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对于谢晏这样的人而言,越是有了在意,反而越难坦荡无谓。
他本想唤一声“知宜”,话到嘴边,改口成了秦氏。
男人不知道女子心思细腻。
就是这欲盖弥彰的两个字,让侯夫人对长子婚姻的期盼全落了空。
说是心灰意冷也不为过。
谢晏哪里想得到简简单单的事被揣摩得面目全非。
回到栖迟居的路上,他一心想着,分房之后夜里陪不了秦知宜,要在别的事上补偿她。
回到他们的正屋,秦知宜仍是像面团一样瘫软在榻上,抱着暖炉一动也不想动。
天越来越冷了,再过不久约莫就到“大寒”,随后是新年。
今年天干天冷,但迟迟未曾落雪。
待到积雪时,还不知道这人要懒成什么样子。
谢晏在对面坐下,同秦知宜商量。
“上回外出,你没看中春衫,这时节也该提前筹备起来了。不论是买布匹、找绣坊做,还是去买成衣,都可去找账房支帐。”
秦知宜翻身,朝他看过来。
挑眉:“真的?”
谢晏点头。
世子夫人的份例是一季六身新衣,这是秦知宜该有的。
谢晏的意思,是让她可以更加随心所欲一些,想要什么都尽可提出来。
夜里分房,冷落她了,那么他会尽量从旁的事补偿秦知宜。
果然,听说可以随便花他的银子,秦知宜看他时,脸上终于有了笑意。
谢晏见她这见钱眼开的变脸,就有些好笑,无奈摇了摇头。
秦知宜不忘告诫他,给他提个醒。
“我一季要做八身新衣的。”
她暂时不知道侯府是什么规矩,但秦家阔绰,比一般人家都是要多的。
谢晏点头:“那就给你涨到八身新衣,若你觉得不够,多做些也无碍。”
不过就多了两套衣裳,也不是什么大事。
秦知宜心想,侯府份例果然不比八身多。
但有谢晏这句话,她衣裳不仅数量没变,还能不限规格。
那她可就不客气了。
谁让他夜里不给她暖床,这是谢晏该她的。
秦知宜带着两分气这样想着,不过想过之后,气也就消了。
这会儿她心情好转,之前不愿意说的事有了想说的念头。
她问谢晏:“你知道我为什么今天一直躺着么?”
谢晏还真不知道。
因为平时她也这样没骨头似地躺着,只是今天躺得更平。
秦知宜看他什么都不知道的平淡面色就羞愤。
明明是始作俑者,却置身事外。
她控诉:“因为我浑身没力气,胳膊还酸疼得厉害。”
若不是有方妈妈送来的药膏抹着,凉凉的,又舒缓镇痛,恐怕她现在那处还疼着。
谢晏一怔,这才知道了她的意思。
原来是昨夜他做的那些事,不止当时折腾到了秦知宜,还有后遗的影响。
他起身,坐在秦知宜躺着的榻边上,牵了她胳膊捏了捏。
只一碰,秦知宜就哎哟地叫唤了起来。
谢晏哑然:“这么厉害?怎么我一点事也没有?”
然后被秦知宜狠狠地别了一眼。
他越这么说,她越是生气。
凭什么他折腾一晚还神清气爽的,只有她受罪。
按她这全身无力,下身还疼着的程度,恐怕三天都好不了。
看t?她一副怨言无处发泄的苦模样,谢晏只能安慰她:“我去书房睡,这几天你好好歇息,母亲那儿我派人去说一声。”
秦知宜点头。
她当然要好好歇息,浑身像被碾过似的,什么也做不了,只有躺着。
还好秦知宜躺得住,她若是个闲不住的性子,更是磨人了。
谢晏不会哄人,只是坐在秦知宜身边陪了她一会儿。
两人沉默不言,气氛却恢复了以前那样。
小夫妻两人之间一点小不满,就这样轻巧地揭过了。
谢晏两日后才休沐,因此从今日起,一连两夜,他都会睡在书房的内室。
这第一夜,是两人成婚七日以来第一次分开而眠。
谢晏以为自己找回了从前的生活,会变得更习惯。
可是只有他一人睡的床,空空荡荡,安安静静。
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书房里清寂一片,被褥也冰凉。
安静到了极致后,就会显出萧索。
谢晏闭目静眠,脑海中忽然浮现一具香软身躯偎过来的景象。
随即,安静的房间和毫无波澜的一副身躯,渐渐变得突兀。
不知为何,谢晏的感觉就是突兀。
无论是他的睡姿,还是这枕头、被褥,甚至是房中冷清的气息。
全都突兀。
他不得不深吸一口气,克制思绪,平心静气。
只要坚持得久了,倒也能忍受。
另一边,独自睡正屋的秦知宜和他全然不同。
她抱着暖炉,和谢晏的枕头,斜斜地躺着。
晚桃和早晴一上一下地轻轻为她揉捏胳膊和腿,舒缓身体的酸胀。
与此同时,三人还玩着猜字谜。
出题人心里想个字,或是物,笼统描述着,另两人比着猜。
玩这样的游戏,秦知宜总是慢吞吞地屈居人后。
因此常常闹出笑话来。
可人们若是顺着她的思路去想,又觉得很有道理。
比如此时,早晴出了个“千里挑一,百里挑一”。
晚桃猜答案为“伯”。
秦知宜猜答案为“天”。
两个婢女笑得停不下来。
因为秦知宜解释:“千里挑一笔为‘一’,百里挑一块为‘日’,一日,不就是天么?”
这样有趣的秦知宜,在家和外面,是兄弟姐妹、闺中好友们最爱拉上的游戏伴。
没有谢晏在,秦知宜通身自在,身上被揉得舒服解乏,心情也畅快。
早把那个害她不舒服的男人抛之脑后了。
玩了一会儿,困意袭来,翻个身头一歪就沉沉睡去了。
待她再醒来,书房早已人去房空,茶水冰凉。
秦知宜独自吃早饭,见外面天阴沉沉的,似乎要落雪。
她坐在窗边打个呵欠,白气袅袅。
这样寒冷的天,谢晏还要早起去官衙处理公务,实在是辛苦。
念着他辛苦,又承诺她随便做衣裳,秦知宜想着,若落雪了,要派人去给他送羊肉汤。
在秦家,每年落初雪时,母亲都会让人熬一锅鲜美滋补的羊汤,人人都要喝一碗,暖暖身子。
她嫁做人妇,也要延续这温暖人心的习俗。
不过,秦知宜往起站,一动身,身子一软径直又坐了回去。
同房后的第二日,竟比第一日时的反应还要大!
早上起床时有人搀着,就没发觉。后来脑袋里想着事,也没注意到。
直到起身,才知身子垮了。
那绵绵的酸乏之感,似乎浸透了皮肉,钻入骨髓、经络,甚至手指脚趾。
前一夜发生的事,刻意被她遗忘的模糊记忆,争先恐后地往外钻了出来。
谢晏的体温。
谢晏大腿的气力。
他到了顶峰时,难以忍耐发出的闷哼。
秦知宜的脸瞬息就烧红了。
昨天在气头上,秦知宜没心思去想,才后知后觉地攒到了今天。
一旦思绪破开一道出口,便是春水泛滥,绵延不绝。
这下,什么事也别想干了。
秦知宜躺在暖暖的榻上,脑子里一团乱。
侯府世子院这边,地龙的通道在榻下和内室侧地,平时在中室坐着,温暖如春。
夜里睡觉,又不会受源源不断的热燥影响。
秦知宜很喜欢,她在家时都是烧炭盆。寻常官宦之家,再富贵也比不得侯府。
如今这榻的右边,垫了厚垫,放着靠枕,还有一小床锦被。
已是秦知宜的专用之处。
她躺在上边儿,总觉得浑身不自在,便紧紧地抱着小锦被。
身上的酸软乏力如潮水一般漫了上来,让人满心慌乱。
昨日抹了两回药膏,早上又补了一次,她那处已经不觉得疼痛了。
就像好了伤疤忘了疼,不记得疼后,就只剩下那些难以启齿的舒服。
让人爽快的舒服。
这会儿,秦知宜捂着脸,专注地回想前夜。
虽然只过了一天,可那晚上发生的事都已模糊不清了。
秦知宜费力地想着,总算想起来,谢晏说她娇气。
不论他怎么轻柔,她都要叫唤挣扎。
他又不会哄人,只问她怎样才好,秦知宜不说话,他便用了强。
然后她食髓知味,哭叫渐渐变了模样。
又把谢晏惹得更厉害。
秦知宜把脸埋进掌心里,只有露在外面的耳朵红得快烧起来了似的。
她浑身都不自在,便越躲越里面,最后整个人蜷在一侧。
晚桃从外面小跑进来:“少夫人,下雪了!”
秦知宜回头望去的一刹那,粉面桃腮,眼含春波,令晚桃看傻了眼。
那鲜艳欲滴的模样,让人挪不开眼。
秦知宜强装淡定,假装什么事也没有,让晚桃扶她去看雪。
略带青灰的天上果然洋洋洒洒地飘着细碎的白雪,这时还比较稀疏,不知会不会越下越大。
秦知宜,以及跟着她陪嫁的秦家人,全都一副欣喜模样。
令世子院的下人都纷纷纳罕。
少夫人不是最怕冷么?
怎么下雪了反而一派欢欣。
直到秦知宜派人下令,去让厨房炖羊汤,且务必按照她写的册子上那样。
炖好了汤,院子里人人都有一碗。
大家才明白,原来期待下雪,是因为雪天要喝醇美的羊肉汤。
这雪下得早,待午膳时,秦知宜安排的羊汤就炖好了。
满院子人人都有。
虽不是什么金贵东西,但秦知宜指导出来的羊汤,一丁点羊膻味也没有,还有股奶香味。
可把人馋得翘首以盼。
汤色奶白,鲜美顺滑,再撒上一把碎芫荽,相辅相成。
因为汤熬得多不限量,有人喝了三碗还不够。
秦知宜身子不适,躺在那儿发话,让人装好汤,用生铁的底座食盒装着,放上快烧尽的炭粒暖着,给世子送去官衙。
谢晏中午极少回府,都是在官衙用饭,菜色跟侯府里自然比不了。
秦知宜不管他吃的是好是坏,这碗汤都必须让他吃上。
这一大碗热汤送过去,因为热炭放得足,等到送到了翰林院,羊肉汤都还冒着热气。
谢晏听闻有人要找他时,还以为家中临时出了什么事。
神色紧绷地走出来,见琼林拎着一个大食盒,上面还用棉布盖着,谢晏诧异。
“这是什么?”
琼林止不住地笑。
“世子爷,这是少夫人惦记您,特意让我送来的羊肉汤,冬日喝羊汤,最是滋补。”
琼林是半句没提,羊肉汤是因为下雪天才煮的关系。
他想着,世子和少夫人二人感情不睦,好不容易有机会能撮合一二,他定然是要抓住的。
听说是秦知宜特地让送过来的,谢晏眉心舒展,又有一丝意外的不自然。
“知道了,回去回话,我会喝的。”
谢晏接过食盒,拎着回到翰林院用饭的屋子。
同僚也陆陆续续用饭来了,见谢晏有府上送来的吃食,都纷纷打趣。
在谢晏未成亲前,侯府可从未送过饭来。
并非家中不关怀,只是谢晏想要随大流,和其他官员一样。
要么在翰林院的供膳处,要么与同僚一起外出,在食肆酒楼。
因此人人都知道,这汤,肯定是他新迎娶的夫人送来的。
谢晏应声。
尽管表面镇定一派如常,可内心还是免不了有些波澜。
秦知宜怎么突然给他送汤来。
昨日回府,她待他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眼风带着怨气。
今天贤惠送汤。
大概都是因为他昨天与她说的那些事,讨好了她。
这是在投桃报李呢。
谢晏失笑。
不知道是不是该庆幸她情绪转变得快,好哄。
还是该对她“见钱眼开”的小势利眼批判一番。
他打开食盒,感受到了暖暖的热意。
谢晏盯着那一盅汤看了一会儿,才取出来,揭盖喝汤吃肉。
一碗简单的汤,却不知道为何这样令人舒适。
这似乎是谢晏喝过最好喝的羊汤。
清淡回甘,肉香克制。
秦知宜这一番体贴的举动,处处都好。
今日落雪天寒,喝完t?汤,谢晏通身都暖和松快了。
其他官员方才频频看过来,不知道侯府这羊汤怎么炖的,香味扑鼻。
令人羡慕啊。
因此,还有几人相约着出去了,去外面的小食肆找地道的羊汤喝。
谢晏又吃了些其它的。
两相对比,高下立判。
有了羊汤垫底,这翰林院的菜式似乎都变得难以下咽了。
菜不仅没什么温度,口味也平平。
等到忙罢了正事,谢晏提着食盒,打马回府。
什么旁的也没做,有人喊他喝酒去,他只说今日天寒,夜里风重,婉拒了。
回到栖迟居,见就连守门的、扫洒的下人都肉眼可见地松快,也不知道今日发生了什么好事。
谢晏进了院门,问他近侍。
为何人人心情愉快。
这人不是琼林,自然有一说一。
“回世子,今日初雪,少夫人命厨房煮了羊肉汤,院里人人都有。大伙的口福都饱了个痛快。”
谢晏面上的表情微僵。
原来不是专程给他炖汤,又派人巴巴地送到跟前。
是院子里人人都有,不好落下他这个世子。
“原是如此。”
谢晏点头,面无表情地吐出四个字。
是他猜错了。
不过想想也是,秦知宜哪里是会做出那等体贴入微之事的人。
她还小,心里不装事,更别提刚成婚的夫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