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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满凉州 霜青柿 23915 字 29天前

第211章 手眼通天匿乘风

迟愿回到安野伯府时,老管家来报,说有一位拿着黑曜嘲风牌却穿着寻常服饰的女子前来拜会。

分明是御野司同僚,却只能表明身份在府上相见,多半是为私事而来。

“她在哪?”迟愿思量一下,隐约猜到了来人身份。

“已经引到客室看茶等候了。”老管家撑起纸伞,护送迟愿走进庭院。

“好,我这就去见她。”迟愿点头,顾不得更换微微濡湿的衣裳,转道直奔客室。

客厅中,来人已经等候多时,见迟愿进来,立刻起身施礼道:“属下见过迟提司。”

“蓝司卫不必多礼。”迟愿拱手回礼。

被迟愿称作蓝司卫的,正是御野司的司卫蓝钰烟。她年岁已过双十,大约与迟愿相仿。五官生得纤细清素,便是眉似弱柳、目如丹凤的恬静模样。整个人虽无明眸顾盼之彩,却也不失一番孤傲气质。

许是在清阳卫所执教数年,本来正值风华的蓝钰烟看起来远比同龄人更加严肃稳重。但此刻难得与迟愿相见,平日不苟言笑的她还是露出一丝浅浅笑意,道:“先前迟提司令岚泠司卫传来托付,属下幸不辱命,已有收获。”

说着,蓝钰烟递给迟愿一个信封,想来里面应是二十几年前乘风酒家的信息。

“辛苦蓝司卫帮我勘察旧事,还专程送来府上。”迟愿郑重感谢蓝钰烟道,“这一趟所用的开销我已经让管家备好,稍后就会送来。”

“不辛苦的。”蓝钰烟轻轻摇头道,“属下自凉州归来,若回清阳卫所,也要途径既州。而且时近中秋,属下本也有意在开京省亲几日。恰逢迟提司同在京中,索性便送到安野伯府上来了,万望没有叨扰到迟提司。”

“蓝司卫客气。”迟愿满怀期待打开了信封,但见蓝钰烟几经波折,确实查到了当年乘风酒家灭门案的蛛丝马迹。

据说出事前,乘风酒家一切如常。但在霁月阁银冷飞白之祸的当天夜里,乘风酒家里也死了一个年轻的酒客。掌柜的虽然连夜报了官,也有更夫作证。可到了第二日,金裕镇上游的秦谷县只急匆匆来了几个衙役,一言不发的把酒客尸体及其随身物品一件不落的收走后,此案便再无任何进展了。

“属下后来去秦谷县衙查阅旧档,发现案簿里不但没有二十多年前酒客身亡的相关记载,就连乘风酒家灭门案也没有分毫记录。所以,我既无法证实酒客的真实身份,也因为证物和记录的缺失,不能从他的随身之物来推断他的身份。”蓝钰烟认真复述着调查细节,目光愈加精明沉静。

迟愿点了点头,这与她查阅秦谷县志时遇到的情况一样。

“更令人不寒而栗的是,乘风酒家案发后一个月内,所有与牵扯过此案的酒家众人、更夫、秦谷县衙役,甚至秦谷知县都陆陆续续死于非命。x续任秦谷知县也曾将此事上报到凉州府,但凉州府却是只应不回。两年后,继任的秦谷知县再次调任离去,这案件也随之不了了之,几乎变成了无人记起,无人问津,甚至从未存在过的流言了。因此,我怀疑这案子当时应该有手眼通天之人在做干涉。”蓝钰烟娓娓而言,提到了迟愿先前怀疑过的问题。

“没错。”迟愿赞同道,“能令整个凉州府都装聋作哑,说明那幕后之人不仅身在官场,而且很可能供职于开京朝堂中。”

蓝钰烟遗憾道:“所以属下暂时无法确定那年轻酒客与乘风酒家有什么干系,但他应该不是第五个受害者。”

“嗯。”迟愿思量道,“酒家众人身份寻常,如此灭门大案,不至于让秦谷县和凉州府都来遮蔽掩盖。我想,恰恰是那位酒客身份不凡,才成了乘风酒家灭门案的引火线。”

说完,两人不约而同陷入了沉默。

于是迟愿再拿起信笺继续向下阅读,终于在看到蓝钰烟此行最大的收获时,心神陡然为之一振。

密报中提及,说乘风酒家的跑堂之一,名叫林从。他还有个胞弟,名唤林满。那一年,林从请媒人给林满说了门亲事,正准备来年成婚。不料林从死于非命那天,林从的妻子和弟弟林满竟逃亡似的连夜离开了金裕镇。尤其林从之妻恰好在那天诞下一个孩子,可是她连月子都没坐,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蓝钰烟得知此事,反复向当年与林满定亲的妇人确认,确定与林从妻子一起逃离的人就是林满么?但那妇人只说,她最初并未忌讳林从之死,仍愿与林满如约成亲。可是林家人忽然都不见了,乘风酒家的尸首更没可能看到。所以追根到底,她并不能确认林满的去向。

迟愿明白蓝钰烟为何反复询问。

倘若妻子临盆,林从那日很可能没有到乘风酒家上工。但现场仍有四具尸体,便是说有其他人被凶手当做林从无辜殒命了。而林满与林从是生活在同一屋檐下的亲兄弟,自是替工的最佳人选。如果在乘风酒家里死去的当真是林满,那他无疑是做了哥哥的替死鬼。所以林从害怕凶手发现他还活着,找上门来灭口,只能带着妻儿溜之大吉。

如果这两端推理均能证实……

那么林从一定知道,那年轻酒客是如何殒身在乘风酒家的。

而那个被凉州府讳莫如深的年轻酒客……

很可能就是当年的安野伯,迟于思!

就像一缕清冷阳光艰难透过满布乌云的天空,想到这,迟愿沉闷的心绪也终于迎来一丝转机。

“蓝司卫的调查很有价值。”迟愿目光烁动,再次感谢蓝钰烟道,“待我理完这桩旧案,一定如约到清阳卫所,给负责教习的司卫们传些中境霞移的突破要领。”

蓝钰烟顿了一下,没想到自己平日与红尘拂雪鲜有交集,她不但诚愿托付要事,更能体察到自己一直为霞移五境所限的困扰,不由得心生温暖。

“那,属下就静候迟提司到临了。”蓝钰烟微笑着站起身,垂首施礼时,眼眸里流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送别蓝钰烟后,迟愿新念油然而生。她把那些信笺整理妥当,敲响了安野夫人韩翊的房门。

再过三日,既是中秋。只是今年天公并不作美,开京城这几日一直阴雨绵绵难得放晴。一台软轿沐着细雨缓缓停在御野司前,落轿后却是韩翊从中走了下来。

值守的司卫得知来人竟是安野伯夫人,立刻将她请进偏厅休息。片刻之后,提督宋玉凉便来到偏厅会见了韩翊。

“安野夫人有什么事,差下人来御野司说一声便是,何须亲自冒雨前来?”宋玉凉不知韩翊来意,招呼得还算客气。但他目光扫过房中却不见迟愿身影,便又问道,“我那意气倔强的世侄女呢?”

韩翊半真半假,话里带刺道:“愿儿顶撞世伯,冒犯提督,我让她在家闭门思过呢。”

“她……都跟你说了?”宋玉凉尴尬摸着下巴上的胡茬。

“这里没有外人,台面上的话我便不讲了,今日我只以一个母亲的身份向你开口。”韩翊放下暖茶,目色冷厉道,“宋督公,当年于思视你如异姓兄弟,后来我韩家父兄在官场上也没少帮衬你。所以愿儿在你手下供职,便是风里来雨里去的,我这个做娘的也算是放心。现在你让愿儿应下那份差事,岂不是令她被整个江湖记恨?她今后还有活路走么?宋督公不会这么快就忘了江湖宵小是怎么夜闯安野伯府的?”

“呃这……安野夫人误会了。”宋玉凉阴沉着脸,辩解道,“本督没有那个意思,也想着等风头过去,就把那些江湖人给放了。谁知皇命难违,圣上他……”

“是,皇命难违,我知道。但我家愿儿生性纯良,不擅作谎。督公这道军令着实让她左右为难,近日更因此消瘦得厉害。”说着,韩翊不悦的站起身,直视宋玉凉道,“你御野司里有那么多能堪大事的提司司卫,眼馋这等大案想往上爬的更是大有人在。哪像我们愿儿不求平步青云,我也只愿她平安顺遂。所以今日来,便是帮愿儿向你告几天假。不如就让愿儿安养到秋决之后,省得我这个做娘的看在眼里疼在心中。”

宋玉凉沉默须臾,饶是不愿为这事得罪朝中势大的韩家,于是应道:“既然世侄女身体抱恙,那就在家中休歇,等到秋后再来司中应差吧。”

韩翊见宋玉凉痛快答应,换上些许笑意道:“愿儿从小被我娇惯坏了,督公无需与她置气,改日我叫她来给宋世伯奉茶赔不是。”

“本督自然不会和一个孩子计较。”宋玉凉摆了摆手,有意无意道,“奉茶也不必了,安野夫人若是有心,请韩家兄弟在奏折里多为本督美言几句,本督就受用不尽了。”

“若为一家人,那是自然。”韩翊客气一句,推门走出偏厅。

转至庭院,细雨依旧。家仆刚刚迎上前为韩翊撑开雨伞,院中深处便传来了杯壶瓷盏被愤然挥落的破碎声。韩翊听见,得意的扬起了唇角,然后心满意足的离开了御野司。

既然迟愿不能委以“重任”,宋玉凉思量一下,又把这织罗罪名的任务交给了夏奇峰。夏奇峰倒是答应的痛快,领命之后一句多余的话都没问,便下去办事了。

又过一日,夏奇峰和方士殷都收到了从凉州送来的密信。

夏奇峰展信便见那位仔细吩咐道:中秋夜,团圆时。十四,勿给水米。虽凉雨霏霏,仍减衣被。十五,取其浮霄,衅而辱之。任谁生逆,皆报于正青。

给方士殷的信则由夏奇峰代为转告,言简意赅只有一句话:中秋粉墨,你唱我和——

作者有话说:首先,大朋友,小朋友们,节日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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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2章 囹圄蒙尘破桎梏

很快,靖威二十二年的月夕之日如约而至。

今年开京城水泽极为丰沛,一连几日都阴云密布,时阴时雨。这不眼看酉时已至,天空中还是乌云重重的,昏暗得几乎分不清是骤雨将落,还是夜幕降临了。

御野司里,两个负责今日杂役的司卫正提着火折、灯油、蜡烛等照明之物,在司中各处燃灯。

“老何。”姓陈的司卫仰头看了看天,与身旁同僚闲聊道,“听说过吗?八月十五雨满沟,三九时节冻死狗。”

“对头。”何司卫笑呵呵的附和道,“我们老家那边也有说法,不怕中秋晴,就怕中秋雨。依我看,八月雨下得这么勤,今年冬天肯定是不好过了。搞x不好来年春天,地里还要遭旱咧。”

“你还有心思操心明年?先看看眼前吧。”陈司卫撇嘴道,“就这云彩厚得白天看不见太阳,晚上瞧不见星星的,今儿夜里的雨绝对小不了!”

“对,先操心今天的。”何司卫依然憨憨笑着,指着御野司的大狱方向道,“走吧,该去牢里了。”

御野司总府大牢里的狱间并不多,但却低于寻常房屋,乃是向地下挖深一层,又以粗壮树木做梁、厚实岩石为壁建成。每个狱间的高处都留有一条三尺长二寸宽的空隙,用于空气流通。平素囚徒们要仰起头来才能看见那道缝隙,但对于在外行走的司卫们来说,那阴沟一样的石缝不过与脚踝一般高罢了。

陈何两人验了身份进到牢狱中,先给衙役当值的地方点亮灯笼和烛台,然后便下了石阶,向更深处的狱间走去。

许是连着多日下雨,暗无天日的深囚里极其寒凉,两队来回巡视的守备司卫都披上了轻薄的墨色披风,可被关押在狱中的江湖人士就没有那么好的待遇了。

陈何两人擦亮火折,一间挨一间走过去,一盏接一盏点亮了石壁上的油灯。

靠近石阶的外缘狱室,关押的多是当时被擒住的各派弟子。陈司卫点灯时,下意识探目往里看了看。只见那些人衣衫凌乱,血污肮脏,一个个都萎靡不振的缩在墙角。

陈司卫暗暗笑了笑。

那些江湖人入狱时,没有被区分云天正一或自在歌,而是简单按男女之别每十人关在一间房间里。此刻他们倒是自觉割为两盟,各据狱室一方了。而且运气好的,双方人数或许凑个五五开、四六开。运气不好的,譬如第三间,只有一个云天正一弟子,那真是时时刻刻如坐针毡。

陈何两人再往深处走去,直到了囚牢尽头。那里的甬道两侧各有一间相对封闭的重囚狱室,一边关着三不观的三不道人、正青的书英才、罗英新、挽星的闻怅、旌远的秋逸、沧泽的王卜霖、逍遥的方士殷;一边关着同喜会的喜相逢、凌波祠的箫无曳、沧泽的水碧青以及三不观的九回道人和旌远的秋岑。

这一次,连何司卫也忍不住好奇,一边慢悠悠的给石壁上的灯盏添油,一边悄悄侧目观看。

平日里,这两间狱室都很安静。许是因为关着的不是各家掌门就是派中人物,彼此都还顾及颜面,所以在蒙尘的日子里,他们大多只是彼此冷眼相待,再不像平时那样互相争执动手。

但是今天,两间牢狱里的江湖人明显比平日更加浮躁。原来女囚那边正在谴责昨夜雨下得太大,竟从那条裂隙涌进了许多雨水。不仅连地台上的稻草都浸透了,就连身上的衣衫也都沾染得潮湿不堪。凉意一来,人就冷得寒战不停。

不巧秋岑近日身子不适,更是坐立难安倍感煎熬。九回见状,本想渡些内力助秋岑取暖,怎奈被关进牢狱的那天起,夏奇峰就令手下给他们硬灌下一大碗泄内力软筋骨的化劲散。此后更常常将药粉混在饮水中,削弱江湖人的气力。是以九回尝试多次,每次都是刚刚把手臂抬起至身前,那双胳膊就像被抽去了骨头只剩皮肉一样,软绵绵的落了下去。

喜相逢把一切看在眼里,向来养尊处优的她此刻脸色已经阴沉到了极致。那双常带笑意的眼睛不仅戏谑全无,更流露出豪不掩饰的狠辣愤怒,仿佛已在脑海中盘算过无数次,若能逃出生天该如何报复这囹圄之仇。

箫无曳的眸光还算得清朗,只是太久没喝到好酒了,难免有些怅然。这会儿,她正以手指为剑有一搭没一搭的演练着凌波祠的沧浪心经。可是从昨天开始,守备司卫突然不再送水送饭来,她着实又饥又渴,肚子饿得咕咕叫。凝思还不足片刻,心神便随着阵阵胃鸣涣散无形了。

水碧青很少说话,只是牢骚了几句化劲散如何简单易解,可惜手边没有丁点药材,只能眼睁睁受气受辱。

至于男囚那边,方士殷正气定神闲的坐在湿漉漉的稻草上合目修歇,仿佛潮湿和阴冷都不是什么值得在意的事。而王卜霖则站在方士殷不远处,冷着副脸孔看热闹。

原来,此刻提司夏奇峰正在狱中巡察。只见他提着当初从三不道人手中缴来的云天正一盟主剑,一边把玩一边寻衅道:“三不老道,你说同为挽星之作,如果用我这把山寰去劈你云天正一的浮霄,结果会是谁全谁碎呢?”

说着,夏奇峰把浮霄交给随行司卫拿着,自己则抽出棠刀作势向浮霄砍去。

“混账东西,住手!”三不道人见状,大惊失色。那金英之弄丢了浮霄,就要引咎自尽。倘若这盟主剑断在自己手中,岂不是连累整个三不观从此在正云台上抬不起头来。

“开个玩笑而已,三不盟主别紧张呀。”夏奇峰及时收住棠刀,愉快笑道,“本提司当然不会毁了浮霄剑,我还要把它归还给云天正一的。只是那时的盟主还是不是你三不道人,可就说不准了。”

“你什么意思!”三不道人顿感不妙,但眼下真气难聚受制于人,实是难以摆脱桎梏,只能气急败坏一拳锤在粗厚的重木栅栏上。

夏奇峰还不尽兴,看了看挽星的闻怅,对三不道人言道:“再说,就算这浮霄剑断了,挽星的九曜剑不是就在这儿么?三不盟主大可以求求九曜剑,让挽星再给你铸出把一模一样的浮霄来。千万别像那正青的正剑尊,温柔乡中丢了剑,却要以假乱真,不仅赔了自家性命,还沦为了江湖笑柄。”

“姓夏的!你要说三不老道就说他一个!怎敢辱我金师兄!”罗英新听夏奇峰无端提起金英之,不禁大怒。

“提他怎么了?谁让你们云天正一论武学,诸家各有千秋。留不住盟主剑,却是一脉相承。”夏奇峰冷嘲热讽一句,抬手示意道,“瞧瞧,被人说到了痛处,这看家狗叫得多大声。可惜啊,看不住家的狗再凶也没有用。来人,给我废了他。”

随行的四个司卫得了命令,取下背上背着的轻木小弩,瞄准罗英新就射了出去。每人三箭连发,顷刻间便有十二根箭矢同时破空疾进。除了四支被囚栏阻隔钉入木桩,仍有八支利箭刺进了狱室。

罗英新不免惊愕,他手无寸铁亦难提真气,根本躲不开这些弩/箭,怕是当场就要被扎成马蜂窝了。千钧一发之际,忽有一股力量将他推离开来。罗英新只觉的胸前和肋下狠狠一痛,便跌倒在潮湿的稻草中。

“傻狗,一边去,莫脏了道爷的靴子。”罗英新狼狈摔在面前,方士殷扯嘴一笑,朝着他的屁股不轻不重的蹬了一脚。

罗英新身中两箭,疼得快要昏死过去,根本无力回骂。他赶快仰头评判局势,但见司卫们没有再给轻弩添箭,这才稍稍放了心。

“罗师弟……你可安好?”书英才隐忍询问。

罗英新定睛一看,书英才的肩膀上也扎着一支弩箭。想来方才生死攸关之时,是他的门主师兄助他化解了危机。

罗英新捂着被箭矢洞穿的伤口,虚弱且痛苦道:“多谢门主师兄……我没事……”

书英才目光一狠,把肩膀的弩箭拔了出来。然后撕下自己衣衫上的两片衣袖,用力勒在罗英新的伤处。

夏奇峰没有继续动手,却也不离去,只是悠哉欣赏着几人狼狈的样子。

沉默许久的闻怅终于看不下去了,他来到栅栏前,义正词严道:“夏提司,你要杀就痛快的杀,云天正一也不是贪生怕死之辈,何必这般辱人颜面。你若不杀,就请拿些金疮药来。这牢房又暗又脏又冷,御野司还不给水米衣被,便是常人也难煎熬下去。何况书门主和义剑尊受了伤,他们撑不了多久。”

“哈哈哈,九曜剑这是把御野司的大牢当作街边店铺,想要什么就点什么吗?”夏奇峰大声笑道,“不过经九曜剑这么一提醒,本提司的兴趣倒是上来了。不如咱们就较较这个真儿,看看既不给水米也不给药材,他们两个到底能撑多久。”

“卑鄙!无耻!堂堂大炎朝廷竟用如此肮脏手段欺压江湖!”三不道人激动的抓住栅栏,指着夏奇峰破口大骂。

“大炎朝廷?”夏奇峰不为所动,幽x幽言道,“大炎朝廷的手段可比这更……”

不及夏奇峰说完,狱中突然传来一阵嘈乱杂响。

夏奇峰面露疑色,正要抽身去探,已有司卫慌里慌张的跑近前来,大声禀报道:“夏提司!院中杀进好多刁民贼匪,已经闯到大牢门前了!”

“什么?要说江湖不敬朝廷不稀奇,怎么连刁民贼匪也敢擅闯御野司?随我去看看!”夏奇峰略显吃惊,带着四个司卫离开了监狱深处。

掌灯时,乌云已经阴沉得像要压塌了天穹。没过多久,阴郁秋雨便淅淅沥沥的落了下来。迟愿正在房中打点行囊,只待中秋家宴一过,便趁着“休假”的空当仔细去凉州查找林从行踪。

“小姐!出事了!”可就在这时,岚泠带着一名司卫风一样闯进门来。

“怎么了?慢慢说。”迟愿看着那个满身雨水的司卫凝起了眉宇。

那司卫姓齐,平素就在迟愿手下当差。见了迟愿的面,她也顾不得全身湿透的窘迫,赶快上前拱手道:“迟提司!御野司遭袭了!来者人数众多,实力斐然,各个以一敌二仍游刃有余。唐提司、白提司、夏提司虽然都在,却有不敌之势。而督公大人现在正在宫中,不得叨扰。唐提司万不得已,只能遣属下来安野伯府请您去援助!”

“可知来人身份?”迟愿怔了一下。

齐司卫摇头道:“百十来人,全作贩夫走卒寻常打扮,实难辨别。那些人一进御野司,便一窝蜂杀向了大牢。属下猜想,许是两盟乔装打扮联手来劫狱的!”

闻听此言,迟愿下意识松了口气,毕竟御野司里并没有关着霁月阁的人。

“和母亲说一声,中秋家宴我要晚到了。”取了棠刀初白,迟愿和齐司卫一起匆匆出了安野伯府。

岚泠也预感到这次劫狱非同寻常,忧心跟到门口,送别迟愿道:“小姐,你千万小心啊!我们等你回来吃饭!”

“我会的。”迟愿深深点头,然后飞身上马冲进了雨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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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3章 囹圄蒙尘破桎梏

远远望见萧瑟秋雨中的御野司,门前正是一片短兵相接的激烈混战。只见贼人果然穿着寻常百姓服饰,与满身墨色的御野司众人区别鲜明。而且他们闯击御野司的目的也十分明确,一路猛进快出,得手之后便不再恋战。此刻正渐战渐退,分明有撤离之意。

迟愿定睛观察现场战势,发现大部分贼人所用招式很是眼熟。仔细分辨下来,竟就是三四境的云弄。以此功力来对战普遍在霞移三四境的御野司司卫,虽不至有压倒性的攻势,却也游刃有余了。

而另外几个贼人的武功则更加精深,显然已有云弄五六境之能。他们的目标就是死缠在御野司大门外,掩护同伙安然离去。一旦发现有御野司人突破拦截,便群起而攻之,轻则断人筋骨,重则令其毙命。几人出手狠辣不留余地,就连唐镜悲和白上青的几番突围也都被他们给截了回去,甚至还反手击伤了唐白二人。

迟愿心中有数,这几个就是齐司卫口中压得唐镜悲和白上青难以应对的高手。

眼看御野司追击不利,贼人就要全身而退,迟愿即刻下马上前,加入战局。

霞移八境之威到底非同小可,那几人武艺虽强,却终究不是迟愿的对手。电光石火间,迟愿直闯贼人之阵如入无人之境。左右闪过几人的刀砍剑刺后,迟愿精准觅到一人破绽,当即以肘为刃重击其咽喉要害。那人承受不住,痛苦倒向地面。迟愿卯足力气,顺势将其踢飞出阵。那贼人便啪唧一声摔在了司卫们的面前。

“拿下!留活口。”迟愿利落令齐司卫抓人,随即翻转棠刀,瞬间抵住了贼人同伙的群袭。

“快,按住手脚,撕掉衣领!”为防俘虏自尽,齐司卫立刻招呼其他司卫来帮手。怎料她刚俯下身,脸颊边便有一道明光闪过,齐司卫心头一惊,急忙回首。却见原来是蓝钰烟用棠刀斩断了一支射向她的箭矢。

“小心。”蓝钰烟没有垂眸看齐司卫,而是将视线越过刀光剑影的纷乱,专注寻找箭矢飞来的方向。

可还不及蓝钰烟有所发觉,又有三支利箭不知从何处破空而来。蓝钰烟闪身躲过一支,举刀又拦一支,正待去寻第三支,便听齐司卫高声惊呼起来。

“不好,俘虏死了!”齐司卫眼睁睁看着一支羽箭扎进了贼人的心脏。

“是贼人善后的暗矢。”迟愿一边牵制那伙贼人,一边向蓝钰烟使了个眼色。

“红尘拂雪来了,我们恐怕没有退路了。”一个贼人猜出来人定是迟愿,无奈接受了最坏的结果。

“困住她,能撑多久就撑多久!”另个贼人重拾架势,招呼同伙再将迟愿团团围住。

不过,贼人们话虽如此却并不主动出击,想来是在搞“敌不动我不动”的那一套来拖延时间。迟愿察觉之后,悄然调整身姿面向御野司,然后将内力聚集在棠刀上,猛然袭向面前正中的贼人。

那人下意识持剑来迎,未料两兵相击时,既听刀剑铮鸣,更闻筋骨震动。那棠刀初白仿如迟愿臂掌的延申,承载着充沛内力径直贯入贼人的长剑,然后在贼人虎口处如飞瀑落涧般奔泻而出。贼人登时觉得手掌酸麻胀疼,连带着整只胳膊都止不住的颤抖。仿佛这一刀下来,便齐着肩膀把他整条右臂都给撕了下去。

迟愿不给贼人反应时间,立刻借贼人后退之力将他击飞至御野司阵前。当司卫们一拥上前擒下贼人时,那夺命的箭矢果然再次袭来。好在迟愿早有防备,尽数挥刀斩落。而此刻,蓝钰烟也已按迟愿的指示观察多时,成功发现了弓箭手的藏身处。她即刻如燕过斜雨,伶俐而至。与那弓箭手几番刀匕往来后,终将那弓客擒作了阶下囚。

透过如丝秋雨,蓝钰烟回眸望向迟愿。

迟愿与贼人周旋正忙,无暇言语,只简单点头报以赞许。

就在这时,京师羽卫军驰援赶到。近有轻甲长矛、方盾尖刀步步威压,远有弓弩齐射密如雨帘,这群留下殿后的贼人难以招架,顷刻间一溃千里,被羽卫军一举拿下。御野司终于得以喘息,原地稍做修整。而唐白两人奋战受伤,急需处理伤口,便留下迟愿暂做安排。

“今夜之事,从头开始,仔细说给我听。”迟愿叫来负责防卫的司卫,严肃询问。

巡查御野司和防卫囚牢的两个司卫,与齐司卫所言无二。都说是贼人先以百姓模样接近御野司,守备司卫虽有怀疑,但却没有足够警惕。随后,那些人突然从随身物件中抽取武器,攻入御野司正门。一进庭院,便径直杀向监狱,劫走了囚牢中的江湖人。之后,一部分贼人护着江湖人一路向西退走,一部分留在御野司门前阻截追击。再然后,一切便如迟愿所见。

迟愿悉知,又看向了第三个司卫。

“属下今夜在纳卷所当值,起初一切如常,但掌灯后不久,司中就传来呼喝吵杂声。属下未敢擅离,遣了一人先去察看。谁知他一去多时,迟迟未归。属下正觉不妥时,倒是夏提司手下的司卫先来求助,说御野司大牢遭人打劫,让属下即刻带人前去增援。属下心想此事非同小可,一时心急……便只留了两人在纳卷所照看,然后……就带着其余司卫……一起到大牢去增援了。”负责守卫纳卷所的许司卫一开口,便让迟愿深深锁紧了眉心。

“夏提司?”迟愿沉眸扫过四周,却不见夏奇峰身影。

“别提了,那夏提司……那夏奇峰,他是个吃里爬外的叛徒!”许司卫忽然震怒,大骂夏奇峰道,“要不是他已x经随着劫囚的贼人一起跑了,属下定要把他扭送到督公的大堂上去!”

“怎么回事?”迟愿闻言,目光一震。

许司卫道:“属下奉命去增援时,大牢院中早已乱作一团。或许别人没有留意,但属下恰在那时亲眼看见一个贼人砍到夏奇峰面前,却好像与他相识一般猛然收了剑,然后便转去打杀其他同僚了。属下怕自己在混乱中看走了眼,冤枉了夏奇峰,就故意在他附近徘徊,一边抵御贼人一边暗中观察。结果真的验证了属下所疑,厮杀往来间竟没有任何一个贼人对他出手,即便有,也只是是摆摆架子很快便作罢了。要知道,那些人对上唐提司白提司时,可是往死里下狠手的。”

“竟是如此,那纳卷所……”迟愿暗感不妙。

许司卫顿了一下,微微垂首道:“属下觉得蹊跷,就立即回防了纳卷所。可惜为时已晚,纳卷所果然被另一伙贼人给偷袭了。那些人黑衣蒙面,武功甚高。属下到时,他们打伤了我们不少同僚,然后夺门而走,朝城北散去了。迟提司别急,属下已派人去追拿,只是现在还没有回返。至于纳卷所里,属下也已勘察过了。那些贼人闯入密旨阁……偷了不少……不少圣旨。”

许是知道自己中计铸下大错,许司卫说话的声音越说来越小。

“圣旨被盗了?密旨阁上的千机锁须得有督公的墨玉嘲风符才能打开,贼人如何进得去?”迟愿心头一紧,离开安野伯府时放下的顾虑突然又被挑了起来。

“千机锁还在,但密旨阁的墙被砸破了。”许司卫迷茫道,“属下看到墙上砖泥坍塌、垣壁破败,开了好大一个洞。但四周也没见什么攻门破墙的利器,却有个贼人身材极其高大壮硕,像一座会动的小山似的,难道……墙是被那大块头用拳头砸开的?”

“未尝不可。”迟愿似乎想到了什么。

许司卫知道迟愿绝不会信口开河,不禁咋舌感叹,随即又道:“属下想尽快向唐提司禀报纳卷所之事,便再次折返大牢。但那时唐提司已被贼人包围了,属下难近其身。怎料那夏奇峰狡诈阴险,好像洞察了属下的心思,竟暗示贼人向属下动手。属下不甘心被他设计,也想就此诈诈他,便生拼到他面前向他出刀,看他如何反应。谁知竟意外划开了他裤上的绸布,隐约间,属下好像看见夏奇峰的腿上有些黄色的纹案。”

“可是金色的桂花?”迟愿目光一烁。

许司卫为难道:“天色太暗了,又下着绵雨,属下着实看不清。不过夏奇峰就是在那时紧按着破开的裤子,随劫狱贼人一起匆匆逃离了御野司。”

迟愿闻言,不由陷入了沉默。虽然这伙贼人使着云弄心经,但最初,她并不觉得此事与霁月阁相关。毕竟逍遥堂的方士殷所用的圣应心经几乎与云弄完全相同。但劫囚之时还能调虎离山去盗密旨阁,实在又像狄雪倾的手笔。况且这么多年来,除了她,实在没有什么人敢打密旨阁的主意。

难道说,夏奇峰多此一举洗劫密旨阁,是为了给狄雪倾送人情?

那么,金桂之人是如何知道狄雪倾有意阁中密旨的?

他们又想利用这道圣旨向狄雪倾谋取些什么?

许司卫见迟愿神色深沉久不说话,不禁自责道:“是属下疏忽,无力辩别诡计,让纳卷所也遭了算计。属下……”

“夏提司藏得如此之深,便是御野司上下都不曾察觉。今日你拆穿他的伪装,也算是将功补过了。”迟愿安慰了许司卫,转向蓝钰烟吩咐道,“唐提司和白提司都负了伤,已不便行动。你且带几个脚程轻快思虑机敏的同僚,向贼人撤离的方向去追。寻到踪迹后,既不需出手抓回江湖人,也不必再与贼人厮斗,只需探明贼人身份便可回来复命了。”

蓝钰烟领命,带着齐司卫廖司卫离了御野司。

迟愿心中仍有悬念,又点些许人手向城北仔细搜寻。她自己则独身匹马驰骋出城,径向北方一路疾驰。

细雨掩盖了许多线索,迟愿只能勉强循着御野司追踪贼人留下的痕迹试探前行。直到追至开京外,连着在官道边看见诸多司卫尸首,一切便戛然而止了。

迟愿跳下马来,仔细观察周遭。很快,她发现官道旁的泥泞小路被诸多凌乱的足迹踩踏过,留下不少尚未积满雨水的浅坑。显然,不久前刚有数人从官道转路于此。于是她沿着脚步延展的方向抬眸远望,但见昏暗雨夜的彼端,朦胧浮现出一幢院落的轮廓,那正是囚禁泰宣朝废太子景澜的别院,寒绝斋。

但自从靖威二年景澜突然失踪后,寒绝斋除了留有两名仆役看护打扫,便再无人居住。而此刻,寒绝斋中竟似有幽幽微光若隐若现。迟愿浅一思量,即刻放了马匹,悄然抄向那破败的院落。

多年无人打理,寒绝斋外的芒草已经长得有半人多高了。迟愿潜身其中,谨慎慢行。待到临近院墙下时,果然听见寒绝斋里传来了低低的交谈声。只是耳畔总有雨声打扰,并不能听清里面是什么人在相谈什么。

迟愿转念,用手遮在眼前蔽去雨水,仰首观察院墙飞檐。很快,她看中一处隐没在屋壁下的阴影,于是使出轻功跃然而上,准备居高临下将院中端倪尽收眼底。可谁知还没站稳脚,便有数支弩箭连连向她逼来。行迹暴露,迟愿心下一横,索性飞身落进寒绝斋院中。

“迟提司。”院中,一个女声冷漠道,“人间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闯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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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4章 寒斋逢别行陌路

迟愿把初白横在身前摆出御式,定睛观察院落。

但见这四方的庭院中,门下与两侧都阴暗无光,唯独正屋廊下亮着两盏黯淡的白色灯笼。那灯在风雨之中飘荡不定,那两团晦涩的光便也摇摇摆摆的,就像惊涛骇浪里的月影,破碎且朦胧。

微光疏雨下,几道身影快速向迟愿围拢过来。那些人虽还穿着黑色的夜行衣,却已去了蒙面。是以,迟愿很快认出了他们的身份。

出声喝止她的女子,是宫徵羽。手中持弩的男子,是柳色新。那光头戒疤的和尚,是在永州大漠逃脱的恶僧无一物。而小山一样的壮汉,是常百齐。至于那身上还穿着乌墨挑金嘲风服的御野司提司,正是夏奇峰。

迟愿想拖延些时间,思考如何深入寻些端倪抑或全身而退,于是故意讥讽夏奇峰道:“难怪夏提司向来有意交好宋提司,原来是为了隐匿细作之身。贼子既非同僚,还不速将棠刀山寰交还,由我带回御野司。”

“可惜啊可惜,如此锋利的挽星名刃,自打入了我手,还没有什么开光饮血的机会。”夏奇峰似是应了迟愿,解下棠刀捧在手中,邪侫笑着走向迟愿,道,“正好迟提司突来造访,那便用迟提司来试试刀吧!”

显然,这几人并不想如迟愿的意。在临近迟愿时,夏奇峰果然猛抽出棠刀山寰,袭向了迟愿。另外几人亦知迟愿乃是霞移八境修为,在夏奇峰出刀的同时也各自亮起架势,先后围攻上来。

一场激战霎时爆发,迟愿自然有所防备。她点起轻功想要跃出包围,但柳色新已经为连弩重添了箭矢,又是一连数箭疾射向迟愿。迟愿身在半空,利落挥刀斩却弩箭。可夏奇峰和宫徵羽却抢着迟愿无刃防身的空当,操起刀剑同时向她袭去。以至于迟愿落地时,已兼顾不得左右,于是她干脆折下腰身,任山寰和长剑x拂面而过,然后脚下撑着地面猛一施力,反而倾身推刀欺向了宫徵羽。

初白之刃自剑锋起,一路径直压到了剑格上,险些将宫徵羽的长剑震荡脱手。宫徵羽亦被迟愿的磅礴之势逼退数步,顿觉又恼又耻,紧忙鼓足内力奋力抵抗威压。

两人相角正深,夏奇峰随即杀到。迟愿见状迅速翻转棠刀并向旁侧抽身,卸去了对宫徵羽的攻势。宫徵羽反应虽快,但仍在不及收力的瞬间惯性趔趄向前。迟愿提起手臂,狠狠一掌击在宫徵羽背上,将她当做盾牌推了向夏奇峰。

宫徵羽踉跄欲跌,脸色惨白,经脉顿时如梗似塞,僵硬难控。内息也散成了汩汩乱流,在体内四处逸蹿,完全聚不起半分气力。不得不半蹲下来,用长剑撑着身体调理气息。

避开跌撞而来的宫徵羽,夏奇峰已然失了战机。但他还是高举棠刀,连向迟愿劈砍。两人同习霞移心经,但夏奇峰的刀势比迟愿更加刚猛激进。只见他们一个攻势力如虎、迅如雷,一个守势灵如燕、稳如磐,瞬息之间已彼此往来数十刀,直拼得山寰与初白都迸出了星星点点的火花。

然而,夏奇峰毕竟是霞移六境,与迟愿修为相差甚远,他已在攻势中用尽全力,迟愿却守得游刃有余全不费力。夏奇峰再不敢逞强单战,立即降低身姿变动刀势,改击迟愿中下盘。

若不是忌惮两柄挽星棠刀锋芒相对,不得近前,恶僧无一物早就想介入战局了。此刻看见夏奇峰主动留出战机,他立刻提聚内力,爆青筋于两臂,注千钧于双拳,盯准迟愿上盘,展开了狂风暴雨般的袭击。

如此一来,迟愿上下受敌,也有些许束手。于是,她以棠刀击地借力腾空而起,化去夏奇峰的攻势。随后又将无一物所出拳臂当作垫脚,飞身跃上调转身姿。无一物愣了一下,当即挺身举手想将迟愿扯下来。怎料迟愿内劲深重,竟踩得他双膝愈弯承受不得。

无一物正觉无奈,身上却倏然变轻。他还以为是迟愿落地而去,怎料肩头再次一沉,竟是后脑和脖颈被迟愿横身扫腿猛然踢中。迎头痛击直劈得雨珠四溅飞射,无一物登时头晕目眩天旋地转,扑通一声晕厥在地上再不吭声了。

迟愿反手便要补上致命一击,夏奇峰为救无一物,箭步崩刀,挺起山寰直刺迟愿下颌。可惜,迟愿臂展终究不敌夏奇峰,只得仰首撤步,暂避锋芒。夏奇峰却似因此开悟,以为寻到了攻克迟愿的不二法门,便将山寰紧握手中,以刀锋最远处连点迟愿胸肋要害。

迟愿冷哼一声,先左右提刀格避。随即轻盈捏住初白,将内力缠绕在掌心与刀柄之间,且把棠刀使出剑招环搅突进,以求以驰对张,破敌优势。

果然,棠刀镡小,直刀之下无甚庇护。夏奇峰修为又逊,防备不住,腕臂顿时被初白割开几条血口子。手上吃痛,夏奇峰再持不住山寰,那挽星精铸的锋利棠刀亦是锵锒一声,落在庭院地面的青石上。

迟愿乘势,凌空跃起,一记犀利横斩便要将夏奇峰劈个皮开肉绽骨碎筋折。却听地面轰然震动,刀锋金属嘶鸣,竟是那小山一般的常百齐姗然而来,挺起胸脯替夏奇峰挨下了毙命的一刀。

迟愿察觉异样,及时收刀。但见常百齐的粗布黑衣被豁开一个大口子,湿透的布料也沉沉的耷拉下来。可衣服里露出的却不是他肥墩墩的皮肉,而是一层浑厚乌黑的生铁壳。

这厚甲少说也有二百斤重,寻常人穿了定是站都站不起来,得亏常百齐壮硕力大,才能把它架在身上,变成连削铁如泥的挽星名刃也奈何不得的金刚护甲。

迟愿见状,当然不会再用棠刀硬拼。她亦不愿与这力大无穷的莽汉纠缠,便想趁他行动迟缓毁他下盘,彻底瘫了这座移动的黑铁肉山。可那身在战局之外的柳色新这会儿又添了几株新箭,盯着她射来射去,令她实难落脚。

迟愿心念一转,索性故意绕着常百齐轻巧躲避箭矢。果然,常百齐身形笨重行动迟缓,那弩箭又没长眼睛认不得人,便有几支射中在常百齐的腿脚上。常百齐又痛又怒,咒骂着拔出箭矢,愤愤丢在一旁。

又一轮箭矢放完,迟愿打定主意,定要彻底哑了柳色新的弓弩。于是她机敏拾起一支弩箭,削去大半截木杆,粗粗制成暗器,再以常百齐那座肉山为蔽,遮了柳色新的视野,然后卯足内力挥手掷出断箭。暗器便旋转着破开雨幕,直奔目标而去。

柳色新这时还躲在廊下悄悄给轻弩续箭,怎料耳边突然一阵风声呼啸,竟是利箭疾至眼前!柳色新花容失色慌忙躲避,只听噗的一声,那箭矢贴着他的喉咙擦边而过,深深钉进了腐朽的廊柱里。殷红鲜血从箭锋和柳色新的脖子上双双滴落下来,连着那架轻弩也掉落在地,摔了个七零八碎。

“拦住她,拦住她!”柳色新一早在阳州就领教过迟愿的厉害,生怕她就此杀将过来要了他的命,一边惊呼求援,一边往正屋门前逃。

迟愿心中正疑。方才打斗时,就发现寒绝斋主屋里也亮着烛火。再看今晚院中,一次便纠集了五名金桂之徒。莫非他们口中的尊主,就藏身在那火光微弱的房间里?

可惜,还不及迟愿上前查看,背后便有凌乱脚步急速驰来。迟愿回眸一看,原来是宫徵羽平稳了内息,无一物悠然醒转,夏奇峰粗略缠了手臂,常百齐咯嘣作响捏着手指,四人气势汹汹一起向她冲杀来。

迟愿无奈,只好回身再与那几人缠斗在一起。想必今夜不先把这几人撂倒,便无法顺利靠近寒绝斋了。可就在这时,失了轻弩的柳色新竟在无意间遂了她的心愿。只听吱哑一声暗响,却是柳色新推开主屋大门,躲进了房间。

门扇开启的片刻,昏黄烛光就像最后一抹将逝残阳,浅浅渗进了雨夜。迟愿立刻循着那片微光向房中观望,却被一扇破旧屏风拦住了大半视野。不过,透过屏风底部的镂空纹理,倒是可以清晰看见不少有轴的没轴的明黄色绢绸胡乱摊在地面上。迟愿眉心紧蹙,那般大小形状颜色材质,不正是大炎王朝的圣旨么。而屏风后面,还置着一张几案。虽然也只能看见桌脚,但可以确定是有两人正坐在案边。一侧是穿着酱色长衫的男子,另一侧,俨然是个身着天青色羽纱罗衣的女子。

迟愿瞳眸一震,心绪莫名缭乱了几分。

然而就是这须臾的迟疑,夏奇峰的棠刀已经刺到了迟愿胸前。迟愿当即抚刃抵挡,宫徵羽却也扑上前来,以长剑叠压其上,助夏奇峰抑制迟愿。于是迟愿增聚内力,欲以单克双。但无一物也在这时顶了上来,为夏宫二人的刀剑之利覆加一袭刚猛之劲,令迟愿负担更重。

以一己之力抗衡三股内劲,已然是一场硬碰硬的抗衡。即使是霞移八境的迟愿,倘若贸然卸力,经脉也会在唐突收劲的瞬间,被对方的三股真气给撕碎了。所以她只能就着三人的冲击顺势后退,以求徐缓化解这次危机。

但常百齐早在迟愿的退路上扎稳了身子。他笃定迟愿被三股内力强行压着,根本无法左右避让,只将那披着厚铁甲的肚皮往前一腆,便听嘭的一声闷响,疾速退却中的迟愿果然被他生生截了下来。

前有三道真气冲击,后有肉山铁板顶撞,迟愿夹陷其中,一身浑厚内劲反像被挤压到极点的球囊,瞬间爆裂开来,直震得她背后碎心裂骨的痛,口中亦是腥甜翻涌,忍不住喷出口绯红温热的血雾,丝丝染进潇潇夜雨中。

几人难得抓住破绽重创迟愿,自然不会再给她反制的机会。宫徵羽和夏奇峰立刻一左一右钳住迟愿手臂,死死限制迟愿的行动。无一物则大张虎爪抓住迟愿持刀的手臂用力旋扭,意图卸下迟愿的棠刀并就此废掉她一只右手。好在迟愿虽身在痛楚中,亦及时张起内力护御,她的手臂只是喀咯一声从肩头脱臼垂下,但终究还是难免棠刀脱手掉落的结局。

常百齐见迟愿伤得更深,用同样带着厚铁甲的手臂生猛一肘,x实打实的击中在迟愿的背心上。想必他就是这般砸破了密旨阁的墙壁,任迟愿内劲再强,也是吃痛难支,只能身不由己向前踉跄。那四人乘胜追击,一齐按着迟愿的肩背向下压迫,将她压低再压低,直到把迟愿牢牢按倒在积水泥泞的地面上。

“嚯,几位动作真快,本公子这新取的机弩险些派不上用场。”柳色新提着刚从主屋里拿来的轻弩,抵在迟愿的额角边,恣意调笑道,“以前就觉得红尘拂雪姿容凛俪,却总是不苟言笑,少了些情趣。想不到狼狈落败时,反倒露出这般不甘屈从的神色。好好好,真是别有一番韵味。”

柳色新出言不逊,迟愿却没有应声。夜雨渐浓,豆大的雨点密密麻麻砸向青石地面,混着腐朽苔藓和潮湿泥浆四散迸裂,不断侵入迟愿的鼻息,也浸湿了她的衣衫和发丝。迟愿心中清楚,自己已然筋骨受挫,身上还压着四人的内劲和重量,想要轻松离去已非易事。与其和那得势的小人斗嘴,不如沉静心思省下气力去思谋逃脱之策,免得白白折殁在这里。

“无趣,死到临头还这么严肃。”柳色新不知收敛,还用轻弩点着迟愿,放肆言道,“若是红尘拂雪对本公子笑一笑,本公子这便扣下机巧给你个痛快,免得这几位来了兴致,对你折磨羞辱更甚?”

“姓柳的,你可真是提着灯笼照粪坑,找死啊。”主屋房门徐徐打开来,郁笛没好气的斥了柳色新一句,然后撑开雨伞,将那身着天青的人请了出来。

“呵呵呵,本公子与红尘拂雪开个玩笑而已。怎么处置她,自然是由姑娘做主了。”柳色新悻悻陪笑,收了轻弩。

听见熟识的声音,迟愿心尖倏然一紧。即使顶几人的压制,仍拼力扭过视线望向了庭廊。

果然,那个无时无刻不思念,却又最不想在此时此刻相见的人,就清然立身在廊下凄凉冷白的灯光中。

“单枪匹马闯进寒绝斋,该说迟提司艺高胆大,还是轻率冒失呢。”狄雪倾幽幽轻语,缓步走下廊前石阶。在浮着薄薄一层积水的青石路上留下一串涟漪后,站定在迟愿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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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5章 寒斋逢别行陌路

“雪倾……你与金桂之徒……”迟愿好像明白了什么,不禁意逝心枯,目露哀色。

但狄雪倾却不与迟愿解释,只在掌心里托着一幅黄绸薄卷,冷冷打断迟愿道,“这一张,就是泰宣三十四年腊月靖威帝下给迟于思的密旨。迟提司可知道这上面写了什么?”

“你到底还是……”迟愿虽失望于狄雪倾劫掠密旨阁的行为,但终究还是和狄雪倾一样在意这道圣旨。她沉默一瞬,既耻又怨的问道,“上面……写了什么……”

“念给她听。”狄雪倾把圣旨挑在指尖,眸光更幽。

何不慈上前一步,从狄雪倾手上取过圣旨,低沉且清晰的诵读道:“着迟卿急赴凉州霁月阁,于赫阳之女满月宴日,造乱密诛赫阳及其夫女。”

冰冷雨水滴滴垂落在迟愿的肩畔和眼前,触地时迸发出的破碎声亦不绝于耳。但密旨所载的内容,却像在瓢泼大雨中轰然决堤的隘口,将身陷泥泞中的迟愿彻底淹没了。

“真相终于大白了,不是么?”狄雪倾冷肃的声音透过雨幕,不容置疑道,“迟提司,你我昔日情谊,至此一笔勾销。今后注定牴牾相悖,形同陌路。”

“江湖式微,难以成事,你……唔啊……”迟愿自然明了狄雪倾之意,挣扎着想要起身,却被那四人按得更更紧。迟愿吃痛难忍,狼狈俯身在雨水与泥津中,仍断断续续的劝阻道,“……你分明比谁清楚,却不惜与之为伍……竟是为了复仇,便连你的性命,我的情意……都不要了吗?”

“我能怎么办呢?”狄雪倾垂眸,幽幽看着迟愿,戏谑中略带隐忍道:“债主既是景明,单凭一己之力,的确复仇无望。可现在就有那么一个人,或许能把景明拉下皇位,我自是愿为他尽些绵薄之力的。”

“狄雪倾,你糊涂!”迟愿愤懑道,“我理解你为赫阳郡主复仇的殷切心愿,但金桂之人狼子野心……又与拥兵做乱的景榆桑勾结,必将引起战乱祸事,不知要欠下无辜百姓多少命债。到那时……你便是大仇得报,午夜梦回时,却还能问心无愧么?”

“呵,迟提司问我?”狄雪倾淡淡一笑,反诘道,“同样的话,你可问过靖威皇帝?人前大赦立宽慈之名,背后赶尽杀绝行食言之事,他可否问心无愧呢。”

迟愿无言沉默。她本也不是为靖威帝开脱。

狄雪倾凝眸又道:“我知道,迟提司无非是想劝我莫欠血债,免增杀业。可惜,我狄雪倾行走江湖也有一条不变的规矩,杀人偿命。欠了我的命债,即使他景明贵为天子,也要用命来偿。”

“谋逆弑君,九死一生。”迟愿眉目深蹙,痛心恳切,几近哀求道,“雪倾……别……不要走那条路……”

“恐怕,雪倾这次要与大人背道而驰了。”狄雪倾蹲下身来,抚手勾起迟愿的脸颊,目色决绝道,“但只要大人不再来纠缠,我便不会杀你。”

秋夜冷雨阴寒噬人,浸透了全身衣衫。不知是挫骨伤筋的痛楚,还是万念俱灰的心殇,惹得迟愿的身体一直在微微的颤抖。可此刻,她唯一能感觉到的,却只有狄雪倾的手指轻抚在颊边的触感,若即若离,凉冷刺骨。

“让她走吧。”仿佛在起身时收回了所有的情绪,狄雪倾平淡的吩咐着,再没有与那跌在尘埃中的人多说一言一语。

“就这么……放了?”落在迟愿背上的千钧之重在须臾犹豫之后,终于尽数散去了。

可迟愿却在那浑浊的泥浆雨水中僵滞了片刻,才慢慢撑着伤痕累累的身体站了起来。然后,她看见无一物和柳色新将所有密旨一股脑都装进了大口袋里,她看见宫徵羽和夏奇峰一盏一盏熄灭了寒绝斋房中院内的灯烛,她也看见所有人都随在那一袭天青色的身影后面走向了院门,却唯独无法看清沥沥落着雨水的油纸伞下,狄雪倾是否有过刹那回眸,再许她一眼缱绻流连。

狄雪倾就这么弃下迟愿,一意孤行的走了。直到那抹天青完全湮没消失在黑暗中,直到失温的心和刺骨的痛一起变得苍白麻木,狼狈至极的迟愿终于被打碎了所有温文尔雅的骄傲,在这场秋夜深雨中无声的崩溃了。

“狄雪倾……你不会事事都如愿的……”

与此同时,开京城北更远处的暗林里,正窸窸窣窣的走着十数个互相搀扶的江湖人。尽管被囚禁数月之久终于重获了自由,但此时他们依然不能自奔东西各归门庭。

“黑灯瞎火,又湿又滑,雨点大得砸人都疼,泥巴黏得靴子都穿不住。我说孙掌秘使,你到底要带我们去哪啊?”原本大家都只憋着口气闷头走着,但旌远镖局的秋逸架不住年轻气盛,第一个发起牢骚来。

不过秋逸所言正与其他人所想不谋而合,所以这次不但没人斥他出言不逊,反倒都有意无意的看向了笑面鬼孙自留。显然,他们也想听听这个答案。

孙自留正扶在三不道人身旁。化劲散的药效还在,便是堂堂云天正一盟主也难免在这深一x脚浅一脚的密林里行得踉跄。听见秋逸发问,三不道人顺势停了下来,开口询问道:“可是去见狄阁主?”

孙自留呵呵笑了笑,胳膊暗暗使力,拽着三不道人边走边道:“路不好走,也要走。就像御野司的大牢闯不得,霁月阁不也为了营救诸位硬闯进去了?我家阁主顶着劫狱的大罪,把你们一个二个从死囚的断头台上救下来。别说下雨,就是下刀子,你们不去见见我家阁主,当面道声谢,可就有失大家风范了啊。”

正青门主书英才按着肩头伤处,虚弱道:“这次我们欠了狄阁主的恩情,即刻去见她也算理所当然。可狄阁主既然安排我们从西门出京,为何还要如此颠簸转道城北呢?眼下雨夜深寒,我罗师弟重伤在身,再行片刻,只怕师弟他……”

“书门主是被箭伤疼昏了头吧。”逍遥堂主方士殷出言讥讽道,“出西门就往西走,你是觉得御野司晃过神之后,追不上你们这对伤兄残弟吗?本座倒是觉得,这招诱敌西寻,再趁大雨掩去痕迹悄然向北,实属上策。再说,我等几人除了内力溃散,其余皆尽无碍。为何偏偏你们兄弟二人负伤挂彩,拖累得很?书门主与其质疑狄阁主的铺排,倒不如和你的罗兄弟先自省一番。”

“方堂主言之有理,我家阁主确是有意如此。”孙自留笑了笑,补充道,“而且我家阁主在城北之地亦是另有安排,保证御野司寻迹浅尝辄止,再不会往北深追了。诸位如今都是朝廷逃犯,阁主这般安排也是为了护诸位万无一失嘛。”

“掌秘使,在下并非质疑狄阁主,只是忧心罗师弟伤势……”书英才本想询问去向,不料却被方士殷狠狠训教一顿,一时挂不住颜面,只好转向孙自留再次解释。

“书门主就放一百个心吧。霁月阁与正青门均属云天正一,我家阁主亦深谙医术,便是沧泽宫的两位不肯施加援手,等见到我家阁主,你们的义剑尊也就有救了。”孙自留出言安抚,却有意无意戳了沧泽宫的痛处。

果然,泽兰宗主水碧青面色不悦的回怼道:“什么叫沧泽宫不施援手,我早说过,缺医少药,神仙没辙。”

“好好好,玉絮霄荷说得是。”孙自留呵呵一笑,小事化无。

一行人冒着大雨直入林中半山,又走片刻,才发现山腰上有间荒凉萧瑟的灰瓦寺深掩在繁枝乱草中。众人见那寺院门前半点火烛皆无,还以是间无人弃庙。未料到行至近前竟还有个灰衣小僧候在门口。

小僧把众人引进寺中大殿,随即紧闭殿门,只留了扇面向山岩的窗扇。只见大殿正中燃着一小从篝火,架在篝火上的小鼎里盛满了清水,此刻正咕嘟咕嘟的翻滚着。火光温暖,无雨无风,如此境地可称安逸,霎时让这行湿冷难耐疲惫不堪的人舒坦不少,众人紧绷着的心绪也随之松弛下来。

“诸位先请吃喝用药,稍待片刻,我家阁主很快就到。”孙自留向屋中众人解释一句,然后挥手令小僧端来备好的东西。

“热水、清水、胡饼、金疮药、纱布、化劲散解药,还有干净衣物,大殿两边各有偏房,男女施主请自便。”小僧一样接一样呈上了不少急需的物件。

水碧青率先拿起一颗药丸,用指尖捏开来凑在鼻尖仔细嗅了嗅,然后便放入口中咽了下去。随后,她又取一粒递给王卜霖,点头道:“应当无碍。”

众人见状,这才纷纷从盒中取了化劲散的解药,吞服下去。

“真是多余。”孙自留环着手臂,讥讽道,“我家阁主要是想害你们,何必多此一举把你们救出来?就让你们都死在御野司大牢里多好,咱霁月阁还不用沾那盗狱劫囚的污名。”

众人正为猜疑之心感到惭愧,在旁上药包扎的罗英新却虚弱道:“残杀两盟的事……狄雪倾又不是没干过……行走江湖……还是小心驶得万年船……”

“堵上你的狗嘴。”孙自留朝罗英新扔了张香喷喷的胡饼,威胁道,“再乱呲牙胡咬,看我不挑了你全身的筋。”

众人摇了摇头,服药后便去偏屋换上了干爽的衣装,然后安心坐在篝火前就着温水吃下胡饼。盈盈火光之中,几家领首神情凝重,目色黯然。想必是这极其简陋的一衣一餐,已足够让从未受过这般屈辱的江湖人唏嘘无常了。

狄雪倾没有让众人久等,很快带着郁笛来到了灰瓦寺庙。她一进殿,众人即刻起身相迎,便是那不甚客气的罗英新也老老实实向狄雪倾拱手施了礼。

三不道人更觉颜面有光,第一个开口道:“我等为御野司所害,平白遭了一场牢狱之灾。全赖狄阁主鼎力相助,解救我等于水火之中,贫道代云天正一诸家郑重谢过。”

“三不盟主客气了。”狄雪倾平淡回礼道,“既为同盟,诸位有难,霁月阁怎会袖手旁观。”

“狄阁主,自在歌也欠霁月阁一份情。”同喜会喜相逢亦上前道谢。

“喜盟主言重。其实,今日去劫御野司的,并非霁月阁一家。”狄雪倾对喜相逢微微摇头,又看向方士殷道,“我亦是借着贵盟方堂主的人脉,才请到一队高门奇兵呢。”

“高门,什么高门?”众人闻言,不禁面面相觑。

“方堂主,你逍遥堂什么时候和霁月阁走到一块儿去了?”罗英新难得抓到机会,不顾伤处疼痛也要出言挑拨。

“呸。”方士殷狠啐罗英新,傲慢道,“你们各个都跟霁月阁有仇,唯独逍遥堂没有银冷飞白的剑下鬼。本座与狄阁主私下论论圣应和云弄这等上层心法,还需通知尔等废材草包?”

“你……!”罗英新毁谤不成,碰了一鼻子灰,沉下脸不再说话。

王卜霖却因此猜疑道:“方堂主与狄阁主论道……此事喜盟主可知晓?且不知狄阁主口中方堂主的人脉,也曾对喜盟主坦诚清楚?”

众人心中亦有疑惑。方才从御野司杀将出来,便见那伙人行动爽利下手狠辣,全然不似江湖门庭的作风。既有本事,更有胆色,连御野司都被搅得天翻地覆,如此一方不容小觑的神秘势力,难免不令人心生忌惮。

“王宫主不会觉得,喜当家没有暗中查过本座的底细吧?她当然什么都知道!”方士殷冷笑一声,胸有成竹道,“想想看,昔日云天正一与御野司走得亲近,自在歌履步为艰,处处皆难。可如今天下动荡,喜当家愿意接纳逍遥堂入自在歌,自是深思熟虑后的决定。”

天下动荡……

即便狱墙深重,也没能拦住宁王谋逆的消息。众人闻听此言,不约而同的想到了一块儿。

“喜当家,好心思,好手段啊!”三不道人更是咬着后槽牙,阴阳怪气的弯酸喜相逢。

当初两盟于霁月阁前讨伐银冷飞白,他还以为喜相逢与乖张狂放的方士殷交好,不过是为了壮大自在歌的声势好与云天正一对峙。直到今日他才后知后觉,原来喜相逢在那时就已经嗅到了“变天”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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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6章 相邀赤石谋望塞

“三x不盟主何必眼红。”喜相逢微微扬眸,揶揄道,“贵盟不是也有狄阁主那般心思密、耳目明的奇才么?可惜云天正一不懂知人善用,偏爱与她刀兵相向。如今落后自在歌一程,不委屈。”

“哼,云天正一端信浩然,和只知道滋事作乱的自在歌不一样!”三不道人不留情面的驳斥了喜相逢,又反讽道,“再说,喜当家怎么就料定大炎江山要改朝易主了?如此阔手豪赌,小心输得倾家荡产万劫不复。”

喜相逢摇了摇头,不以为然。

方士殷借机挑拨道:“本座记得,以前云天正一跟御野司走得近时,三不盟主口口声声说自家人没有风骨。怎么现在自己做了盟主,就介意起自在歌将与朝廷谋亲近了?”

被方士殷提点,三不道人下意识摸了摸空荡荡的腰间,脸色顿时变得难看起来。但他嘴上却不示弱,据理力争道,“藏兵作乱,杀父弑君。宁亲王那种不臣不子的逆贼,便是一朝得势,也难堵悠悠众口,倒是跟你们自在歌臭味相投!”

“自古成王败寇,宁王如何安攘天下,就不需三不盟主操心了。”方士殷也不气恼,笑着上前一步,继续煽动道,“不过,三不盟主若打心眼儿里羡慕咱们喜盟主高瞻远瞩,也可以亡羊补牢,为时不晚呢。”

“你什么意思!”三不道人谨慎打量着方士殷,不悦道,“我云天正一绝不会与自在歌同流合污,助纣为虐。”

“呵,真可笑。”方士殷冷哼一声,鄙夷道,“怎么三不盟主刚逃出御野司大牢,就迫不及待的向朝廷表忠心了?你该不会这么快就忘了,要砍咱们脑袋的是谁吧?”

三不道人闻言,脸色愈加铁青。

见三不道人心念动摇,狄雪倾适时开口道:“我听说,提司夏奇峰在狱中收缴了三不盟主的浮霄剑。

三不道人逞强道:“那又如何?贫道今后自会……取回来。”

“是么?”狄雪倾悠然道,“可我怎么收到线报,说浮霄剑已经被送到阳州天箓世家了。”

“哈哈哈哈!”方士殷乘机笑道,“也就是说,御野司插手,要把那丁点武功都没有的鹿饮溪扶上正云台首座了?”

闻听此言,三不道人的心霎时凉了一大截,纵然横眉竖目满腹欲言,也再辩不出一句话来。

“三不老道,本座劝你勿要再痴心妄想,那浮霄剑你铁定是拿不回来了。”方士殷愈加放肆的调侃道,“且不说宁王北上起兵,永州大小门派必被朝廷忌惮。单说你现今背着的逃犯身份,御野司还能让你和三不观有安生日子过?以及殿中诸位,有哪个敢说今夜走出庙门后,还能重回昔日风光?”

被人戳到关键痛处,云天正一众人都陷入了窘迫的沉默。方士殷说的没错,事到如今,云天正一想独善其身已不可能。是靖威帝先对他们起了杀心,越狱是死罪,但不逃,早晚也要化作狱中冤鬼。说到底,就是朝廷已经容不得他们了,势必要斩草除根,一劳永逸。

“姐,怎么办姐?我不想当到处逃亡的丧家犬啊!”秋逸想明白之后,哭丧着脸扯着秋岑发问。

秋岑瞥了九回一眼,无奈的摇了摇头。还来不及体会劫后余生的喜悦,就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她也完全不知该如何是好。

“嗨!真晦气!不就是两盟之间打打杀杀闹了几场么,怎么就变成逆贼死囚天地不容了!”闻怅更想不出破局之法,懊恼得一拳锤在了大殿廊柱上。

见众人士气低落,方士殷忽然幽幽言道:“与其坐以待毙,何不奋力一搏?”

此话一出,犹如鬼魅低语,诱入人心。

“是啊。”还不及众人思量,喜相逢率先叹道,“本来这天下就是谁做皇帝都一样,但那靖威老儿心狠手辣欺人太甚,我们自在歌的姐妹兄弟,可不怕给大炎的天捅个窟窿。”

喜相逢的意思很明确,无异于为自在歌掌了舵。箫无曳、王卜霖略做犹豫后,当即表示凌波祠和沧泽宫愿循盟主令行事。

但云天正一的众人却只是相互顾看着,并无一人表态。

“这张,是景明下令格杀我母亲赫阳郡主的密旨。”狄雪倾示意郁笛亮出圣旨,郑重道,“杀母之仇,不共戴天,今夜勉力劫狱并与诸君坦诚,便是霁月阁的决心。”

众人低声哗然,云天正一仍无人松口。

唯有秋逸小声猜疑道:“姐,我怎么觉得,靖威皇帝杀了赫阳郡主,狄雪倾就哄我们一起谋反,她该不会是……想骗整个云天正一帮她卖命吧?不管怎么说,我们旌远也等同于朝廷认可的官号镖局了……只要把一切都说清楚,以后好好的只做镖局买卖,应该不至于……”

“荒唐可笑的狗东西,还在那做白日梦呢?你当真不知道,得宁王亲信授意,往永州私运生铁的就是你们家的镖车?谁洗干净你们旌远都摘不出去了!”方士殷大声打断秋逸,又厌恶道,“难怪人人都说奔云豹鲁莽无谋,脑袋里盛不下二两核桃仁。现在看来,你就是求着本座一起举事,本座也嫌你只会聒噪添乱!”

“姐!他无礼,他骂我!”秋逸被辱得哑口无言,涨红了脸握紧了拳,却只能向秋岑告状了事。

“唉……恐怕方堂主说得对,旌远已经……今非昔比了。”秋岑重重叹气,卑微道,“以后不许再对狄阁主出言不逊,无论她与谁有仇怨,都抹杀不了对我们的救命之恩,你不该那般冒犯她。”

秋逸未得包庇反被教训,气得一屁股坐在地上猛嚼胡饼,懒得再听。

“哦,我说你们云天正一怎么个个都变成了哑巴,原来是怕被狄阁主蒙骗,帮霁月阁卖命啊。”方士殷做出恍然大悟的样子,随即便轻蔑道,“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此等雄图霸业绝不可能只有霁月阁一家得好处。而江湖行事,向来讲求志同道合。诸位,有同等胆色和鸿鹄之志的,我家尊主敬邀共襄盛举!至于想苟且偷生偏安一隅的,今日阔别,便等着被御野司清算吧。”

“对了。”三不道人听到此处,转了转眼睛,试探问道,“方才沧泽宫主询问方堂主背后人脉,方堂主尚未回答。可是你刚刚提及的尊主?不知他又是何方高人?有甚能耐?”

“既非同路之人,我家尊主的身份,岂容尔等随意打探?”方士殷高傲拒绝了三不道人,却又吊着众人胃口道,“不过本座可以告诉你们,尊主在九州布局多年,钱财人马皆尽丰裕,实力不容小觑。他不费吹灰之力,就把你们从御野司大牢里救出来,已是最好的证明。而且,我家尊主现在还有个势头正盛的盟友,便是那位宁亲王景榆桑。”

“是这样啊……那看来喜当家早已与宁亲王定妥从龙之功了,哪里还有盈余给他人分一杯羹。”三不道人酸冷一哼,连妒羡之意都忘了掩饰。

“三不盟主多虑了。”方士殷笑着圆场道,“尊主处事向来公平,自不会以投诚早晚论功。而且他还深知江湖人秉性洒脱,不愿为他人驱使。所以诸位只需与他合作一场,来日宁王得势,尊主便会在御前做保,令新帝优待诸位及各家门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