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2 / 2)

小重山下 识我惊惶 2189 字 7个月前

“什么自由,向下坠落的自由?”

“不,”瞿清许道,“是感觉自己真正活着的自由。”

咔哒一下震动,缆车停在一块平台上。瞿清许拍拍他的肩:

“下去吧阿序,你在这等我。一会儿给你看看我新练的动作。”

闻序机械地点点头,跳上平台,看着缆车载着那人渐渐升向斜上方。

他脑袋里始终琢磨着方才瞿清许留给他的话,甚至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一个人在平台上嘎吱嘎吱地踩着雪,老老实实等了好一会儿,忽的意识到,他们俩谁也没带手机,就这么傻等着瞿清许滑下来,谁知道他要多久才能准备好?

有那么几秒钟,闻序甚至想到这会不会又是自己这喜欢恶作剧的挚友给他设下的又一个陷阱。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下一辆缆车不一定要什么时候过来,他揣着手在原地跺脚取暖,一边嘟囔着伸长脖子朝山尖儿望去。

“哪有人来最上面的雪道啊,”少年嘀嘀咕咕,“该不会又诓我——”

少年随意一瞥,突然如鲠在喉般,瞪大眼睛呆住了。

恢宏的银白色山脊上,平坦的雪地犹如摩西分海,荡开层层雪白的浪花;一个逐渐变大的小黑点儿从山头上顺着蜿蜒的雪路飞流直下,以肉眼几乎难以追踪的高速疾行而来,下一秒,忽然那身影腰胯一动,整个人一个踏浪般的大甩尾,迎着山巅的风嗖地向侧面扭去!

闻序的心一下提到嗓子眼,差点失声大叫,然而那人紧接着一个近乎直角的锐利转向,擦着S弯从雪道上飞倾般滑下。闻序终于理解了少年刚才所说的,自己现在的心完全被拴在了对方身上,呼吸都因这个人的每一次惊险过弯而被牵动,不过数秒,高速滑行的身影已然清晰地出现在距他不远的雪道上。

他攥紧拳头挥了挥:

“来这边!”

驰来的少年携来飞扬风动,高速移动下,闻序似乎看见对方牵了牵嘴角,调转板头,果断向他身处的平台方向滑行过来。就在闻序欣喜地要跳下来迎接这位勇士时,少年忽然低下身子,随着雪板冲过一个斜坡,清瘦却矫健的身体猛一发力!

刷的一声!

闻序的脚步堪堪刹在平台边缘,仰起头。

有一瞬恍惚之中,他以为下雪了。

双板铲起的雪花飞溅至半空,在阳光下闪着细腻的光芒,璀璨如白日银河。只见瞿清许的身体腾空而起,背着光的身影在空中灵巧地腾挪一圈,伸展的双臂如白鸽振翅,在雪山苍穹下划过一道凌厉的弧度,跃至少年面前。

闻序的呼吸仿佛顿时消失了。

如踏雪穿云箭,倩影照惊鸿。

果真好像……

果真好像翱翔的鸟儿啊。

半空之中,他们的视线交错。闻序身体僵硬地伫立在平台上,时光的流速在一刹都变慢了,就在他以为自己什么都听不见了的时候,啪的一声响,瞿清许稳稳落在他身前的雪地上,如春雨来临前的惊雷,闻序倒抽一口冷气,这才猛然回过神。

很快,他的耳畔传来擂鼓般越来越快、越来越强烈的心跳声。

噗通,噗通,噗通噗通噗通——!

“阿序!”

瞿清许喘着气,摘掉护目镜和帽子,露出有点汗湿的黑发,和那双亮如星子的黝黑双眸:

“这动作我练了一个月呢!怎么样?”

少年呆呆地站在平台上,没有吭声。瞿清许慢慢变得疑惑,伸手在他面前张了张五指:“我和你说话呢阿序,怎么啦?”

闻序置若罔闻,费力地吞了吞唾沫,隔着鼓噪的心跳声,晕晕乎乎开口:

“好漂亮……”

瞿清许:“嗯?什么?”

闻序看着裹在滑雪服里、清瘦却极富有力量感的少年,舔了舔嘴唇:

“我、我是说,好厉害。”

“是吧!”瞿清许这次听清了,立马笑逐颜开,“阿序,其实这还不算最风光的呢!再过两年,小重山就要举办联邦的第一届青年冰雪运动大赛,到时候不仅会开放这条高级雪道,你猜还有什么?”

闻序条件反射地接了句“还有什么”。

瞿清许兴致高昂,回首一指那直插入云的山峰:

“从来没有开放过的小重山最高峰的另一面,到时候也会完全放开!那里过去是军事保护区,普通人不能靠近,据说从北国可以看到另一侧的风景,不过爸爸从没带我出过国,那里是什么样子我也只听外人说过……”

闻序哦了一声。瞿清许拎起滑雪杖,仿佛执剑的侠客,朝山巅潇洒一挥:

“所以阿序!在这之前我更要苦练,两年之后我要挑战小重山的最高峰——不,不止最高峰,我要翻过小重山,到山的背面去!”

恍然间,闻序痴痴地看着那阳光下挥洒汗水的昂扬笑靥,嘴唇轻微颤抖。

雪山苍茫,万籁俱寂。少年清俊的侧颜仿佛散发着肉眼可见的、朝气蓬勃的生命力,在秋阳下熠熠生辉。

少年抬手,隔着蓬松的滑雪服,抚住怦怦直跳的心口。

是萌生的悸动,是不朽的神往,是今生的守护。

是十七岁年华里姗姗来迟的,心花盛放的爱恋。

他看着意气风发的俊美少年,脸上终于浮起久违的笑容。

“会的,”十七岁的闻序说,“翻过那座山的时候,我一定与你同在。”

*

珲春阁内,闻序换了口气,一头仰倒在床上,望着天花板:

“——当时我看着他,一颗心什么都装不下了,从来没有那样深深地为一个人着迷过,感觉他简直是这个世界上最耀眼、最有朝气的人,身轻如燕,恣意洒脱……”

他顿了顿,房间便一时按下暂停键般静默无声。闻序皱眉:

“方鉴云?”

没人应。他坐起来,看向不知何时倚在窗边的青年,后者依旧双手插兜,脸却不知何时转到另一边去,只留给他个梳着半扎丸子的饱满后脑勺。

“你在没在听啊?”闻序不满道。

瞿清许当他不存在一般仍未回头,只是望着对面墙上挂着的一面半人高的镜子。

镜中倒映出懒散倚着窗台的侧影,消沉、苍白而孱弱,眼里的黑色吞噬了脸上一切本该鲜明活泼的情绪,留下面无表情的空白,以及浓到化都化不开的颓丧。

犹记得闻序刚开始讲述他的心动时,这张脸上是挂着笑的。

可笑容是从何时开始消失的呢?

瞿清许闭上眼,睫羽轻颤。

“啊,在听呢。”他说,“是个阳光的孩子,难怪你那么爱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