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不多久,方晓冬就醒了,林远让他吃点东西,把粥喝了好吃药。
方晓冬也想赶快好起来,喝了一碗粥,吃了药,在办公室里环顾一圈后,问林远秦霄华呢。
林远说他过一会儿就回来,没细说去哪了。
方晓冬点点头,靠着床头发呆。
不知过了多久,方晓冬觉得已经很漫长了,抬头看时间,却才过了五分钟。
他掀开被子下床,坐在椅子里的林远问他怎么了。
方晓冬用两根手指比了个走路的动作,表示他想出去。
林远其实也学了些手语,不光是他,于承力也在手下堆里寻了个会手语的,天天搁那看手势。
方晓冬走出办公室,外面是一条灰色走廊,林远跟在他后头。
走了几步,楼梯尽头拐进来三个人。
两个是穿着制服的警员,押着一个戴手铐的年轻男子。
安岁塌着肩膀,垂着脸,像一夜之间被什么鬼怪吸走了精气神,惨败的脸上是一片红肿,看着惊心。
他拖着沉重步伐,像感应到了什么,猛然抬头,一张了无生气的脸,在看到方晓冬起,刹那间扭曲起来。
他浑浊泛红的眼睛里,充斥着浓浓恨意。
方晓冬被这幅模样的安岁吓到,定在原地,心想这人为何对他如此大的恶意?他并没有见过他。
安岁朝方晓冬扑过来,但距离过长,没两步就被身后警察摁住。
“你想干什么?老实点!”警察呵斥他。
安岁依旧死死瞪着方晓冬,紧紧咬着的齿间溢出丝丝鲜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怒音。
安岁不想发出声音,他不想眼前的人知道,他现在的状态。
警察将安岁推搡着进了一间房。
林远见方晓冬还在愣着,问他被吓到了吗?
林远是见过安岁的,也能猜到一些他针对方晓冬的缘故。
方晓冬问他,刚刚那个人是谁。
林远说:“那人是安岁,秦子弘的一个小妾,就是设计陷害你的人。”
方晓冬怔着,好久才比划:“我和他没仇。”
林远叹着摇头,笑他单纯。
这时,秦霄华从一间审讯室里出来,见方晓冬呆呆地站在走廊上,愣了一下后,快步过来,语气满是担忧心急:“怎么出来了?吃饭了吗?我们回去。”
方晓冬被秦霄华搂着肩回去办公室,他扭头看了眼安岁进去的那间审讯室。
林远对去倒水的秦霄华悄声说:“刚刚安岁被带过来了,他状态有些不对。”
秦霄华手一顿:“我等下过去看看。”
秦霄华喂方晓冬喝水,方晓冬这会儿思绪混乱,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
秦霄华看他如此乖巧,摸了摸他的头发,让他休息会儿,很快就带他离开这里。
方晓冬见他要离开,忙拉住他的手,问他事情查得如何了。
秦霄华笑着说:“陷害你的人被抓到了,你很快就能洗清嫌疑,然后我就带你离开这里,去你喜欢的菜馆吃饭,你现在就安心待着,什么也不要乱想。”
方晓冬凝视他的脸,看出他只是在安慰自己,但他依然觉得很安心,有眼前的人,仿佛什么事都能做成。
秦霄华出去没多久,就有警员进来,要带方晓冬回牢房,林远拦在方晓冬身前,问他们经过严卫同意了?
孙尧说:“此事就是严副局命令的。”
林远愣了愣。
孙尧也从审讯当中知晓方晓冬是冤枉的,但总得按流程办事,他看向面露不安的方晓冬解释道:“昨晚你病着,严副局才特许你在这里休息,现在你该回牢里。”
送方晓冬回牢房后,孙尧看着方晓冬被锁在里头的身影,有点不忍,安慰了几句:“你也别太担心,严副局不会冤枉一个好人,只要你是无辜的,查清事实后你就能出去。”
方晓冬点点头,比了个“谢谢”手势。
秦霄华此刻正在安岁的审讯室里,他和严卫都一脸复杂。
因为安岁的舌头被割了,从舌根处,断得干干净净。
谁做的,一目了然。
可安岁跟被灌了迷魂汤似的,都被伤成这个样子,还不肯供出秦子弘。
安岁一口咬定,是方晓冬酒后奸污小杨柳。
安岁这里不顺利,那两个家仆倒是在酷刑之下老老实实招了,说此事皆是安岁指使他们这样做的。
安岁的主子是秦子弘,他不招出秦子弘,那只能断在他这里。
这件事的重要人物,还有个小杨柳。
秦霄华琢磨了下,出来跟于承力交待了几句,于承力听后,立即离开。
秦霄华转头一看,林远也在这里,问他怎么没守着晓冬。
林远十分无奈道:“晓冬被关牢里了。”
秦霄华瞬间怒意大发,一想就知道谁干的,但又无可奈何。
此时严卫也恰好从审讯室出来,秦霄华冷冷看他,皮笑肉不笑,瘆人得很:“严副局,晓冬要是在这里有个三长两短,我不会善罢甘休。”
严卫回他一笑:“秉公办事而已,秦老板何必咄咄逼人?你的手脚也不干净,小心些,别漏了什么马脚,让我逮着。”
秦霄华冷呵,转身要往牢里去,严卫对两个警员使了使眼色,他们便拦住秦霄华去路说:“秦老板,无特大要事,不许探视。”
秦霄华很少吃瘪,严卫算是跟他卯上了,如今的警察局内斗厉害,有不同派系,严卫自成一脉,冷面阎王,无情无欲,谁都拿捏不了他。
纪元盛能压他一头,却没有把柄踢他下马,倒是自己一身浑水,稍有不慎就会职位不保。
秦霄华欣赏严卫,但不代表严卫这人有棱有角的性格不招他讨厌,他放软了态度说:“我只见他一面,说句话就走,还请严副局行个方便,日后你若是要什么,我不会吝啬。”
严卫看了他一会儿,随后对那两警员点点头,示意让他过去。
秦霄华到了牢房门口,见着方晓冬坐在地上,竖着小腿,抱着胳膊趴在膝盖上,小小一团,木着眼神,不知看哪,他叫了一声:“晓冬。”
方晓冬便抬头看他,黑漆漆的眼睛里露出一点笑意,起来后走到门前。
秦霄华隔着栏杆朝他伸手,方晓冬看着那只手,眼睛瞬间就湿了,脸上的笑再挂不住。
秦霄华总是这样,在他无可依靠的时候,不会放弃他。
那次被水爷绑架时,他其实挺绝望的,因为他看出了秦霄华在纠结,在心底权衡他值不值得救。
那样的滋味真不好受,像一颗心被拴在悬崖峭壁上晃晃荡荡,只要那人一松手,他就掉下去了,粉身碎骨。
秦霄华见方晓冬哭了,以为他害怕,一直不停哄他:“事情还没定论呢,这就吓破胆了?你不信别人,总得信我吧?我跟你打个保证,明天咱俩就不用隔着这破笼子见面了。”
他说得信誓旦旦,方晓冬抿紧唇,不停抽噎,他伸着手想抱秦霄华,结果卡在栏杆上。
秦霄华怒拍了栏杆一巴掌,这可是晓冬千年难得的主动。
外面有人三番五次地催,秦霄华忍着烦躁,跟方晓冬告别,让他等着来接他。
秦霄华前脚没走多久,又有一人到访警局。
严卫出来后,看见一身米白西装的沈嘉煜站在厅中。
沈嘉煜不是自己来的,身边还站着纪元盛,纪元盛见到严卫,对他说:“沈大少来探访一个朋友,领他进去吧。”
严卫眯着眼问见谁。
沈嘉煜盈盈笑语:“方晓冬。”
严卫有纪元盛施压,沈嘉煜很轻易就见到了方晓冬。
沈嘉煜和秦霄华不同,秦霄华是商人,沈嘉煜背后却有一方军队为伙,纪元盛更忌惮他。
沈嘉煜来到牢笼前,看见方晓冬坐在地上,靠着墙,眯着眼睛,似乎在睡。
他不由皱眉:“这怎么让人睡?”
纪元盛摸摸鼻子:“牢房就是这样的……”难不成还给人安排大软床?那成什么样子了,秦霄华和沈嘉煜这一个两个的,都爱为难人。
沈嘉煜不悦地看他,纪元盛只好让人拿来一张长垫子。
沈嘉煜还是不满意。
方晓冬本来就睡得不熟,他浑身难受,被他们又吵醒,捂着疼痛的太阳穴睁开眼,瞧见了沈嘉煜立在外面,亮堂的白炽灯光把他照得十分白。
沈嘉煜见方晓冬醒了,趁狱警开门送进去垫子,他也顺势进去,蹲在地上说:“真可怜,落得这样一副下场。”
他嘴角勾着,似乎在嘲笑。
方晓冬瞥了他一眼,把身子一转,背对了他。
沈嘉煜就跟着他转,探到他面前,戳戳他生气的小脸包:“方晓冬,你笑一个,我就救你出去。”
方晓冬张嘴就咬,沈嘉煜收得快,没让他咬到,挑眉,还挑衅道:“没咬着。”
方晓冬恶狠狠瞪着他,发觉到什么,视线落到沈嘉煜刚刚作乱的那只手上,那只手的虎口处好像有些什么伤痕,但牢里昏暗,他还没看清,沈嘉煜就站了起来说:“看你还挺生龙活虎的,我就放心了,这事儿挺好办的,多花几个钱,就能把你弄出来,秦霄华怎么这么磨磨唧唧?他就舍得你待这种晦气地方?”
方晓冬仰头看他脖子累,气势也弱,就气得站了起来,每一个手势都做得慷慨陈词:“他遵纪守法,会堂堂正正带我出去,你歪门邪道,路数不正,我这样出去也背负着罪名。”
沈嘉煜咬紧着压根,呵呵笑道:“你真当秦霄华是什么善男信女?腥风血雨里活过来的他,是一只吃人不吐骨头的人皮恶狼。方晓冬,你真是太蠢,早晚有一天,你会看透他的真面目。”
沈嘉煜带着火气转身就走,刚踏出牢门,背后就被什么重物砸了一下,低头一看,脚边落着一摊散开的毯子。
他回头,深眸燃起两簇火焰。
方晓冬大胆过后,就怂了,退后两步,不看他。
“你好得很。”沈嘉煜从牙缝里磨出几个字,一脚踢开地上的毯子,“这人这么生龙活虎,睡地上死不了就成。”
纪元盛让人把毯子收走。
当晚,小杨柳出门变卖首饰,捂着鼓鼓囊囊的手包,在银楼门口上了辆黄包车,往家里赶。
秦子弘无情无义,对她已露出真面目,将她扫地出门,能带出来的只有身上戴的玉镯和金首饰。
黄包车夫在大道上奔跑着,拐进一条小巷。
小杨柳见路不对,问他怎么走这条路。
车夫嘿笑说:“这路近,能省不少时间。”
小杨柳是琼海本地人,这琼海的路她闭着眼都能摸着,这车夫显然在撒谎。
她不由心生恐惧,捏紧手包,拍拍车的扶手,怒道:“停车,我要下车!”
车夫嘴角露出诡异一笑,哪里会听她的?反而加快脚速,往那了无人烟的地方跑。
小杨柳在车上心急如焚,尖叫起来,大喊救命。
车夫突然就停了下来,远处墙后露出两个中年男人,蒙着面,只露一双寒光烁烁的眼。
他们朝车上的小杨柳走过来,其中一个一把扯出车里的小杨柳,把她往更深的角落拖。
小杨柳惊惧落泪,哭着求饶,却把包里换来的金叶子和银元按得更紧,宁死也不肯用钱换一条命。
一个男人揪起她的衣领,把她往墙角一扔,从腰后摸出一把带鞘匕首,他拔出匕首,冷哼说:“你这女人知道我们二公子太多秘密,二公子吩咐我们杀了你。”
他举起匕首就要过来,小杨柳跪在地上磕头:“我不会说的!我什么都不会说的!我死也不会说出二公子任何秘密的,求各位好汉饶了我……”
“那你就去死吧。”
男人将匕首横过来,小杨柳吓得花容失色,一道其他男人的声音从路口传过来:“秦子弘作恶多端,如今竟还要杀一介女子吗?”
准备行凶的男人回过头,看清来人面容后,惊讶后冷蔑道:“于承力?怎么,要英雄救美吗?”
于承力走出来后,他身后还跟着三个雄壮威武的带枪手下,那两个男人见状不妙,只好收起匕首,跑了。
小杨柳跪在地上,满脸泪水,已经六神无主,痴痴傻傻地看着于承力走到她面前说:“秦子弘想杀你灭口,你还想护着他吗?小杨柳,把你知道的都供出来,我们秦哥保你不死,还会送你离开你那家庭,让你那臭老爹再找不着你。”
小杨柳被带到警局,重新录了口供。
她说,这一切都是秦子弘设计,想让方晓冬与秦霄华决裂,但计划出了错,本该是躺在床上的秦霄华,变成了方晓冬。
虽然小杨柳坦白了一切,但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此事是秦子弘所为,连那两个家仆也说的是安岁指使,而安岁又全权揽责,坚称是自己一手所为,秦子弘不知情。
方晓冬被放了,安岁被收押判刑。
普通犯人可以被赎出,安岁怀着一丝希望请求见秦子弘,严卫告诉他,秦子弘让他在牢里好好悔改。
事实上,秦子弘说让他自生自灭。
而且秦霄华也不允许伤害方晓冬的人出狱。
第32章
方晓冬自出狱当天,就病倒了。
不知是不是因为那迷药里有什么副作用,还是被泼了一身冰水发烧没好利索,总之一直在床上昏昏沉沉。
秦霄华整日不离床,亲手伺候方晓冬吃饭喝药,还要抽出一点时间去批阅工作信件,忙得几乎没时间睡觉。
于承力和林远来看望方晓冬,于承力一脸担忧地在床边转来转去:“好好的怎么突然就病了呢?秦哥天天山珍海味地喂你,怎么都该把身体养得结实了吧?”
林远说:“他在大晚上淋了混着冰块的冰水,进了牢里又是惊又是吓的,难免会生病的。”
方晓冬虚弱无力地靠在床头,抿了抿苍白的唇,这于承力就跟他村里以前一只大黑狗一样晃来晃去,晃得他眼花头晕,就闭上了眼。
方晓冬从小没生过病,他幼年淋过大雨,方老黑怕他生病,就煮了温水,把他丢温水里涮涮泡泡。
一来二去,方老黑见这小子看起来细白嫩肉,但身子骨特别抗造,再故意去淋雨就不管他了。
方晓冬吃着野菜,喝着稀水汤,风吹雨打,一路健康长大,到了秦公馆,鲍鱼海参,荤素不忌,顿顿营养丰富,身子却弱不禁风了。
于承力一本正经地推测道,是秦公馆的上等美食把方晓冬的身体养得太娇嫩,稍微一点风吹草动就让他病倒,所以身子都是给惯坏的。
林远笑骂他胡诌。
方晓冬却觉得于承力这话有点道理,让秦霄华给他挖野菜,做清炒小野菜吃。
秦霄华虽不太赞同这种没逻辑的方法,但还是吩咐佣人做了。
精养混着粗养了一周,这病算是除了,方晓冬又开始活蹦乱跳地到处溜达。
方晓冬头一件事,就是回家看看,他每次回家都带个大箱子,装满吃的用的。
方晓冬走的时候,方老黑捻针缝着他衣服上的破洞,哼了一声:“有了男人,就把你爹给忘了,十天半个月才回来一趟。”
方晓冬愣了会儿,他还不算太迟钝,咂摸出一点方老黑想他的意思,大为高兴,过去重重一屁股坐在方老黑床上,把小板床给震了两下,方老黑的手指被针扎破,冒出血珠。
方晓冬比划:“我今晚不走了,我跟爹睡!”
方老黑吃疼地抖手指,一脸嫌弃加怒火,还没来得及用那条瘸了的腿踹儿子走,一直在门口的秦霄华先进来把人拉走了:“这床这么小,你再睡上去,别挤着咱爹,还是跟我回去吧。”
他说完又恭谨地对方老黑微微一笑:“岳父,我先带晓冬回去了,改日再来看您。”
方老黑听着这称呼特别黏耳朵,上去把门用力关上,暗骂秦霄华不要脸。
方晓冬病好后,沈嘉煜过来了一趟,送了人参灵芝,恭喜他痊愈。
方晓冬记恨他说秦霄华坏话,一直闷着脸不瞧他,小口小口嘬着茶。
秦霄华把礼收下了,伸手不打笑脸人,这可都是稀世珍品,可以讨厌沈嘉煜,但东西该收就收,以防日后晓冬用得上。
秦子弘一直对宴会那日的事耿耿于怀,却找不到什么好法子将方晓冬弄来,秦叔山也厉声警告他,要他老实安分,别再为了一个男人争风吃醋。
秦子弘咽不下这口气时,赌场经理又传来一个噩耗。
政府大力打击赌博产业,他在南城一带的赌场被查封了。
秦子弘大发雷霆:“什么?你没告诉他们,咱已经给吴勇交过安保费了吗!”
经理苦着脸说:“说了呀,但吴勇因为党派之争,被下任了……”
秦子弘握紧拳头,闭上眼睛,跌坐在椅子里。
他才意识到,这一切都是秦霄华早已算计好的,秦霄华故意给他南城人流量好的位置,太过显眼,必然被反噬。
而沈嘉煜东城那个,却因隐蔽而安全,再加上沈嘉煜靠山强势,那些监管本就各为其主,一盘散沙,得罪沈嘉煜,还得掂量其背后势力,索性睁只眼闭只眼,任其发展。
“秦、霄、华!”秦子弘扫落桌上的茶盏,双眸赤红,怒火冲天,“备车,去秦公馆!”
秦子弘到了秦公馆,被拒之门外,管家说秦霄华不在家,请他有事可以打电话。
秦子弘这辈子受的窝囊气全都是秦霄华造成的,他简直愤怒到了极点,想要硬闯,高大健壮的护卫们便挡在他面前,冷着脸不允许他进入。
这事儿被于承立知道后,笑得捶桌。
方晓冬却担心秦子弘会不会再憋着坏找秦霄华麻烦。
而秦霄华最近似乎不怎么忙了,工作总是让人往公馆里送。
方晓冬对此挺愧疚的,秦霄华为了他,损失不少产业,人变清闲了,钱挣得自然就少了。
他还听说,商会之首的位置也要没了。
秦霄华却搂着他说:“这样不好吗?我可以天天陪着你。”
方晓冬叹着气,整个人愁云惨雾。
秦霄华怕他病刚好又会郁结于心,就各种逗他,逼得方晓冬笑得流泪,郁气也烟消云散,最后眼波一横,推了一把秦霄华,俏丽可爱。
秦霄华搂着他不松手,亲亲他的眼睛,他的睫毛扫着他的唇,酥酥痒痒的。
没过几日,沈嘉煜顺利成为白虎商会会长,在家大摆宴席,邀请其他商会同喜。
秦霄华作为四大商会之首,不得不去。
他赴宴这天穿了身袍褂,一身的黑,胸前挂着一枚银色怀表,浑身上下打理得精致无比。
方晓冬看着秦霄华,黑色浓重,压得人都会阴鸷,但秦霄华生了一张俊秀清雅的脸,整个人只有矜贵挺拔的醇厚感。
方晓冬特别高兴地比划:“你今天很好看。”
秦霄华很受用他的夸赞,眉毛都忍不住扬了起来,笑呵呵地在方晓冬面前转了一圈:“这衣服好像是我前年做的,现在都不时兴了吧,改天得空,我们再一起去做几套新的。”
方晓冬无奈地拍拍他肩上的一丝褶皱,然后送他出门。
秦霄华一走,方晓冬就在家翻书看,翻了一会儿,眼睛有些酸,就出去散散心,跑到厨房要了碗甜汤喝。
张婶熬了红豆汤,清甜不腻,她坐在桌边,包着糖心甜糕,看着方晓冬坐在她旁边一勺一勺舀汤喝,闲聊说她家媳妇儿生的小儿子眼睛随了娘,又大又亮,她还用那只裹着面泥的手指比划着说,就跟你的眼睛一样,水灵灵的。
方晓冬听得脸红,腼腆地朝张婶露出几颗洁白牙齿,心里止不住得高兴。
他再低头继续喝,看着白瓷小碗里破了皮的软糯红豆,脑子里忽然闪过什么,猛地站起来,兴奋地在本上写:“张婶我出去摘点红豆!”
张婶看他跟只小猫似地窜得没影,也洗了把手喊他:“那树那么高,可别摔了你!”
海红豆树上的红豆还剩高处的没摘,方晓冬扛来一把长木梯子,搭在厨房的屋檐上,拎着一个大袋子,踩着梯子就往上爬。
张婶在下面仰着脖子问他:“你摘它们做什么?这海红豆不是你喝的那种红豆,不能随便吃,是有毒性的!”
方晓冬心说他不是拿来吃的,但手边没有本子,就专心做自己的事。
低处的基本没了,高的他又摘不到,就爬到了屋顶上,踩着瓦片去摘高处的,把张婶看得心惊胆战,忙叫过来两个佣人,让他们帮方晓冬摘。
方晓冬不让,他要自己摘,自己亲手摘的,才有意义。
“你小心点,别摔下来,慢慢地下。”张婶扶着梯子,一颗心被方晓冬弄得七上八下。
方晓冬摘下来好多枝,袋子里满满当当,他蹲在地上检验自己的成果。
张婶看他的白衬衫都弄得一身脏,直呼心疼,说白衣服可难洗了。
方晓冬也觉得自己太不小心了,应该换他以前的衣服穿的。
“快去把脏衣服换换,越久越不好洗。”张婶催他。
方晓冬点头,提着他的一袋子红豆回去了。
换上干净衣服后,方晓冬就坐到院子里,拣着饱满圆润、颜色又鲜艳的豆子,挑挑拣拣一番,堆出一个小碗的容量。
好像摘得太多了。
方晓冬把多余的送到厨房,交给了张婶。
张婶抓着他问:“你摘那些红豆做什么?”
方晓冬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摇头不告诉她。
回去屋里,方晓冬坐在书桌前,拿尖细的锥子给红豆一个个钻出小孔。
扎得几根手指头满是划痕,疼得他倒吸气,眼泪汪汪,时不时就要停下一会儿,用毛巾擦擦冒出的小血珠。
钻了不知多少颗,总有钻得不好看的,忙活一下午,挑出比较完美的十七颗红豆,方晓冬的手都快不能看了,好不容易用润肤膏养得白白嫩嫩,又给磨出几颗小水泡。
但他看着自己的成果,心里的满足是什么也比不得的。
他起来噔噔跑去拿放在柜子里的一只小檀木盒,回来又坐下,轻轻扣开盒子小锁扣,掀开盖子,拿出里面存放的玉币。
他举起玉币在面前端详着,窗外明烈的光线穿透玉币,乳白色的玉石里流动着云雾般的光华。
玉币顶端有一个极其细小的圆孔,针眼都很难穿进去的程度,方晓冬在抽屉里找了各种丝线,都觉得不满意,最后带着护卫,出门采购丝线去了。
到银楼首饰店逛了下,买了几种颜色丝线,这才又回家。
方晓冬在桌前低着头,一坐就是几个小时,从一堆丝线里来回对比,选定暗金色的用,等终于大功告成后,脖子都要断了。
秦霄华晚上快九点才回来,方晓冬这会儿累得趴在床上睡着了,还穿着鞋,脚露在床边,半边脸都埋在被褥里,睡得很香。
秦霄华不知他白天都做什么了,累成这个样子,过去坐在床边,给晓冬脱了鞋,准备把人板正,把衣服脱了时,一团红色的物件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方晓冬的右手指尖上,绕着一条红豆串联的禁步配饰,而他那枚玉币,被夹在其间,环拥着。
秦霄华的心猝不及防地一跳,震得他呼吸有些沉。
他小心拿过方晓冬的手,看见上面累累斑痕,严重的地方被划破了皮肉,一想,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方晓冬被他弄醒了,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坐了起来,脑袋还有些发懵,等看清自己一直拿着欣赏的红豆串在秦霄华手里后,瞬间变得有些紧张。
“晓冬,这是你做的吗?”秦霄华欢喜地问他,又拿着他的手看,“只是你把手弄成这样子,真把人急死。”
方晓冬不好意思地摸摸后脑勺,垂着眼,抽出手,在秦霄华面前比道:“一点小伤而已,这红豆串你喜欢吗?我看你今天穿长衫,可以佩戴首饰呢。”
秦霄华一把抱住他:“喜欢,我真是太喜欢了,光你有这份心思,都够我感动落泪了。”
方晓冬被他抱得太紧,都快不能呼吸了,他握拳捶了两下秦霄华的肩膀,让他起开,秦霄华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埋在方晓冬脖子上亲了好几口。
然后又赶紧起来,站在床边,把方晓冬也拉起来,把那连着红豆串的玉币塞到方晓冬手里,撩开上衣衣摆,露出腰带,等不及地说:“快帮我戴上,让我好好欣赏一下你的手艺。”
方晓冬弯着腰,给他系在腰耳上,红的豆子,白的玉佩,落在黑的衣袍上,没有方晓冬想象中得那样合适。
秦霄华站在镜子前看了许久,方晓冬越看越觉得不好看,过去比道:“好像有点奇怪,我做得太丑了,你快摘下来吧,等我再想想其他法子。”
秦霄华躲开他伸过来的手,说他:“哪里奇怪?哪里丑?我看着特别合适,特别精致,哪家金店,都做不出你这样的手艺来。”
方晓冬拗不过他,而且自己也做了很久,也不想重新捣鼓了,就随他。
秦霄华去柜子里拿了医药箱,从背后搂过方晓冬,坐在凳子上,让方晓冬坐他腿上,给他抹药膏。
方晓冬安静坐着,认真看着秦霄华给他的手指涂涂抹抹的。
秦霄华问他疼不疼。
方晓冬点了下头。疼得他都快哭了,但男子汉,不可以再为这点小伤小口地掉泪。
秦霄华把他的指头伤口都收拾好,搂着他又坐了一会儿,说了很多话,方晓冬都听困了。
秦霄华看他打哈欠,就笑着捏他脸:“是该睡了,不过还有件事忘了跟你说,过几天有个拍卖会,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看看?”
方晓冬提起一点精神,想了下,点头答应了。
自这天以后,秦霄华就时常穿各种长衫袍褂,红豆玉佩不离身。
第33章
九月初,令人讨厌的炎热日子终于走了,方晓冬在屏风后换衣服,秦霄华从外面钻了进来,从背后搂着他,把他吓了一大跳。
方晓冬裸着上身,像只被揪住翅膀的小鸟儿,在秦霄华怀里动来动去,黑白分明的眼睛瞪他。
秦霄华使着坏,在方晓冬细腻的腰上摸来摸去,最后大手盖住他的小腹,疑惑了一声:“咦?终于长肉了?小肚子都出来了。”
方晓冬羞愧难忍,朝后锤了他一拳,那是他刚刚喝的一大碗花茶水,凸出来的胃!
林远听着他俩在屋里没羞没燥闹来闹去,看了看手表,终于忍不住在门口出声提醒:“秦哥,快该出发了。”
秦霄华拿起屏风上搭的衬衫往方晓冬身上套,笑嘻嘻地说:“我帮你穿,让我伺候伺候你。”
方晓冬拗不过他,跟个小孩儿似地被他摆弄手臂,穿好之后还被按着亲了几个小嘴儿,腿软得险些站不住。
走出屏风后,秦霄华忽然拉着他,低头看他裤脚说:“等一下,晓冬,你长个子了。”
方晓冬疑惑地顺着他的视线往下面看,他倒没看出什么不一样。
秦霄华特别开心地绕着他转:“这衣服做的还没三个月吧?都是按照你的身形量身定做,看看,裤脚短了,说明长个了。”
然后他又抬起方晓冬的胳膊看,像钻研什么那样认真:“袖子倒是没短,看来只长了腿。”
方晓冬听得发笑,催他:“快走吧,林远他们要着急了。”
林远一见他俩出来,目光就自动落到方晓冬那饱润粉嫩的嘴唇上,心想这得亲了多久才蹂躏成这样,红得跟抹了胭脂一样。
拍卖行是沈家举办,筹得的钱财会尽数用来为乡村修桥铺路,买粮捐赠,也是为沈嘉煜当任白虎会长之事赢得好名声。
拍卖品有洋商提供的舶来品,还有沈老爷子多年的珍藏,听说这次还贡献出了他最宝贝的一对玲珑双佩,传闻佩戴者可延年益寿,身强体健。
方晓冬坐在人潮攒动的座位里,低头翻着拍卖品介绍手册,他翻到其中一件,戳了戳秦霄华手:“这个好看。”
他指的正是那一对玲珑玉佩。
传闻沈老爷子沈朝秋爱其如命,常常握着它在灯下爱抚。
方晓冬听了林远的介绍,不解问:“既然这么喜欢,那为什么还要拿出来让人买它呢?”
于承力啧啧道:“说明还是不够喜欢呗,腻了就卖,是他沈朝秋喜新厌旧的作风。”
秦霄华见方晓冬一直看那玉佩,就问他是不是很喜欢?
方晓冬准备要点的头,换成了摇头:“还好吧,也没有那么喜欢,不如张婶做的一碗桂花酿呢。”
秦霄华抚摸他柔腻的手背:“口是心非,你喜欢,我给你买下来。”
方晓冬高兴地眉开眼笑。
见他开心,秦霄华心里也跟吃了蜜甜,搂着方晓冬的肩,凑在一起,翻阅那些拍卖品,低低说小话。
于承力在一旁看得眼睛瞪大如铜铃。
方晓冬觉得两人太近了,大庭广众的,实在不好太亲热,就微微推开秦霄华一些。
林远轻咳一声,说起其他话题:“听说水爷也来了会场。”
方晓冬听后,立马坐直身子,看向林远。
秦霄华瞧他大惊失色的模样,忙安抚他:“不一定的,这里人多眼杂,水爷很少在多人场合下露面,即使露了面,不还有我在吗?别害怕。”
方晓冬的心稍微安了安,然后低着头,回忆起什么后,脸色发白:“他很坏。”
秦霄华哄他:“不怕。”
拍卖临近开始,林远和于承力便去主人家的随从护卫区等候。
没一会儿,这一排又走进来一个人,穿着米白西装,摇着玉白纸扇,风度翩翩,见了方晓冬就两眼一亮:“晓冬,咱俩可真默契,看看,都穿的白西装。”
沈嘉煜仿佛忘了牢里那档不愉快的事,慈眉善目地跟方晓冬打招呼。
方晓冬不自在地揪了揪领子,看了他一眼,没搭腔。
秦霄华眼眸一暗,抬起一只胳膊横在方晓冬身后的靠背上,如一个揽人入怀的姿势,充分地朝沈嘉煜宣示自己的所有权:“沈大少也来参加拍卖?”
沈嘉煜坐到方晓冬左手边,翘起腿,神色倨傲:“来看看,若是有喜欢的,买下也不错。”
方晓冬把那页玲珑玉佩翻了过去。
他有种直觉,要是让沈嘉煜发现他喜欢这东西,估计会变着法地不让他得到。
拍卖会正式开始,主持穿着一身大红旗袍,佩戴珍珠项链,容光焕发地为各地富豪介绍货物。
第一件是套金光熠熠的丝绸婚衣,由于做工精细,材料昂贵,起拍价就已经达到十万大洋。
方晓冬听着那价钱,本来就大的眼睛,此刻更是滚圆,他听着那些叫价,觉得自己一个月一百块的工资,实在渺小。
他忽然觉得,那些数不清的大洋,要是能换成烧饼,可以换多少个呢?大概可以吃到他孙子的孙子出生?
可是他会有孙子吗?秦霄华又不能生孩子,他也不能生。
他走了神,秦霄华摸摸他的脸,问他在想什么。
方晓冬就偷偷跟秦霄华比划:“他们好有钱啊。”
秦霄华看他震惊到嘴巴都合不上的模样,不由莞尔:“商人口袋里有多少钱,你是无法想象到的。”
沈嘉煜看见他俩说悄悄话,把胸前的扇子风扇得更大了。
方晓冬的发质柔软,头发都被他扇乱了,他伸手理了两下,冲沈嘉煜瞪眼:“你不要那么大力扇风,扇到我了。”
沈嘉煜冷冷淡淡:“哦。”然后扇得更起劲。
方晓冬气得脸红。
秦霄华让方晓冬跟他换了个位置。
沈嘉煜看着身边的人变成了秦霄华,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余光瞥到秦霄华腰上佩戴的红豆串,就笑道:“秦老板这是什么审美?把红豆带身上,真是俗气。”
方晓冬在那头听得耳朵冒烟,拳头紧握。
秦霄华拨了拨红豆,云淡风轻道:“晓冬亲手做的,也是亲手给我戴上的。”
沈嘉煜脸上的笑意顿收,扇子也不扇了,默然。
时间过半后,终于轮到玲珑双佩。
玲珑双佩躺在丝绒布上,灯光将它照得晶莹剔透,说是一对,其实是一只,似乎碎成了两半,为了赋予其意义,售出好价,美其名曰是一对。
没几个冤大头愿意买的。
方晓冬听到起拍价一千后,微微松了口气,幸好没有以万起步。
然而价格的高攀令他大跌眼镜。
有个在后边坐的男人,屡屡跟秦霄华一起加价,从一千块钱迅速涨到二十万。
方晓冬坐不住了,让秦霄华收手,说如果价格很高,买来还得供着,丧失了原本喜欢的意义。
秦霄华还没说话,那边沈嘉煜又举起了牌子:“三十万。”
秦霄华挑眉:“你父亲拿出来拍卖的东西,你这当儿子的又给买回去,这种事真是闻所未闻。”
沈嘉煜慢悠悠地用扇柄敲击手心:“我喜欢。”
方晓冬按着秦霄华手不让他继续加价。
后头那男人竟直接加到了五十万。
方晓冬按着秦霄华一只手,秦霄华另一只手就举起来了:“五十一万。”
沈嘉煜跟着:“五十五万。”
方晓冬对秦霄华比道:“让他买。”
后面那人加到了六十万。
方晓冬回头,那人正好放下牌子,让方晓冬一眼就看到了他。
那个男人有四五十岁,戴着一副近视眼镜,一张瘦瘦的阔脸,见方晓冬在看他,他镜片后的眼神似乎愣了一下。
方晓冬回过头,还在想什么,秦霄华就已经跟沈嘉煜杠上了,直到最后以一百万的成交价归属于秦霄华。
沈嘉煜还拍拍胸口:“好险,差点就成穷光蛋了,我没那么多钱的。”他对方晓冬挤挤眼,顽劣地说:“逗你们玩的,因为秦老板不管涨到多少价都会拿下。”
方晓冬此刻的怒火已经窜到了脑门,咬着牙根,恨不得扑过去咬上他几口。
沈嘉煜洋洋得意,心里有种将一只温顺柔软的小白猫欺负地喵喵嗷呜的扭曲快感。
拍卖结束后,走完手续,付完款,方晓冬捧着那只沉重的红木盒子,心情复杂。
秦霄华笑得温柔:“虽说花了很多钱,可我却觉得很值得。”
方晓冬抬起脸,纯净的黑眸一尘不染。
秦霄华说:“你喜欢的东西,我自是费尽心思都要给你弄来,何况这花出去的钱还会用去救济穷苦百姓。”
他轻柔地抚弄方晓冬漂亮的脸庞:“我这辈子唯利是求,冷漠无情,从没做过什么善举,这次就当给我们积德了,所以别觉得不值当。”
方晓冬愣愣地看他,秦霄华说没做过善举,却在下雨天朝他伸出了伞呢。
几个人正往外走,迎面过来一人,是在拍卖时一起竞争的那个中年人。
他走过来对方晓冬微笑道:“先生你好,不知有没有荣幸,知道先生的尊姓大名?”
方晓冬还没这样被人隆重询问名字,他有点不知所措,从口袋里摸本子,秦霄华已经代为他回答:“他叫方晓冬,有哑疾之症,口不能言,我代他回答,请问先生有什么事吗?”
男人诧异,打量着方晓冬,后露出一笑:“我叫李成,秦老板应该认识我的。”
听到这个名字,方晓冬也睁大了眼睛,这名字不就是当初他假扮李氏商号的李成吗?
当时绑架李成是于承力干的,他和李成没碰面。
方晓冬顿感心虚,咽了口唾沫。
秦霄华也眯了眯眼,语气变冷:“原来是你,李先生是来向我们讨回公道的吗?”
李成依旧客气地笑:“当然不是,既然当时你们青龙已经给我们李氏赔偿了一笔钱,我们又怎会出尔反尔,再来寻事呢?”
秦霄华问:“那李先生是何意?”
李成看向方晓冬左手拿的盒子说:“我来这里的目的就是为了这玲珑双佩,没想到秦老板也喜欢,奈何财力不足,没能取得所爱。”
“原来如此,夺人所爱,我深感抱歉。”他嘴上抱歉,神态却不怒自威,冷傲如霜。
李成倒是没纠结玲珑双佩,而是看向方晓冬:“方先生,容我再我问一句,令堂大名是什么?”
方晓冬奇怪地瞅他,但还是很礼貌地写给他看:“我爹叫方老黑,我娘叫李翠花。”
李成在看到本子上的名字后,眼神闪过一瞬失望,他又看了方晓冬好几眼,直到秦霄华不乐意了:“李先生,我们还有要事,就不奉陪了,告辞。”
方晓冬回到公馆后,小心翼翼地把那价值百万的玉佩放到桌上,他对秦霄华表示:“我可不敢拿身上,万一磕了碰了,一百万就没了。”
秦霄华不禁笑了,他端着手臂,捻着下巴,思索道:“其实我还有个想法,既然这玉佩有延年益寿的作用,不管真假,东西却是好的,不如送给你父亲作礼如何?”
方晓冬一听,大为赞同。
秦霄华见他没有半分排斥,显然已经把“你我不分”的念头刻在了心上,过去亲了亲晓冬额头:“我还怕你不舍得呢。”
方晓冬笑着歪头:“不舍的人应该是你才对,我才没有花半分钱呢。”
秦霄华捉住他调皮的手指咬了一口:“胆子大了,敢戏弄我了。”
方晓冬躲了一会儿,赶紧制止他:“那我们今天就送过去吧?”
秦霄华剥了方晓冬的外套,露出里面的衬衫:“不急,中秋节快到了,等节日送过去更好。”
方晓冬觉得也是,他抓住秦霄华越来越不规矩的手,却没法比手语了,只能用眼睛瞪他。
天还没黑呢,这人就开始不正经。
秦霄华轻轻一挣,就脱了手,反钳制住方晓冬,低下头亲吻他的唇瓣,不算温柔,带着掠夺般的强势,一一吻过唇,下巴,脖子。
“晓冬,让我亲亲……”他含糊着,牙齿配合灵活的舌头解开了晓冬扣子。
方晓冬喘着气,眼前湿了层薄雾,心想,就依他吧。
一周后,发生了件怪事。
小五失踪了。
方晓冬昨天去找他,没见着人,以为小五出去逛悠了,小夏和小秋也在厂里上班,更不知小五去处。
方晓冬再去找小五,还是没见到人,棚子里的物品和他昨天去时一模一样。
方晓冬开始着急了,把这事告诉了秦霄华。
秦霄华就派人去查。
问了一圈,都说没见到小五,直到一个小乞丐说:“我前天见他了,在洋行门口,上了秦二公子的车呢!”
方晓冬一听,心猛地一沉。
秦子弘找小五,能有什么好事,方晓冬立马就要去找人,被秦霄华拦着:“你别急,我陪你去。”
第34章
秦府中,秦子弘正躺在藤椅里欣赏夕阳中的云织彩霞,他眯着眼,脸上蒙着一张透明丝帕,一个年轻男孩跪伏在他的腿边,为他捶腿。
这男孩儿正是本该在牢狱里的安岁,他被秦子弘赎了出来。
佣人跑过来跟他说,秦大公子来了。
秦子弘一听,猛地扯下帕子攥在手里,咬牙切齿:“他还敢来?”起身就走。
安岁怯怯懦懦地跟在他后头,乖得像只被拔了牙的猫儿,全然没有往常的伶俐劲儿。
秦子弘气势汹汹地冲到前厅,到了门槛外,惊然发现方晓冬竟也在,连忙刹了脚,往回一转,跟在他后头的安岁不慎撞着他。
秦子弘一把搡开他,随后整理着自己仪容仪表,待妥当了小声问安岁:“我头发乱没乱?刚才躺得太久,头发都给压乱了。”他甚至想回屋,换身更为精神的西装出来迎客。
这是近些日子,秦子弘难得地跟安岁好语气说话,安岁双目一喜,忙不迭点头,口齿不清地说:“好看的。”
秦子弘一听他那模糊腔调,就露出嫌恶:“行了,闭上你的嘴,难听死了。”
安岁捂着自己嘴巴,低下头,再不敢发声。
秦子弘转过身,露出一个自信从容的微笑,踏进大厅,问候着秦霄华,眼神却钉在方晓冬身上:“大哥,别来无恙?”
安岁这才知道,方才秦子弘的一番好脾气,是何缘故,他原欣喜的眼瞳里,露出腾腾杀气,等秦霄华目光落在他身上,他一垂眼,又是恭顺模样。
坐在椅子里不安的方晓冬见他来了,立刻站起冲过去比划:“小五在你这里吗?”
秦子弘闻见丁点清淡花香随着一阵风扑面而来,一时恍了神:“嗯?你说什么?”
下一秒,方晓冬就被秦霄华藏在了身后,秦霄华冰冷的黑眸如同华而无光的黑宝石:“你把安岁弄出来了?”
秦子弘道:“是又怎样?”
秦霄华轻笑了一声,看着安岁道:“那还请他老实本分一些,如果再做了什么伤害晓冬的事,我不会放过他。”
秦子弘皱眉道:“还用你说?他要是敢,我再挖了他眼睛,断了他双腿!”
安岁不可置信地抬起头,盯着秦子弘后背,一颗心竟在胸腔中哗啦啦碎了那样剧痛不已,秦霄华恨他就算了,连子弘也向着那哑巴,密密匝匝的心痛又顷刻化作悲愤,瞪着方晓冬。
秦霄华不想让他这些恶毒之语被方晓冬听见,就问了正事:“晓冬的朋友,小五是不是在你这里?”
方晓冬从秦霄华身后露出半个身子,目露焦灼地看向秦子弘。
秦子弘这会儿还没摸清他们来的目的,就不高兴地说:“那个聋子?是来过我这里,怎么,有事吗?”
方晓冬拽了拽秦霄华衣袖,眼里满是焦急。
秦霄华当他的嘴,问:“小五昨天没回家,今天也不在家……”
他还没说完,秦子弘便冷冷一哼,在他们面前踱来踱去:“原来是人失踪了,来我这里讨人。”说完,阴毒的目光狠狠盯着方晓冬:“怎么,觉得我把他如何了呢?”
方晓冬抿紧唇,站出来,跟秦霄华比划:“你让他不要再废话了,我很着急小五下落。”
秦霄华对秦子弘说:“所以小五在你这里吗?”
秦子弘哼了一声,撇过头,背着手:“不在,当天我请他吃了顿饭,就让他回去了。”
他模样不似说谎,秦霄华眯着眼在他脸上梭巡,方晓冬让秦霄华问什么时候回去的?
秦子弘交待得倒老实,急乎撇清自己嫌疑:“具体时间不清楚,我又没一直盯着表看。”
这时门口侯着的管家常留进来禀报道:“大公子,我知道,小五是我亲自送出宅门的,是晚上八点半钟。”
秦霄华意味深长道:“哦?那你们知不知道,小五离开你们秦府,就失踪了?”
秦子弘气得脸红:“秦霄华,你要怀疑我,就拿出证据来!别在那儿红口白牙地故意污蔑人!”
方晓冬倒是很轻易地就信了秦子弘的话,但还是有点疑惑:“可是,你为什么要请小五吃饭?”
秦霄华为他翻译后,又说了自己的话:“子弘,如果这事和你没关系,我当然也不会平白无故冤枉人,你要理解我为晓冬着急的心。”
他以一副晓冬家人的态度语重心长,做足了兄长姿态,又明示晓冬是他的人,把秦子弘气得火冒三丈,恨不得掏把枪毙了对方:“就你能对方晓冬好,我就不能?那小五是方晓冬朋友,我请他来家吃顿饭怎么了?你们要不信,等找着他问一问,我有没有对他半分不客气!”
方晓冬见在这儿没有线索,就拉着秦霄华走:“既然这样,我们就走了。”
秦霄华还回过头,礼貌地冲秦子弘颔首:“告辞了,改日再一起吃饭。”
秦子弘眼见他们走了,跟在后头说:“急什么走?我让厨房多做几个菜,晚上好好吃一顿?咱父亲也好久没见你了,说是特别想大哥……”
秦霄华和方晓冬坐上车,车子毫不留恋地扬长而去。
秦子弘暗骂一声,等车子彻底没见影了,才回身往家里走,走了几步,安岁扯他的袖子,写给他道:“你没问秦霄华赌场的事儿呢。”
秦子弘一拍脑袋,竟把这事儿给忘得一干二净,他正要发火,又忽然想起了什么,两手自己身上的各个口袋摸了一圈:“我那帕子呢?你见我帕子了吗?”
安岁无辜着一张脸,摇头表示不知。
秦子弘着急找帕子,让佣人在他走过的路上四处翻找,都没找到。
到了晚上,他去找安岁,却发现安岁正在洗脸盆里烧什么东西,定睛一看,正是他丢的方晓冬帕子,过去吼道:“你在干什么!”过去一脚踹翻安岁后,伸进燃烧的火苗里就把那烧了大半的帕子捞出来,跑到桌边掀开茶壶,将帕子按进去。
等火终于淹灭了,原本洁白无瑕的丝帕,只剩起着燎边的一小块儿,湿淋淋地滴水,颜色也黑漆漆的,把秦子弘给心疼坏了,怒火烧灼着他,抽出皮带就在安岁脸上重重落了一下:“贱人!你还敢不安好心?我好不容易弄来的,你他妈赔我!”
安岁捂着肿胀的脸,疼得泪珠子落了满脸,口中呜呜呀呀地求饶,他抱紧秦子弘双腿,要去解他扣子讨好他。
秦子弘看见他那张脸就厌恶,踢开了他,握着那不成样的帕子离开房间。
这边方晓冬还在坐立不安地等消息,秦霄华不停地在门口进进出出,方晓冬每次一见他身影就冲上去:“有消息没?”
秦霄华见他心神不定,让他不要太过忧心,并说刚才自己是去跟林远说了点工作。
方晓冬灰心丧气地转来转去:“我怎么能不忧心?我真是太担心了,我真怕小五他……”
他不能往下细想,这世道,抢劫偷盗的多了去,小五又不是以往口袋空空的小乞丐了,他身上揣着他给的大把钱,会不会是有人抢了他去呢?
秦霄华握住方晓冬的肩,让他停下来,对上一双已经湿润的双目,他皱眉,正要说什么,于承力进来说:“秦哥,还是没消息,这附近都搜遍了,认识的人也都拜托打听了。”
秦霄华说:“那就扩大范围。”
不多久,于承力又来了,只不过这次他脸色凝重万分,本想单独跟秦霄华禀报,方晓冬却执意瞪着他。
秦霄华叹息:“说吧。”
于承力只好说:“有个在西桥那边露宿的老乞丐说,凡是没人管的死人,都会被人丢尸在城外的乱葬岗上,让我们去那里找找,我就来问问,我们要去找找吗?”
方晓冬一听这话,脸都白了,但却先比秦霄华决定道:“找吧。”
事已至此,他的心里已经有了很不好的预感,仿佛心头坠着一块儿重石,拉扯得他心不能正常跳动,总是一突一突的。
一行人驱车往城郊赶,到了最顶上,山路狭窄,只能下车徒步。
乱葬岗虽没人看守,但平日里会有个老者来这里收拾弃尸,让他们入土为安,当然棺材是没有的,只能挖个坑,草草埋了。
方晓冬站在入口处,看着前方一大片凸起的坟包,连个木碑都没有,几只破旧的招魂幡在月光下冷冷清清地垂着,一阵夜风刮来,它们就卷起边角,拂过坟包。
方晓冬不知是怎么走进去的,秦霄华看他魂不附体,心里后悔得紧让晓冬跟着一起来。
那老者也被于承力带了过来,询问了这两天有没有一个年纪很小的少年尸体。
他问这话时特意压低声音,但夜里太过寂静,耳边除了山野的啾啾鸣鸣,就是于承力和那老者的说话声。
老者年迈,一张脸在手电筒的光照下犹为枯老,他垂着松垮眼皮,仔细想了会儿,方晓冬就盯着他的嘴唇看。
老者说:“一个小孩儿确实有个,估计也就十六七岁吧,真的太小了,饿死的小孩儿我见多了,这种被人杀害的我倒是见得少,所以印象很深刻。”
方晓冬的心一下就被那大石头坠了一下,扯得他发抖。
“杀害?”秦霄华惊疑。
“对,他脖子上有道勒痕。”老者说了下,又不确定道,“也可能是我猜错了吧。”
秦霄华抓紧了他的手,安慰他:“不一定就是小五。”可他自己都不知道该不该信这话。
于承力问:“……埋哪儿了?”
老者伸出手指,指了一个方向。
于承力过去问秦霄华:“是不是小五,总得挖开看看吧?”说完还小心地瞅了眼方晓冬。
夜色太黑,每个人的脸都被月光打得朦朦胧胧,于承力看不清方晓冬脸上的细微表情。
秦霄华思索了下:“挖吧。”
几个手下知道他们要找的人很重要,挖得格外小心,一铲一铲刨着土。
老者力气不大,所以埋的坑很浅,没一会儿,他们就挖到了个人。
手下忙高喊:“于哥!看见人了!”
于承力过去朝他脑袋上拍了一下:“你他妈喊什么!满山谷都是你的嗓门!”
方晓冬却不敢动了,像是前面那个坑里有很大的怪物在等着他,只要他一走过去,怪物就会跳出来吞掉他。
“晓冬,我过去看看,你在这儿等我。”秦霄华让晓冬等他。
等听到秦霄华让人把尸体身上的碎土清干净后,方晓冬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他身侧。
由于夜间阴冷,尸体埋在土里,还没开始腐烂。
方晓冬看见底下躺着一个人,那张脸,青白透紫,那双眼,紧紧闭着。
那张年轻的脸,是小五。
方晓冬只看一眼,就迅速抬手捂住双脸,好像看到了天底下最可怕的现象,他不能再多看一眼。
只要他看不到,所有一切都只是个噩梦,等过一会儿,这个噩梦就醒了。
秦霄华正用从手下的手里拿来的手电筒观察小五脖子上的勒痕,听到抽噎声,转头一看,方晓冬捂着脸的几根指缝里,渗出源源不断的泪水。
“晓冬,别太难过,我……”
方晓冬一把推开秦霄华,瞪大的眼睛装不住他的泪。
秦霄华愣了一瞬。
方晓冬往前走了两步,看着被掩埋着半个身子的小五,腿一软,跌了进去。
“晓冬!”秦霄华着急地在后面唤他,跳下来扶起晓冬,“别看,别看!”
方晓冬心道,我凭什么不要看?这是小五,是他来琼海的第一个朋友,也是自出生起,第一个朋友。
方晓冬跪爬到小五身边,伏在他身上痛哭,酸涩的喉咙里,喉道里的软骨和肌肉拥挤着,撕裂着,溢出破碎的哀吟。
秦霄华生拉硬拽,把方晓冬拉出去,让于承力调查小五死因,这很明显是一起谋杀。
第35章
秦霄华把方晓冬抱到车上,双臂用力搂着他哭抖不止的身躯。
在朋友的死亡面前,他说什么安慰话,都无比苍白。
在缓缓行驶的车厢中,秦霄华只能搂着他,不停地用手安抚他颤抖的脊背。
开车的于承力也罕见地沉默。
方晓冬趴在秦霄华肩上,闭着眼睛,泪水从他睫毛下渗出来,脑海中始终是小五了无生气的脸,挥之不去,占据他整个心房。
秦霄华听到方晓冬喉咙里偶尔溢出的一点点声响,像是快要咽了气的幼兽,残碎不全的细细嘤咛。
他这是头一次听到方晓冬的声音,很小,又软。
但听得他心如刀绞。
这声音太痛苦了。
他将方晓冬轻轻从肩上剥下来,看到一张满脸泪痕的通红的脸,方晓冬仍然闭着眼睛,双拳握到发白。
秦霄华叫了他一声,方晓冬才慢慢睁开眼,一双眼像洗过一样,呆呆地望他。
秦霄华摩挲着方晓冬眼尾:“小五是你最好的朋友,他也不想你这样难过。”
方晓冬的眼珠动了动,眼泪流得更凶,展开拳头,手心里是掐出的指痕,他颤抖地比划:“小五……肯定比我更痛苦。”
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微微张唇时,秦霄华闻到了些许血腥气,忙打开车厢顶上的照明灯,掐住方晓冬的下颚,让他张开嘴巴。
方晓冬摇着头,不想让他看,他的喉咙很痛。
但秦霄华使劲一捏,他疼得就不由自主张开嘴巴,秦霄华凑近着看他口腔,更浓郁的血腥味道从方晓冬口中散出,他伸出两指探进方晓冬嘴里,压着舌根往里瞧,竟看见方晓冬喉咙里一片血的殷红。
秦霄华大惊,让于承力拐弯去医院。
“晓冬,你喉咙成这个样子怎么不告诉我!”秦霄华怒气冲天,见方晓冬抿紧着唇,低着头,无声掉泪的模样,又无可奈何,把人拥进怀里,一言不发。
到了医院门口,秦霄华直接把人抱着进了大楼,方晓冬浑浑噩噩的,浑身都疼,更不愿动弹。
于承力在前面冲,跑到护士台让护士把医生叫出来。
值班医生是个外国人,拿着医用手电筒对着方晓冬喉咙仔细检查。
秦霄华在一旁补充道:“他不能说话,喉咙应该是受过伤。”
医生点点头,收起手电筒,用不标准的中文说:“我看见了,应该是受过烫伤吧?”
他用蓝色的眼睛,带着询问的意思看方晓冬。
方晓冬眨了眨红肿的眼,点点头。
秦霄华却是大吃一惊。
他曾问过方晓冬,是什么原因导致不能说话的。
方晓冬说他也不知道。
但此刻方晓冬明显是知道的,并没有告诉他实话。
医生让方晓冬用清水冲洗一下喉咙的血丝,说:“看情况已经有很多年了,喉道内壁的肉恢复得虽然不错,但这终究是很脆弱的部分,很用力想要振动发声的话,是会撕裂声带的,严重情况下,会有窒息的可能。”
秦霄华听得心惊胆战,方晓冬却像个木头一样,仿佛这不是他自己的事一样。
秦霄华莫名就生出一股火气来,压着声道:“我知道了。”
医生开了一些伤口消炎和缓解疼痛的药,让他们住一晚,明早就能离开。
夜深人静中,秦霄华坐在椅子里,看着床上静静躺着的方晓冬,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但总归是不太高兴的:“为什么骗我说不知道。”
方晓冬出神地盯着天花板,听到他的话后,反应了好大一会儿,才明白他在问什么。
方晓冬看向他,脸色比这医院的墙还白,他比划道:“对不起。”停了好几秒,才继续:“是我爹在我刚出生时喂我饭,烫伤的。”
方晓冬不太愿意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被人知道的话,会有一种,爹不疼爱他的感觉。
秦霄华一时哑然,喉中有些苦涩:“我……”
方晓冬又道:“但我爹不是故意的。”
虽然方老黑告诉他,是他娘做的,他本来是信的。
但他偶然听到村中妇人闲聊,说村尾那家方家,那个瘸子大半夜抱着一个口中冒血的小婴儿,慌里慌张地跑去找刘大夫,说那孩子烫着喉咙了,请他给看看。
刘大夫举着蜡烛一看,白白嫩嫩的小婴儿,哭叫不止,边哭,满嘴血泡的嘴里边冒出鲜血。
最后哭得没了声音不说,气息都快弱了。
方老黑急得团团转,问他会死吗?
刘大夫也是满头冒汗,拼尽全力才把快要踏进鬼门关的小婴儿救回来。
最后,刘大夫看了眼一身酒气的方老黑,疑惑地问:“这是你亲儿子吗?有你这样当爹的?冒着咕噜的汤就往这样小的孩子嘴里灌?他才几个月啊?”
方老黑坐在床边,看着仍旧疼得无法睡着,眨着湿漉漉大眼睛的婴儿说:“是我不好。”
刘大夫叹了口气。
当然具体的情况,方晓冬并不得知。
方晓冬埋着脸,把身子往下蹭了蹭,扯扯被子,被沿露着几根指头:“我想睡了。”
秦霄华说:“好。”然后把鞋和外套脱了,关了灯,一起挤进被窝里,把方晓冬紧紧箍在怀里。
方晓冬的眼眶又开始酸涩了。
他转了个身,把脸埋在秦霄华胸膛里,环住他的腰,轻轻吸着鼻子。
秦霄华在晚上被方晓冬推开而产生的那股躁火,终于在晓冬主动抱他的这刻融化。
秦霄华在黑暗中抚摸着方晓冬的脸,一寸一寸,唇跟着他的拇指移动,落到方晓冬闭着的眼睫上,伸出舌尖,舔去那些咸咸的晶莹:“晓冬,好好睡一觉,还有明天不是吗?”
方晓冬咽了咽刺疼的喉咙,沉沉呼吸着。
等天微亮,被窝刚暖热,秦霄华就起来了,他在病房外,听林远查到的消息。
林远拿出一个信封说:“我已经让人把小五好好安葬了,这里头的东西是在小五手中抠出来的,他握得很紧,承力费了好半天才取出来的。”
秦霄华打开信封,从里面倒出一枚小小的黑玉纽扣,质感沉甸,光滑冷润,是上好的玉石,他有些衣服上也用过。
这不会是小五的东西,那么很有可能是凶手的。
“这么贵的材料,应该是什么富商巨贾之家。”秦霄华摩挲着扣子,“你去这城里各个有名的裁缝店查查,定制衣裳时用过这扣子的都有哪些人。”
林远领命而去。
秦霄华回到病房中,方晓冬已经醒了,正在下床,他三两步过去,扶着人:“起来了?嗓子还疼吗?以后千万不要再用嗓子发声了,知道吗?你再出一点事,我真要疯了。”
方晓冬坐在床边,秦霄华坐到了椅子里,拿起地上的皮鞋往方晓冬脚上套:“等会儿再让医生来看看,没大问题我们就回家,这医院病气也多,老待着不好。”
方晓冬木讷地由他给自己穿好鞋,等秦霄华抬头看他,他才默然地点了下脑袋。
秦霄华站起来,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然后叫来医生,检查了一番。
准备出院时,于承力过来接他们,给他们开车。
一路上,方晓冬都闷着脸,看着窗外城景,脑子里也不知在想什么。
回到公馆后,秦霄华让于承力给纪元盛打电话,约他吃个饭。
于承力打完电话回来,生气地说:“他说有事,没法接受您的好意。”
秦霄华冷呵:“这是故意躲着我,不敢见我了。”
纪元盛阳奉阴违,与秦子弘为伍,放出安岁,两头的钱都想贪,秦霄华可不是这样吃亏的冤大头,立即就回书房,整理出一沓文件,交给于承力,让他匿名给严卫送去。
于承力知道秦霄华要整纪元盛了,兴奋地摩拳擦掌,他早就看不惯这样的势利小人了:“放心,秦哥,我这就去。”
秦霄华出来有十来分钟了,他不放心方晓冬一个人在屋里,就赶回去,见方晓冬没在床上躺着,而是坐在书桌前,翻着书看。
秦霄华过去看了几眼后,问他怎么不躺着休息。
方晓冬把书页固定好,比划道:“我又不是伤了腿,一直躺着,不舒服。”
秦霄华一手扶着桌子,一手轻轻抚摸方晓冬的喉结:“嗓子还疼吗?”
是有点疼的,但比起昨晚,已经好多了,方晓冬摇了摇头。
秦霄华无奈道:“这几天恐怕要委屈你了,只能先喝些流食,等把嗓子养好,再让你吃很多好吃的。”
方晓冬露出个很淡的笑,只是转瞬即逝,他把目光落在米黄的纸张上:“调查小五的事,请你不要瞒着我,好吗?”
秦霄华顿了顿,他当然是想瞒着的,他可不想再让晓冬受到任何惊吓,但他笑了下说:“我当然不会瞒着你,有任何消息,我都第一时间告诉你,你不要太伤神,你要是病了,你叫我怎么办?你知不知昨晚你要把人吓死了?”
“对不起。”方晓冬默了下,然后看向秦霄华,漆黑的眼珠子在他脸上转了一圈,眼眶一红,“不过,你不要敷衍我,我一定要知道小五如何死的。”
秦霄华就怕方晓冬哭,他一哭,真是天都要碎了:“我不会敷衍你的,小五是你的朋友,你有权利知道他的消息,我跟你保证。”
他抹着晓冬眼角:“快别哭了,昨晚已经哭了一夜,眼睛哭坏了怎么办?”
方晓冬垂下脸,吸了下泛红的鼻子,他不想让秦霄华担心,就强忍住泪意,然后继续看书。
秦霄华看着那本道德经,夸他:“你的错字越来越少了呢,以后一定是个很优秀的文学家。”
方晓冬听到他这样夸张的话,一下子没忍住,破涕为笑,他用那双红通通的泪眼看向秦霄华:“我虽然记忆不好,但看多了总能记住的,我争取以后不再错一个字。”
秦霄华见他笑了,也跟着一笑,摸他的头顶:“好,以后不会再错一个字。”
过了两日,方晓冬终于能吃一些其他食物,秦霄华为了让他心情好些,亲自去蛋糕店里买些甜品。
他离开时,遇到一个熟人。
小杨柳似乎是一直在等秦霄华,见秦霄华提着几盒包装精致的西式小蛋糕出来,就冲过去说:“秦老板,您是不是忘了什么事?”
秦霄华扫了她一眼,多日不见,小杨柳憔悴了不少,褪去妆容,一张素净的脸略显苍白,眼下泛着乌青,穿着森绿的鲜艳旗袍,只是身上一件首饰都没了,连头上的珠花,也不知是从哪摘下的红色月季插在发间,却要比以前真实。
“我忘了什么事?”秦霄华问她。
小杨柳噎了一下,但只当秦霄华是贵人多忘事,便咬了咬唇,羞愧道:“当日您曾许诺过我,我供出秦子弘阴谋,您就保我一命,还给我钱让我远离这里,您……忘了吗?”
秦霄华一脸回忆的认真模样,然后露出个无害纯良的浅笑:“我没有说过这样的话,抱歉,我还有事,要走了。”
他转身朝车走去,小杨柳愣了下,随即扑过去,被林远拦住。
小杨柳哭诉道:“秦老板,您要毁约吗?您是贵不可言的会长,何苦戏弄我这样柔弱无依的小女子?”
秦霄华转过头问她:“那我问你,是谁当日告诉你,我会送你离开的?”
小杨柳确定道:“是您的手下,于承力。”
秦霄华先是笑了一下,双眸瞬间变得冷漠:“那你找许诺给你的人,凭什么来找我呢?说那话的人,又不是我。”
秦霄华毫不犹豫上车,小杨柳完全呆滞住,她不敢相信,秦霄华竟是这样一个无赖狡猾之辈。
林远忍不住提醒她:“你设计害方晓冬入狱,秦哥愿意留你一命,已经算他仁慈,否则,你活不到现在。”
小杨柳瘫坐在地,恍惚中才明白,秦霄华说的保她一命,并不是从秦子弘手中救下的那一命,而是秦霄华对她的手下留情。
小杨柳忽然觉得浑身发冷,她玩不过这些有钱人,秦子弘,秦霄华,他们各个虚伪善变,狡诈歹毒,自己稍有差池,世上可能再无她小杨柳。
秦霄华回到公馆,方晓冬正在练字,他这两日一直都在练习毛笔字,他如果不静下心来,就会一直想起小五,那样的状态很糟糕,他不好,秦霄华也会跟着不好。
“歇歇吧,晓冬。”秦霄华走过来,将他买的蛋糕放在桌上,拆开,“是朱古力蛋糕,我以前吃过一回,挺好吃的。”
方晓冬走近他,看着秦霄华拆开纸盒子,露出里面造型精致的黑棕色糕点,秦霄华拉着他坐下,非让方晓冬坐他大腿上,然后一勺一勺喂他。
方晓冬已经习惯他这样霸道的行为了,也不挣扎了,乖乖地含下那些味道香醇的奶香蛋糕,他尝了口朱古力,表示很好吃。
秦霄华就高兴地多喂他几口。
吃多了就腻了,方晓冬捧着茶杯喝水,秦霄华就搂着他说,明日带他去看戏。
方晓冬从茶杯里抬起脸,想了想,摇摇头:“我不去了,我不太喜欢听戏。”
秦霄华很是震惊地问:“为什么?几乎人人都爱听戏,怎么你爱不听呢?”
方晓冬拿手指戳他:“你也说了‘几乎’,我就是那个不爱听的。”
他顿了下,有点不好意思地低头:“我听不懂。”
秦霄华就闷笑,方晓冬生气地要从他腿上起来,秦霄华就握紧他的腰,不让他动:“听多了自然就懂了,明天就去。”
方晓冬真不懂他,自己都说了不爱听,还非得要去,一想自己闷家里,实在憋屈,就当陪秦霄华听了。
晚上快九点时,林远过来秘密给了秦霄华一个白色信封,被方晓冬撞着了,瞥了一眼,上面还写着几个娟秀小字:郎哥亲启。
方晓冬就问他们在做什么?
林远看了眼秦霄华,脸色古古怪怪,没说话,秦霄华就若无其事地笑说:“是荆江那边的信,那边葡萄产业不错,多赚了不少收成。”
方晓冬将信将疑地回屋。
等秦霄华回来,洗了个澡,钻进被子里去抱他,他就推人,不许秦霄华碰他。
秦霄华不解地支起身:“怎么了?我这身上是臭的吗?怎么一挨着你,你就要我把踢出十里地来?”
方晓冬背过身,不理他。
秦霄华就狗皮膏药地黏上来,把一直扑腾怄气的人按在怀里,对着方晓冬耳朵里呵气:“我做错什么了,你总得告诉我吧?就是把我判处‘不许碰你’之刑,也得有个罪名不是?”
方晓冬就气冲冲地比划:“今晚那封信,到底是什么?”
秦霄华心里一紧,他可不能让晓冬知道那信里内容是于承力收集来的裁缝店大顾客名单,于是露出无辜的模样:“是徐成文寄来的信呀,怎么了,这有什么好生气的?”
方晓冬在秦霄华胸口锤了一拳:“你当我不识字?我看到了,信上写的是‘郎君亲启’,明明是哪个女孩子给你的情信!你简直太不老实了!”
秦霄华听完后,默了片刻,然后把气到眉毛都竖到头顶的人捂进怀里,从胸腔里闷出一阵阵笑声。
方晓冬挣扎了一会儿,见毫无作用,于是隔着睡衣,一口咬上秦霄华鼓起的胸肌。
秦霄华“嘶”了一声,挺了挺上身,那小牙齿还挺尖利。
方晓冬松了口,抬起头瞪他,准备起来要离开。
秦霄华赶忙搂紧他说:“那真的不是什么情信,至少内容不是的,那信封是承力随手在他桌上抓的,应该是哪个喜欢他的小姐给他的,他急着用信封,估计就没细看,你可真的是冤枉我了,不然明天就让承力过来帮我解释。”
方晓冬这才消了气:“真的?”
秦霄华说:“真的。”
方晓冬又察觉到不对:“你不是说,这是荆江那边来的信吗?怎么又成于承力给的呢?”
见秦霄华不说话,方晓冬就知道自己又被糊弄了,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眼,凶狠地瞪着秦霄华,如一头被惹怒的小兽:“我回客房睡。”
秦霄华抓住他的双手,坦白道:“好吧,瞒不过你了,那确实不是荆江来的信,是查到的关于杀害小五的零碎信息,只是还没有确切消息,我不想让你空有希望,所以想真的抓到了人,我再跟你讲。你不要生气,我只是太担心你。”
他这样一说,原因又很在理,方晓冬实在没有生气的理由了,他坐起来:“我不生气,但我想知道你查到了什么?”
秦霄华就哄他:“明天再跟你说好不好?现在已经很晚了,听话,先睡觉,等明天一早,我就跟你好好讲讲。”
方晓冬只好不情不愿地闭眼。
第36章
翌日,方晓冬眼睛睁得很准时,秦霄华这个素来勤务的律己人士,也破天荒地装作疲困,闭着眼睛,搂着要起床的方晓冬,又赖了好大一会儿。
方晓冬念他日日繁忙,就安静地陪他再躺了一会儿,眼见都快要八点了,他躺不住了,要起来,秦霄华就跟预料到一样,把他往怀里一捂,含糊道:“再睡会儿吧。”
方晓冬静了片刻,知道秦霄华这是故意不想让他起床,拖着不想告诉他小五之事,立马气恼,挣扎动作越来越大。
秦霄华知道他生气了,忙搂着他起来:“我错了,小祖宗,这就起,这就起。”
他在方晓冬脸上亲了两口,低声下气地道歉。
方晓冬依然气着,等到吃完早饭,还是板着脸。
秦霄华算是没脾气了,直接给方晓冬作了一揖:“我真知道错了,请宽宏大度的方晓冬先生,原谅我吧。”
方晓冬坐着,拿黑宝石般的大眼睛,没有感情地瞅他:“谢谢,我担不起你的大礼,还请你告诉我,小五的事查得怎么样了,如果你不想说,我会自己去查,不用麻烦你。”
秦霄华脸色一变,定定看着他,随即露出一笑,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晓冬,你这是要跟我划清界限了。”
方晓冬深呼吸了一下:“你总是觉得为我好,然后不让我知道一些事,生意上的一切,你就是告诉我,我也听不懂。但小五的事,你一而再,再而三地要拖着不说,我心里会好受吗?”
秦霄华也坐了下来,面对着他:“这事是我做得不周到,但你应该明白我的用意,我跟你道了歉,你还要拿话那样刺我,说什么‘不用麻烦我’,我心里的难过也不比你少。”
秦霄华转过了身,侧脸露出一丝生气中又带着不被人理解的委屈感,方晓冬看着他,拽了拽他,让他看着自己,等秦霄华有点不太乐意地转过脸后,他才伸手:“你要跟我比谁难受得更多吗?”
秦霄华闷着脸:“当然不是。”
方晓冬拉着凳子,坐近了些:“好,我以后不说那样的话了,对不起,你告诉我吧,我真得很着急。”
他拍拍秦霄华手背,秦霄华一下就给哄好了,反手抓住那只白软的小手,摸了两下,然后说:“你等我一下。”
他起来去书房拿昨晚送来的名单给方晓冬看,把扣子的事说了下。
方晓冬拿着那笺纸细细地看。
上面名字并不多,仅有十六家。
有钱人虽多,但舍得花大价钱给自己定制那昂贵到是一年收入的衣服的家户,却是没几个,筛去普通定制的客人,也只剩下十来家。
方晓冬不出意外地在上面看到了秦府的秦子弘,他继续往下看,还有城中区的沈家,定制人是沈嘉煜。
秦霄华说:“林远今天就在忙这事儿,把小五出事那天的人员再筛筛,应该很快就能查出来了。”
方晓冬点点头,谢谢了秦霄华。
秦霄华看他那张白润如玉的脸,就忍不住想摸。
他这样想着,就顺从内心地做,揉揉方晓冬的脸颊说:“跟我可别这么客气,那我已经全盘托出,你可再不要跟我置气了。”
方晓冬摇头:“不会的。”
秦霄华起来,说收拾收拾,去戏园子听戏。
方晓冬却是没心情,他想了下,拉着秦霄华袖子,有点请求的意味地歪了歪脸:“我想去看看小五,看完小五,我再陪你去听戏,可以吗?”
秦霄华却是犹豫:“大前天不是去看过一回了吗?”
方晓冬比道:“我想再去看看,那天我脑子太晕了,好多话都没有想起来跟他说,等回来后,才发现肚子里又憋了许多的话。”
秦霄华抿着唇,他实在怕方晓冬再次触景生情,这几天都尽量不让他想到关于小五的任何事。
而且说实话,方晓冬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另一个人身上,他是有些不乐意的,尽管跟一个死人争那不能言说的宠,是很不道德的,但他依然有这种不平衡感。
方晓冬用这样一双澄净无暇的眼无声望他,他拒绝的话就说不出口,只能叹息:“好吧,我陪你去一趟,但是咱们可说好了,以后不能常去,逢年过节地去一趟就行了。”
方晓冬表面点头,心里却道,秦霄华真是管得越来越宽了,他偷偷去。
这趟出门,只有他们两人,没带司机,秦霄华开车技术比于承力要平稳多了,方晓冬坐久了,也不会晕车。
小五埋在城郊的一处西墓群,那里落日漂亮,是秦霄华特意选的地方。
下了车后,方晓冬提着一篮子纸钱元宝,比上次来时带得更多。
秦霄华帮他拿,手里还拿着个薄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