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是给少夫人制衣裳,绣娘们带全了衣裳形制的册子,及花样。
以及为今春特地新作的款式,此前还没亮过相,特地为秦知宜呈上头一份。
秦知宜翻开图册,没见着什么特别亮眼的。
她让人给绣娘们摆了座,上茶和茶点。
这事没那么快能定下来,估计得说个好半天,因此不必着急,慢慢来就好。
秦知宜随手翻了翻,因为没特别喜欢的,心态平平,放下图册也喝起了茶。
端着茶盏时,她视线抬起来,看向屏风拦住的外面。
这左边的小室再往里走是西厅书桌,和右边的内室是相对的,中间连着中室。
秦知宜知道,谢晏没去其它处,就在中室坐着看书。
他说过,休沐时多陪她,所以凡是能在正屋待着的,就在正屋里陪着她了。
秦知宜有了主意。
她放下瓷盏,将图册都拿着,出去找谢晏帮她拿主意。
她走出来时,谢晏恰巧抬眸。
他问:“商议完了?”
秦知宜摇头,在他身边坐下,两人挨得近近的,坐在一处。
她将图册翻开给他看:“夫君帮我挑两身,你觉得我穿什么样式的好看?”
谢晏没想到会收到这样的任务。
他哪里知道这些?
视线转向秦知宜递过来的图册,翻看几页,看不出所以然来。
到底是画在纸上的,他哪里知道,穿在秦知宜身上会是什么模样。
他目光打量着她今日这身。
这么些天看下来,他只知道秦知宜因为怕冷,冬季喜欢穿上下两身分开的。
宽大貉袖拢着层层中衣,三涧裙下藏护膝又显窈窕纤细。
外出要披着厚厚的带毛斗篷,系带系得紧紧的。
然春秋样式的衣裳花样就多了。
马甲、短衫、长褙,襦裙、袴裆、长裙,各式各样。也有些宽袍大袖的风流样式。
谢晏看了几套,也没有具体的想法。
他默想,以秦知宜的容貌和身段,不论穿什么样式的衣裳,都不会不合适。
这么想来,自然而然的,他也有了想看她穿不一样款式的心思。
谢晏只跟她说:“夫人穿什么都好看。”
熟料,被秦知宜当作敷衍。
“你看了那么久,什么想法也没有?”
秦知宜也是无聊了,还指望着能跟谢晏一起探讨一番。见他看得认真,似乎还思索了一番,正期待呢。
期待她着文彩卓绝的夫君能说出什么了不得的意见来。
他这句话,说了和没说没什么两样。
谁不知道秦知宜貌美,穿什么都行的。
但今日,她偏偏就想问谢晏的意见,想知道他的想法。
她追问,谢晏就索性说了。
他把册子翻回去,落定两页没看过的样式:“做这样的一身来试试。”
秦知宜变脸极快。
方才还蹙起秀眉,这下忽然笑开。
她端起图册细看谢晏选的。
原来是有着前朝制式影子的荷叶袖交领直裾。
这样的衣裳,看着像舞衣似的,显得女子婀娜秀美,好看的确好看。
秦知宜没想到,谢晏会选这样的。
她以为谢晏会挑那些不出错的最常见的褙子和旋裙类。
那样的服侍端庄大气,合适她世子夫人的身份。
秦知宜正在想,原来正经如斯的谢晏也有爱看美人与金缕衣的时候。
就听谢晏说:“夫人年华正好,合该多姿多彩。”
秦知宜怔然,扭头静静看着他,一动不动。
原是她过度担忧了,不如谢晏想得大度。
她的确犹豫过,既然已嫁作人妇,成为侯府长媳,要不要像长姐、嫂嫂她们那样,衣着打扮端庄得体。
她素来热爱花团锦簇,喜欢华服美裳,尤其夏季爱最名贵的流光云霞轻纱来做襦裙。
可那样鲜亮惹眼的衣裳,一般都是未出阁的姑娘爱美穿的,少见妇人穿着。
她长姐和嫂嫂们,穿织锦、花绫类的多。
下裙也常是利落的旋裙款式。
所以今日她看图册时,也有此顾虑。
那些利落大气的衣裳制式,看着平平,惹不出心中波澜。
有谢晏这话,秦知宜很快将八套衣裳制式都选定了。谢晏点的两身在里面,她又挑了一套交领的广绣长衫。
另外,则是几身中规中矩对襟衫、长褙子。
制式选好了,做衣裳的事只是完成了一小半。接下来,还要商议绣花、领边宽窄、内衬、绣线颜色,等等一应琐事。
往常在秦家,每到给下一季做衣裳的时候,秦家女眷都要忙碌热闹好一阵时候。
秦知宜和绣娘们说了会儿话,越发怀念从前一屋子女眷说说笑笑的时候。
她忽的想起件事来,唤晚桃:“不是有一匹湖水蓝的蝶花素罗布,拿来我再瞧瞧。”
晚桃找到她说的这匹布,拿到秦知宜面前。
她顿时眼睛一亮。
“这颜色染得似青似蓝,很少见,感觉很适合盈妹妹。”她两指捻了捻丝滑的布料,料子也很轻盈。
秦知宜又起身去找谢晏,对他说有一匹布很适合谢t?盈,能不能让谢盈来一趟,给她也做一身衣裳。
谢晏意外。
以他的性子,捉摸不透秦知宜的打算。
若这在普通人家,缺食少穿的,主动关怀做身衣裳很是难得,也得人心。
可谢盈是侯府嫡女,金尊玉贵的,这样的事对她来说是挂念,却也是负担。
这兄妹俩是如出一辙的冷情性子,都不适应秦知宜这样的做法。
不过,谢晏还是应了,派人去请谢盈过来。
到底是秦知宜的一片好心,不论谢盈想不想来,总要让秦知宜的心意传达到位。
这夫妻两人性格差得远,所以谢晏不知道,秦知宜想叫谢盈来,只是她想跟女孩儿说话了。
他不理解倒也正常。
除了秦知宜,还有谁在察觉到谢盈性子清冷后,还想和她一起做衣裳,一起说话。
估计都避之不及。
没人喜欢热脸贴冷屁股,更何况还是姑嫂的关系,面子情过得去就好。
可秦知宜从没这么想过。
她不怎么出门走动,在家里又清闲无趣,所以谢晏唯一的妹妹就是她能发展成玩伴的最好选择。
她又喜欢谢盈的模样和才情。
只要她愿意过来,就算不说话,坐那里看着也让人心情好。
她这样的想法,不仅谢晏想不到,谢盈也不理解。
谢盈的闺房是正院的一处小香阁,离侯爷夫妇极近。
可即便如此,她也不是日日都黏在爹娘膝下的。
世子院有人来请时,谢盈正在画雪景图。
听说长嫂要请她过去给她做一身衣裳,谢盈第一反应是不愿的。
她对衣食住行都是随遇而安,任凭侯夫人安排。不管是什么新衣裳,多少美食华服,都提不起她的兴趣。
去长嫂面前也不知该说些什么,面面相觑,实在浪费光阴。
谢盈不想去,可脑海中一晃而过秦知宜在琼华堂有说有笑时的模样。
她对这位长嫂的心态,是有些微妙的。
羡慕她,又忌惮她。
停笔愣神了会儿,谢盈放下手中画笔,决定去看看。
为什么忽然想到给她做一身衣裳?
只是为了做衣裳吗?
谢盈到了栖迟居正房外,听见的头一句话,就是秦知宜对谢晏说的。
话音语气颇为自豪。
“你瞧瞧,盈妹妹才不像你想的冷淡,我一请她就来了。”
谢晏无奈笑说:“是,你们姑嫂都比和我好。”
莫名的,谢盈庆幸自己没有拒绝这次邀请。原来她兄长知道她不会来,已劝过嫂嫂了。
可嫂嫂坚持要请她。
这是为什么呢?
谢盈想着,秦知宜应该不像是二婶娘那样爱做表面功夫的人。
待进了屋里,看到秦知宜冲她招手的明媚笑颜,谢盈有些不习惯。
但她也没有像抗拒生人那样,有什么强迫不情愿的心态。
反而是……好奇。
秦知宜招手唤她,让她一起来看那匹料子。
谢盈顺从地走过去,看到摆在桌上,置于最上面的轻罗。
色若澄湖,碧绿淡雅。
果然是她会喜欢的颜色。
原来,秦知宜让她过来,的确并非一时兴起,或者有什么图谋。
她是看到这匹布料,想起了她,顺遂而为。
是这样的话,谢盈心里还挺高兴的。
不像从前,二婶娘让人喊她去二房,和各位妹妹一起分花钗,给她留的,是月季和合欢花。
根本不了解她喜欢什么,也不给她选择的机会,只是表面功夫做做样子。
她若表现出不喜欢,又被人在背后说清高孤寡。
这样的人,只是在给大房嫡女留珠钗,不是在给谢盈留珠钗。
所以谢盈一向不与二房往来,觉得心里累。
还不如三房,虽然心眼不敞亮,可都摆在台面上。
秦知宜问:“盈妹妹觉得这匹布如何?”
谢盈答:“好看。”
秦知宜微笑,知足的模样都摆在了脸上。
她不知情,所以不知道这情况有多难得。
知情的谢晏抬眸看向谢盈,内心纳罕,他这向来不给谁面子的妹妹,今日怎么如此乖巧?
谢盈还小,正是想法多又别扭的年纪,谢晏这个当哥哥的,知道她不止安静内敛,心思重,还悲观。
且不委屈自己。
她不喜欢的人,不喜欢的事,一向是不屑纠缠的。
可她竟来赴了秦知宜的邀,还认可她挑的布好看。
谢晏知道,这并非谢盈心软。
而是秦知宜讨喜。
他看向他的夫人,默默心想,原来不止他一个人会被她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