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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满凉州 霜青柿 18842 字 29天前

第41章 一湖星火语千秋

“这……是什么?”尽管没有抱有希望,迟愿还是想试着问一下。

狄雪倾果然未答。她将黄花梨木盒收了回去,又从盒中深处拿出一个包装精致的油纸包,招呼道:“西辞。”

顾西辞应声而来,把那油纸包层层打开。

迟愿看见纸包里放着三块松软甜糯的三色糕,料想该是那送药女子的一番小巧心思,不由微微感到尴尬,一时无言,垂下眉睫。

顾西辞却似早已习以为常,捏起一块三色糕放进口中安心享用。

迟愿浅蹙眉心。

看来,那女子不是第一次在盒中放进三色糕,狄雪倾也不是第一次把她的一厢深情贱送他人了。

见迟愿目不转睛的盯着顾西辞看,狄雪倾揽着手炉,调侃道:“怎么,提司大人也喜食三色糕么?”

“不是。”迟愿敛回心绪,正色道:“银冷飞白此番跳过狄阁主另谋他人,实在令人生疑。无论如何,阁主都是收过银冷飞白令的人,此行阳州实不应疏于戒备。”

“哦?”狄雪倾眉目轻扬,饶有兴致向迟愿道:“不知大人此言何意?”

“我的意思是……”迟愿正想说要和狄雪倾同行阳州,忽在狄雪倾唇角捉到一抹明知故问的玩味笑意。

迟愿心神一恍。

她本意是先留在狄雪倾身边,也好进一步去查狄雪倾背后的暗流。怎么现在又有种被狄雪倾算计到了感觉?该不会是狄雪倾欲擒故纵,嘴上故意说分道扬镳,心里却正等着她要求结伴而行呢吧?

而此刻,狄雪倾依然看着迟愿,似乎坚持要听她把话说完。

迟愿不甘就此落入狄雪倾的“新圈套”,眉目一凛,义正词严道:“我的意思是,狄阁主此去阳州一路当需慎行。”

“好,大人美意,雪倾心领。”狄雪倾浅笑着点了点头,左手抚袖右手舒指,将迟愿的视线引向门边。

忽然被下逐客令,也算意料之中。迟愿欲言又止,深看狄雪倾须臾。但狄雪倾却似再无意与她多言,迟愿无奈只得起身。

“提司大人。”在迟愿拉开房门时,狄雪倾叫住了她。

迟愿略略回眸。

狄雪倾漫不经心道:“我与西辞,明日巳时出发。”

迟愿未有回应,只将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藏进微微扬起的唇角,转身离开了这间温暖的房间。

确定迟愿走远,顾西辞关好房门,转身问狄雪倾道:“她,信了?”

狄雪倾目光如水,把药材从黄花梨木盒中一一取出,合上盖子,淡道:“无所谓。”

待到第二日天明,顾西辞已经备好一辆新的马车。箫无曳听闻狄雪倾要到阳州去,自是百般恳x求要求同行。

且不说小姑娘久居冷清避世的凌波祠,想去大炎最富庶繁华的州府见见世面。便是只为尝一口阳州望江楼的竹里白,她也不会错过这次大好机会。

被箫无曳扯着衣袖央求,狄雪倾颇有意味的瞥了眼在不远处默默备马的迟愿,终于同意让箫无曳坐进她的车與中。

于是,顾西辞驾着马车一路东行奔赴阳州。迟愿则像从正云台出来时那样,继续不远不近的随在狄雪倾车后。也算如狄雪倾所愿,她们各走各的。

数日后,四人安然到达阳州首府临江城。

眼下虽是清州飞雪角州深寒的凛冬时节,但那森森寒意却仿佛被多水的临江城拒之在外。缎带般的西芜江水穿城而过,轻柔氤氲起低暖潮湿的空气,缓缓弥散于华灯初上的临江城中。

箫无曳心心念念望江楼的竹里白,随狄雪倾在飞花小筑入住后,便马不停蹄的钻进了临江城星火如昼的夜色里。

几人落脚的飞花小筑也是一方妙处。临水而建、逸致清雅。登楼推窗即可见临江城中最大的一片水泽,碎云湖。

狄雪倾收拾停当,出门时正看见迟愿在小筑长廊上凭栏而望。

那一湖静水波澜不惊,偶有船只游过,才将投在湖面上的夜色打碎成斑斓闪烁的星河。那一袭黑衣的人就被这样若即若离的夜色深情拥在怀中,也将无言的思绪投入了沉默的夜。

狄雪倾下意识止了脚步,无声凝眸迟愿清丽明逸的侧颜,目光亦如碎云湖水般清浅。

“自在闲碎浮云,一湖星火千秋。”迟愿没有回首,清声一言。

狄雪倾知她已经察觉,款款行至迟愿身旁,同迟愿一样,将视线揉进如月下明镜一般的碎云湖中。

迟愿念的,乃是碎云湖畔石碑上的碑文。她望着的,是碎云湖心那一从灯火绚烂的岛中水榭。

那水榭也有名字,唤作光阴榭。

光阴榭四周环水,景致宜人。一条凌水而建的木栈道曲折蜿蜒通往湖心,更添小榭雅意风韵。踏水临风缓步栈道,昼可赏清波碎云恍似时光伫停,夜可观银河逆影宛如身临九天。

是以常有游人误将奢美风华的光阴榭认作是湖心酒家,殊不知这不备客房也未设守卫的湖心妙境,便是势占当今武林半壁江山的自在歌总盟所在。

狄雪倾悄然把视线移在迟愿脸庞。

但见迟愿眉宇清朗,神情雅正。纵有万千星辉落入眼眸,也无力撩扰她半分静宁。波光月影之下,迟愿聘婷玉立的身姿仍如一缕入画的素墨,穆然清凛到无以浸染。

许是感到了狄雪倾的目光,迟愿浅缓回望。

狄雪倾却将视线重新投进光阴榭中,幽幽言道:“我以为大人更喜欢碧波随云。”

迟愿淡然一笑。

碧波随云,已是陈年轶事。但狄雪倾深谙江湖,怎又会不知。

这四字说得是早年间碎云湖并非以此为名。那时这方水泽开阔辽远、清澈碧翠。云朵倒影湖上流过万年光阴,似水与云相依相伴两不相离,故而得名随云湖。那岸边石碑上刻着的,也是狄雪倾口中那句“碧波随云”。

后来江湖动乱武林两分,自在歌把总盟光阴榭设在了随云湖心,随云湖便更名成了碎云湖。

其中之意,不言而喻。

“随云碎云,皆为浮名。”迟愿淡漠轻言,也望回光阴榭。

“也是。”狄雪倾略略思量,兀自低道:“云天正一也好,自在歌也罢,于御野司来说没有差别,一样是江湖乱流。”

迟愿没有应答,只微微眯起了眼睛。光阴榭中的灯火便和她的思绪交织在一起,混成了斑斑驳驳的模糊光团。

狄雪倾也没有再说话,同样看着湖心里那片璀璨灯霓,眼眸中却只有一片空洞且幽暗的深邃。

“定了。”顾西辞风风火火出现在飞花小筑的长廊拐角处,终于打破狄雪倾和迟愿之间的沉默。

两人几乎同时看向顾西辞。

狄雪倾询道:“哪日?”

顾西辞简道:“明日。”

狄雪倾又问道:“何时?”

顾西辞答道:“随时。”

说着,顾西辞从怀中拿出一张信笺,那是她刚从天箓侯府带回的鹿饮溪的亲笔信。

狄雪倾展开信笺,迟愿也凑近前些,垂眸同看。

信的大意是,鹿饮溪听闻当年赠与提督宋玉凉的青铜蹲虎镇纸与打造银冷飞白的匠人有关,也是十分震惊。但因年代久远实不能立刻想起那镇纸何时何地由何人采买而来,故而今晚将连夜遣人去库房中翻查旧账。且银冷飞白案虽事关重大,但也不急在今夜一晚。他知道狄雪倾身姿羸弱又车马劳顿,便劝她今日初到临江城还是好生休整安顿。待到翌日天明即在府上恭候,欢迎狄雪倾随时造访详议此事。

“既如此,失陪了。”狄雪倾阅毕信笺,用清透手指将那信笺折叠起来。

“不送。”目送狄雪倾盈盈走回房间后,迟愿一个人独在长廊阑干边又留了许久。

第二日清晨,狄雪倾服过汤药即刻与顾西辞启程前往天箓侯府。

鹿饮溪的宅邸虽为侯府建制,却半点未取王侯将相府第的磅礴气势和雍容华贵。整个天箓侯府白墙墨瓦,松竹掩映。亭台楼阁、轩榭廊坊无不精心雅设,清静安然。就连侯府正门高悬的匾额也只题着先代皇帝御笔亲书的“天箓世家”四字。

整体看来,天箓侯府更像一间书香缭绕肃穆森然的古朴书院。唯独侯府门外那扇墙身宏大飞檐庄重的影壁,端端的惹人注目。

狄雪倾饶有兴致走近影壁,抬眸凝望影壁上镌刻有力的铭文。

只见影壁上,一面阳刻着现任天箓侯鹿饮溪题写的“天箓世家”。另一面,则满满刻着被当今武林人士热衷追崇的“天箓太武榜”。

这是一张变更一个名号、变换一处排位亦会引起武林风云变动的榜单。榜上有名的二十人,便是当今天下武功最为精湛高深的绝顶高手。

虽然常言有云:山外有山人外有人,武林深处或许暗藏着比榜上高手更厉害的角色。但那等人物既是无人知晓,大抵便跟不存在没什么两样了。

况且,天箓太武榜上从无徒有虚名之辈。

况且,天箓太武榜又何尝不是另一种在江湖中沽名钓誉扬名立万的手段。

迟愿信步随在狄雪倾身后,也仰目观看起这面影壁。

她从榜首的“破云剑宗弋”看起,缓缓向下扫目,看到榜二的“孤弦问水箫世机”,再看向榜三的“冷刃金刀宋玉凉”、榜四的“浮冷幽香叶寒溪”……

直看到榜九上那个熟悉的名字,深切的谦逊之意让迟愿下意识垂低了眼眸。

“红尘拂雪,迟,愿。”狄雪倾“恰”在这时一字一顿、字正腔圆的把迟愿的名字给读了出来。

迟愿尴尬板起脸孔,瞥了狄雪倾一眼。狄雪倾却是扬眉一笑,又向顾西辞读起榜上排名十五位的名字。原来古英安殒命之后,这天箓太武榜也已及时替换过了。

“拜,拜访。”顾西辞腼腆抓抓头,快步走去天箓侯府门前,敲响了门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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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光阴水榭问阳鬼

天箓侯鹿饮溪如约在侯府会见了狄雪倾和迟愿。遗憾的是,天箓侯府也没有任何关于阳鬼的消息。

侯府下人翻了整夜账册,唯一查到的消息,便是那尊青铜蹲虎镇纸乃是府上采办由临江城中的文房珍玩店购入。

狄雪倾和迟愿未在天箓侯府久留,立刻转道去了那间珍玩店。谁知珍玩店店主一口咬定那镇纸就是普通货色,并没有什么特别来路。

狄雪倾淡道:“店家久居阳州,天箓太武榜上那二十位高手可曾识得一二?”

店主狐疑道:“见过怎样?没见过又怎样?”

狄雪倾道:“你觉x得榜上十五位的落月晓星能否让你开口?”

店主眼中迅速划过一丝恐惧,顿了顿,才不屑道:“不知道就是不知道。别说区区十五位的落月晓星,就是同喜会大当家来问,我也是这句话!”

顾西辞摇了摇头,向店主投去同情的目光。

在狄雪倾面前隐瞒,狄雪倾有的是办法让他痛不欲生的吐出真言。她这天箓太武榜排名十五的落月晓星,反倒是种种手段里最简单痛快的一个。

“多谢。”谁知狄雪倾竟是向那店主浅一点头,便移步离开了珍玩店。

顾西辞一愣。虽不明所以,也只能按回出鞘半截的明前剑,随狄雪倾走了出去。

迟愿微微蹙眉。

这店主否认得太刻意。第一时间,她也以为狄雪倾会再用毒来迫他说话。但狄雪倾那句谢意一出口,她便立刻懂了。

迟愿走出珍玩店,狄雪倾果然有意无意的在等她。

迟愿走近前去,凝眸狄雪倾道:“狄阁主心思敏捷,但未免太过自信。”

狄雪倾微微一笑。

此间珍玩店已在阳州开设多年,背后少不得有家靠山。可无论那靠山如何硬气,天箓太武榜十五的落月晓星就在眼前,那店主的生死便就只在顷刻间。

而店主眼中的惶恐却仅有一半为此。另一半更深更真实、让他一口咬定无有此事的,则是对那靠山的惧怕和忌惮。

不过,也正是这份忌惮,让他不假思索的把同喜会大当家的名号给透了出来。

狄雪倾即刻意识到,这店主不知阳鬼是真,但那青铜蹲虎镇纸一定与同喜会有渊源。加之迟愿走来说她自负,便是该与她有了同样的猜想。

于是,狄雪倾直言道:“同喜会大当家和我一样,没有半点功夫。店主拿她来和西辞比较,怎么看都是欲盖弥彰。”

迟愿亦道:“同喜会贩售天下信息,尤擅洞悉武林暗流。在阳州查询阳鬼之事,同喜会确是更好的选择。”

“提司大人冰雪聪明。”狄雪倾满意的看着迟愿,眸中流露出几分知音相谈颇为畅快的惬意。

迟愿扬眉道:“哪里,狄阁主一语惊醒梦中人罢了。”

狄雪倾浅笑道:“我可不敢扰大人清梦。”

顾西辞听闻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打哑谜”,依然懵懂得云里雾里不知所谓。她只听明白阳鬼的事要到同喜会去问,至于那二人怎么就心有灵犀的一致认为该去同喜会问,她默默思想半天也没想出个所以然。

于是三人兜兜转转,又回了碎云湖畔。

迟愿忆起旧事,对狄雪倾道:“我记得狄阁主说过,半文银子也不会写进同喜会的帐,且不知阁主打算用什么来付同喜会的喜红。”

狄雪倾浅笑道:“我虽不行,但大人可以。”

语毕,狄雪倾指尖轻轻抚过那块碎云湖碑,起步栈道,走向了碎云湖的水央。

迟愿无奈一笑。是狄雪倾一贯的行事风格没错了,她应该早就盘算好把她这个御野司提司卖给同喜会做苦力了。

光阴榭不似正云台庄重肃穆守卫森严,三人随意信步便来到了湖心岛上,确是应了自在歌的自在二字。

临近光阴榭门前,有两个生意人模样的男子从一盘棋局中抬起头来,默默打量狄雪倾三人。虽然来者是三张生面孔,但他们很快就注意到迟愿手中的挽星棠刀,目光里倏然多了几分谨慎。

“恭喜。”狄雪倾淡淡招呼,揽过那两人的注意。

两人愣了一下,即刻同时向狄雪倾拱手道:“同喜。”

狄雪倾道:“初次拜访,想见见你们大当家。”

“大当家在家。”一名男子思量一下,又道:“三位可进厅中稍歇,容在下去通禀一声。”

此男嘱咐另个男子则把三人引进光阴榭,便匆匆离去。

狄雪倾对自在歌和光阴榭素有耳闻,但却是第一次走进光阴榭中亲眼一观。

但见光阴榭确如书中记载,厅堂里既没有山墙交椅,也没有盟旗会标,完全不像寻常盟会的会客处。尤其那堂上匾额更不见半个与自在歌相关的字眼,反倒朱匾金漆的写着“天下同喜”四字。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错进了同喜会的大门。

不过也是,自在歌本就是同喜会牵头与夜雾城同建。起初盟下仅有同喜会、夜雾城、沧泽宫三派。直到二十多年前凌波祠出走云天正一转投自在歌,这才有了第四派。

而夜雾城深居义州,凌波祠隐居角州,沧泽宫偏居晋州,三派一向懒来人声鼎沸的阳州,便把打理碎云湖中总盟驻地光阴榭的事务都丢给了在阳州的同喜会。

前几任同喜会大当家为保持光阴榭通透整洁,常遣人上岛清尘打扫。到了这一任同喜会大当家,人称一壶浊酒的喜相逢,偏偏不喜欢同喜会古老陈旧宛如当铺的总堂。索性便把同喜会那套“做喜事”的模式翻了新花样,大张旗鼓的都搬进光阴榭里来了。

所以现在光阴榭堂中结构也变得有趣许多。棚上红线千丝万缕密如蛛网,却又错落有致一丝不紊。每条红线上都吊着两块紧贴在一起的竹牌,有些竹牌表面刻着元宝,有些则刻着铜钱。竹牌不同,元宝和铜钱的数量也不相同。

千百块竹牌被红线牵着从棚顶上垂下来,浅浅摇曳颇为壮观。时而有同喜会的掌柜和江湖豪客往来走动,竹牌便随着行来的轻风相互撞击,发出清脆的敲竹声。

狄雪倾知道,那些竹牌便是同喜会所谓的“喜事”。上面标注的元宝和铜钱则是这件喜事的价值,在同喜会被称为“喜红”。而方才在光阴榭门外下棋的两个男子,就是负责喜事的掌柜了。

与霁月阁简单以银钱来买消息不同,同喜会的消息需用喜红来换。倘若买家实在没有能力去做喜事,就要付出百倍喜红价值的银钱。

喜事之行看似多此一举,但那些无甚银两又急需打探消息的江湖人却十分中意。毕竟只需出些力气就能达到目的,何乐不为。

而同喜会更是居于其中两不吃亏。做喜事,同喜会赚事主的钱。交钱,同喜会豪赚百番盆满钵满。

那男掌柜把狄雪倾三人引到厅堂的一间雅间,奉了香茶即退了出去。未过许久,有人翩然而至。

来人是个四十岁出头的女子,一身明媚胭脂色服饰,风姿妩媚,目含旖旎。一只底青口白的小酒瓶被她浅浅捏在指尖随意的摇晃着,既有七分富贵人家的端庄,又携三分洒脱明快的江湖气息。

“恭喜。”那女子进门来简单看了看三人,便把视线落在狄雪倾身上,神情似笑非笑的打量起她来。

“同喜。”狄雪倾目光静淡,望回女子。

“初生牛犊,身子虽差,胆色可嘉,我喜欢。”那女子轻快爽朗的笑起来,衣装上的胭脂色灼灼映在脸上,将她的笑颜衬得像朵欣然绽放的木芙蓉。

狄雪倾微笑道:“久仰大当家赫赫威名。今日一见,倒觉得这一壶浊酒的名号把大当家的雅逸风韵给讲糙了。”

“我也觉得糙了点,不过名符其实。”喜相逢颇有意味的摇了摇手中小酒瓶,呷了一口,又道:“数月前初闻霁月阁的大小姐一回来,就赴了云天正一在清州的碎雪大会。后来又听说她拐了个御野司提司,到角州飞霜山庄去吃嫏嬛夜宴。且不知二位今日又为何来我自在歌的光阴榭啊?”

喜相逢简单几句话就把狄雪倾和迟愿的身份双双点透,看来同喜会的信息网确是既详实又迅速。

狄雪倾与迟愿相一对视,淡淡言道:“自然不是雪倾有事叨扰。”

喜相逢抿唇微笑,也不戳破,笑问迟愿道:“那便是红尘拂雪大人公务在身了?”

“……且算是吧。”迟愿瞥了狄雪倾一眼,无奈应下,又直接问道:“不知大当家可知阳鬼二字。”

喜相逢轻轻眯起眼睛似在思索。须臾,她恍然若悟道:“我记得,这阳鬼是个工匠,擅制精密的金银铜器。”

迟愿眉心轻蹙。

喜相逢看似坦诚而言,传达的信息却与她和狄雪倾已经推测掌握的没什么两样。这种无甚增益的信息根本没法协助她们寻到阳鬼本人。而且喜相逢明知她是御野司提司身份,也不肯卖个情面泄露半点阳鬼的信息,看来此行免不得要为同喜会出些力气了。

果然,喜相逢向迟愿微笑道:“同喜会规矩,想要消息,需用喜钱来换。便是御野司红尘拂雪大人亲临,也无例外。”

迟愿早知如此,轻叹道:“那这x阳鬼值多少喜钱?”

喜相逢想了想,向门外招呼道:“戚掌柜,把三月前挂在左堂上的二百七十五号喜帖拿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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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光阴水榭问阳鬼

左堂二百七十五号喜帖,是临江城头号粮米富商林全民林员外挂在同喜会的喜事。上面的需求很简单,便是请人来护他独子林岳顺利成亲。

迟愿心有不悦。

喜相逢把这竹牌递给她,难道想让堂堂当朝四品大员,去一个富绅之子的婚宴上当保镖?

若果真如此,恐怕她难以从命。毕竟她身上担着的不仅仅是个人的荣辱,更有御野司的颜面和大炎官家的体统。

但迟愿依然耐心的看着喜相逢。

这女人无甚武功,却能稳坐同喜会大当家和自在歌盟主的位子,自然不是欠于思量的人。因此迟愿仍还有意去了解,这看似保镖护卫的喜事背后还有什么其他安排。

但见喜相逢啜了一小口酒,悠悠言道:“近半年来,临江城不太平……”

这半年来,临江城不太平。不过不是武林江湖,而是百姓人家的婚配嫁娶。

城中不知从哪儿来了个丧天良的采花大盗,专挑人家新人成婚之夜迷晕新人,再当着新郎的面去辱那凤冠霞帔仍穿在身的新娘子。

而且那采花盗轻功甚好,无论寻常人家还是富贵人家,皆防不胜防屡屡遭殃。便是报了官也无济于事,每每被他逃之夭夭,至今仍逍遥法外不得踪迹。

半年下来,已有十数名被玷污的女子羞愤难当,于新婚之夜当场寻了短见。这还只是有家人到阳州府衙报案的数字,且不知还有多少人家羞于启齿,便默不作声的把那屈辱忍下了。

如此一来,本该是人生头等大喜的洞房花烛,反倒成了临江城青年男女惶惶不可终日的心头大患。

而林全民林员外家的儿子林岳,恰在半年前得了场重病。此病又急又凶,任凭林老员外请了全临江城的郎中来看也没什么起色。

眼看林家公子一天不如一天的萎靡下去,林老员外病急乱投医,不知从哪请了个神婆来瞧。神婆一番做法后,说是林公子命遇业障被女鬼缠身吸了精气,需得结一门亲事占据主妻宫位,以此冲喜逼走女鬼。

且不论神婆这套理论是否行得通,那林公子本就有婚约在身。他未过门的妻子乃是临江城丝绸商人万征还的女儿万凝。

说起万凝,也是个临江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大家闺秀。这姑娘从小生得一副清丽标致的模样,南地女子轻如微雨、柔如细柳的恬静和美更在她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待万凝初初长成之时,来万家提亲的人家几乎踏破了万家的门槛。

亏得林家与万家乃是世交,林岳和万凝打小青梅竹马一同长大。一个非卿不娶,一个非君不嫁,林万两家便就顺水推舟为两个孩子定下了这天作之合。

得知林岳染病在身久不能愈,万家小姐亦为此牵挂于心清减许多。她本不在意提前婚期为林家冲喜,怎料临江城中竟突然出现一个专门祸害新娘子的采花大盗。万家不得不因此改变主意,迟迟不敢应下林家三书六礼的催促。

眼看腊月十二,林万联姻婚期将至。一时间,几乎全临江城的人都关注起林岳和万凝的婚事来。

有人说是林家公子病入膏肓,万家怕万凝嫁过去守活寡,所以借此机会干脆悔婚了。

有人说,不是万家无情无义,而是万家怕女儿新婚之夜亦遭不测,被那采花贼侮辱。到头来既不能给林公子冲喜,又搭了万家小姐一身清白。

还有人说,林万两家都是临江城的富户,大可调用两家家丁把新房别院围个水泄不通。那采花贼只要敢来便是插翅也难飞了!

于是便有人驳说,那采花贼就跟江湖上闹得沸沸扬扬的银冷飞白一样,来无影去无踪的没人见过他的模样。谁知道他会不会就混在围房拦院的家丁里,反倒来个近水楼台。

但无论怎样猜测,几乎所有人都认定了一点,只要林岳和万凝如期举行婚礼,那采花贼就一定不会放过万凝。

所以,林老员外为保婚礼如常进行给儿子冲喜,不惜豪掷重金将这护卫之事挂在了同喜会的喜帖上。

喜相逢讲完事情的来龙去脉,一边浅浅啜酒润喉,一边眯起眼睛观察迟愿的神色。

“好。”迟愿将那二百七十五号喜帖握在手中,严肃道:“这喜事我接下了。”

“就知道红尘拂雪大人不会任由此等宵小之辈为害百姓。”喜相逢露出满意的笑容。

迟愿冷眸淡看喜相逢,只觉得这女子擅用人心的手段与那扮猪吃虎的某人不相上下。唯一的区别便是一个直来直往让人无法拒绝,另一个么……

迟愿斜眸坐在身畔木椅上悠然饮茶的狄雪倾。

分明她与喜相逢各在势不两立的云天正一和自在歌,又是贩售信息的同行冤家。这本该老死不相往来的两个人,怎么就相安无事的坐在一起喝酒品茶谈起生意来了?而且还约好了似的,一齐放肆使唤着她这个御野司提司。

“告辞。”迟愿不太喜欢这种任人摆布却又不得不从的无可奈何,冷冷一声招呼,起身离开了光阴榭。

狄雪倾随在迟愿身后,默默陪她走下蜿蜒的水中栈道,终于在迟愿要回飞花小筑的客房前留住了她。

“大人。”狄雪倾轻声一唤,柔和道:“若是得闲,不妨来我房中一叙。”

“我倦了。”迟愿停住脚步。

那采花贼轻功了得,躲得开重重围剿亦不惧官差追拿,想必武功也不至太过逊色。腊月十二林府新婚之夜,定无狄雪倾施展之处。迟愿这般想着,只想尽快回去房中独自思量应对之计。

“可是今晨起得太早?”狄雪倾声音清甜,更近一步道:“我房中有提神的香茶。”

狄雪倾打定主意要“黏”着她,迟愿轻一蹙眉,谢绝道:“狄阁主好意迟某心领,不必……”

果然,狄雪倾打断迟愿道:“大人若是觉得雪倾累赘,直说无妨。”

话音方落,狄雪倾已至迟愿身前。她仰起眼眸灼灼凝望迟愿,目中满是坚定之意。

迟愿顿了顿,无奈道:“缉凶追逃,不是狄阁主擅长之事。”

“大人多虑了。”狄雪倾浅然一笑,道:“此事关系阳鬼,我虽无有出力之处,但应该有权听听大人如何计划吧。”

迟愿一时无言反驳。迟疑间,便被狄雪倾素手轻按,推进了房间。

入座后,狄雪倾向顾西辞耳语几句,顾西辞转身又出了房门。迟愿便只漠然的看着,也不知狄雪倾神秘兮兮又搞什么鬼。

很快,顾西辞提着一壶香茗和一方食盒回到了房间。她把盒中小点一一列在桌上。那一碟红黄白三色相对的三色糕,色泽鲜艳,最为诱人。

“晨起奔劳又未进午膳,腹中空空可是想不到妙计,大人请用。”狄雪倾示意迟愿随意享用。她自己也轻提竹箸夹了一块三色糕,凑在唇边浅咬半分慢慢品尝,眉宇间渐渐浮现出舒缓满足的神色。

迟愿犹疑道:“你不是……不喜欢三色糕?”

狄雪倾饶有兴致道:“大人何出此言。”

迟愿轻瞥顾西辞,道:“那日在角州……”

“哦,我其实是喜欢的。”狄雪倾淡淡说着,失焦了目光,轻声呢喃道:“只是不吃她做的。”

寥寥数言,又在迟愿脑中激起诸多猜想。

那突然出现朋来客栈的女子立时浮现在迟愿的记忆里。她尤怨尤艾的神情,她眼角的泪痣,全部历历在目。甚至与她擦肩而过时,那檀棕色冬袍被风吹动的簌簌微声也清晰重现在迟愿的耳畔边。

分心的瞬间,迟愿忽然意识到,对x于狄雪倾背后那些她所不知的谜团,她远比心中以为的还要在意。

就在迟愿浅陷思量时,狄雪倾暖暖饮着香茶,悠然问道:“林万联姻之日,大人打算怎样去擒采花贼?”

迟愿收起思绪,亦呷了口清茶,道:“那采花贼向来只在新人洞房之内行事,到时迟某提前潜进房中候他前来便是。”

“呵。”狄雪倾悄然一笑,道:“那万一采花贼没来,迟大人可是要在人家小两口的燕尔之夜守上整晚?”

“这……”迟愿清清嗓子,又饮了口茶。

采花贼不似银冷飞白行事前会先放一枚六角雪花“打招呼”。林家婚宴之夜,他来的几率极大。但也确有一丝可能,就是没来。

狄雪倾继续道:“我知大人应下这桩喜事,一来是为阳鬼之事,二来也是想一举擒住那无耻的采花贼人,还临江百姓一个清净太平。”

迟愿未语,默默饮茶。

狄雪倾又道:“倘若大人守在门外,贼人许从窗入。大人守在窗外,贼人又或许早在屋中。”

迟愿自信道:“贼人从何而入倒也无妨,我便就在门外守候。但有一丝异动,即可立时入内……”

狄雪倾轻蔑一笑,反手向迟愿挥指轻弹,以播撒奇毒妙药之姿反诘道:“那要是贼人先对屋中二人下了迷药,并无半点声响呢?”

迟愿沉下眉目。

昔日行走江湖,更棘手的案子她也轻松办得。怎么区区一个采花大盗,反而要畏首畏尾不得施展呢。

狄雪倾将迟愿的神情变化看在眼中,缓言提醒道:“大人莫要忘记,这喜事的竹牌是林家挂在同喜会的。林公子重疾在身,可经不起采花贼一记闷棍或者一帖迷药。倘若林公子有任何闪失,同喜会定然拿不到林家的银钱。我们呢,也就拿不到阳鬼的消息了。”

狄雪倾所言,又是同喜会的规矩。无论什么人,只要喜事做砸一次,同喜会就再不会和那人做任何生意。这也是为什么左堂二百七十五号喜帖在光阴榭挂了三月之久,都没有人敢贸然接下的原因。

“狄阁主……言之有理。”辛苦寻觅至此,迟愿也不愿轻易失去阳鬼的消息。她点了点头,见狄雪倾依然看她,似乎欲有所言,便顺势问道:“狄阁主可是已有了一箭双雕的高见?”

“有是有。”狄雪倾扬眉浅笑,道:“就是不知大人愿不愿依雪倾之计行事。”——

作者有话说:小可爱们,新春快乐,牛年大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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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养肥了看可能效果更好)

(TAT来自周更租的卑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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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洞房花烛拆鸳鸯

狄雪倾明眸善睐笑意嫣然,迟愿看在眼中却是暗难道不妙。

“你且……说来听听。”不过,迟愿仍决定给狄雪倾一个机会。

狄雪倾弯起眉眼,献计道:“与其候在门外左右为难,大人何不直接扮作万家小姐,守株待兔?”

“荒唐!”迟愿清眉倒凛,嗔怒之言脱口而出。

狄雪倾却不以为意,笑意犹在,半真半假道:“怎么?大人是怕被采花贼认了出来?鸳鸯喜服上可是有大红盖头在的,那厮定然看不出破绽。到时他只要敢进房间,大人就……”

“好了,别说了。”迟愿瞪了狄雪倾一眼,凛然道:“我绝不会去和林家少爷拜堂。”

“又不是真的成亲,做戏而已。”狄雪倾仿佛在迟愿的反应里找到了什么乐趣,故意追问道:“大人为何如此在意?”

“做戏也不行。”迟愿再次断然拒绝。大有狄雪倾再敢提让她假扮新娘之事,她便立刻拂袖弃狄雪倾而去的意思。

“好吧。”狄雪倾假意扫兴,敷衍一句,随即又道:“倘若大人实在不肯扮作万家小姐,装成林家公子也有异曲同工之妙。和女孩子敬敬天地拜拜高堂,大人总不会觉得吃亏了吧。”

“这就是狄大阁主想出的双雕妙计?”迟愿倒吸口气,忍不住又再嗔道:“吃不吃亏暂且另谈。假如那夜采花大盗恰恰没来,无论我与林公子万小姐哪个独坐整晚,岂不都尴尬至极?况且,那两人是选了良辰吉日来合卺冲喜的,怎可单独与我守在房中去擒采花贼?”

“哦,是哦,雪倾怎么把这么重要的一点给忘记了呢。”狄雪倾纤纤素手托着香腮,笑吟吟望着迟愿,口是心非道:“这么说,又想引采花贼自投罗网,又要让林公子万小姐美满圆房,便只能再邀一人粉墨登场,与大人共同上演这出洞房花烛的大戏咯。”

“你想……怎样?”迟愿忽然一怔,惊觉自己又中了狄雪倾惯用的步步为营的路数。

狄雪倾不理迟愿,转向顾西辞,笑问道:“提司大人嫌我没有武功累累赘赘,这为民除害的机会只好让给西辞了。当新郎还是做新娘,选一个吧。”

顾西辞闻言神色大惊,连连摆手道:“我不!”

“西辞何故如此推辞?”狄雪倾假愠对顾西辞不悦,却把目光落在迟愿眸中,拾起茶杯淡淡言道:“迟大人清秀雅正,姿容俱佳。若不是大人嫌弃,我倒有心与她共饮一盏交杯之酒呢。”

墨绿色的茶盏宛如一片秋老醇熟的青叶,盛着甘露般的香茗被狄雪倾轻轻捧在手中。血色浅淡的唇瓣与清透茶汤轻轻触碰,宛如小石入水泛起清浅涟漪。待那小巧的波光渐趋平静,便缓缓倒影出一双淡含笑意颇有玩味的墨色深眸来。

迟愿的心绪不经意间随着那缕秋波微微摇曳。她浅浅垂下眉睫避开狄雪倾的目光,囫囵饮尽手中的茶,却发现刚刚还炙暖熏烫的香茶此刻已变成了晦涩温吞的口感。

“反正……”顾西辞被狄雪倾反问,一时难于解释,索性便拒绝到底道:“不要。”

“呵,有趣。”狄雪倾放下茶盏,揶揄道:“原来迟大人也有被厌弃的时候。”

“狄阁主,莫再拿此事说笑。”迟愿无意争辩,静下心思,严肃道:“我虽日常行走江湖,却也是大炎的官员,怎可众目睽睽下行此儿戏之为。”

“原来大人在意的是提司威仪。”狄雪倾嫣然一笑,道:“其实雪倾之计本不需大人胸佩锦花打马过街,惹人注目。”

迟愿疑道:“怎讲?”

狄雪倾道:“那采花贼不明身份,又伏于临江城许久。许是林万两家的熟人也不一定。若马上新郎轿中新娘换了人,岂不一眼便被认出来了?”

迟愿反问道:“既如此,狄阁主方才为何还要唱一出以假乱真的戏。”

狄雪倾微扬唇角,提了茶壶起身来到迟愿身旁,一边为迟愿斟满香茗,一边柔声言道:“戏还是要唱,合卺酒也还是要喝。只不过是林公子和万小姐唱前半段……”

左肩传来轻微压力,是狄雪倾的掌心若即若离按在了颈边。迟愿的心倏然收紧,悄然屏住呼吸,只等狄雪倾把整句话讲完。

狄雪倾微微俯身,鬓边滑落一缕发丝。她浅然笑着,用清透白皙的指尖将那发丝掠向耳后,向迟愿缓言道:“大人与我……唱后半折。”

话既至此,狄雪倾的计划迟愿便全然明了了。狄雪倾就是想和她一起假扮新婚夫妇,在那对新人拜过天地送入洞房时,偷梁换柱替下林岳和万凝。如此一来,她二人便可在房中安然等待采花贼送上门来,林岳和万凝也可另寻他处去做那合卺冲喜之事。

此计行来确实不至令迟愿抛头露面有损威仪,但狄雪倾毕竟不像顾西辞那般身怀武艺,她……

“我说过……狄阁主不适宜缉凶追盗。”迟愿无声息的握了握修长手指,将狄雪倾微凉的掌心从肩畔拂落。她的声音低沉得几近黯哑,仿佛对狄雪倾的毛遂自荐毫无兴趣。

狄雪倾黛眉轻皱似有x不甘。她直起纤然身躯,垂眸迟愿道:“那贼人轻功不弱,大人虽有天箓太武榜九的威名,但轻功却未必至臻上境。”

迟愿道:“人上有人,天外有天,这是自然。”

狄雪倾又道:“大人就没想过,倘若林万联姻的新婚之夜有雪倾在洞房中,等采花贼摸进门来,就被我用药迷倒了?”

迟愿素知狄雪倾用毒厉害,顿了顿,道:“狄阁主又是否想过,那采花贼会不会是第二个病阎王,并不畏惧毒药?”

“雪倾自然想过。”清浅笑意重新浮现在狄雪倾的眼眸中,仿佛她就在等迟愿如此反驳。

迟愿微微一怔,又觉不妙。

果然,狄雪倾悠悠言道:“所以这后半程的戏,才需大人与雪倾同台共演方可圆满。相信大人与雪倾联手,定会万无一失将那采花贼人当场擒获。”

狄雪倾所言确有道理。

上等轻功需要醇厚的内力来做基础,如果那采花贼被毒素侵扰,为防毒素在经脉中扩散游走,定然不敢猛提内劲。而且,就算他为逃避缉捕强行使出轻功,身形和速度也一定会受药力侵扰大打折扣。

“也罢,迟某争不过阁主。且为阳鬼亦为百姓,便依了阁主这一回。”迟愿神色凛然,应了下来。

言毕,迟愿不禁暗自叹了口气。狄雪倾的路数总是一样,她也早有防备,可到头来还是躲不过被她编排。

而迟愿在暗自思量时,狄雪倾就环着双臂立身在她的身旁,也似在认真思考着什么。

“狄阁主?”熟悉的不祥预感陡然攀上心头,迟愿决定立刻打断狄雪倾。

可惜为时已晚。

狄雪倾眸中掠过一丝狡黠,却又一本正经的与迟愿分析道:“雪倾身子病弱,与林公子颇为相似。迟大人出身名门端庄雅正,与万姑娘气质相通。不如新婚之夜就由大人来扮万家娘子,雪倾来做夫君,为大人掀起红帛盖巾吧。”

说着,狄雪倾趁迟愿眼瞳惊绽之机,柔柔伸出手来,以指为笔由下至上浅浅在迟愿的脸颊边勾勒出一畔姣好曲线。

狄雪倾的走笔停下时,迟愿的耳垂已悄然浸染起一丝红晕。那放肆的手指将要离开时,突然被紧紧锁进了一方温暖且有力的掌心。

“狄阁主如此安排,恕迟某难以苟同。”迟愿站起身,以居高临下的气势驳回了狄雪倾的安排。

她掌心里还牢牢握着狄雪倾柔细的手腕,仿佛在指间捻着一块清凉细腻的清透白玉。可拇指指腹上清晰传来的斑驳触感,却让迟愿微微蹙起了眉头。

指关微松,迟愿埋下视线,狄雪倾手腕上那道丘壑起伏的古旧疤痕便立时迎入了眼帘。迟愿心中悯然一酸,些许不忍再去与狄雪倾相对眼眸。狄雪倾亦是瞬时冷了神色,稍加用力从迟愿掌中收回手腕。

须臾,狄雪倾重新扬起眉睫,嫣然浅笑道:“无妨,做戏而已。为夫为妇,雪倾尽听大人安排就是。”

腊月十二,临江城林宅红锦满院、囍字高悬。久病在身的林家公子难得神气清爽几分,虽不得常服簪花、披红乘马亲自去迎万家小姐,也是在府中与万家小姐一一行过了敬天地拜高堂的婚礼典仪的。待夫妻对拜后,一对新人便在九名女傧相的簇拥下被送往内院。

冷润月色中,偌大的林府庭院明如白昼,处处张灯结彩甚为喜庆。唯有院中一处四角小亭附近光线昏沉晦涩,暗得便是连盏贴着囍字的灯笼也不曾挂起。

亭畔蔽处,又有两个身着墨色披风的人深深隐匿在月影下。远远看见林公子和万小姐一行人即将走来,那二人松了罩帽解下披风,将身形埋进了更深的夜色里。

送亲的女傧相提着红色囍灯,行过四角亭畔,引着天作之合的一双璧人,向那红烛待宵的青庐洞房缓缓行去——

作者有话说:所以没有抽奖的时候也理理租租嘛TA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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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洞房花烛拆鸳鸯

秀阁夜兴烛阑珊,华堂琼筵酒正酣。

宾客推杯换盏觥筹交错的欢愉声依稀仍在,新房中一对簪花盖帕的爱侣却是相处得异常安静。

红烛摇曳的晴光下,端端坐着面如润玉、眉目雅正的新婚郎君。新郎神情清凛,眼眸低垂,时而用微不可察的余光轻轻瞥看安坐在身畔的新娘。

那新娘身姿娇柔,红衣如霞。一片嫣红锦绣轻覆云鬓之上,将她且怜且美的容颜藏隐其中,春山秋水犹不可见。

两人似乎在等待着什么。如此沉默许久,案上红烛已燃过半,恰将这双拘谨相对的身影清晰映在了窗纸上。

“夫君。”终于,新娘半半倾身柔声浅唤,引得红帛锦帕上的嫣红流苏也随之曼曼摇曳。

“嗯……?”新郎指尖微微一动。

“入夜已深,莫负良辰。我们……”新娘呢喃着,清甜的声音愈加轻涩低媚。

新郎戛然怔住,眉心凝起一丝淡薄愁云。

新娘的意思很清楚。候着的人迟迟不来,若不是去了不该去的地方,便是二人只在屋中安坐而不行夫妻之礼,难免惹人生疑。

新郎暂不忧心那贼人不该去的地方,毕竟那处已布人暗中盯守。如有不测,第一时间便会示警联络。倒是如今,此间之戏不得不做。而且要演的,还得是场逼真的皮影戏。

于是,新郎也向新娘侧过身,沉声道:“也罢,那我们便……安歇吧。”

新娘闻言,娇柔身躯像三月里被清风抚过的杨柳一般,完全转向了新郎。不似寻常新妇怯怯羞涩,她清润白皙的下颚被潜意识驱使着微微扬了起来。烛光沁入眉目前的嫣红锦帛,隐约可见一道颀长身影正缓缓起身向她临近。

掀起盖头,合卺交饮,熄灭红烛,共赴喜榻。

新郎心有无奈。既不知所待之人何时现身,这洞房花烛里的戏折就要按部就班演下去。

新郎从常服双袖中探出的手指修长且干净,不过微微抬起,便与那悠然轻舞的红帛流苏近在咫尺。新郎倏然一怔,指尖僵停在了半空。

新娘将这份情怯朦胧看在眼中,匿在锦帕下的唇角悄然勾了起来。不过她没有半分提点,只是安然端坐在木椅上,矜持且无声的等待着。

新郎迟疑须臾,还是用净白手指捻住了红帛锦帕的双角。仿佛那帕下盖着的是精工巧制的旷世奇珍,亦或是温热掌心将要掬过一捧清凉的雪,新郎的动作几乎柔到了极致,轻撩缓扬,终将那层嫣红迷雾尽数抚去。

掩映在山云间的明月皎然落入心湖,迟愿屏住了呼吸,眸中骤然纷飞起初见狄雪倾时的那场雪。

那云中雪月般的佳人粉黛精施,清浅别致。烛影轻映,她的脸颊仿如染过被春风剪碎的最娇嫩的山桃花瓣,白皙里泛着粉润的薄霭。而她曾淡如落雨海棠的唇色,今夜亦在檀口唇脂的缀点下,化成一瓣含苞初放的红色蔷薇。

迟愿看着狄雪倾,墨色深瞳微微阔散。

狄雪倾唇上那抹明媚绯色,就像大红喜烛突然落下一颗滚烫烛泪,清晰且锐利的滴在了迟愿的心尖上。

“夫君?”狄雪倾笑意浅含,轻扬眉睫,清亮眼眸即刻映进一畔半怔半涩的隽秀容颜。

“饮……酒吧。”迟愿收回手指,把那片锦绣红帛从狄雪倾柔顺的发鬓上取下来,却又紧紧攥在手心里。

“好。”狄雪倾微微一笑,声音里的清甜和迟愿的低哑声线截然不同。她提起翠玉酒壶,将两个碧玉嵌金的酒盅斟满佳酿。一杯拾给自己,另一杯,奉在了迟愿面前。

迟愿将手中红帛置在桌上,去接酒杯。但那金玉酒盅实在小巧,尽管她已万分小心,仍不可避免的抚到了狄雪倾的指尖。

狄雪倾的手指依然清透凉冷,稳稳持着那盏碧玉嵌金酒盅,杯中佳酿不曾泛起半点涟漪。

“请。”狄雪倾淡一声唤,将手中金玉酒盅轻柔贴近在迟愿x唇边。

迟愿深了眼眸,凝凝望着狄雪倾,却见狄雪倾也正脉脉看她。于是她还是垂下眉睫,浅浅啜了一口杯中佳酿。

酒入齿间,清冽甘甜的味道瞬间微醺了鼻息。那没来由的羞涩拘谨仿佛也随之蒸腾消散,令人释然许多。

迟愿也将自己手中的金玉酒盅覆在狄雪倾嫣红欲滴的唇瓣上,低喃道:“你也……”

狄雪倾嫣然一笑,朱唇轻抿含住杯沿,饮下一露琼浆。待那唇瓣离去时,竟在杯边浅浅留下一抹薄红。

迟愿的目光被那道缱绻的绯色吸引,狄雪倾却是浅勾手腕,将迟愿缓缓引向了自己。

迟愿察觉腕上传来的柔弱力道,那是狄雪倾牵着她,将要与她交杯共饮合卺酒。

迟愿的心狠狠沉下一拍,然后不安的鼓动起来。

金玉酒杯上还残存着狄雪倾的唇印,而她,现在便要去饮尽那杯中的佳酿了。

况且狄雪倾手中那只酒盅,又何尝不是被她浅酌过的。

“愿与夫君,此生长守。”狄雪倾轻声一语,樱唇已至杯边。

这一霎,两人玉臂相叠。迟愿只觉得,狄雪倾腕上那道伤痕正狠狠刻进她的肌肤,与她沉重且急促的脉动紧紧纠缠在一起。

“此生……长守。”迟愿深沉应诺,竟如当真般慎重。

尽管迟愿清楚知道,狄雪倾今夜对她的称呼和那些情深意重的言辞,不过都是计谋时担心隔墙有耳,早就约好的戏文假语罢了。

青庐外,纸窗上,朦胧映着一双壁人的身影渐渐相依交腕而饮。须臾之后,红烛暗熄,徒留灯火阑珊的林府庭院依然沐浴在清寒月光里。

冷夜更深,迟愿的双目已经适应了房中黑暗。狄雪倾就在迟愿身边,与迟愿同坐在一张喜床上。

但不知为何,她们之间好似又添了一堵无影无形的墙。狄雪倾沉默不语,迟愿便也不发一言。唯有狄雪倾身上浅浅弥散着的胭脂香气总是不时越过那道心墙,若即若离的撩拨着迟愿的鼻息,无端为迟愿平添了几分扰恼。

又过片刻,青庐窗边似乎细细传来一点纸张破碎的微弱声响。

该来的终于来了。

迟愿眉目骤凛,即刻就要起身以备迎敌。

黑暗中,狄雪倾无声牵住了迟愿。不及迟愿诧异,她的双唇便被狄雪倾用清透微凉的手指轻轻覆住。

迟愿感到狄雪倾的指尖置着一颗小巧的药丸,而狄雪倾正试着探开她的齿关,让她把这颗药丸吞下去。

迟愿微微睁大双眸,却看见狄雪倾成竹在心的清朗笑意。也正是这弯自信的笑颜,让迟愿的记忆倏然复苏惊醒。

狄雪倾,依然是那个杀伐果决的狄雪倾。

这药,应该就是她将对那采花贼人所施毒素的解药。

迟愿只得默默启唇,小心将那粒药丸衔在齿间。她只想尽快将解药吞进腹中,以此避开狄雪倾的手指。哪知狄雪倾却似故意与她玩笑,偏偏让那凉冷的指尖在她唇上轻抚淡抹而过,才笑吟吟的收手回去。

迟愿无奈时,从纸窗破洞里弥漫进来的薄雾已悄然攀到了喜床边。狄雪倾随手拉下半边床幔,又向迟愿倾身俯去。就那么浅浅压在迟愿身前,扯下了另外一半床幔。

大约一刻钟光景,青庐中已是静如寂夜。有人万般小心将那破了一角的纸窗拉开,窗轴发出微弱的吱扭声,就在这宁静的寂夜中越发显得清晰刺耳。

且这来人果然轻功上乘,翻窗而入时竟毫无任何声息。他对自己吹入室内的迷药也没有半分犹疑,端端笃信着暖床喜帐里的佳人此刻已是玉体横陈,只等他来折花采撷。

那人斜着嘴巴,全然不掩邪靡笑意,一边走向床畔,一边解开腰间缠做束带的两条柔韧布绳。他只想立刻将病弱的林公子捆绑结实,然后再用尽此夜,让林家公子慢慢饱尝新婚妻子被人当面奸污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