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膳过罢后, 该到了今日男客及闲客去老夫人面前祝寿的时候。
寿安堂人员来来往往,不过仍然有些老夫人亲近的女眷,一直常伴其左右。
来人禀报, 世子携友人来为老夫人祝寿。
谢晏来了。
众人朝门口望去。见一位身量昂藏、修身如竹的郎君,雍容雅步,款款而来。
他身着一身修身直裰,花绫纹路流光溢彩, 但因为外穿一件灰色纱衣, 遮掩了锋芒。
藏起华彩, 收敛而矜贵。
这层纱衣不仅不显臃肿,反而将他高大身形衬得更为挺拔风流。
他一出现,旁人皆沦为陪衬。
众位男客女客都目不转睛地盯着门口,如见仙人登临。
有些年轻的女客甚至低下头, 不敢再看了。
知道侯府世子英俊无匹,却没成想, 如今他的姿容竟然越发优越, 叫人一见惊心。
众人不免想起, 方才听三夫人所说,世子和秦知宜迟迟没有好消息的事。
这若是谢晏的问题, 真是白璧微瑕, 世间大憾。
可若是秦知宜的问题, 不禁让人深想……
尤其是在位的一些夫人, 不免心思蠢蠢欲动。
若能让家中女辈到这侯府来,给这样的世子绵延子嗣, 不失为一件百利而无害的好事。
如果真是这样,不知会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侯府。
谢晏带着他的友人向老夫人送礼祝寿,老夫人见着自己的长孙, 即时眉开眼笑,心情畅快。
他们一众年轻公子落座后,原本这屋里说的话,不知不觉就扭转了。
说起了与谢晏有关的事。
尤其是借着长辈的身份关心谢晏的官身、前途,“顺带”提及他们夫妻。
原本谢晏以为诸位七姑八婶儿只是随口问候,直到有人忍不住说起秦知宜还没好信的事儿。
他的脸色霎时就沉了下来。
谢晏冷冷直言:“在这样的场合下说我们夫妻的私事,怕是不妥。”
若问夫妻之间是否还好也就算了,可是要打听他与秦知宜好不好,怎么还没有喜讯,这不是这些人该问的事。
也不是能在这样人多的场合下说的话,谢晏觉得不合适。
他这样冷淡,让场面顿时有些难堪。
若不想说,打马虎,粗略混弄过去也就算了,可是谢晏却指责了众人多管闲事,言行越矩。
这就不太妙了。
老夫人脸色也难看起来,她不可能看不懂,有些人是借这个机会,想给她长孙牵线搭桥,往她们侯府塞人呢。
谢晏斥责完之后,换上一派无事发生的温和表情,只顾同他祖母说话,问着她有没有什么想看的戏,生硬地把话题转走了。
他如此态度,让人想说也不敢再说了。
明明有一屋子长辈,场面却让他一个小辈给压得死死的。
都说威靖侯府世子少年老成,果不其然。
就在众人暗暗腹诽之时,忽然有栖迟居的下人来寻人。
琼林福身过后,直接进了屋里,站在谢晏身边低头说:“世子,您快回去一趟吧。“
他这慌慌张张的劲儿,让谢晏凝重了脸色,还以为有什么不好的事发生。
他站起身来,下意识急步就要往外走,问:“何事紧急?”
屋里所有人都看着他t?,知道有事发生,那好奇的心思忽然就高高提了起来。
到底什么事?需要谢晏紧急地赶过去。
谢晏也问了琼林一句:“可是少夫人身子不适?”
琼林摇头:“您回去就知道了。”
琼林虽然性子浮躁了些,但办事是稳妥的,他知道,少夫人有身孕的消息,不能说出来。
在身孕未稳三个月前,要瞒喜,只有最亲近的人才能知道,不能对外宣扬。
所以他并未直言,只是催促世子回栖迟居去看少夫人。
谢晏更着急了。
他向老夫人告罪过后,沉着脸色,步履匆匆地往外走。
这神神秘秘的,害得一众的人更好奇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
再说谢晏一路脚步不停地赶回栖迟居,见岳母等人也都在。
岳母和秦知宜的几位嫂嫂,人人面上透着喜气。
秦母见他回来,摆手说:“世子快去看看你媳妇。”
谢晏原本担忧不定的心,见到岳母满面喜色之后,蓦地就安定了。
他猜测,发生的应该不是坏事,不然的话,一屋子人不会都是这副高兴模样。
他什么也没想,走进内室,见秦知宜面上是不敢置信的慌张和茫然。
他再度加快脚步,走到她面前,接过她朝他递过来的手。
谢晏这才发现,女医还候在一边。
冥冥之中,他有了某种预感,但因为喜不自胜以至于不敢置信,他不敢去想。
他只是捧着秦知宜的脸蛋,指腹摩挲她有些凉的脸蛋,问:“怎么回事?”
秦知宜此刻茫然的表情,看起来像是不慎落入了某个奇妙的地方。
她结结巴巴地跟他说:“夫君,我好像是有身孕了。”
谢晏也愣住了,手上动作忽然就僵了,一时不敢相信如此大的好消息。
那喜悦,像是被压缩在心底成一团,不敢贸然爆发。
怕惊动了不易得来的好消息。
小夫妻二人,好像反应不及一样,呆呆愣愣地抱在一起。
半晌,才听谢晏声音低哑地问:“这是真的吗?”
秦知宜一遍又一遍地点头。
一旁的女医含笑:“世子,少夫人的脉象已经稳固了。据推算,是上一次月事之后受孕的。这一次月事才推迟了两天,所以还未发现。但是因为受孕已近一月,脉象跳如滚珠圆滑,不会有错。您放心吧。”
谢晏依然怔愣。
因为他回想起上一次秦知宜月事,两人忍了七日,等到身子彻底好了后,第八日便迫不及待地滚到了一起。
女医从前说过,在月事后七日起才易受孕,所以两人都没有想过,那不节制的一晚,竟会开花结果。
两双眼睛你看着我,我看着你,怔忪过后,又忽然双双同时笑开,抱在一起喜极而泣。
总算是有好消息了,皇天不负有心人,一切的担忧、害怕,都在秦知宜有了身孕后尘埃落定。
想着这段时间以来的不安心境,秦知宜忽然心头一酸,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流下两行,滑落后沾在谢晏脖颈。
谢晏忙抱紧她安慰。
“知宜,莫哭,我们的孩儿这不是已经来了吗?”
他为她抚去眼泪,又抱又哄。
女医提醒:“世子,有了身孕后的女子情绪起伏会不稳,您要多顾及着少夫人一些。”
谢晏满口答应:“还有其它事宜,都劳烦女医详细说来。知宜有孕后,也劳烦你在这世子院住下吧,方便照顾她。”
这是二人第一胎,小夫妻两人心里都没个底。
不知道要怎么养着,所以谢晏严阵以待,什么岔子都不想有。
既然他不懂,那就让女医留在秦知宜身边,时时刻刻照看着。
他跟着听一听就会懂了。
两人抱着不撒手,女医识趣,福了福身说:“在下先退出去,有事的话世子和少夫人再唤我。”
随后,屋里的人都出去了,把内室留给这一对艰难多日终于迎来好消息的少年夫妻。
两人抱在一起,越抱越紧。
秦知宜哭了笑,笑了哭,情绪起伏极大。
谢晏一直温声安慰,也感慨说:“上天果然待我们不薄,等来了这一天。”
他并没有想过一定会有这一天,因为不想将这事的压力压在秦知宜一人身上。
甚至因为迟迟没有好消息,谢晏已经当做没有这回事了。
只是,如果他们二人没有子嗣,将会处处都有麻烦事。
就像今日在寿安堂,那些不怀好意的眼神,和想法。
虽然厌烦,可谢晏心里清楚,如果他们一直没有好消息,这样的事只会屡禁不止。
幸好上天垂怜他和秦知宜都是正常的。
谢晏感念良久,正浑身放松情绪美妙,就听秦知宜小声念叨。
“夫君,那我们之后岂不是又要禁欲了吗?”
谢晏:“……”
虽然她想这些事有些不是时候,但是说得好像也没错。
谢晏拍了拍她的背,安慰说:“这不是要紧的,要紧的是你这一胎能够安稳养大,等孩儿顺利出生。”
其实他也知道,秦知宜担心的事很要紧,可是与这事比起来,对他来说也是微不足道的。
此生还长,不急一时。
不过秦知宜想着这些事,还是让谢晏有些想笑。
他夫人实在是可爱极了。
但谢晏不敢笑她。
他忍过之后,拨开秦知宜散在鬓边的头发,询问:“听闻女子受孕艰难,你身子有没有哪里不适?”
秦知宜方才难受的时候已经吐过了,她想了想说:“就是有一些身软乏力,恶心想吐。吃了一些酸杏压下去了。”
她靠在谢晏胸前,他的手顺势扶着她的后脑勺揉了揉:“往后想吃什么喝什么,都尽管吩咐下去。养胎是一件辛苦的事,不能苦着夫人。夫人往后,只怕是要辛苦一段时日了。”
秦知宜摇摇头:“虽然我不能吃苦,但是这个苦,我是很愿意吃的。”
能让她怀上她们的孩子,让她做什么都愿意。
她是经历过一段艰辛养身体的人了,已摆正了心态,养胎的时候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她会乖乖做得更好。
小两口又抱在一起说了许久的话。
再将这好消息消化,深深刻进脑子里,这样才能意识到他们的身份已经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