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二月, 桃杏争先,春回大地。
雨水也连绵了起来。
秦知宜总有理由不出门。
冬日有雪怕冷,春日有雨湿鞋袜。
她的理由稀奇古怪, 多得令人发笑。
次数多了,谢晏以此为乐。常喜欢刻意地去问她,今日咱们去花园里寻常地走走。
再听她用些什么理由来拒绝他。爱看秦知宜推辞得振振有词。
这日本是寻常日,谢晏罢职回府, 正是心心念念陪同爱妻说话的时候。
外面小雨淅沥, 谢晏和秦知宜说要去看池塘, 听雨打水声,期待着她用什么新鲜的话来搪塞他。
栖迟居守门的下人来传话说,三夫人赵氏携人来拜访。
这时候正是天色欲晚,怎么看也不像合适拜访人的时候。
小夫妻二人对视一眼, 双双诧异。
谢晏蹙眉:“她来做什么?”
他这一脸提防,明显不欢迎的架势, 反而令秦知宜安心了下来。
有他在前面拦着挡着, 秦知宜可以安心做一个悠悠闲闲不费心的逍遥佛。
她也不想有人来耽误她和谢晏待在一起的好时光。
来传话的人答:“秉世子, 三夫人身后跟着的,除了下人打扮的奴仆, 还有一位年轻的姑娘, 不是咱们府中人。”
“年轻姑娘?”秦知宜饶有兴味, “多大啊, 是小妹子吗?”
她指的是十二岁以下的小姑娘。
下人面色微僵,在世子严肃的视线下, 头皮发紧,答:“回少夫人,姑娘约莫十六七岁的年纪。”
谢晏久久不言语。
千防万防, 防着二房作妖,结果是三房的人出手。
赵氏想做什么?
见他不说话,秦知宜疑惑地瞅了他一眼,转头吩咐:“来都来了,快将人请进来呗。”
他们在这屋里说话也不短时间了,让一群人在外面等着,怕失了礼节。
连谢晏都不知道赵氏要做什么,秦知宜就更不知道了。
因此她没什么防备。
秦知宜还同谢晏说:“这下着雨呢,三婶娘来一趟真是不容易。”
谢晏冷笑。
既下雨,又是傍晚,这样不合适、不容易的时候也要来,可想而知,赵氏必定憋了件大事要办。
原本和自己夫人聊得正开心,期待她的答话,忽然被闲杂人打断,谢晏的脸色怎么能好。
待赵氏带着人进屋,秦知宜起身唤三婶娘,那样注重礼节,言行无可挑剔的谢晏,还迟了迟,才起身。
就差把不欢迎三个字写个横匾挂在头顶上了。
赵氏不像二夫人那样会做面子情。
她虽然生得貌美,朱唇粉面、妍姿艳质,但因为整日怨天尤人,情绪不稳,眉宇间有着挥之不去的薄情寡相。
简单来说,就是生得美,但面相不好。
她来栖迟居拜访,脸上挂着薄薄的笑,端着手,比侯夫人过来的架子看着还大些。
“侄子,侄儿媳,我过来,是因为我家六妹妹来府里小住,怕脸生,在别处碰见,冲撞了你们,就带来认个脸熟。”
赵氏话音落,她身后的妙龄少女徐徐走出来,盈盈一拜:“世子爷,少夫人,我是赵家六女,名唤月颖,叫我颖儿便好。”
秦知宜视线转向赵月颖,仔细端详。
这的确也是一位美人。
身量不高,但身姿婀娜。眉眼婉转,下巴尖削,也是浓艳的相貌。
只是,二月虽没那么冷了,到底还没向暖,她穿了件桃红对襟短衫,里头是鹅黄抹胸,露出胸前大片雪肤。
薄薄的下裙在过来时溅了些脏泥点,美中有瑕。
她这一身,这一般是春末到夏季才会穿的服饰了。
秦知宜是怕t?冷的人,看她穿这么少心里就犯怵,忙关怀安排:“颖儿快来里边儿坐吧,可别着了凉。”
赵月颖是三夫人的妹妹,辈分要比秦知宜和??谢晏大,按理说两人还得唤她一声表姨母。
可偏偏赵月颖年纪比他们小,又不是什么正经亲戚,身份上也差了许多。
赵月颖主动自谦,让人直唤她名字,秦知宜就顺水推舟了。
她亲切地唤着她名字,照顾她赶紧去暖和的里室待着,让赵氏她们一群人的脸色都变了。
秦知宜这是在阴阳怪气赵月颖故意穿少来勾引世子的吗?
尤其赵月颖,面上辛苦维持的小意温柔的笑都要挂不住了。
短短几面,就对这个人人称赞其美,又人人说她绣花枕头的世子夫人,有了怨气。
可她原本就对秦知宜有敌意,也预先存了不好的心思。
薄衣裳是刻意穿的,看向谢晏的眼神是不怀好意的。
就因为秦知宜说了她,反把缘由归在别人身上。
敏感又心虚。
秦知宜那模样真是气人呐。
频频盯着她低低的衣领看,眉头皱着,一脸担忧的夸张神情。
刻意得不行。
生怕提醒不了世子爷,她在蓄意勾引。
赵月颖又偷偷去瞧谢晏。
见世子丰神俊朗,如天人之资。不禁心驰荡漾。
方才刚进门时,看到世子面色不虞,赵月颖心里还打鼓。
外传他为人端正,不好接近。
起初她听了嫡长姐的话后,还拿不定主意要走这一遭。
可是想到侯府的权势和富贵,又蠢蠢欲动。
世子不光有爵位继承,自己也有官身,这是千里难挑一的龙凤。
来了侯府,切实见了这位世子爷后,她的意愿才越发坚定。
尤其此时,世子一改之前沉肃的脸色,唇角含了笑意,如春风化雪,神韵倾城。
赵月颖心里一跳。
外面万千男儿,可有谁能比得过他去?
赵月颖以为,谢晏之前脸色差,是因为和秦知宜闹了嫌隙。
脸上有了笑容,是因为看到她年轻貌美。
那谢晏到底在笑什么呢?
其实他是在笑秦知宜。
懵懵懂懂的她,担心人着凉,反把一群心思龌龊的人给弄得难堪了。
不是秦知宜,谁能带给他这么多有趣好笑的时刻?
会让无耻之人误解,是他万万想不到的。
秦知宜招呼婢女端茶水,嘱咐用大杯子,茶水热一些,可以端在手里暖着。
其实赵月颖的确有些冷,所以尽管她脸色古怪,仍是接过了那大盏,抱在手中捂着,片刻都没放下手。
一屋子人陷入长久的沉默。
赵氏其实并不擅长这些事,她嘴笨又自负,若不是柳氏出主意,她都想不到,还有如此方式。
自上回云肩的事让两人丢了丑,许久没曾走动过。
柳氏怪赵氏话说得难听,赵氏怪柳氏沉不住气。
这一回,柳氏给她出主意,让她把庶妹带到侯府里来,寻个机会。
起初,赵氏是很不愿意的,甚至当场斥骂了柳氏。
“柳叙眉,你又出的什么馊主意,你自己怎么不从娘家拉扯一个女子来送去做妾。”
她越说越是有气,想起这么多年和大房争,多是柳氏当好人,撺掇她唱白脸。
现在还让她做这样丢人现眼的事。
柳氏忍了忍心烦,还是笑着劝道:“我为什么找你,还不都是因为你容貌生得好。我们柳氏一族,翻遍了也寻不出个人物,怎么跟秦知宜比?再说了,也不必非要落成结果,只要让人来了,就是一根大刺。你就不恨?不想出口气吗。”
她这话一出口,赵氏的火气就消了大半。
沉默着不说话了。
柳氏知道,她其实就喜欢听这些,喜欢人哄着捧着。
所以尽管赵氏为人刻薄,却很容易就能被人拿来当枪使。
柳叙眉挑拨她去出头,那是手拿把掐。
见赵氏缓和了脸色,沉默了,她又简单说了几句好处,就施施然走了。
柳氏会拿捏人心,她的挑拨已经到了位,眼看着赵氏心动了,她只等着看戏就好。
若真一昧去逼迫,反而成不了事。
果不其然,还没过十天,赵月颖就被接进了侯府。
听闻这消息时,柳氏不意外地露了个志得意满地笑。
两人都商议好了,赵月颖这一程来,并不一定非要削尖了脑袋入栖迟居不可。
她只作为一个年轻貌美的女眷,凡是表露一点若有似无的意愿,都够栖迟居那位生好大一场气了。
赵氏带着赵月颖,在屋子里坐了会儿,闲话家常了几句,喝了杯茶水就走了。
这第一回来,都没急着露出狐狸尾巴。
等人走了,秦知宜不但紧了紧自己的领口,还往谢晏身上贴,将他的大袖展开,盖在自己腿上。
“看着颖儿穿那么单薄,我觉得自己身上都冷了几分。”
谢晏好笑,将她的手牵来手心里暖着,继续说:“夫人,随我去听池塘的落雨声。”
秦知宜一脸不可思议:“这天都要黑了,还去啊?”
本来她想着,三房的人来打个岔,这事儿应该就过去了,怎么谢晏还惦记着?
她看着谢晏,左瞅右瞅,想看他是不是晚膳时偷偷喝酒了。
说些胡话。
谢晏:“天黑,不是更有诗情画意吗?”
秦知宜丢开他的袖子,起身往西厅走。
“要去你自己去吧,我要蹲马步了?”
这次她理由都不找了,宁可蹲马步受罪,也不想往外去。
谢晏忍不住笑,起身跟着她。
两人在西厅你侬我侬,把三房过来的事抛之脑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