”卿云抽出手,恶狠狠道,“你们全死光了我也要好好活着!”

秦少英不由笑了,他心中郁气几乎减了大半,这真是个妖精,抱一抱,就像缓过了一口气,目光上下在卿云那苗条身段上流连,“我最喜欢的便是你的狠毒。”

卿云披上大氅,冷笑一声,“我再狠毒,也比不上你们这些人狠毒。”

秦少英半裸着屈起腿,“那你喜不喜欢我们这些人的狠毒?”

卿云瞥眼过去,“我还是会想法子杀你。”

“彼此彼此。”

卿云扭头便走,他出了房门,又将房门关上,怕半裸的秦少英被人瞧见。

回到宫里,皇帝还是知道了卿云去找秦少英这事,不过他似乎并未起疑,只道:“阿含骤然丧父,你就别去惹他了。”

卿云心说皇帝连秦恕涛死前最后那一点心愿都不肯敷衍,还说这话?

之后卿云又一想,兴许皇帝还是有所触动的,否则他完全可以骗一骗秦恕涛就应了他,只是在秦恕涛临死之前,皇帝不想再骗他最后的兄弟了。

这么一想,皇帝还真是可悲,分明对秦恕涛有兄弟之情,却又让他含恨而死。

卿云只假作不知二人死前对话,撑着脸道:“他丧父又不是我丧父,我管他呢,他在六部行为不端,我就是要罚他,不然,皇上你收回我行走六部之权好了。”

皇帝捏了下他的鼻子,“朕若真的收回,你是不是又吵着闹着要见维摩了?”

卿云笑道:“皇上知道便好。”

“朕只拿你没办法,”皇帝将人搂入怀中,“你就是朕的小魔星。”

秦少英的那句“下回什么时候”留在了卿云心里,让他有几分神思不属,他到最后也想不明白那日为何会和秦少英滚作一团,只杀他的心仍然并未动摇,但若秦少英再拉他上榻……

卿云胸前竟一阵翻滚的热意,他狼狈地在马车里扭了下脸。

今日巡察六部,卿云仍是最后一个到兵部。

秦少英就在堂内,仍穿着一身素服,白玉冠束发,面颊胡子刮净了,面容瞧着比昨日要精神了许多,一双灼热的眼掠过卿云身上,有如实质,那目光好像已透过卿云所披的大氅,看到了他里头修长苗头的身材,甚至看到了更里面……

卿云原想避开秦少英的视线,可身边那么多人,他若心虚避开,岂不又叫人看出端倪?

“秦大人今日总算振作起来了,不枉皇上对你一番良苦用心。”

“是啊,”秦少英盯着他,淡淡道,“皇上圣心,我岂可辜负,自然是要顶礼膜拜了。”

卿云听他话中有话,想起昨日秦少英跪在他身前的模样,脸颊不自觉地绯红,幸好他满眼怒意,身后内侍只当他是又被秦侍郎给气着了。

卿云拂袖而去。

秦少英目光跟随着他的背影,一直到卿云彻底走出他的视线。

一连几日,风平浪静。

秦少英似乎渐渐恢复了过来,是因为那日向他吐露了心事吧?对于秦少英而言,打击最大的除了父亲的死之外,更觉着秦恕涛死得实在太不值得了,在这一点上,卿云倒能理解他。

公厨来送午膳,食盒打开,卿云一眼便瞧见了里头放着的两三片竹叶,缀在边上,仿若装饰,他心下却是微微一动。

用完膳后,让几个内侍别跟,如今春日降临,竹林正绿,他要去那里走一走。

内侍们先前就见过他逛竹林,本也从来都听从卿云命令,便乖乖地留在值室休息。

卿云步入竹林,林间小道狭窄,仅可一人通行,两边都是密密的竹子,春日里竹叶繁盛,掩映着几块巨石,卿云在其中一块石前停下,当日,他便是将苏兰贞的帕子和钥匙都放在了这块石头后。

苏兰贞……他像是长龄还魂的一个梦,只是那个梦,在天香楼便醒了。

身后手臂袭来时卿云仍在发怔,当他反应过来,侧耳已被人舔了,他抬手想打,却又被秦少英捉住,“不行,不能打,今日打了,会叫人起疑。”

秦少英一把将怀中人转了过来,看着卿云素净紧绷的小脸,和他那双无情恰似有情的眼睛,嘴角勾起一抹笑,“看到我留的记号便来了,此时又何必装模作样?”

秦少英说着一手扶起卿云的后颈便吻了上去。

卿云心下愤恨,却又无从辩驳,只狠狠地去咬秦少英的舌头,秦少英的舌尖被他咬破,只短暂退缩了一次,便异常凶猛地激烈吻他,激烈到了卿云都不自觉发出了低吟声。

秦少英搂着他将他推到石后,竹叶簌簌作响,石后早被秦少英清了个干净,秦少英解了自己的大氅放在地面,将人推坐下去。

“跟着你的人不敢进这无遮无掩的林子,我是从别处过来的,他们不知道,”秦少英一面说一面迅速解了卿云的腰带,捧了卿云的脸用力亲了一口,“他看你看得那么紧,到底是为了保护你,还是怕你这妖精会背着他偷人?”

卿云胸前一紧,他如今到底成什么了,不是魔星就是妖精?

“你少说屁话,我不爱听!”

“不爱听?”

腰带一解,系带拉开,卿云身上的内宦服饰便如流水一般散开,秦少英扒了他的衣服,双眼在他胸前流连。

日光穿过竹叶在那白玉一般的身子上打下星星点点暗影,和他身上昨夜留下的痕迹交叠在一处。

秦少英低头毫不迟疑,“我怎么觉着你挺爱听呢?”

卿云抬手捂住嘴,闷哼了一声,道:“秦少英,你别太过分……”

“我过分吗?我再过分也没有他过分吧?”秦少英舌尖卷起,“都玩肿了。”

卿云放下手抓住秦少英的发冠,“你闭嘴!”

“闭不了……”秦少英在他身上不住啄吻,他大约是怕留下痕迹,力道很轻,只这蜻蜓点水般的力道叫人更难耐,“我一见你,这嘴便管不住了。”

他说罢,便埋头下去。

卿云想了好几日的刺激终于再度降临,他双腿死死地夹着秦少英的脑袋,只看到他那玉冠在轻轻晃动。

林子里没人吧?秦少英一定排除了所有隐患才敢进来……那么他,叫出声也没事吧?

卿云心中天人交战,终于还是慢慢哼出声来,那沙哑的嗓音别有一番婉转缠绵。

“想要吗?”

秦少英轻蹭着,低低道。

“滚——”

卿云低吼道。

秦少英轻笑一声,低头看去,春日的日光将那处照得极为鲜明,鲜艳欲滴仿若透明,每当秦少英掠过时,便似活了一般轻轻翕动,秦少英俯身道:“你动情的时候,身上好香……”

一股没有出路的火在小腹打转,卿云受不了,他抬手掐住秦少英的脖子,咬牙切齿道:“你到底干不干?”

秦少英道:“不行,今日只不过是给你解解馋,时间太短了……”秦少英安抚似地亲了下卿云的眼睛,“我在找机会,到时我便……”他盯着卿云含水的眼,一字字道,“干得你下不了床。”

卿云浑身一颤,秦少英便压了下来。

虽未入巷,皮肉相贴也是格外的一种爽快,更因心中明知无法交合,那燥意便化为更深的热,二人关系偏又是如此恶劣,这般同自己想杀和想杀自己的人抱在一处幕天席地……卿云觉着自己一定是疯了……

双手缠抱住秦少英结实的背脊,卿云转动着脸与他尽情缠吻,口舌之间水泽淋漓,喉间不住轻吟。

竹林影子轻轻摇晃。

“下去——”

卿云急切地抚着秦少英的头发,将他的发冠都弄歪了,“快点!”

“怎么还是那么急……”秦少英慢慢朝下吻,“那老东西是真把你弄坏了。”

卿云听了这番话,眼中刺激得被逼出泪水,“我杀了你……”

秦少英轻轻笑了笑,舌尖掠过,忽然眼中滑过一丝笑意,“有人来了。”

卿云眼睛立即瞪大,想要起身,腰上却是全然无力,只急得眼中不断渗泪,压低声音道:“若让人发觉,你去杀!”

“我倒是愿意杀,”秦少英猛地将人抱起,连同他的大氅全嵌入他的怀里,他面对面盯着卿云,下头手却不停,他脸贴了上去,卿云恨他这张脸,便扭了过去,秦少英跟了过去,眼中笑意闪烁,似有所指,“但是你确定……你舍得吗?”

卿云脑海中一瞬空白,随后便真的听到了似已越来越近的脚步声,是苏兰贞!嘴被用力堵住,这才压住了那一声狂叫,卿云浑身痉挛般地在秦少英怀里颤抖,秦少英吻毕,在他耳边低低笑道:“水真多,把我大氅都浸湿了。”

卿云仍在发颤,他脑中阵阵白光,在害怕被暴露的极度恐惧和极度的爽快中神魂出窍。

“苏大人……”

秦少英扬声道。

脚步停住了,卿云趴在秦少英肩头,咬着他的衣裳,仍在喘息。

“留步。”

秦少英语带笑意,“我正在此处小解,实在太过不雅,烦请退回。”

又过片刻,脚步声再度响起,渐渐远离了二人藏身的巨石方向。

苏兰贞走了……卿云浑身泄力,双眼死死地盯着秦少英,待那脚步声彻底听不见后,毫不迟疑地在秦少英下巴处打了一巴掌。

秦少英抓了他的手往自己腹间,“朝这儿打,我练的是俗家弟子功夫,铜皮铁骨,你随便打也打不疼,正好可以满足你这小妖精的恶毒性子。”

卿云手一把将人推开,冷冷道:“贱人,你是故意的。”

“故意什么?”秦少英懒懒地手肘靠后,“故意引你来此处?因我知道苏兰贞最喜午后来此散步?”秦少英点头,“没错,我便是故意的。”

卿云一脚踹了上去,秦少英果然没什么反应,仍是嘴角弯翘,“怎么了?我瞧你不是挺爽快吗?一听到他的脚步声,便激动得很,咬得我手指都快断了……”

卿云扑上去噼啪乱打,秦少英也不还手,待卿云打够了,这才抓了卿云的手,将他扭到身前,他看向卿云的眼睛,“你如此放不下长龄之死,到底是恨我,还是恨你自己?”

卿云身上一震,尚未等他作答,秦少英便又将他按入怀中狠狠亲了他一回,“还是恨我吧,”秦少英嘴唇贴在他嘴唇上,气息震动着传了过来,“别恨自己了。”

第129章

竹林一事,卿云想苏兰贞应当是没发觉什么,他只是一介书生,没有秦少英那畜生一般灵敏的五感。

只是苏兰贞原有午后在林中散步的习惯吗?怪不得那日他会同他碰到,那会不会他藏的东西就是被苏兰贞发现捡走了?

本便是他的东西,又回到了他手中,倒也是好事。

卿云余光悄悄瞥了一眼苏兰贞。

苏兰贞神色沉静,他安静时真的同长龄很像。

当卿云收回视线后,苏兰贞的视线便如影随形而来。

卿云知道他在看他,他甚至怀疑苏兰贞也知道他在偷看他。

今岁酷暑,不仅各地干旱,京城也是酷热难当,宫里头冰都快要不够用,皇帝决定去避暑山庄,带上了一批官员,以处理京城和各地干旱,卿云也自然随行。

皇帝忙得焦头烂额,卿云跟在皇帝身边几年,皇帝一向都忙于政事,但他还是头一回见皇帝如此焦躁。

祈福事宜也正在安排,皇帝要徒步上山祈福。

卿云从皇帝沉郁的面色之中终于猜出了几分皇帝的心思。

像他们这般人从来不信什么鬼神阴司报应,祈福也不过是做做样子给天下人看,只是卿云从皇帝的郑重其事中发觉皇帝还是有几分被触动了。

大约是今岁各地酷暑干旱着实罕见,大约是皇帝的心变软了,大约是当年的人终于一个个全都离他远去,独留在人间的只剩下一个皇帝。

卿云又觉着其实那些人当中最先死的便是李旻,从登上皇位的那一刻,李旻便已死了,留下的只是历代帝王阴魂寄居的一具空壳。

卿云说不出对皇帝到底是什么感觉。

若说同情,他一个内侍,同情皇帝,岂不可笑?

若说毫无感觉,卿云又的确觉着皇帝可悲。

先前皇帝相貌一直显得很年轻,不过三十来岁的模样,充满了进取开拓的野心,不知哪一个瞬间,兴许便是秦恕涛死亡那时,卿云忽然觉着皇帝开始变老了,那种苍老并非容貌的变化,而是一个人的心,步入了更加荒芜的地方。

可卿云又想,若是上天也给他一个交换的机会,令他用他的全部来交换帝王权柄,他想他也无法拒绝那样的诱惑,哪怕从此众叛亲离,哪怕再不是“人”……

然而,那般付出一切的机会也都是抢破了头和众人厮杀才能得到的呢。

卿云心下苦笑,他连自己的事都想不过来,何苦还要替皇帝去想。

只他心中虽这般想着,见皇帝难得现出疲态,便还是坐起身,微微上移了一些,将皇帝的脸抱入怀中,手指轻轻在他面上拂过,“别胡想了,李旻,你没错,”他话音微顿,竟说出了那日秦少英对他说的话,“别恨自己。”

话一出口,他竟如释重负,而他怀中的皇帝竟也轻轻舒了口气,双手抱住他的腰,“傻云儿,朕怎么会恨自己?”

卿云知他只是嘴硬,便也不同他犟嘴,低头将面颊轻轻贴在他的头发上。

翌日,皇帝徒步祈福祭祖,他自然舍不得让卿云跟着受罪,便让卿云留在行宫,同时也警告他:“维摩我带走了,你最好歇了心思。”

“知道了,”卿云不耐道,“快走快走,我一个人乐得清净!”

这也是卿云觉着皇帝开始老了的另一个表现,皇帝将他管束得如此之严,不让他和李照有任何见面的机会,是不想看见一个更年轻更强健的自己出现在他面前。

更要命的是他这个儿子比他宽厚,比他大度,也比他得人心,而这正是皇帝最心病之处。

其实卿云觉着皇帝不必有如此念头,因为李照同他不一样,是因为李照并非打江山之人,若李照是那个开国皇帝,大约也会是皇帝如今这般。

卿云趴在行宫浴池里,心下竟有几分怅然。

水泼到后背时,卿云都未反应过来,他猛地回头,却见秦少英身穿便服,正在池边看他。

“大白天的,在浴池玩耍,”秦少英蹲下身,手撩了下水,“你倒挺有闲心。”

“你怎会来此?”卿云在浴池中向后退了半步,水波荡漾着轻轻打在他身上,一头落在池中的乌发也跟着飘移,“你没跟着去护卫祈福?”

“他今日上山祈福一半为旱灾,一半为了自己不知到底还有没有的良心,又怎会愿意看见我?”

卿云视线不由在浴池入口游移。

“放心,他们离得很远,他现在连宫人接近你都不乐意了?”

“胡说,”卿云不知为何竟为皇帝辩解了一句,“是我自己让他们别跟着我的。”

“哦?”

秦少英提起浸在水中的手轻弹了弹,眼神晦暗莫名地看着卿云微微湿润,白里透红的脸,“那是你故意等着我了。”

卿云抿了下唇,近日皇帝的低沉竟有几丝也影响到了他,秦少英有句话说得对,皇帝是他最大的靠山,他依附于皇帝而存在,皇帝的喜怒哀乐不可能对他毫无影响。

“你滚吧,”卿云冷冷道,“我没心情。”

秦少英直起身,他负手在后,看着卿云道:“你没心情,那我便更有心情了。”

“你——”

秦少英一面说一面解了腰带,“那时在山上,你便是这般赤身裸体,在溪间嬉戏,若不是早在东宫见过,我还真当你是精怪化身,直接掳走算了。”

“你一会儿哭一会儿笑,毫无顾忌,知道吗?宫里的人都是不会哭,也不会笑的。”

卿云向后退着,目光避开了秦少英的结实裸体,他身上线条鲜明硬朗,散发着浓浓的武将气息,让人不由胆战心惊。

水流“哗啦”一声,秦少英竟真的敢就这般下水了。

卿云看向他露出水面的胸膛,抿唇道:“那又如何?我偏要哭,也偏要笑。”

浴池很大,然而卿云也已是退无可退,后背已抵到了玉石池壁,秦少英也已逼近,浴池里的水是山间温泉引来,汩汩地冒着热气,秦少英张开手臂,将人圈在自己与浴池壁之间。

“不错,”秦少英目光在卿云低垂的面上游移,“你不管哭起来,还是笑起来,都像是故意勾人的妖精。”

卿云想也不想抬手便打了秦少英一下,秦少英手臂坚硬,那一声清脆的响声在空旷的浴池回荡,反而把卿云自己吓了一跳。

“你出去,”卿云抬眸,对上秦少英那双眼睛,身子却不由先战栗了,“你果真不怕死?”

“怕啊,”秦少英脸颊微微靠近,双眼一直盯着卿云的眼,“我若要死,一定拖着你一块儿死。”

胸口那股奇怪的热意又涌了上来,卿云同样死死地盯着秦少英,一字字道:“你一休一想——”

他们这算是什么呢?从第一面起应当便算是孽缘,他言语调戏,他心中愤恨,他害死了他的爱人,他恨他入骨。

卿云被秦少英搂入怀中激烈地吻着,浴池之中实在太空旷了,便是一点点声音都被放大回入耳中。

秦少英嘴唇在卿云颈上游移,“他后日才回,倒很放心你一人在行宫。”

“他把太子带走了……”

一开始说着拒绝话的卿云已抬手保住了秦少英的脖子,任由他越亲越重,低头也不自禁地在秦少英耳朵上轻咬着,“他以为只有太子真的敢……”

秦少英听了这话,几乎是要忍不住直上这妖精的身,他怀中抱着的这个赤裸精怪是皇帝心头最爱,这个念头一进入脑海,便让他愈加难以把持。

“嗯……”

卿云轻轻哼了一声,秦少英的手正在他身前拨动,和皇帝截然不同的手法和力道让他越发明白自己到底正在做什么。

李旻……我恨你……我像恨李照一般同样恨着你……

卿云低下头,找到秦少英的嘴唇,四片唇一碰到便立即打开交缠在了一处。

秦少英早已忍耐多时,难道就只有这几个月吗?难道不是他在溪水间嬉戏时,他便有了这般冲动,却仍想着太子在那般情形下还留了他一条命,此人日后必定大有用处。

他被困住了,他被如何让父亲活着,如何让秦家不倒给困住了,连自己的心也都一并舍去。

他分明最恨皇家无情,却逼着自己也变成那般。

这么多年,他到底都在做什么?

温热的池水中,四肢交缠,秦少英手掌掠过卿云的大腿,猛地将他拉起,盘在自己腰上。

卿云的记忆仿佛回到东宫,他记得他第一次同李照同床,也是先在水中……那时他才十六七,未经人事,怕得要命,也慌得要命……而如今他早已经身百战,他已有过父子两个男人,现在,要有第三个了吗?那么长龄呢,长龄算什么……

一想到长龄,卿云身上绷得更紧,同秦少英不断交换的唇舌也贴得愈加紧密。

这个人,害死了他心爱的长龄,也让长龄永远属于了他……

水中波纹荡漾,秦少英浅浅试探,卿云也随着水波轻轻起伏,他脑海中一片混乱,生命中出现过的几个人,和身体的记忆交错在一块儿,正当他有些出神时……

“唔——”

卿云猛地皱起了眉,一口咬在秦少英的肩膀上,“秦少英,你是畜生吗——”

卿云低吼道。

“是啊,”秦少英声音也哑了,低沉得不像他平素吊儿郎当的模样,“你才知道我是畜生?”

“放松,我知道你这小妖精吃得住……”

秦少英在水中托抱着人,双手用力揉着,“你是天底下最厉害的妖精,还怕这个?我可没忘,那次秋猎,青天白日的,就要了两次水!”

他话音刚落,水波便激烈地晃动起来。

卿云丝毫没有准备的时间,便一下哀声叫了起来。

他越是叫,秦少英便越是狠。

“叫得真好听,”秦少英舔吻着他身前,“继续叫,叫得再大声些,让他们都知道皇帝心爱的内侍在浴池里头正在同人做什么!”

卿云死死地抱着秦少英的肩膀,一头湿发在水面快速浮动,他已无法再对秦少英放狠话,张口除了哀鸣,便是口涎渗溢。

秦少英察觉到了,俯身激烈地吻他,他要他的命,他一向都是这么说的,如今也是这么做的。

在水中始终飘动施展不开不够尽兴,再加上温泉太热,秦少英见怀中娇人已通体泛出淡淡的粉色,一副快要在热浪中晕厥过去不胜承受的模样,便哗啦一声先将人推了上去。

卿云浑身高热,躺在玉石砌成的微凉地面不由一阵舒爽地轻蹭了蹭。

秦少英见他情状如此妖媚动情,眼眸半开半闭,婉娈可人,立即也双手撑着池边上去,俯身便拉了他的脚踝拖近,重又上了他的身。

身下微凉的石面很快便也热了起来,卿云哀哀地叫着,秦少英却是大开大合,浴池内回荡着二人交欢时的脆响,叫卿云不由面红耳热,骨酥体软。

秦少英靠在他耳边,粗喘道:“你若是女子那便好了,咱们可以一块儿混滑龙种,以图江山。”

卿云不住摇头,“别说了……你闭嘴……”

分明他正迎合着他,神色之间却仍是痛苦羞愤,仿佛他有多恨他似的,不,他是恨他的,若给他机会,他还是会毫不犹豫地将他弄死。

秦少英一阵发狠,卿云叫声已渐低了,他实在叫不动了,只双手垂在头顶,手指无意识地一曲一直。

随着几记清脆爽快的响声,秦少英伏在了卿云身上,将他张开口中的舌尖重重一卷。

二人几是同时一阵抽搐战栗,在身体的余韵影响下,紧紧地缠抱在了一起。

秦少英仍还恋恋不舍般地含着他的舌尖,“不够……”他手指轻轻拨动,卿云在他掌心一抖一抖,“今夜将那些宫人赶出寝殿,别将窗户关死。”

“滚……”卿云哑声道,“我不会给你留窗户的。”

“不留我就撞门。”

秦少英用力抱住他,“乖,他后天便要回行宫了,我们至多还有一天一夜的时间,你可以杀我,用你这儿……”

卿云软哼了一声,仍是咬牙道:“你滚,在你死之前,我不想再看见你……”

“完事便不认账?”秦少英轻轻在卿云耳边亲了一下,“给我留窗,我答应你,有朝一日……”秦少英重重地压了下他的小腹,又引起了卿云的一声尖叫,耳畔吹拂过热气,“……一定死在你手上。”

第130章

行宫的寝殿很大,亦很空旷,那些名贵摆件都华丽而冰冷,分明是酷暑盛夏,整个宫殿却还是给人鬼气森森之感。

卿云坐在镜前梳理自己的长发,银色镜面照出他的面容,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竟有几分眉眼含春的意思,他的面容有变化了吗?会泄露不该泄露的秘密吗?

卿云梳头的动作渐慢,一手抚上自己的脸,他觉着皇帝开始老了,而他也和刚开始入东宫时变了许多。

这张脸,这般神情,在镜子里头猛一看,他几乎是感到了陌生,真叫他回忆从前,从前的记忆也仿佛都是模糊的。

卿云放下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着发尾。

他原就寝时便习惯屏退宫人,实则,他最喜欢一个人睡,那样令他觉着最舒服。

卿云并未给秦少英留窗,他同秦少英到底算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权就当只是孽缘吧。

卿云起身上榻,放下床幔,他如今有些习惯也被皇帝影响了,想到皇帝,卿云心上却又是一阵不自在。

侧躺着望向榻内,他抬手轻摸了下皇帝常躺之处。

兴许也还是有的吧,所谓动心,哪怕只是一点点,一个瞬间……可那又有何用?

卿云收回手指,抓住自己寝衣的衣襟。

“原来你对他,也不是全无感情?”

卿云猛地坐起身,长发随之披散而下。

床幔被手臂掀开了一角,秦少英身着劲装,竟就立在外头,卿云也不多意外,他虽未给他留窗,但此人一贯神出鬼没,若真想来,总找得到法子。

殿内烛火已熄,只留了几盏,昏暗烛光之下,秦少英道:“我一向以为你是冷心冷情,长龄不过是个意外,原来你竟真是个多情人么?”

秦少英语气竟多了几分柔和。

卿云冷冷道:“你以为人人都像你们,满脑子都是阴谋算计,自以为高贵,实则无比下作。”

秦少英双手抱在身前靠在床边,“你这话说出来不亏心吗?我可是亲眼瞧见你在玉荷宫中如何收集试验毒药的。”

“那是被你们这些人给逼的,”卿云淡淡道,“如今想想,确实没那个必要,便是真的为主子豁出命来又如何?主子想舍,便也舍了。”

秦少英沉默了许久,低声道:“你既想得如此透彻,为何还要对他动情?”

“我为何不能动情?”

在秦少英这个生死仇人面前,卿云忽然少了许多负担,连日来困扰他之事竟如流水一般瓦解,他垂着眼看向自己的手,这双手受过很多伤,最终也都恢复了。

“我想动情便动情,管他是谁,自然,我想收回便也收回,我上一刻爱他,下一刻便又恨他,那又如何?”

“我不像你们,前怕狼后怕虎,我谁都敢恨,也谁都敢爱,爱谁都不后悔,恨谁也恨到底……”

卿云的话淹没在秦少英忽然俯身下来的吻中,秦少英手掌便是像掬着一汪水,他轻柔地吻着卿云,就像是吻了人间最奇异的一个精怪。

二人四目相对,秦少英低声道:“我从很久以前便开始喜欢你。”

卿云浑身一震,眼睫震颤着垂下,“我知道。”

浪荡狂放之人的真心难道便不是真心吗?卿云知道,他对他轻佻,他救他出水,他问他要不要跟他四处游历……他早便喜欢了他的,只是秦少英没那么喜欢,他也没那么相信。

是长龄第一个叫他体会到人间是有真情的,是尺素令他解开了身世的心结,原不是他的错,他们那般待他,是因他的出身,而并非因他天生倒霉,注定来承受这世上所有的苦痛。

他并不好,却也并不坏,他只是人世间飘浮在天空中普普通通的一片云。

那片云也想要阳光,想要雨露,想要清风……哪怕经历诸多电闪雷鸣、狂风暴雨,他仍旧期盼着这人间的美好会降临到他身上,他相信会的,他值得这一切。

秦少英手背轻轻掠过卿云的面颊,他到底是聪明还是傻?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真的叫他的心变得很乱很乱……

秦少英双手猛地捧起卿云的脸,近乎痴迷地吻他,卿云张开唇,毫不避讳地接受了他的吻。

生死仇人又如何?身份不许又如何?他想要便要!

劲装落地,秦少英放下床幔,双手利落地扯了内衫系带,他胸膛上还残留着白日里卿云抓伤留下的痕迹。

将内衫铺在卿云身下,秦少英跪坐在卿云两侧,俯身轻柔地吻上卿云。

卿云双手垂在身侧,如同青涩处子般一动不动,任由秦少英在他面上落下雨点般的吻。

直到秦少英越吻越下,他才抬手抚上秦少英的头发,四周全是龙涎香混合檀香的味道,李旻现在正在带着李照在祭天祈福,而他却在和他共寝的床上同他的仇人交欢。

卿云慢慢提起膝盖,秦少英舔得他很舒服,他的唇舌很有力,几乎可以让他忘记一切,只享受此刻。

等到正经入巷后,秦少英也不似白日那般粗鲁,而是款款慢行,极尽温柔,二人之间甚至可以算是温情脉脉,他们原是那般互相仇视,眨眼之间却如同这世上最亲密的爱人一般。

秦少英的汗滴落在卿云锁骨,他吻着他的嘴角,低低道:“你若现在杀我,我也甘心了。”

卿云朦胧地睁眼,看向秦少英的面庞,“照这般说来,我是不是早早便该诱你上床?”

秦少英手掌轻轻托起他的下巴,嘴唇在他那下巴柔滑的肌肤上蹭着,“你不必诱我,我一见你,便想上你的榻了……”

秦少英动静很小,大约是外头侍卫离得并没有那么远,幸好这大床结实得很,无论二人如何在上头翻云覆雨,也不出一点动静,唯有清脆的碰撞之色。

“说真的,”秦少英俯身慢慢贴近,卿云闷哼一声,“谁弄得你最爽?”

没等卿云回答,秦少英便先道:“你这人感情用事的很,先排除长龄,他、李维摩、我……应当没有别人了吧?苏兰贞没那个胆上你的身。”

卿云一面慢慢迎着他,一面哑声道:“反正不是你。”

秦少英低低笑了笑,自从父亲死后,他已经很久没笑了,心里的苦漫过了一切,只有在卿云面前,他才能这般笑一笑。

“那看来,我是要努力,多多操练了……”

卿云面色潮红,秦少英在床上的习惯和李旻截然不同,便是说的荤话也是,两个人都不是好东西,也都露骨,只秦少英更荤素不忌。

“你里头水这么多,到底是天生的,还是被他调教出来的?”

卿云在他肩上用力咬了一口,秦少英铜皮铁骨,丝毫不在意,鼻尖在卿云深深嗅了一下,“身上也是,越来越香,真要人命。”

“你能不能闭嘴?”

“不能,下一回不知道什么时候了,”秦少英看着卿云的侧脸,“他把你看得很紧,他也知道自己老了,很快便满足不了你了。”

卿云伸手狠狠在他手臂拧了一把,秦少英却只是笑,“怎么,还不乐意听?这么维护他?你什么时候也心疼心疼你四相公?别成天只想着杀我?”

卿云抬手捂住了他的嘴,双眼通红,“什么四相公,你去死吧你——”

他话音刚落,秦少英便结束了那磨人的慢,如白日那般又快又狠了起来,卿云手很快便抬不动,只能无力地落下,秦少英手穿过他的腋下,将他如人偶般托起贴近。

“我说错了吗?”

“长龄算是你的大相公,怎么样,我可是顾虑到了你的心意,若真要算,李维摩才是你的大相公,不过我做大做小都无所谓,反正留在最后的才是最好的。”

卿云不明白为什么秦少英在做这种事的时候还能说这么多话,气息也只是微微凌乱而已,全身都硬邦邦的,这人真是个畜生!

秦少英将那濡湿的内衫披上身时,卿云默默移开了眼。

“你不好叫水,在这儿等着,我用湿帕子替你擦洗一下,免得你明日梳洗时露馅。”

秦少英俯身过来,撩起卿云的长发亲了下他的面颊。

卿云无甚反应,只道:“没有下回了。”

“有没有下回,可不是你说了算的。”

卿云瞥眼,“你真不怕我告诉他?”

“你告诉他,他也不会要我的命,你也不过是更心寒一些,又何必呢?”

秦少英一面穿靴一面冷道:“他还指望靠我替他驻守边境,只这一点,我就死不了,”他回头看向卿云,“你等等吧,我早晚有一天也会在战场上身受重伤,到时我一定拼了命赶回京城,让你捅最后一刀。”

他说罢,又俯身在卿云嘴角亲了一口,“当然,若你是光着身子骑在我身上捅,我定会含笑九泉的。”

卿云道:“滚!”

秦少英没有食言,带了热帕子进来帮卿云净身。

“这帕子,还有我身上的内衫,”秦少英道,“我以后要垫在棺材里。”

卿云脸一阵红一阵白,“你现在就去死,我送你一身寝衣裹你的尸。”

“送寝衣是个好点子,你如今跟着他,也学了一身富贵做派,寝衣恐怕有上千件,你哪日将穿过的旧寝衣送我一身,我夜里也好安枕。”

卿云懒得同他再多话,只催促道:“快走,等会儿天亮了,我看你如何收场。”

“好吧,”秦少英目光从卿云身上掠过,最后停在他面上,“你那些内侍倒是靠得住,只是暗处的钉子很烦,等我找机会拔了他们,我们便在六部见面。”

“拔了他们?”卿云道,“什么意思?”

拔了那几个钉子又如何?皇帝还会派新的人监视他,而且那些都是禁卫中的高手,能杀他们的也没几个,秦少英若是除掉他们,几乎等同于暴露自己的身份?

秦少英微微一笑,抬手过去摸了下卿云的头发,“这些腌臜事,你就别操心了,好好保重自己,我等着你来取我性命。”

秦少英人不知从哪又出了殿,他来无影去无踪,还说他是精怪,这才是精怪吧?

卿云将寝衣穿上系好,检查了一下床上,痕迹倒是没什么,便是味道很浓,只能拉开床幔,让那味道散了出去。

独自静躺在榻上,卿云竟感到了久违的轻松,好似又卸下了什么担子,罢了,先不去想了。

后日,皇帝祈福回来,神色当中难掩疲倦,卿云见了便吩咐人去端一早便熬好的补气养神的汤药来。

皇帝摆手,“不必。”

“什么不必,”卿云从宫人手里接过,“不喝我就上吊,”亲自舀了一勺喂到皇帝嘴边,皇帝余光瞥向他,“喝嘛。”卿云撒娇道。

皇帝抬手搂住人,在他额上亲了一下,“与其喝这些汤汤水水,还不如让朕多抱抱你。”

“皇上可以抱着我喝的。”

卿云锲而不舍地将羹匙推过去,皇帝还是喝了。

“这才乖。”

卿云一面说一面舀了第二勺,“全都喝完,陪你睡觉。”

皇帝抿了,瞥眼看向卿云,手掌在卿云背上摩挲,“怎么忽然对朕这么好?是不是……”皇帝眼光定在卿云面上,“做什么对不起朕的事了?”

“只有皇上对不起我的,哪有我对不起皇上的,”卿云充耳不闻,板着脸又舀第三勺,“皇上别想靠胡说八道逃了这汤药,快乖乖喝完,一国之君,喝药还要人哄着,成何体统?”

皇帝笑了,拿了碗一气喝完,随即便将人横抱起身,“喝完了,陪朕睡觉去!”

这汤药是静心养神,安眠助睡的,皇帝躺在床上,卿云坐在一旁手指轻轻帮他按着额头,皇帝闭着眼,神色很松快,他忽然道:“你若真想见维摩,朕便放你们见一面。”

“那是故意气皇上的,什么叫你放我们见一面,皇上当自己是棒打鸳鸯的王娘娘?”

皇帝若有似无地笑了笑,“朕不是吗?”

“你呀,是强抢民男的恶霸!不许说话了,快睡……”

卿云俯下身,在皇帝唇上亲了一下,“眼下都青了。”

皇帝嘴角始终带着笑意,药性上来,便慢慢睡去,卿云下了榻穿好衣裳,去外头殿里整理各部还有朝臣们送来的折子。

整理完了折子,卿云觉着奇怪,将那些折子又上下翻了一遍,工部的折子,怎么不是苏兰贞呈上来的?

这个张平远不是比苏兰贞品级低,没资格呈折子的吗?皇帝在避暑山庄,只收五品以上官员的折子。

卿云打开张平远的折子一看,脸色立即大变——京中漕渠塌陷,苏兰贞下落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