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有忧, 外有患。
被人虎视眈眈,唯恐地位不保。秦知宜卯足了劲儿想大干一场。
有这样一件事撑在心底,支撑着她的精气神, 又因为养了一个多月身子,秦知宜最近这段时间看着容光焕发,神采奕奕,与从前那个霜打的懒蛇一样的秦知宜, 像是脱胎换骨了。
所以不论她是想做什么, 即使为着她这副生机勃勃的状态, 谢晏也不会干涉她尝试管家。
他清晨出门前,还嘱咐玉尧传话:“让你们少夫人多休息,多喝水、走动,切莫因为忙碌专心致志, 忘了时候,劳累到了。”
可秦知宜哪里会亏待自己?
她走到哪儿都是仆从环伺, 有人打伞、沏茶、倒水, 端果子的, 端点心的。
生怕自己渴着、饿着,把自己从头发丝保护到指甲尖。
今日出门, 寻绣房为谢晏的夏装负责布匹织造与样式。
她在绣坊里坐着, 和人说着织布, 坐了没一会儿就让人加软垫。
如此擅长自我呵护, 莫说亏待了,那是一点苦都不肯吃的。
秦知宜要专门为了谢晏的衣裳织布, 府里的绣房是没办法的。
所以她特地出了府,寻了京中有名的裁烟绣坊,能织布、缎纱、染布。
她说明来意, 要按照她的想法织布裁衣。
绣坊的掌柜家中也曾是高门大户的管事,后自立门户开创绣坊,传了两代下来。
对京中这些有头有脸的身份都了如指掌,格外殷切周到。
听闻秦知宜的来意,掌柜的请出来的几位经验丰富的织女和绣娘,在一侧旁听贵客提出的要求。
听闻要做新花样的织绫,诸位织布娘子面面相觑,都是一脸为难。
可一听世子夫人身边小柳娘子说:“你们只管尝试,价钱不必担心。”
有了这句话,即使再难也是要克服的。
这一回,秦知宜一心只想将为谢晏做衣裳这事儿办好,没有想过其它的。
自然是尽善尽美,不论代价也要做好。
要做好,就不能顾及价钱。这是秦知宜的经验。
她适度地忽略了一个多月前谢晏看账本的事。
不过后来谢晏又没有说过不许她再铺张,她便犯不着给自己施加枷锁。
秦知宜让人把自己在府中准备的图纸和册子都拿给织女和绣娘参考。
又对她们嘱咐说:“为世子做的这衣料,以后也只能出现在世子一人身上,不许在市面出现一样的。”
掌柜的自然应承下来:“少夫人放心,这是您花大价钱专为世子爷做的,我们绣坊自然为您保守独一无二。”
随后,织布娘子拿来了蚕丝,为秦知宜展示那鱼鳞纹在斜t?经织法的绫布上,如何织就。
绫布乃提花丝织,光泽好,布料柔韧又有弹性,适宜做春秋衣物。
可是如果单拿绫布来做衣裳,不免太油光轻浮。
因此秦知宜想给谢晏再做一件薄薄的纱衣,笼罩在外,既能遮住光泽,又能隐隐约约透出布料的贵气。
绣坊的人听小柳氏详细说了这要求,都纷纷称赞。
“久闻世子夫人眼光独到,品味脱俗,果然名不虚传。”
尤其待这布料若做成了,由威靖侯府世子穿着,也不知道是多大的活招牌。
她们这绣坊,也该跟着水涨船高,要出名了。
因此,诸位娘子都格外上心。
秦知宜带着一群仆从出门去后没多久,侯夫人那里也知道了消息。
秦知宜不常出门,她离家去,一般都是出门寻友人去了。
出门前,会让人去琼华堂传个信,免得婆母有事找她不见人。
传话的人面带笑容对侯夫人说:“夫人,少夫人她今日是为世子的事出门呢。”
原本侯夫人还想嘱咐下人多照看着点儿。
想说,派人多注意,免得秦知宜在外遇上什么事儿,好尽早发现。
听闻她是为谢晏的事出门去,侯夫人来了好奇心。
她停下手中事,抬眸:“哦?知宜做什么去了?”
前日,谢晏过来请安时顺口一提过,说秦知宜现在正接手了世子院的庶务,着手管家。
侯夫人倍感欣慰,还嘱咐谢晏,不要干预,让她自己把控。
有些事,听旁人讲十回,不如自己做一回。
只要上了心,设身处地的去做,很快就知道章程了。
因此侯夫人从没着急过教导秦知宜管家一事。
今日再一听,秦知宜出门是为了给张罗谢晏的事,侯夫人脸上的笑,都要藏不住了。
她身子微微前倾,问道:“你们少夫人出门给世子做什么呢?”
答话的人也笑:“说是要给世子爷做夏装呢。”
侯夫人看一眼身边的嬷嬷,二人相视一笑。
不知为何,这放在人家家里多寻常的事,换她们听来,却像什么了不起的事一样稀奇,令人舒心。
嬷嬷笑说:“咱们少夫人,待世子爷越来越尽心了。”
“怎么不是呢?”侯夫人舒心地叹了一口气,“知宜做事,其实比大多数人都要细心得多。晏儿有她关心,往后福分必定不浅。”
说着这样的话,侯夫人身边伺候的人个个笑得喜庆,气氛像是发生了什么大喜事一般。
不过,乐呵过之后,侯夫人又疑惑,秦知宜要给谢晏做夏装,应该是裁了布来做,出门去是要做什么呢?
莫非府里的布匹,她看不中,所以要亲自出门去挑。
众人暂时对秦知宜的举动难以揣测,只能先攒着疑惑,等待她将此事做成了再看了。
秦知宜并不知道,自己只是做了一名妻子分内的事,竟然备受期待瞩目。
好像她做了什么惊天动地了不得的事一般。
有些像年幼的孩子咿呀学步时,即使只是迈出一小步,父母双亲也会在意、夸赞。
因为诚心实意地爱护一个人,本就不会觉得她应该做什么,不应该做什么。
她所做的一切,都是意外之喜。
都是值得珍视与重视的。
晌午,谢晏提前回府,以为回到院子能见到自己娇美的夫人。
谁知房里空空如也。
她不在,她身边的人也都不在。
这栖迟居好像忽然就荒凉了一样。
不等他问,琼林先禀告:“世子爷,少夫人上午出门去,为您张罗夏装的事,现在还没回来呢。”
上午出门去,现在竟都还没回府?
谢晏第一想法,是担心秦知宜在外面碰上什么事儿了才耽搁了。
他亲自要出门去寻,连衣裳都没来得及换。
好在才上马,远远的就见侯府的马车转到了巷口。
谢晏骑马走近,听见熟悉的声音有说有笑,悬在半空的心才放了回去。
他略扬声唤她:“夫人回来了。”
那车厢里的说笑声立即顿了顿,随后,车窗卷帘被忽地掀起,露出一张鲜活喜悦的面庞。
“夫君!”
看见秦知宜的脸,哪怕与她日日相见,再看她,也令谢晏不受控地心动。
谢晏敛眸,掩去眼中险些失态的神采。
他们一人坐在马车里,一人在车外的马背上,隔空相望。
可是那眼神,透着浓浓的,缠绵的,想要靠近肢体相贴的迫切。
待车停了,秦知宜从车上下来,婢女掀开门帘,就有一只修长如玉的手朝她伸来。
秦知宜将手放在那宽阔的手心里,便被稳稳地握住。
他牵她走下垫脚凳,两人一个抬头一个低头,静静地对视了一眼。
道不明的情愫暗流涌动。
两人携手进了角门。
秦知宜迫不及待与他说,今日选了一个绣坊,要给他做几身独一无二的衣裳。
然后又去逛了集市,带回来一些新鲜的果子和菜。
她絮絮叨叨地说:“春日冒新芽,多了好些鲜嫩爽口的时蔬,咱们今日吃春饼吧。”
身为后宅女主人的第一件事,是照顾好家人饮食起居,民以食为天。
在这件事上,秦知宜格外有信心,能做得比谁都漂亮。
所以从绣坊出来之后,她就想着要去看看市集上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能带回府里。
等谢晏罢职后回来和她一起享用。
谢晏一听她说要吃春饼,觉得不错,便提议说不然阵仗弄大一些,把父亲母亲和弟弟妹妹都请过来,长房的人一起享用。
因为谢晏以为,吃春饼是件简单的事,只需准备各式小菜,家人围坐一桌,自己动手包饼。
吃起来简单又热闹。
但他这么一安排,秦知宜只会把这件事越看越重,一定做到尽善尽美才好。
有她主导,哪怕是吃春饼,准备起来也是一场没少折腾的麻烦事。
听谢晏说要将婆母和公爹请过来,秦知宜自然一口答应:“咱们一家人一起吃,那自然好。我这就让人准备。”
她兴致勃勃摩拳擦掌,又准备大干一场。
哪怕在外面忙了半天,但是那精气神看着仍然高涨。
谢晏含笑看她走来走去,掰着指头和小柳氏她们吩咐事情,觉得很好。
他最希望看到的就是秦知宜身子在慢慢变好。
像一颗被养得极好的花,枝干粗壮,叶片肥厚,花朵饱满,即使有风雨拍打而不飘摇。
更何况,他不会让她有任何风雨。
秦知宜嘱咐了一大通事后还不放心,又自己亲自去厨房盯着厨娘们准备吃春饼的配菜。
别人家吃的春饼,和秦知宜的春饼不是一回事。
有些人家吃春饼的配菜,就只是生的菜式,或是随便炒一炒熟。
可是让秦知宜来准备这些菜,生拌、腌渍、汤酿、煎炸,十八般武艺通通摆上台面。
另外还有烤、熏、蜜渍等等法子炮制的肉类。
光是准备这些小菜都是一番大功夫。
另外春饼沾的几种酱料、甜醋也得单独用调料来炒制,绝无敷衍。
秦知宜专心致志,脚不沾地地忙了一个多时辰。
若是以往,早该累得瘫在床上一动不动了。
可是今日因为心情大好,她竟从没觉得累过。
且也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耐力忽然好到了自己都不敢想的地步。
她只是说多了话,频繁地喝了水。
等晚膳快准备好的时候,她才发觉自己饿得前胸贴后背,回院子先吃些点心垫着。
秦知宜以为谢晏没有在旁边跟着,是在忙他的事。
待她回到栖迟居才发觉,谢晏留在院子,是在布置晚膳场地,还备了一些酒酿。
饭厅已经都布置好了,只需等待秦知宜的盛宴上席。
秦知宜见他还往饭厅摆了新开的花草,惊奇道:“夫君竟然弄得如此正式,那我这小小春饼岂不是失了场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