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愿无奈道:“我本可再切得均匀细致些,只可惜有伤在身,发力不稳难以施展。”
“大人还知道自己有伤在身?”狄雪倾收敛笑意,假意斥道,“所以,谁允你私自下厨做这么多菜了?”
被狄雪倾等在此处将了一军,迟愿骤然愣住。
然而狄雪倾却柔声又道:“待来日大人伤愈,再重新给雪倾做一碗漂亮的素面罢。”
“嗯。”因此一言,迟愿的眉宇和心尖同时松软下来。
“大人为何为雪倾备下这桌餐宴。”狄雪倾安静看了迟愿须臾,最终把视线落在宽面碗中的湖光月色里。
迟愿不觉有异,如实应道:“十月初三,雪倾的生辰。本想聊表心意,与雪倾同贺。只可惜困在这深山之中动弹不得,唯有一方杏篱别院,几道粗鄙小菜,实在清冷遗憾。若在开京……”
“不冷清。”狄雪倾夹起厚薄不均的面线,幽幽言道,“其实,这是雪倾此生所食的……第一碗寿面。”
迟愿话到嘴边,却又戛然而止。她无法不去思量狄雪倾口中这第一碗寿面的背后深意,也无法想象在漫长的二十载时光中,狄雪倾到底煎熬过多少无情与凉薄。她本就觉得狄雪倾的命运像一只被人牢牢掣制住的风筝,如今在这怜悯之上又更添几分悲情颜色。
毕竟,每只风筝从凌空而起孑然高飞的瞬间,就注定了一生的悲剧。丝线牵着,难逃禁锢。奋力挣脱,又不知将随风飘摇,向天涯何处零落。
然而,狄雪倾的人生从无选择。
那终年被皑皑白雪覆盖的梅雪庄,也只有两个日子被允许铭记。
一个,是赫阳郡主生x辰。
一个,是赫阳郡主忌日。
“雪倾……”迟愿心疼,轻声低唤。
狄雪倾却是眸色清淡,只微笑道:“让大人见笑了。”
于是迟愿明白,这一日,于狄雪倾来说,或许并不必锦衣玉食,也无需高朋满座。只要安静陪她吃完这碗温热的寿面,便就足矣。
午膳过后,岚泠送来香茗。迟愿还想与狄雪倾一起稍坐片刻。狄雪倾却道迟愿今日已然行动过度,勒令她立刻回去休息。迟愿依从,不过也顺势把狄雪倾牵到了床旁,让狄雪倾坐下等她。
“记得那日与箫世机苦战,把雪倾的羊脂玉镯打碎了。后来,我也曾派人到山中草屋寻过几次,可惜每次都是空手而归。”迟愿说着,转身从书架格上取来一只方砚大的锦盒,在狄雪倾面前打开道,“既然去者难留,便趁今日新赠一物吧。”
狄雪倾垂眸一看,只见迟愿手中深紫色的锦盒里,安然置着一条银制的项链。
那项链虽然纤细精致,却是雕工不凡,于纤毫之间呈现出细腻的阳暗纹理。项链正中缀着一块小巧水润的玉质环扣。那玉石非绿非白,而是一块端庄典雅的紫玉。通体淡紫颜色,白泽缭绕如烟,宛如薄雾浮波平湖,又似幽云半遮明月。烟紫玉扣上,还有一圈雕花银环与之相连。两环相扣,难解难分,恰似天宫玉盘与湖心冰镜心心相映,形影相随。
“又令大人破费了。”狄雪倾认出这是仅出自义州且产量极为稀少的上等烟紫玉。
“你又说这样的话,才是见外。”迟愿把项链从盒中取出,轻声道,“我……帮你戴上。”
狄雪倾没有言语,只是柔目和颜的点了点头。
于是,迟愿双手牵着项链两端走近狄雪倾面前,微微俯下身,将手指掠进狄雪倾颈边的发丝里,然后慢慢摸索着银链尽头的卡扣。她温暖的手指在细微轻动时,亦会不经意触及狄雪倾的微凉肌肤。那瞬间,便也像薄雾轻柔缭绕着月色,若即若离,若有似无。
可偏在此时,抬起手臂的动作扯到了肋间伤处,迟愿忍得住丝丝缕缕的隐痛,手却不由自主的轻颤起来,为狄雪倾系上项链的动作也变得缓慢了。
仿佛察觉到迟愿的为难,狄雪倾微微抬起眼眸。迟愿也恰在此时垂落了视线,与狄雪倾含目相望。她的一双手腕就这样停落在狄雪倾的双肩上,变成了半半勾着狄雪倾脖颈的模样。
“大人。”两人如此相近,甚至唇齿也不过咫尺之距,狄雪倾竟还放任目光流连在迟愿眉目间,悠悠戏谑道,“听闻赠予他人的首饰都有些暗藏的寓意。譬如手镯,便是谐了守着的音。不知今日大人所赠项链,又是如何心思?”
迟愿目光骤然摇动。她本来没有这番用意,可顺着狄雪倾的话语略一思量,脸颊上便立刻浮现了一抹绯红。
不过,迟愿没有将那两个字说出口,而是把狄雪倾揽得更近些,专心为她系上了项链的锁扣。
于是,浅浅依偎在迟愿怀中的狄雪倾,便清晰听见耳畔里传来了迟愿逐渐加重的心跳声。犹豫须臾,她也终于用那双悬着的双手拥紧了身前的人。
靖威二十一年,十月十二,小雪。一则加急的江湖消息被霁月阁递到了杏篱别院狄雪倾面前。说是飞鸿仙子箫无曳欲代表凌波祠与夜雾城进行正式交涉。并且想请叶夜心出面做中,再与辞花坞邓掌门见上一面。虽不知箫无曳意欲何为,但叶夜心和邓兰珊均已将此事应下。是以三方约定在十月二十七日大雪之时,于自在歌盟会总坛阳州光阴榭会面。
狄雪倾看罢信件,起身来到屏风对面,将装着信笺的小竹筒放在了迟愿的桌案上。
迟愿通阅过后,颇感意外。不过她并非讶异于箫无曳的动作,而是向岚泠问道:“此事不仅是自在歌盟会内事,更关系到江湖多方势力的趋势抉择。霁月阁的消息都到了义州,为何不见御野司知会于我?”
岚泠不以为然道:“小姐你忘了,楚提司不是说过让你安心养伤,这段时间江湖之事皆由白上青来代管么。我看司里没有消息来,多半是不想让你闲操心吧。”
迟愿闻言,不置可否,轻蹙眉心看向了狄雪倾。
狄雪倾眼眸深谙,缓缓品着温茶,不疾不徐道,“楚提司这点倒是没说错。大人已在深山,江湖自然鞭长莫及。唯有心无旁骛专心修养,才能早日重司本职。”
“对对对。”岚泠附和道,“小姐你看,自从叶夜心宣布是她杀了箫无忧之后,不仅登上了天箓太武榜,还顶了箫无忧的位置,排名比你和白冬瓜还高呢!我可是亲眼见过你们在永州法会上交手的,那叶夜心根本就不是小姐的对手呀。所以小姐一定要养好身体,然后把叶夜心给拉下来。这样小姐就是天箓榜五的风云人物了!”
“胡乱攀比。”迟愿瞥了岚泠一眼,再次看向狄雪倾。
狄雪倾猜到迟愿心忧,淡淡言道:“江湖人既不知叶城主武功根底,亦不知雪倾与此事有所瓜葛。生擒箫无忧的是叶城主,把他捆起来任人鱼肉的也是叶城主,坐上这榜五之位的人当然也该是叶城主。至于雪倾趁人之危戳了箫无忧几剑,便是为人所知,也是不作数的。”
迟愿无奈,轻轻叹了口气。
其实,狄雪倾所言不无道理。虽说箫无忧最终是死在她的毒药之下,但以当时那种情形来看,便是幼稚孩童也能将箫无忧置于死地。所以鹿饮溪并不会因此便把身无半点武功的狄雪倾排进榜中。否则,他天箓侯府前那张彰示天下武功之最的天箓太武榜岂不成了荒唐笑话。
而且说到底,天箓太武榜不过是一场江湖人争名逐利的游戏,真真假假,难尽善美。便是它只记载有名有姓有号之人的缺陷,就不知错过了多少无名高手。不然,那夜击杀箫世机的黑衣女子,如今也该在榜二的高位了。
又过十七八日,时至靖威二十一年冬月。巴角山中寒潮骤来,又阴又冷。天空接连数日都是浓云盖顶,一片乌郁阴沉。那厚不见天的云层仿佛也化作了波谲云诡的江湖,于消无声息中酝酿着一场呼啸的风雪。
凌波祠、夜雾城、辞花坞的三方会面在自在歌盟主喜相逢的主持下如期进行。令人意想不到的是,箫无曳虽然年幼,却极有一番不卑不亢的轩然气度。她自认父兄所为有悖道义,愿与叶夜心达成和解,两家前仇至此开解。此举正和夜雾城之意,故而叶夜心欣然应允。
再者,箫无曳又向辞花坞新任掌门邓兰珊及一众死生门人郑重致歉。她愿携凌波祠引咎而退,自逐于自在歌。从此偏安角州一隅,再不踏足江湖半步。
然而邓兰珊的态度却是极为冷漠。虽然她也知道此事或与箫无曳无关,且罪魁祸首箫无忧也已亡去。但辞花岛生变的那几日,至今仍如噩梦般折磨着她和幸存的弟子们。若非叶夜心亲自来请,她今日绝不会前来光阴榭会见任何一个姓箫的人。尤其临行前在辞花岛上一一拜过满园的新坟芳冢后,她更无法代替泉下怨灵谅解凌波祠铸下的恶行。
箫无曳亦不勉强,再三向邓兰珊致歉后,便向喜相逢正式提出退盟之请。未料喜相逢不但暂不应允,反而极力挽留。后来也不知喜当家用了什么手段,待她亲自与邓兰珊相谈过后,辞花坞终于松了些口风。于是邓兰珊效仿当年,向箫无曳提出条件:倘若日后辞花坞有难,凌波祠须以六字为信,倾力相助。此六字自此纳入凌波祠门规,以驭弟子世代信守诺言。
对此,凌波祠四舍弟子颇有微词。道是辞花坞未免得理不饶人,对凌波祠欺辱太甚。箫无曳却是豁达接受,并将此条视作一则戒言,以警门下弟子。
最后,喜相逢又道,同喜会和夜雾城已达成一致,准备借此良机正式邀请辞花坞加入自在歌。而凌波祠与辞花坞结下重誓,更应留在盟中,以示诚意。
方桌之上,一个是江湖前辈自在歌的盟主,一个是刚刚和解仇怨的夜雾城主,一个又是有所亏欠的辞花坞掌门,箫无曳自觉谦卑,不好拂意。转念一想,如今凌波祠势单力薄声誉欠佳,自己又没有多少江湖资历,倘若有人趁机为难凌波x祠,仅靠她一人显然难以支撑。于是箫无曳干脆就顺了喜相逢的意思,不再提退盟之事了。
翌日,光阴榭会面的结果即刻传入了江湖。三家言和同驻自在歌的结局不但惊讶了所有人,也昭示着这场纷乱许久的三派纷争就此落幕。当然,此间最为江湖人称道的,便是知事明理、爽快大度的飞鸿仙子箫无曳了。
而安居于义州杏篱别院中的狄雪倾,也在数日后的清晨收到了一封来自喜相逢的亲笔信。
狄雪倾展开信笺,只见那信上说:先前狄阁主以飞鸿仙子之事提点于我,虽有借刀杀人的私心,但着实令自在歌警醒。是以,自在歌愿做此刃,助狄阁主了却此桩心事。还有,光阴水榭建在碎云湖心,狄阁主是知道的。他日若再来做客,需得当心莫要落水。否则,湖里的鱼可是要吃人的。
“分明是自在歌得了利,喜当家还真会送人情。”狄雪倾折起信笺淡淡一笑,随手把信纸投进了煎药的炉火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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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章 风雪绕枝猎湖鱼
然而此般风波刚刚平息不久,江湖中忽然流传起另一则流言。说是凌波祠血洗辞花坞在先,对峙夜雾城在后,完全是因为有人从中作梗,故意挑拨。而引起争端的门派不是别家,便是那云天正一的盟主门派,正青门。
江湖人本就悲悯辞花坞无辜受难,一夜之间新坟遍野门庭寥落。又怜惜箫无曳如此年幼,便惨遭父兄双亡的变故。听闻这般传言,不禁窃语指点,议论纷纷。
有人说,正青门道貌岸然,修的是兵中君子,行的却是卑鄙小人之道。
有人说,其实云天正六大门派各个虚伪狡诈,都不是什么善主。坐在正云台上的六家宗主看似明正,也不过都是些沽名钓誉之辈罢了。
还有人说,一定是虞英仁丢了盟主剑遭天下耻笑,忧心盟主之位不稳,才出此毒计扰得自在歌也不安生。为的就是乘人之危逐个破之,重树自身威望。
更有人说,辞花坞本该与凌波祠不共戴天,却仍肯与仇家同居自在歌檐下,便是因为喜相逢向邓兰珊许诺,会举自在歌之力向正青门乃至云天正一讨回公道。
诸如此类的阴谋论调越传越玄,甚至还有不少江湖野客结伴聚到云天正一各派门外,终日指名道姓辱来骂去。
而六家对上门找事者的态度又都不同。天箓世家本为官宦,又只司文事,故而门前并无几人滋扰。挽星大度,既不辩解亦不驱赶,仍是只顾闭门铸剑。霁月阁不仅毫不在意,反而还在山门外摆出长桌热茶,供那些侠客们骂累了解渴,冻冷了取暖。更有掌秘部弟子不时与之交谈,言语中又套了不少消息回去。
而余下的三门可就没那么舒坦了。尤其三不观的三不道人,一连七日不堪其扰,又觉得亲自与之对峙实在是自降身份有失体面,于是便在盛怒之下召集其余五家共来正云台商议对策。
“那霁月阁主又没到么,如此不遵盟会条制,干脆退出这云天正一算了!”虞英仁脸色铁青,愠怒看着稳坐在堂上的笑面鬼孙自留。
孙自留也不恼怒,兀自笑道:“我家阁主最忌天寒,此次集会不过商讨几个江湖莽夫闹些口角小事,又何须烦劳她不远万里跋涉而来呢。再说了,挽星剑派的宗掌门今日也没亲自出席呀。”
被孙自留点到自家门派,惊风剑江牧清了清嗓子,歉意道,“敝派宗掌门自心经序大会后,身体多有不适,实在不宜舟车劳顿出门远行。故由江某代为出席,还望诸位见谅。”
“惊风剑客气了。”天箓侯鹿饮溪转动着手指上的翡翠戒指,平淡道,“江湖皆知宗掌门早已有意将挽星剑派掌门之位传授于你,他来或是你来,都是一样的。”
“行了,我说你们能不能别再互相吹捧了。”三不道人不耐烦的甩了下白色拂尘,向虞英仁道,“他们三家根本不在乎门前那些跳梁小丑,你又何必强求人家的掌门像我们一样操心此事呢。”
“是啊。”一直不敢在众位前辈面前出声的秋岑这才忧虑道,“旌远镖局近日也被那些来路不明的江湖人缠着不放。很多客商宁愿花大价钱走海运,也不愿在我们这儿托镖。生意锐减之下,我们姐弟想要重振旌远镖局,更是难上加难了。”
“秋总镖,你这话不对呀,别怪贫道要说你几句了。”三不道人嘴里喊着秋岑,眼睛却瞥向虞英仁,冷嘲热讽道,“你们镖局的生意变差了,并不是因为那些江湖人。而是因为咱们云天正一的声誉,被某些行为不端的人给弄臭了。”
虞英仁闻言,眉头一竖,怒斥道:“三不老道,你这话什么意思!”
“贫道的意思还不明显么?”三不道人冷冷哼道,“俗话说无风不起浪,若不是你正青门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又怎会害得全云天正一陪着正青门挨骂,无辜惹上一身腥臊!”
“三不!”虞英仁拍案而起,怒道,“我看你今天不是来商讨,是来逼宫的吧!”
“好,既然你亲自戳破这层窗纸,贫道便也不客气了!”三不道人亦愤然起身道,“虞英仁,你依附官府,谄媚权贵,丧失侠气,武德全无。云天正一唯你马首是瞻数年,却是每况愈下,威望不在!其他人愿意给你留脸面,贫道可是受够了。姓虞的,你身为盟主,德不配位,早该让贤了!”
“哈,让贤?哈哈哈哈哈哈!”虞英仁怒极而笑道,“三不老道,我当你城府有多深,还不到两三句,便把你那点龌龊心思给说出来了?我让贤,然后由你来做盟主么?我告诉你,就算有朝一日我虞英仁不掌这正云台,也轮不到你来配浮霄剑!”
“笑话!”三不道人反诘道,“你这种伪君子都配得浮霄剑,贫道平生清平磊落,岂有不配之理!”
“好,本盟主今日就让你死了这条心!”虞英仁一声冷笑,向堂上众人道,“云天正一换选盟主,须得其余各家门派一致同意。我虞英仁今日在此立誓,倘若天箓、挽星、霁月、旌远都与三不观有同样心思,我便立刻卸下浮霄剑,让出盟主位!”
“虞盟主,你这又是何必呢。三不真人,咱们是来议事的,还是要以和为贵啊。”天箓侯鹿饮溪看着像两相劝导,但此言一出,众人便明白他心中的偏重了。
随即,惊风剑江牧也劝解三不道人道:“在下一直觉得,那些江湖人并非自发而来,背后应有其他势力指使。所以云天正一的当务之急应是勘清此事,以做对策。怎好在对敌之前,先自乱阵脚呢。”
“我……我也觉得,先了结外事为佳……”秋岑小心翼翼道,“毕竟此刻改选盟主,反而更像坐实流言。若是被江湖人误会,不仅涣散军心,更易节外生枝。”
虞英仁闻听此言,得意的看着气恼的三不道人。
“好,好!真好啊!”三不道人额上青筋怒绽,咬牙道,“谁不知道正青巴结朝廷,挽星为天子铸刀,旌远仰仗朝廷营事。你们这些人吃惯了朝廷恩惠,恐怕早就忘了什么是侠义,什么是江湖了吧!”
“三不真人,你先息怒嘛。”笑面鬼孙自留从旁插言道,“霁月阁这不x还没表态呢吗。”
“还有什么好说的!”三不道人气道,“你们霁月阁的阁主自己就是个官家余孽,还要让贫道再受一次辱么!”
“哎呀你看,误会了不是!”孙自留拱手道,“我家阁主虽不能亲自前来,但孙某临行前她也是专程嘱咐过的。说是此次会面,若有其他家门派提及更换盟主之事,她便同意。”
“她……狄阁主,同意?”三不道人愣了一下。
孙自留点头道:“对,霁月阁同意改换盟主。”
“哈,哈哈哈,真是有意思。”虽然只有狄雪倾一人赞成,改换盟主势必没有下文,但三不道人还是动容于狄雪倾能与他有同一想法。于是他无奈笑道,“你们这些朝廷鹰犬,听见了吗?江湖人与朝廷走得越近,就越像是野兽被除去獠牙,雄鹰被折断了翅膀。这道理,皇族出身的霁月阁主反而比你们所有人都看得更清。时至今日,贫道算是看透了,她狄雪倾才是个真正有骨气有远谋的江湖人!”
语毕,三不道人拂袖离开了正云台。
“狄雪倾不近朝廷有风骨?”虞英仁重重坐回椅中,气闷道,“这个三不老道是不是想当盟主想疯了,早忘了是谁和御野司的红尘拂雪一起去了嫏嬛夜宴,又一起在永州住进黎阳郡主的向暖阁,还在挽星剑会上携手叙了旧!”
“咳咳。”孙自留干咳几声,打断虞英仁道,“既如此,孙某也不多留了。反正霁月阁不以此事为扰,各位稍后决定如何处理,知会霁月阁一声便罢,告辞。”
“你!唉……”虞英仁狠狠拍了下椅子,眼睁睁看着孙自留也下了正云台。
其实流言之事,虞英仁本想指派霁月阁代为调查,也好揪出幕后根源。怎奈霁月阁当众表态不认他这个盟主,便让他着实无法再向孙自留低头开口。是以虞英仁表示将由正青门负责调查此事,再做计较。
一场集会不欢而散,几派人马随即各自返程。
冬月云沉,清州亦是落雪徐来。
正青门就在清州,离正云台最近。故而虞英仁此番前来并未带诸多随从,唯有门下十数弟子随行。
打马走过正云台外那片桦林时,虞英仁不禁放慢了脚步。他抬起衣袖微微遮挡风雪,将目光投入桦林深处。
又是一年细雪分扬时,只要狄雪倾和迟愿一日未死,那几条埋葬在雪夜里的亡魂便无法安息。
而那些随风四起的江湖谣言,也让虞英仁心生忌讳。
喜相逢毕竟是自在歌之主,又是个唯利是图的生意人。正青门从中作梗,不是她透出的风声还能是谁。反正御野司已经把唯一物证点黛石义字牌归还了正青门,只要杀了那茶摊的茶头,此事便与正青门再扯不上关系。
于是虞英仁暗中打定主意,且要将计就计,把这嫁祸之名牢牢安在同喜会头上。
正思量时,如雾似的轻雪中有个精瘦的黑色身影远远向他们走来。虞英仁下意识勒马,仔细打量。
只见那人微微低着头,于发髻上戴了盏斗笠抵御飞雪。他的腰间和背上也没有携带什么武器,只把一双手环在身前,交叉着放进了对面的宽袖里。
直到再走近些,虞英仁才看清那人原来是穿了一身漆黑的方士道袍。
“来者何人!”随行弟子见那中年道士遇着他们一队人马非但不躲,还径直走来,立即狠夹马肚赶到前面警示。
那道士也不理上前询问的正青门弟子,只是足尖轻点覆着细雪的地面,突然前冲一跃,便抠着喉咙把那弟子拽下马来。
落雪缭乱一瞬,又恢复了平静。
“久违了,虞盟主。”道士把已经被扭断脖子的正青门弟子随意扔到一旁,在虞英仁的马前扬起脸来。
“逍遥游道……!”先杀人再招呼,虞英仁已知方士殷来者不善,右手悄然搭在了浮霄剑柄上。
方士殷轻蔑道:“上次天箓心经序大会,虞盟主败在本座六十四掌之下。如今途遇本座,虞盟主竟不肯屈尊下马么。”
“如你所愿!”虞英仁抽剑而起,直击方士殷。
随行弟子亦纷纷亮剑出鞘,一拥而上。
在弟子们的策应下,有了挽星所制的浮霄剑,虞英仁攻势愈盛。但方士殷并不畏惧,他仍是一副胸有成竹的狂妄模样,慢条斯理的一一接招。
安静的树林间刹那风起雪涌。白色的飞雪,白色的桦树,点点黛蓝与一抹乌色像骤然泼向白纸的浓墨一样,狠狠纠缠在一起。
交战中,清晰可见方士殷的功法更加上乘。但他仍是仔细避开了虞英仁的剑锋,先逐个解决了随行弟子。然后在斩杀最后一个正青弟子后,夺过那柄普通的精钢剑,与虞英仁手中的浮霄对上了锋芒。
桦林再次归于平静,唯有簌簌细雪漫然轻舞在两人睁睁凝视的双眼间。
又是一刻杀机骤来,黛蓝和乌墨色的两人再次激烈厮杀在一起。内力裹着剑刃斩刺,剑刃搅动寒风呼啸,寒风纷乱飞雪飘凌。而飞雪之中,百余招之下,两人已是各有剑伤在身,生死皆都悬于一线。
性命攸关,虞英仁自知再拖下去定处下风,便想依仗浮霄之利一击制胜。于是他假意逃退数步,却在方士殷追来时借一颗桦树遮蔽,然后猛然附低身躯,扬起浮霄便刺向方士殷的咽喉要害。
方士殷骤然而停,未料鞋靴竟踏在一块覆雪的石块上,身形一晃便被浮霄剑由下至上撕开了整条衣衫。
墨色衣襟豁然敞开,虞英仁凝目之时,便在方士殷的胸口上看见了三朵纹刺精致的桂花图案。
方士殷手中长剑被残破的道袍阻挡,一时不得翻转。虞英仁立即提剑再刺。方士殷毫不犹豫的丢了精钢剑,顺势倚着桦树翻转身躯,同时脱下左边衣袖,提起内力将长道袍摇了几摇,甩成一缕粗布,又再回身迎上了追来的虞英仁。
那布衣竟像一条活了的粗蛇,死死缠上浮霄剑,并且还越过剑锋勾住了虞英人的手腕。虞英仁大吃一惊,立即使力向后抽剑,瞬间便把墨色道袍割成了数段布片。
但也只是那短暂被牵制的须臾,方士殷蓄满内力的右掌便从天而降,正正劈在了虞英仁的头顶上。
骨头碎裂的声音无需惊扰飞雪,便清晰传进了虞英仁的脑海中。他惊诧而艰难的张了张嘴,唏嘘出一口万般不甘的白色雾气,然后扑通一声堕入了积雪。
“挽星名剑,正青掌门,太武榜四……呵呵呵……”方士殷慢慢蹲下身,一手掰出被虞英仁死死握着的浮霄剑提着,一手揪住虞英仁满是鲜血的发髻,又像来时那样向桦树林外走去。
风声绕枝呼啸,不知何时,细雪已如鹅毛。正云台外白桦林,旧魂未籍,又添新鬼。那一行浅浅的足迹尚不及被白雪填埋,便被一道鲜红血迹重重消去了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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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章 殷殷慈母至杏篱
“这浮霄剑,你要么。”桦林外,方士殷将云天正一的盟主剑递在一乘暖轿前。
“不了。”暖轿里的人掀开棉布小帘,打量着方士殷身上那件染血的正青掌门华服,拒绝道,“死人的东西,晦气。”
“也是,此剑虽好,但除了云天正一盟主,谁拿都是催命符。”方士殷话锋一转,阴鸷道,“尤其是你。”
轿子里的人笑着嗔道:“你都知道还送到我面前来?我看这笔生意你们还不够心诚啊。”
方士殷拎了拎手中的尸体,随意道:“人都杀了,你也亲眼见了,还不够诚心么?”
轿中人沉默片刻,又道:“罢了,烦劳你再连人带剑把他们一起送到正云台上去。待云天正一改换盟主之日,便是我与你家尊主契定之时x。”
“可以,正好本座也想试试坐上天箓太武榜到底有多风光。”方士殷点头辞别。
目送方士殷向风雪中离去,轿中人幽幽凝视尸身上那双已然冻结却不曾合拢的眼睛,一边缓慢摇动指间的翠云净瓷酒壶,一边醉语呢喃道:“抱歉了虞盟主,这江湖的鼎啊,还是得有三只脚才能立得稳呢。”
很快,方士殷亲手把浮霄和虞英仁的尸体扔在了正云台外,又向守卫报上了逍遥游道的名号。不到两日,这极为震撼的消息便传满了江湖。阳州天箓世家门外,太武榜四的位置也凿上了的新的名字。
除正青门正式宣告与逍遥游道不共戴天之外,云天正一六大门派也不得不为新盟主人选再次聚于正云台上。只是这次,挽星剑派掌门、天箓太武榜一的破云剑宗弋本为众望所归,怎奈宗弋仍以身体欠安且精力无暇为由坚决辞让。是以三不道人再次毛遂自荐,在其据理力争的坚持下,六家终于一致同意由三不观接任盟主门派。至此,三不道人也终于如愿以偿,配上了浮霄剑。
此则消息传到巴角山中时,正是十一月初三之日。那场酝酿许久的大雪,昨夜便已悄然纷然飘落下来。清晨,狄雪倾饮尽苦药后没有照例去医馆谈方,而是独自一人立身在门廊下,将平静而深邃的目光慢慢揉进了风雪中。
迟愿知道,二十一年前的今日,凉州也下过这样一场混淆了天地边界的大雪。于是她提起宽厚的披风,想要把狄雪倾接回房中。又或者狄雪倾不肯回来,那就留在狄雪倾的身旁,陪她一起看尽苍茫中的风飞雪舞。
然而当迟愿推门而出的瞬间,忽来一瓣雪花跌落在狄雪倾的眼眸之下。那雪花缓缓融化着,渐渐化作一点晶莹水滴,依附在狄雪倾的脸颊上。狄雪倾察觉,抬起透白手指轻轻拭去了那滴清浅的湿润。
恍然间,迟愿只觉得那水滴竟恰似一颗无声破碎的眼泪。那一幕的狄雪倾,周身也仿佛晕散着一股她从未见过的脆弱孤寂。于是迟愿终究还是没有上前去,只将那浸没于风雪中的单薄身影默默凝看了许久。
江湖之事演变至此般地步,迟愿亦无需再忧虑狄雪倾与虞英仁有所纠葛,便沉心积淀了漫长的冬月时光,在狄雪倾和梁祝两位郎中的指点下,逐步修身健体,勤补气海内力,恢复各部机能。
历经冬至、小寒、大寒,转眼已是腊月二十二日,距离当初受伤已足足养满三月时间。此时迟愿的骨伤已近痊愈,只要不过于辛劳用力便再无清晰痛感。
迟愿本想即刻启程回开京去,但祝金燕和梁玉靛都不同意。只说用药和康训都安排了百天医程,三个月都留了何必急于最后十几天时间。迟愿稍加思量,亦有几分留恋和狄雪倾一起安度的山中岁月,便应了下来。
结果第二日中午,忽有两乘由御野司司卫随行的马车停在了杏篱别院门前。
“老夫人!”听闻来的是安野夫人韩翊的车辇,岚泠立刻迎了出去。
这韩翊本为监察御史韩连江次女,上面有两个兄长一个姐姐,所以自幼便无忧无虑活得惬意。而且韩翊既承父亲英挺骨相,又袭母亲绮丽容姿,生来就是一副可人容貌。年至及笄,已然风华绝代艳压开京。
加之待字闺中时,常有兄长姐姐悉心教导,韩翊不仅读得诗书修得棋画,亦精于处事持家。待到谈婚论嫁时,当真是名动京城,风光无两,引得无数世家子弟慕名前来相求。
然而韩翊心中颇有傲气,执意要招个令自己如意的郎君。韩府上下也都宠着这个小女儿,不愿她所托非人,所以韩御史从不曾勉强韩翊的婚事。直到泰宣三十年,御野司提督迟于思少年意气、封官拜侯名满天下,韩翊这才心有所属,身有所归。
婚后,安野伯夫妇琴瑟和鸣、胶漆情深,于次年诞下一女。二人称心如意,故名为愿。
仿佛将毕生福运都用在了前半生似的,迟愿出生后,迟于思耽于公务不及与韩翊再添子嗣,便于泰宣三十四年溘然长逝。只留下她与迟愿一双孤儿寡母,深居于偌大的安野伯府中。
好在母家韩府多有照拂,大炎官家亦时常体恤,母女俩的生活一向过得富足安逸。而韩翊又是心智明朗性情独立的人,自然也看淡了其他。唯独对这个独苗女儿宝贝得紧,可谓是掌心珠心尖血了。
如今韩翊虽已年过不惑,但姿容气质仍不减当年。一双羽眉清丽和顺端庄,两眸秋水娴静安然。今日远行义州,那一身群青主色深紫做缀的华丽冬服,更将她映衬得淑俪和贵、雍容尔雅了。
岚泠得知韩翊到来,快步夺到门前,正看见一个十四五岁的女孩乖巧搀着韩翊自马车中走下来。
“……你是谁呀?”岚泠倒吸口气,紧忙上前把那个穿着朴素墨色冬袍、腰配制式棠刀的小女孩挡到了一旁,殷勤向韩翊道,“老夫人,天这么冷,山路又难走,您怎么来了呀?”
“谁让那爱逞强的丫头跑去与人打架,还败得折断了骨头。我若再不来探望,她怕是要委屈得偷偷哭鼻子了。”韩翊嘴上打趣,眼中却难掩殷切之情。
“母亲多虑了。”迟愿这时也迎了出来,端正向安野夫人施礼后悄悄瞄向身旁的狄雪倾。
狄雪倾的唇角果然微微扬了起来。
这时韩翊的目光也落在了狄雪倾身上。她静静打量狄雪倾须臾,眸色复杂欲言又止道:“这位就是……”
“狄雪倾,见过安野夫人。”狄雪倾浅然一笑,向安野夫人施礼致意。
韩翊点头道:“岚丫头在家信上说,愿儿这番受伤,多亏狄……姑娘医术高明及时救治,才不致耽搁伤情。三个月来又对愿儿照看有加,才令她恢复得很好。我这为人母亲的,在此谢过狄姑娘了。”
“安野夫人客气了,此番夸赞雪倾受之有愧。”狄雪倾落落回礼,如实道,“其实那日,迟提司是为护我无恙才受的伤。我既略通岐黄,自当为迟提司尽心。”
“狄姑娘无需歉疚,谁叫她做的就是这般营生,磕磕碰碰在所难免。”韩翊和蔼的摇摇头,回眸又盯着迟愿道,“我也劝过愿儿,让她早些换个差事。可她就是犟着不听,也是忘了她爹是怎么……”
“母亲。”迟愿害怕韩翊又再唠叨起来,忙道,“好好的又提父亲。”
韩翊轻声叹道:“于思一去二十载,这世上人都已将他忘却了。我若再不提,还有谁记得他。”
迟愿闻言,目色微然哀婉,低声道:“您记得,我记得,大炎和江湖也都记得。”
“大炎和江湖……”韩翊淡淡一笑,再向狄雪倾道,“他爹走的时候,愿儿还小,也就跟他爹的棠刀差不多高吧。瞧瞧现在,已经出落成大姑娘了。我呢,也从京城第一美人变成人老珠黄的孤老婆子了。”
韩翊这般随和,亦让狄雪倾舒朗许多,不禁应道:“安野夫人绰约未改,风采依旧。”
“不行,还是老了。人都说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不只我家愿儿,狄姑娘也……”安野夫人似乎有些言语已到嘴边,几番思量之后又再沉默下去。
狄雪倾会意,便不追问。
三人忽然都不言语,跟在韩翊身边的小女孩适时插嘴道:“这义州的天气果然够冷的,比清州凉太多,比既州也寒得很。老夫人还是快些进到房中取暖吧,莫被冷风侵了身子。”
“还用你说!老夫人,我带您进去。”岚泠瞥了女孩一眼,抢先扶着韩翊往院中走去,留下小女孩满面无辜的看着迟愿。
迟愿疑道:“小君,你怎会随家母一起到义州来了。”
“提司大人你看,我没让你失望吧。”邢斯君不急回答,原地转了一圈,着重向迟愿展示着自己身上的御野司备卫衣装和制式棠刀。
迟愿点头道,“不错。”
邢斯君愉快道:“年关将至,司卫新寮自腊月十五至元宵佳节休假。我对提司大人思念得紧,便想法子来看你了。”
迟愿讶异道:“母亲与你素未蒙面,什么法子能让她把你带到义州来?”
“那可就说来话长了,走嘛,进了屋子我慢慢给提司大人讲。其实呢,我早就听说新寮里的蓝司卫是开京人,新年是要回老家与家人团圆的,于是我就……”邢斯君得意的扯着迟愿的衣袖,刚走几步就忍不说了起来。
别院门前,须臾又剩狄雪倾一x人。她幽然望着四人远去的背影,下意识揉了揉微凉的手指。
“雪倾。”正此时,迟愿忽然回眸来,一边轻声唤着,一边露出了尴尬又无奈的笑容。
狄雪倾怔了一瞬,随即浅步上前,和原地等她的迟愿一起回了别院主屋。
主屋里,得知迟愿还要在义州停留十日左右,应是要在这良曲县中度过年关了。韩翊并不在意,反正女儿在哪家便在哪。于是岚泠主动请缨,开始张罗起安排安野夫人的住处。
狄雪倾听闻,便道:“安野夫人远途而来,又是长辈,理应宿在主屋。况且主屋宽大,旁侧还有卧榻,方便仆从侍奉左右。”
“我若占了这间屋子,狄姑娘怎么办?”韩翊目光瞥过屏风之后,但见桌案上置着许多医书,旁侧衣架上又多是浅色服饰,便知那处原来应是狄雪倾住处。
狄雪倾回道:“院中还有两处客间,我与二位同门共宿一屋即可。”
“三人一间?还是太拥挤不便了。”迟愿犹豫一下,低道:“山中平静安宁,我的伤势也几乎痊愈了,无需再有司卫照应。可让她们到县衙客居或是县上客栈暂住时日,即可空出一间客房来。”
邢斯君机灵,抢先道:“那我和提司大人一起留下,住在侧屋陪着老夫人。”
“你在做梦吧!”岚泠怒目圆睁道,“要留也是我和小姐一起!”
“赖皮。”邢斯君不客气道,“我先说的,当然我留下。”
岚泠争辩道:“那我还比你先认识老夫人和小姐呢,凭什么你留下?还有,你到底是谁呀?”
“不要争了。”迟愿止住两个小丫头,挑眉问道,“这么说,你们俩个都想留下来陪着母亲?”
“当然!”岚泠大声回答,抱住了韩翊的左手。
“要留!”邢斯君不甘示弱,攀紧了韩翊的右臂。
迟愿微微一笑,道:“那你们两个就都留下吧,一起住在侧榻陪伴母亲。我与狄阁主同宿客房。”
岚泠和邢斯君都没想到迟愿突然这般安排,又不好当着安野夫人的面反悔。但转念一想,既然不能同时守在韩翊和迟愿两人面前,那在共伴安野夫人的同时盯紧对方也是不亏。于是两个小姑娘纷纷点头,同意了迟愿的提议。
“不知狄阁主……意下如何?”迟愿笑意未尽,看向狄雪倾。
狄雪倾垂眸避开迟愿的目光,轻声道:“雪倾亦无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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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9章 殷殷慈母至杏篱
向安野夫人请辞后,狄雪倾唤单春和郁笛来帮她打点物什,送到别院的客房去。此间,邢斯君一直盯着狄雪倾偷看,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等到狄雪倾先去客间安顿,邢斯君偷偷拉住迟愿,低声问道:“提司大人,那位姐姐是霁月阁的阁主么?”
迟愿点头道:“怎么了?”
“说不出。”邢斯君犹豫道,“分明是个柔弱又好看的姐姐,但她方才不经意看了我一眼,我便心中发毛有些怕怕的。”
“害怕?”迟愿忽然想到什么,半蹲下来看着邢斯君的眼睛,严肃问道:“小君,那年逼迫你们全家搬离角州的漂亮姐姐,与狄阁主相似么?”
刑斯君未加思索,摇头道:“我记得那个姐姐的长相,与狄阁主很不一样。”
拍了拍刑斯君的肩头,迟愿重新站起身,眸中不由晕起一抹略含歉意的温柔。
在杏篱别院住下后,安野夫人便似在府中一样,每日盯着迟愿的饮食和锻炼。不过闲暇时,她更喜欢与狄雪倾一起下棋对弈。要说韩翊的棋力着实不弱,便是深谋狡黠的狄雪倾也常常一不小心便亏她数子。二人棋逢对手,短短数日竟因手谈甚欢相近不少。
转眼除夕即至,安野夫人出资,着岚泠、单春和郁笛带着杏篱医馆两个药童到集市上采买年货。几人足足装了满满一车的菜果鱼肉以及各式食材回来。待到除夕那日傍晚,整个杏篱医馆和杏篱别院中的十几口人集聚一堂,热热闹闹的吃了一顿年夜饭。
宴席散后,梁祝夫妻回医馆守岁。安野夫人则邀霁月阁一行三人同到别院主屋照虚耗。进了房间,点亮灯烛,端上花生红枣、栗子糖块、柑橘苹果、米酒香茶,韩翊就让各个小辈无需拘谨,自寻乐事便可。
邢斯君听闻,立刻从柜中捧出一套雀牌,说是为了今夜守岁不困,早上专门向梁玉靛借来的。岚泠两条细眉扭成了疙瘩,嚷着平日府中不兴此趣,因此她并不会玩。单春和郁笛可是双目闪亮,迫不及待拉着岚泠坐到方桌前,只道这东西简单得很,上手摸个几圈自然就会了。而韩翊上盘棋局告负,此时兴致正高,便与狄雪倾相对而坐重开烂柯。六人各有趣乐,独剩迟愿一人无事可为,只好旁添一张小凳,坐在韩翊和狄雪倾的案边观战。
长夜渐深,韩翊或许有些倦意,心思也慢慢从黑白方寸中脱逸出来。在起手落下一颗白子后,她将视线悠悠投向了狄雪倾。
房中烛灯明耀,映在一身素采的狄雪倾身上。韩翊见她正专注棋局,半分凝思半有成竹,神色既含谨慎细致,又不失内敛锋芒。尤其举止之间,更隐约透出几分故人音容模样。韩翊思绪愈加行远,不由将手中棋子悬在了半空。
“安野夫人。”狄雪倾叩下黑子,轻声唤醒陷入虚想的韩翊。
“嗯。”韩翊应着,犹豫一下,索性把棋子握进掌心道,“我此刻所言,或不合时宜。但与狄姑娘对坐多日,总是忍不住想起当年的赫阳郡主。”
“我与母亲……并不相似。”狄雪倾平静回应着,记忆中穆乘雪憎恶的神情仿佛又清晰浮现在眼前。
“狄姑娘为何如此笃定?”韩翊疑道,“你应当不曾见过赫阳郡主罢。”
狄雪倾顿了一下,没有回答。忆起留香冢里那具冰冷的棺椁,她不确定那算不算与母亲相见。
见狄雪倾神情落寞,韩翊娓娓轻道:“我也不瞒狄姑娘了。许多年前,我是见过赫阳郡主的。”
狄雪倾顿了一下,扬眸看向韩翊。
韩翊拾起茶盏,稍抿一口香茗,悠悠言道:“记得那是泰宣二十九年春蒐,赫阳郡主与兄长燕王世子奉召与猎。当时赫阳郡主正值二八年华,姿容明艳,朝气飒爽,雪颜朱唇,白马绛衣。如果说世间女子各有绮姿,那赫阳郡主便是不泯于众的凌然绝色。我那时便想,赫阳郡主若不是远驻燕州而是生在京城,那这开京第一美人的称号也就轮不到我了。”
狄雪倾闻言,莞尔浅笑。
“你不信?”韩翊也温柔笑着,反驳道,“其实我觉得,若只论相貌,狄姑娘与你娘亲是有八九分相像的。不似之处,应是在气质上。你娘她看起来,心境更加明朗,脸上的笑容也更多些。狄姑娘么,稍有些许清冷,也更加含蓄。”
狄雪倾点头,沉默片刻,轻声问道:“那,安野夫人可知她……是否喜欢小孩子。”
未料狄雪倾突然这般发问,韩翊下意识看了看身旁的迟愿,便明白了狄雪倾的心思。
“我想赫阳郡主她……应该是喜欢的。”其实韩翊与景如仅在春蒐期间有过廖廖数面之缘,所以她既不愿妄言欺哄狄雪倾,又不忍让狄雪倾失落,便认真答道,“因为春蒐前日,京中官宦家眷受邀踏青出游,我曾亲眼看见赫阳郡主教导孩童弓射之术。孩子们都与她亲和得很,哪怕到了归返时都还缠着她再多留片刻,而不愿回去呢。”
狄雪倾安静聆听着,一缕明亮光彩在她眼眸中轻盈流动。迟愿一直从旁凝看,那光彩便也顺着她的视线流进了心湖。
“怎奈何,自古红颜多薄命。赫阳郡主于燕王逆案中得了圣上赦免,却终究没能逃过江湖浩劫。”韩翊一声叹息,既似悼念亡命的景如,也似悲慨丧夫的自己。x
而迟愿心中亦念着一个红颜命薄之人。她从狄雪倾身上收回视线,默默为安野夫人添了些茶。
韩翊轻抚茶盏,略有无奈道:“回想当年,还是御野司去抄的燕王府。难得狄姑娘不计前嫌,仍愿留在山中医护愿儿。”
“上命难违。”狄雪倾垂下眼眸,轻声道,“燕王一案当初怪不得御野司和宋提督,今日更与迟提司无关。”
“能有这般想法,足见狄姑娘心智深明,并非俗子。”韩翊欣慰的笑了笑,忽然扭转话题道,“可江湖万分险恶,愿儿以御野司之名置身其中,尚且难免伤筋动骨。听闻狄姑娘身染沉疴无甚功法,如此行走岂不倍加凶险?依我看,狄姑娘不如早些安顿下来,别再做那扁叶孤舟随波逐流了。”
“安野夫人所言的安顿是……”狄雪倾似有所思,抬眸看向了迟愿。
“母亲。”迟愿已经料到韩翊接下来要说的话了,阻止道,“您平日总爱劝我卸甲也就罢了,怎么现在还干涉起狄阁主来了。”
“不过劝解而已,被你说得这般难听。”韩翊挑眉瞪了迟愿一眼,又对狄雪倾道,“狄姑娘未归的二十年,霁月阁不是也没落魄么。狄姑娘又何苦难为自己,非要过那刀口舔血的日子。何不寻个如意郎君,过一世顺遂平安多好。你想,假如你娘亲赫阳郡主还在,她应该也舍不得自己的女儿去吃这般苦吧。”
“寻什么郎君呐。”迟愿愣了一下,立即道,“母亲,您刚才还说狄阁主她不是俗子……”
“这……愿儿倒是提醒了我。”韩翊打断迟愿,自顾自对狄雪倾道,“以狄阁主的身份,官宦子弟大概会有所避忌。不过若觅商贾人家,那便是上位下嫁,定会深受宠爱。家姐的夫君在生意往来中结交了许多巨商朋友,他们家中子辈亦有诸多风流儿郎。改日回京,我便帮狄姑娘仔细物色物色。”
“娘!”迟愿心急,便是母亲也不及叫了,径直拦道,“婚姻大事您怎好擅作主张,都不问问狄阁主的意思。”
说着,迟愿半带歉意看向了狄雪倾。
谁知狄雪倾嫣然一笑,向韩翊道:“多谢安野夫人美意。”
迟愿双眸骤睁。
韩翊瞥着目瞪口呆的迟愿,满意道:“你看,人家狄姑娘愿意。”
狄雪倾与母亲一唱一和,这般情况下,迟愿实在不好再说什么,只能压低目光盯紧了狄雪倾,也不知她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狄雪倾笑吟吟看着迟愿吃瘪的模样,转而对韩翊道:“但晚辈恐怕要浪费安野夫人的一番心意了。”
“为何?”韩翊不解。
“因为……”狄雪倾浅移目光,望进了迟愿双眸,一字一句道,“雪倾之心,已有所属。”
迟愿心尖骤然酥软,竟一时羞涩收回了视线。
“原来是这样,那便更好了!”韩翊没有多想,开怀道,“也不知是哪家公子如此福气,竟得狄姑娘青眼。”
狄雪倾淡淡浅笑。
迟愿沉默不语,埋头又提起小壶给韩翊添茶。
“好了,方才添的还没喝呢。”安野夫人按住迟愿,浅斥道,“狄姑娘已有心上人,你应该知道的吧?为何不早些与我说清楚。害我方才一番唐突说教,好生失礼。”
迟愿尴尬放下茶壶,低声道:“我怎会无端与母亲讲述狄阁主的……情/事。”
“迟提司或许并不知晓……雪倾心意?”狄雪倾悠然看着迟愿,道,“又或者,是提司大人性子清凛。儿女私情,难于启齿。”
韩翊不知狄雪倾意有所指,但迟愿却听出狄雪倾的话外之音,一抹绯红之色悄然浮上脸颊。
“她?可不清凛么。”韩翊看见迟愿面色薄红,还当她果真羞涩,打趣道,“别家有女长成,都是娇艳欲放的花儿,即便藏在深闺也能引来狂蜂浪蝶。我们家愿儿嘛……”
韩翊话说一半,上下将迟愿打量一番,冷声哼道:“她便是地里的一颗白菜,都没有猪来拱她。”
这次,轮到狄雪倾笑意骤然凝固,怔怔吞下了半口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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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章 潇潇瑞雪兆丰年
“母亲,您说什么呢。”迟愿窘迫至极。
“不是的,安野夫人。”屏风那边,刑斯君一边往兜里塞着刚赢来的铜板,一边凑近前来替迟愿辩驳道,“在我们御野司新寮里,仰慕提司大人的人可多了。”
韩翊随和笑道:“你才见她几次,那些人怕是更不了解她。”
刑斯君道:“我们虽然平时很少见到提司大人,但新寮里的蓝司卫总是对提司大人赞不绝口。不但经常以提司大人办过的案件为例为我们授业,还经常给我们讲提司大人的立身为人呢。”
“哦?那位蓝司卫都说了些什么?”韩翊乐得听听看别人眼中的自家女儿是如何模样,招手把刑斯君唤到身旁坐下。
“蓝司卫说,那年她从备卫擢升司卫的考试,恰是提司大人做主考。当时……”刑斯君也不客气,往韩翊身旁一依,滔滔不绝的讲起了在御野司新寮中的所见所闻。
欢声笑语间,窗外忽来阵阵烟火直升云霄和爆竹轰鸣崩裂的喧嚣声。众人开门出去,原来是新年已至,家家户户都在相迎庆贺。刚晴了几日的天气,又不知几时开始下起了纷扬细雪。街上院中岁灯长明,映着点点飞雪弥漫出一片祥和璀璨的冬夜。
回房后,小辈们迫不及待给安野夫人拜了年,拿到了厚厚的压岁红封。迟愿送出早就备下的礼物,给每人都换了一套华服新裳。狄雪倾则命单春从房间取来一个木盒,打开之后,盒中尽是黄澄澄金灿灿的金豆子。众人各得数粒做赏,更是欢天喜地笑逐颜开。
一番庆贺过后,为候新岁熬至深夜,韩翊已有些许疲累。
狄雪倾察觉,先道:“迟提司伤病初愈,正需睡眠充足多多修歇。既然新岁已至,不如今夜便到此为止罢。”
韩翊心悦,点头称是,又与狄雪倾道:“初五时节,皇后于宫中宴请一众诰命夫人,待明日天明我便得先行启程了。而愿儿许要比我迟上几日回京,到那时,狄姑娘也不要急着回凉州,就趁着正月十五先来安野伯府聚上一聚。由我做东,正式感谢狄姑娘为愿儿医伤救治之恩。”
“安野夫人客气了。”狄雪倾道了谢,却未应邀。
“怎么了?”韩翊问道,“狄姑娘不愿赏光,或是有何不便?”
“此事本是雪倾之过,承不起安野夫人专程设宴款待。”狄雪倾摇摇头,看了眼难掩失望的迟愿,又与安野夫人道,“但能与安野夫人及迟提司共度上元佳节,实为雪倾荣幸,雪倾定会如约而至。”
“这才对么。”韩翊笑着点头。
迟愿的眸色倏然转阴为晴,不由得与狄雪倾相视一笑。
“啊……怎么这样?”听闻三人所言,刑斯君忍不住沮丧道,“正月十五新寮的假就销了,那时我已人在清州,恐怕是去不得了。”
“嘿嘿,你放心。”岚泠得意笑道,“你的那份,我替你吃!”
“好啊,你消遣我!”刑斯君又气又笑,话音未落又与岚泠闹做了一团。
狄雪倾和迟愿就此辞别安野夫人,离开了别院。单春郁笛又与她二人反向而去,一起回了客房。
天地之间,细雪悠悠,时有晚来的爆竹声不期而至,打破了夜灯下的宁静。
迟愿撑一把纸伞,与狄雪倾并肩而行。可那飞雪竟似有意叨扰,故意溜进伞下,搅得人披x风鼓动衣襟飘然。
怕狄雪倾因此受凉寒侵袭,迟愿轻轻将狄雪倾往身边揽近些许,又将纸伞更向旁侧倾斜几分。狄雪倾已然察觉,却不做声,只默默随迟愿沐着烛光夜雪,行过庭院,走到了客房前的门廊下。
“瑞雪兆丰年。今年雪意尤比去年更盛,想必来年农户人家也会有更好的收成。”迟愿一边说着,一边收起起了纸伞,然后自然的帮狄雪倾拂去了肩头沾染的雪花,目色轻柔道,“靖威二十年的除夕,也下着雪的。”
“我记得。”狄雪倾浅理衣袖,缓缓言道,“那时我与大人一起困在无相苑的佛身里,最后竟是攀高到佛首处才逃出生天。”
“是啊,佛身内壁上的狰狞浮雕,盘旋而上的狭窄残路,还有深不见底的阴森巨渊,一经提起,犹在眼前。”迟愿笑了笑,推开房门道,“相较之下,还是今岁除夕过得安然。”
客房之中,守岁的灯烛依然通明。只是供暖的火盆中尚未燃起银骨炭,仍有些许寒凉。迟愿不想再劳岚泠或郁笛来燃碳,便让狄雪倾稍坐片刻,自行在盆中添了些新碳慢慢点燃。
丝丝缕缕的暖意很快便氤氲了整个房间。
迟愿转过身来,看见独自坐在软塌上的狄雪倾视线微微失焦,仿佛在漫不经心的看着自己,又好像趁这须臾功夫在浮神遐思。
“在想什么?”迟愿走来狄雪倾面前,半真半假的问道,“莫非是在念着与家母相谈时,那个令雪倾心有所属的人?”
狄雪倾先是愣住一瞬,随即一言不发只浅笑望着迟愿。
迟愿见狄雪倾会意,又逗她道:“也不知那人姓甚名谁,乃何方人士。”
狄雪倾笑意盎然,道:“我在想,为何一颗旧在地里无人问津的白菜,也敢来招惹本阁主了?”
“招惹。”迟愿目光轻烁,把添了新碳的黄铜手炉递在狄雪倾面前,否认道,“狄阁主,这可就是信口雌黄了。”
狄雪倾淡淡摇头,捧过手炉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用心感受掌中的温暖。迟愿便静静看着她,直到狄雪倾又抬起了眼眸。
“多谢大人。”狄雪倾的声音很轻,语意却很重。
“举手之劳,怎么与我客气。”迟愿明知狄雪倾所谢不仅是这黄铜手炉,却故意装做不懂只想诱她再多言几句。
狄雪倾已然看破,也明了迟愿的心意。
些许思量过后,狄雪倾幽幽启齿道:“从前雪倾过除夕,虽然也有岁灯长明,但不像今日这般璀璨明媚缤纷入夜。守岁的人数勉强也算与今夜相同,却不允许彼此攀谈。只能于漆黑凉冷中,守着一盏孤灯,跪到天明。而那处境地,寻常日子已是凌冰为席、寒风为衣。倘若再下起雪,于我来说,当真应了年关二字。所以从前,雪倾最厌的便是那句瑞雪兆丰年。”
狄雪倾鲜少倾诉,也从不曾向他人表露苦笑神色。而此刻,她口中轻描淡写的过去虽然朦胧,却依然让迟愿的心感到一阵深深的刺痛。
迟愿从没忘记狄雪倾肩背上的斑驳伤痕,更想不到狄雪倾还受过多少无端的折磨。所以她也愈加明白,狄雪倾方才谢的,是今日觥筹交错的宴席,是亲友团聚的欢馨,是惬意的数局对弈,是为她遮避风雪的纸伞……当然,还有那掌心里添了新炭的温暖。
“大人不必怜悯。毕竟那些都已是过去的事情了。”狄雪倾见迟愿动容,抬手牵住迟愿,反安慰她道,“你看今夜雪倾不就与大人一样,可期这潇潇瑞雪为天下农家带来好年景了么。”
许是刚从黄铜手炉上离开,狄雪倾的手指第一次不再那么清冷凉寒。迟愿心中柔软,向狄雪倾欣然一笑。
“不过方才对弈时,安野夫人有一言讲得不妥。”狄雪倾目色轻动,转了话锋。
想到那时母亲正殷切与狄雪倾“谈婚论嫁”,迟愿和颜劝道,“母亲平日从未促我婚事,未料今日竟让雪倾代我受过了。她有哪句言辞令你不悦,我先代她致歉。”
狄雪倾摇了摇头,认真道:“安野夫人说,能得雪倾青眼,是那人的福气。”
迟愿听闻,下意识点头。既像印证韩翊说过,又似认可狄雪倾所言。
“实则并非如此。”狄雪倾轻柔凝望迟愿,指间却微微握紧些许,恬淡言道,“应是雪倾此生有幸,得遇良人。”
院中清雪簌簌而落,纷飞于墨笔提着“杏篱”二字的灯笼下,停驻在透着朦胧柔光的窗棂上,飘落进涟漪泛泛两厢交叠的心湖中。
“雪倾。”迟愿勾住狄雪倾的手指,俯下身来,忽在狄雪倾的唇上轻轻点下一吻。
“大人?”狄雪倾不及设防,目光亦随之摇曳晃动。
迟愿深深看着狄雪倾,再次临近那双浅绯色的唇,幽幽低暧道:“方才雪倾说我招惹,可是这般。”
“大人……”狄雪倾启齿欲言。
迟愿淡淡一笑,垂眸又吻。
仍是半进半退的若即若离,依旧是细致厮磨浅尝辄止。狄雪倾目色迷蒙,下意识揽紧小巧温热的手炉向后回避,却避不及一阵诱人清甜丝丝沁入思绪。
窗外飞雪愈加轻缓,缱绻的吻渐渐缠绵。一抹粉淡胭色悄然浮起在白皙净透的肌肤上,似与那清幽静宁的烟紫玉一起,流连雾中,待遇云雨。
暗藏银骨炭芯的雕花手炉被人轻从掌心中剥离,取而代之的是一双纤长素手。十指相扣,温热灼人。于是软榻之上拥吻更深,宛如青黛环山,攀绕颈间,寸寸流转。
狄雪倾不禁柔目微含,眸光潋滟。悠长呼吸间,双手亦搭上了迟愿的腰肢,更将她拥近几分。这般事,她已在鸣剑堂畔历过一次。只是那时,是她燃起钗揺之香行诱,是她欺着迟愿的真意妄为。未料今夜,竟也是她被撩拨意念,悸动心音,情/欲渐生。
迟愿也已觉察狄雪倾今夜不同往时。相比东偏厅院中的意乱情迷初次纵意,以及平素里相敬如宾的克制压抑,此时此刻,迟愿清晰的感觉到,封缄在狄雪倾内心深处的坚冰厚壳正在消融流逝。那层一直横亘在于她与狄雪倾之间的无形隔阂,也已慢慢破碎离散不复存在。
每次指尖抚触过肌肤,每个亲吻纠缠入神,狄雪倾似乎都在仔细的感受她,坦然的享受她,甚至亲昵的索取她。这让迟愿禁不住想将自己所有的温柔和爱念,尽在此时倾城付予狄雪倾。而她自己的心,也终于在此刻被狄雪倾徐徐回应的爱意充实圆满。
夜色悠长,飞雪流光,厚衣渐落,银碳正暖。
情正浓时,迟愿忽然吃痛出声。
“大人……?”不及狄雪倾缓清意识,便见迟愿眉心紧锁,神情凝重。
很快,狄雪倾意识到迟愿应是不小心牵动了肋部,惹得伤处刺痛。于是她慢慢扶着迟愿坐起身来,唯恐旧伤之上再添新痕,便立刻仔细抚探为迟愿诊看伤情。
迟愿歉意垂眸,只见狄雪倾涣散罗衫之下,雪肌玉骨浮染烛光。一袭黛丝如水,勾泄有致,流落颈肩侧畔。她颊边飞霞淡染,唇上殷如赤樱。双眸仍含丝缕慵懒媚色未褪,却又心无旁骛专注如斯。恍然间,又似平素那般楚楚清泠的动人模样。
“未有断错,应是无碍。”狄雪倾轻声说着,轻浅起伏的呼吸微微拂动着颈前的烟紫润玉。
“对不起……我……”此般戛然而止,已然令迟愿难以自容。
狄雪倾单手合捻衣襟,轻轻按在胸口,轻语劝道:“大人还是小心将养,莫要勉强……”
“雪倾。”迟愿不舍低唤。
狄雪倾净淡一笑,如迟愿方才诱她那般凑近迟愿的双唇,浅吻流连道:“来日方长。”
重新拾回黄铜小手炉,狄雪倾勒令迟愿速回自己的床榻休息。自己也蜷进了松软厚被,不再言语。迟愿无奈,只得一一吹熄夜烛,躺回了略显清冷的被窝。
除夕夜深,万籁俱寂。隐隐可闻风雪悠然飘落之声。
迟愿静静合眸许久,仍是难以入眠。她忍不住转过身来,恋恋望着对榻上狄雪倾的背影,陷入一阵怅然若失。
“蓝司卫是谁。”谁知静夜之中,忽然传来狄雪倾的清泠之音。
迟愿怔了一下,不禁悄然微笑,道:“你问新寮的蓝司卫?她叫蓝钰烟,御野司的后起之秀,目前在新寮训导备卫。品行才智武艺俱佳,假以时日必堪重任。”
“这我知道。”狄雪倾随口一应,幽幽又x道,“不如大人与我讲讲那位蓝司卫的备卫擢升考试,或是大人与蓝司卫之间的过往旧事。”
“这个么……其实每期备卫擢升应试人数众多,我实在是……记不得她了。再后来,我常走江湖鲜至新寮,几乎未与蓝司卫再见过面。只从历年报送御野司的卷宗里得知,蓝司卫卓然出众,是……”迟愿认真说着,忽然感觉哪里不对。细想了想,才恍然问道:“无端关心起蓝司卫,莫非小君所言,雪倾在意?”
“不在意。”狄雪倾掷下一语,又再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