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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搏击【VIP】

这孩子看起来四处流浪,竟还能有住处么?

在元素力薄弱的这个时代,她的空间手镯无法使用,想来住宿旅店确是无望。

否则,她也不会为了区区十铜钱,就将象征芙洛维斯继承人的戒指拿出来抵债。

有住处,总比露宿街头要好。斯莉尔点头,由着这一脸自信的孩童开始带路。

一通七拐八拐,离居民区越发遥远。

道路也越发逼仄泥泞,窄到险些容不下斯莉尔提过。

就在她快要心生疑窦的时候,只听那小孩得意道:

“到了!我的秘密基地!”

“……?”

斯莉尔环顾一通,除了狗啃似的废弃矮墙和一地泥泞垃圾,她没看见任何与住处相关的建筑。

特沃伊弯下腰,将遮掩的几个石头挪开,露出一个仅容半个成人身高的洞。

“你的意思是,住在狗洞里?”

斯莉尔不可置信问道。在她的言语中,难得流露出如此强烈的情绪。

“喂喂,怎么能用狗洞这种词汇!”

特沃伊不满地抗议,又想起眼前的人是付了钱的雇主,缓和了语调道:

“这可是我找了很久才找到的。这里离主街道又远,不会被巡逻的人赶走,没有居民放狗驱逐。简直完美好吗?

“你别看它外面看起来小,里面可大了!”

特沃伊钻了进去,探出一个脑袋,拍了拍洞口,热情邀请着斯莉尔:

“你不信的话,快进来试试!”

可惜的是,无论她怎么慷慨邀请,这位金主大人没有采纳她的建议。

只听那少年沉默半晌,忽然轻叹一口气,缓缓提出一个问题:

“……我想知道,在这个地方,有没有什么赚钱的门路?”

……

“求求你,我不想上场了。我的左手骨折了,会被打死的!”

男人跪在地上,反复恳求道。

地下竞技场的侍卫显然对这种场景司空见惯,态度十分冷漠:

“反悔了?可以,当然可以,只要你能赔付三倍的表演费。”

“求求你了,我没有钱,我不想死——”

不再多言,他挥了挥手,便有几个打手将其拖走。

来往的客人显然都对此漠不关心。有些人甚至看也不看一眼,只是将狂热的视线投向赛果告示上,希冀自己的下注成功。

这种事情在这里实在是过于常见。

前台的侍卫并不觉得自己如何铁石心肠。

在这世道,不知何时家园就会被女巫带来的灾殃异常侵扰,能不能活过明天都是问题。

背井离乡流散的大多数人颠沛流离,为了赚钱几乎是过度损耗自己的身体。

在这样的氛围下,很多人生出得过且过的消遣想法。

看残酷的比赛才是观众的目的。既然收了钱,自然得承担厮杀之后血肉模糊的结果。

这种实力孱弱的选手,既让比赛设置的赌局变得毫无悬念,还让他的对手轻而易举便拿到赢比赛的奖金。

没有同他计较亏损已经算是仁慈。

他们又不是来做慈善的。

更何况这些人嘴上说的可怜,拿了钱还不是全拿去喝酒挥霍。

这阵动乱像投入湖中的石子,涟漪还未掀起便已平息。

“我要报名。”

清泠的女声在这里显得无比突兀。

侍卫一愣,而后露出荒谬的神情。

——哪家的疯婆子跑出来了?敢在这里闹事?

现在的哪有多少敢出头露面的女人,更何况是来打黑拳。

他不屑地抬头,预备叫来打手直接将其赶出去。

斥责在嘴边就要发出,只见这人的神态忽然一变。

只听他的语气变得无比呆板,推出手里的登记牌:

“好的,女士。请在这里报名!报名之后表演费为二十铜币,赢一场比赛奖金为一枚银币。”

斯莉尔想了想,在上面随便填了一个假名。

“请带着牌子去候赛区,比赛结束之前不得离开。”

他看了一眼跟在斯莉尔背后的小孩。想要说什么,却没能说出口。

特沃伊正悄悄将背在身后、随时准备砸晕那侍卫的石头放下,脸上满是劫后余生。

斯莉尔在心中叹了一口气,没有去计较这家伙紧紧攥着她衣角的那只手上多久没洗,满是污泥。

来到候赛区,人群拥挤。特沃伊艰难回过头,看到那侍卫的表情重新恢复了正常。

她目睹口呆,眼里全是不可置信,压低声音,

“你你你,怎么做到的?!”

……

看来只要距离够近,神识干效。

这些人,比起先前面对的女巫对手,意志力真是堪称孱弱。

她活动了一下自己的手腕。

希望等会的对手能够不让她太失望。

“接下来登场的是独眼约翰,和选手维苏——”

在工作人员震惊的目光下,斯莉尔递上登记牌。

“来到这里的人,虽然大部分没有什么虔诚的信仰,对教会的通缉令漠不关心。我们确实几乎没有被当做女巫抓起来的风险。

但是——你真的打得过吗?”

特沃伊喋喋不休地表达对金主的关心。

没有回应她的质疑,斯莉尔只简单交代一句注意安全,便松开被她紧紧拽住的衣角,朝着台上走去。

看到上场的是个女人,台下的观众立即发出一阵嘘声。

有一些人脸上则是带上了不可言说的期待:许是店家搞的什么新花样。

就像是贵族喜欢看与野兽赤手空拳相搏,是为了鉴赏更加血腥暴力的场面。

这些人期待的也是相同的道理。他们期待可怜弱小被凌虐。

没有理会那些聒噪的杂音,斯莉尔的视线扫过台下。

那个流浪孩子躲在观众席与出口之间的一堆着杂物附近,正紧张的朝四处看,一副随时警戒周围的样子。

斯莉尔的眼神扫向她的一瞬间,这人猛地抬头与她对望。

只见她犹犹豫豫地远远比了个加油的手势,随后又努力往箱子缝隙中挪了挪,小心地藏好自己。

这小孩虽然聒噪,看来好在视力还不错,警惕性也很强。怪不得能独自一人在这种世道流浪。

“害怕了吧?小姑娘。你现在求饶,我等会可以酌情考虑,少打你一拳哦。”

对面的人露出一口黄牙,发出语气轻蔑的大笑。

约翰觉得自己真是好运气。

自从各处爆发兽乱,物价飞涨,他丢了工作,储蓄根本撑不起烟瘾酒瘾的花销,才迫不得已来这种地方卖命。

在这样的强度下,只要能让奖金不全部化作医药费已是幸运。可今天居然给他安排来个女人当对手。

他不屑地扫过对面的人。

这个对手除了个头比寻常人高上不少,根本没什么特别。

看着才十七八岁的样子,看起来就不像能打的样子。

约翰得意地想,十七八岁的男孩兴许有的打,一个女孩?简直是给他送奖金。

他这番挑衅完,不怀好意地将目光转向对方的脸。

约翰颇为期待自己这番话的效果,几乎已经想象到了,那种竭力忍辱却遮掩不住尴尬和害怕的表情。

然而对上那双沉静的暗红眼眸,他忽然感到一种诡异的不安——就好像他正在与一头危险的野兽对视,那种从心底里油然而生的恐惧。

还没来得深究这股不安的来源,台侧的裁判吹哨,宣布了比赛开始。

与正常的比赛不同,台下的喊声不是寻常的喝彩与拱火,而是混杂着大笑的调侃——

“慢些打!让她哭!”

裁判的哨声一响,远处躲着的小孩立刻紧紧捂住自己的眼睛。

特沃伊告诉斯莉尔各种赚钱的门路,并不是相信这个不谙世事的贵族小姐真的能做到。

只是因为没有钱财,哪里都去不了。

没有钱,纵然她们一路好运气,没有遭遇到灾祸异变和劫道的强盗,成功抵达圣城伊甸,也难以在那里生存。

要么会因为没地方住,被驱逐出城。要么就会因为疑似女巫,为教会贡献业绩,被抓上火刑架。

既然这样,还不如让这位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姐试一试。

本以为那人会选择最为稳妥的办法。先把戒指当了,再慢慢用这份钱当做本金,来这里赌比赛,或是直接去赌场。

——这样,她还能直接从这人手里拿到现金的委托费。简直是一举两得的稳妥方案。

她手上的那枚戒指虽然看起来昂贵。可怀璧其罪,她一个无权无势的流浪小孩,怕是拿不住。

至于这个方案的后果是输钱,或是侥幸赢了钱,只身一人没法从赌场脱身,全看手气。

倘若这位小姐输光本金,一无所有,就会发现自己无法独自生存,估计就会乖乖回家不再叛逆。

自己还不用真的冒风险,在没有雇佣兵车队的情况下经过野外。

多么两全其美的建议。

谁成想,这人看着冷静,竟然是个疯子。

就她那个身段,看起来还没有常常赶她的那位安娜大婶的腰粗,来打黑拳?

听到那些喊声,她已经能想象接下来这位芙洛维斯小姐的下场了。

哪怕侥幸不死,估计也难以得到什么治疗。

她攥紧手里的戒指,在心里反复念叨,试图让自己心安:

这不怪我,我已经尽力劝说过了。

然而,外面的人群却突然安静下来。

躲在杂物之中,她等了很久,还是没等到什么响动。

是她突然聋了吗?

特沃伊拍了拍自己的耳朵,空气呼啸震动的声音一清二楚。

奇怪,那为什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这气氛实在不合理,她没忍住抬起头,看向擂台。

在台下所有人震惊的视线中,台上的少年慢条斯理地擦着自己的手,看也没看倒下的男人一眼。

察觉到她的视线,那少女抬起头,遥遥冲她挑了挑眉。

……

——好臭。

斯莉尔面上冷静,实则已经要被围观看赛的人群熏吐了。

虽然她先前也不喜欢人多的热闹场面,但那只是出于对人情社交的懒惰。

这是她第一次在几乎全是男人扎堆的人群中。

汗味、烟味、某些身体细菌发酵的味道,以人群为培养基混合成一种恐怖的效果——

太可怕了,这才是人群最恐怖的威力么?

斯莉尔面无表情地站在擂台上,被空气中无孔不入的气味烦到不行,压根没理会对面的人到底在叽里呱啦聒噪些什么。

裁判的哨声响起的一瞬间,对面的男人大喝一声,朝她跑来。

拳击赛不允许她动用武器。

不过对于面前这个外强中干、只有一身膘肉看着唬人的家伙,若要且慢出马,实在是抬举了。

这家伙的全力冲刺,在斯莉尔眼里简直缓慢无比。他的进攻动作也全是破绽,漏洞百出。

斯莉尔轻轻拧起眉头。

唯一需要考虑的地方只有,这人脸上全是油,光着膀子的胸口看起来也汗涔涔的。

简直没有一处干净的地方配得上她的拳头。

由于斯莉尔一时没有动作,台下的嘘声笑声更加嘈杂。

有人倒喝彩,大声喊到:

“莫不是吓傻了吧!”

男人的拳头接近的瞬间,斯莉尔侧身抬手,连元素力都不用汇集。

砰的一声,随着手部骨头断裂的声音,男人像坠地的风筝直直飞了出去。

世界终于安静下来。再没有难听的喊叫。

男人被一拳击出了好几米外,斯莉尔却依旧稳稳的站在原地。

她抬起眼皮看着对手倒地狰狞的表情,颇觉无趣。

——真是无聊透顶、实在对不起她忍受气味的一场战斗。

第72章 故人【VIP】

好破落的旅社,怪不得只要五枚铜币一晚上。

斯莉尔拧着眉看向室内。

狭小的单间,只一张令她严重怀疑会不会有虱子的床,便填满了大部分的空间。

还有一盏光线极不稳定的煤油灯,燃烧的气味有些难闻。

卧室直接联通着一间更小的盥洗室,让人怀疑房间内的空气是否真的能够清洁。

特沃伊在她身后,欢呼一声,直直冲向那张床。

——可惜还没成功,就被斯莉尔一把揪住后脖颈。

“花两铜币叫了热水,给我去洗澡。”

斯莉尔看着身上没有一处干净的小孩,忍无可忍道。

特沃伊“哇啊啊”地叫出了声,十分痛心疾首:

“两铜币?!他们怎么不去抢!你快退钱,我要洗冷水澡——”

可惜的是,她的抗*议被这位败家的老板直接无视。

斯莉尔毫不留情,直接强行把她塞进隔间的木桶里。

特沃伊头朝下,背着斯莉尔悄悄做了个鬼脸。

不愧是疑似逃婚的贵族,就是讲究,还很败家。

——两铜币的一桶热水啊!可以买七八个干面包了!

不过,从刚刚的战斗来看,这位小姐的身手确实不错。

怪不得在这种世道,能成功跑出来,没被抓上火刑架或是死于异兽的爪下。

想起斯莉尔的战斗表现,她在心里又敲起了算盘。

之前虽然嘴上答应者要做向导,但实际上,她根本不觉得斯莉尔有那个实力去圣城。

现在看来,以这样的身手,还有那神奇的“小把戏”,似乎未必没有可能。

特沃伊这才开始认真琢磨起行程的方案。

到底是建议这位老板女扮男装混入雇佣兵车队好呢,还是选择完全信任她的实力,两个人直接出发的好呢?

如果是前者,安全是安全了些。可这样一来,就根本不需要她带路。

万一要求退钱就不好了。

不行,绝对不行。已经赚到的钱绝没有从手上溜走的道理。

如果是后者……

打赢一个拳击比赛的对手固然厉害,可遇到异变的野兽,或是成群的强盗,这厉害还能行吗?

特沃伊用热水搓了把脸,犹豫地思考起来。

这大概是她离去圣城最近的一次机会了吧。

按照原来的打算,等她真的攒到能够搭雇佣兵车队便车的资金,恐怕妹妹的线索早已找不到了……

特沃伊默默下定了决心。

……

“我要洗澡皮肤好好,啦啦啦啦~”

方才还在强烈抗议的特沃伊,此刻已经在厕所里一展歌喉,哼着走调的洗澡歌。

斯莉尔看了一眼她堆在外面的衣服。

……真的能称为衣服吗?

恐怕身体洗干净了,再穿上这堆破烂也会变得很脏吧。

想到要和这家伙共处一室一晚上,斯莉尔嫌弃地捏起那堆破布的一角,认命地出了门。

她先找了个绝对不会被这家伙捡到的地方,把东西丢掉。再朝着一路上看到过的服装商铺走去。

——斯帕拉的工作真不容易,日常起居都是麻烦事。

要是回去,她一定记得给这位管家工资翻倍。斯莉尔默默给自己回去的待办事项上添了一项。

买了两套小孩穿的衣服和一些食物,方才的奖金竟然已经所剩不多了。

斯莉尔算了算接下来路途中可能的花销,在心中叹了口气。

看来,只能多打几场无聊的战斗再出发前往圣城了。

……

这还是斯莉尔第一次和别人同睡一张床。

看着这家伙抱着枕头上蹦下跳,斯莉尔有些无奈。

品质这么差劲的床,也能这么兴奋吗?

小小年纪孤身一人流浪,确实辛苦。

……算了,她大人有大量,暂时就不与小孩计较。

斯莉尔忽略动静,将神识投入体内运转起元素力。

她现在无法吸收外界薄弱的元素力,一切的来源只能靠体内自然恢复。

看来在之后的战斗过程中,需要多多注意,时刻计算一下增长消耗的速率与时间。

这时,斯莉尔耳边又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她转头看去。

摸摸枕头,拍拍被子,小动静不断的特沃伊喜滋滋地蹭了过来。

她轻轻扒上斯莉尔的被子,探出一个脑袋在上方,一副很想要聊天的样子。

这家伙洗干净之后,变得顺眼多了。

在台灯的光线下,特沃伊面清楚。

最醒目的还是那双眼睛,明亮的双眸像品质极好的黄宝石。

不得不承认,虽然这小孩性格聒噪,但斯莉尔还挺喜欢她这双眼睛狡黠精明,有一命力。

其次是那狗啃似的头发,毛毛躁躁地翘起,寻常的颜色。

像是……红发被染成褐色之后,在发根新长出的原本颜色。

大概是因为在猎巫时代,红发会被视为不详的女巫。

所以此前这成了褐色。

加上泥污脏乱,此前一直没被斯莉尔发现。

她的脑海里忽然浮现出某个在风暴中消融的身影。

斯莉尔这才想起来,自己压根没问过这小孩的名字。

这不怪她,她向来不喜和人社交,更何况是和这种聒噪古怪的小孩。

“对了,你叫什么?”

斯莉尔忽然问道。这问题有些没头没尾,好在孩童并不会计较言语的成人礼仪。

很少有人会问一个流浪乞丐的名字,特沃伊先是一愣。

似是想到什么,她的声音变得有些低落。

“我的名字……理应叫西林.特沃伊。”

理应?看来这小孩并不喜欢自己的名字。

斯莉尔没有多问。

就像她也不曾追问她的母亲哪去了一样。

随着异变的魔法生物具有攻击性,在袭击下的骚乱中,亲子流散也不是什么怪事。

斯莉尔不问,特沃伊却主动继续解释。

不知为何,她对这个性格淡漠的姐姐开始产生了莫名的信任。

她的眼睛里流露出了与年纪不符的复杂情绪。自言自语道:

“特沃伊是那个男人为我登记的名字。自从我的母亲嫁给他,就入乡随俗,跟着他姓,名字的格式也变得与这里的人一样。”

“我的母亲原先是东方人,她告诉我,在她的家乡,她的姓氏是习。”

“单字姓习?”

“嗯,是那边的风土人情,姓名组合在一起,只构成一个名字。

“比如我的母亲,她本来应该叫习嫣……我不喜欢那个男人,也不喜欢我的名字。

“不过自从兽灾后,名字不名字的也不重要了。谁会关心一个流浪小孩叫什么呢?”

“既然这样,你为什么不随你母亲姓呢?”

斯莉尔随口提议道。

特沃伊语气还是怏怏的:

“……这里没有这样的传统。”

“名字是别人对你的称呼,不管有没有这样的传统,你都可以自己决定自己名字,因为它只属于你。”

斯莉尔躺在床上,运行着体内的元素力,一边随口回答道。

在她的认知中,随母姓就像吃饭喝水一样,并不是什么值得多余思考的问题。

空气安静许久,她听见特沃伊下定决心似的,兴高采烈地说:

“你说得对!那我就要姓习,从今以后,我就要叫——”

“习青。”

习青兴奋地跳了起来,抓着斯莉尔的胳膊晃动着叫道:

“怎么样,好听吗好听吗?从今天开始,我就叫这个名字了,你快叫来听听!”

斯莉尔:“……”

这个年纪的小孩真是……情绪多变。

斯莉尔没能找到太过合适的形容词,她没有太多和小孩相处的经验。

这还是第一次胆敢有人这样违反社交礼仪地对待她。

不过,出乎斯莉尔自己的意料——她并没有觉得被冒犯。

于是她没有扒拉开那只摇晃的手,难得配合道:

“嗯,习青。”

一句简单的称呼,就让习青一阵欢呼,脸上久久带着傻乎乎的笑容。

总是用精明作防守的人,难得露出这种孩童神色。

以防这小孩得寸进尺,再烦她个没完。斯莉尔在她继续说话前抢白道:

“现在你该睡觉了——给自己取了名字的习青同志。”

……

耳边是摩托一样嗡嗡的呼噜声,兴奋的小孩在熄灯之后倒头就睡。

斯莉尔转过身,看了一眼酣睡中的习青。

这小孩……有没有可能是她先前遇到的那个人?

不知道这种发色在这年代是否常见……或是某个家族的后代流传的象征也有可能。

那人留下的证据太少,仅凭发色,斯莉尔并不能做出判断。

更何况……她想起习青的眼睛,在阳光下金灿灿的闪烁。

而那人最后与她对视时,眼眶里只有两颗毫无光泽的义眼。

或许是某种巧合吧。

捞起几乎掉到床下的被子,斯莉尔随手给睡的乱七八糟的习青盖上。

她闭上眼睛,重新平静思绪,将注意力投入到流转元素力之中。

……

第二日,斯莉尔在竞技场从早到晚,打了一天的比赛。

她甚至没有怎么休息,每场的间隔不超过五分钟。

比赛的赌局从一开始的推测胜负,已经变成了这家伙到底会在第几场结束连胜记录。

要不是地下黑拳也属于教会管辖的范围,很有可能被连坐关停。她大概早被忍无可忍的主办方举报了。

——当然,更有可能出于害怕迎来她的报复。

以她目前展现的身手,大多数人还是不愿意承担可能被报复的风险。

这看似是很反直觉的一种现象——被举报成女巫的人,往往并非她们展现出了多少令人恐惧的特质。

恰恰相反,人们偏向于举报那些不太可能会为他们带来伤害的人,或是出于私人怨恨。

“擂主维苏迎来了她的第七十九个对手!让我们有请格斗王查理!”

主持人麻木地宣布着对手的信息。

这家伙……是来找茬的吗?

守擂赛的规则下,奖金随着连胜的次数按一定比例,到了后面越来越多。

他们已经尽力把最厉害的对手安排上了台。

可这群废物,居然没有一个能在一个女人手下过上二招。

难不成,这是哪个想来烟火镇发展的竞争对手派来的?也太卑鄙了。

每打一场,习青都乐颠颠地赶紧去找负责人收钱,生怕漏拿任何一场的奖金。

斯莉尔看了一眼台下,习青正喜滋滋把钱数来数去。她活动了一下手腕,解决掉最后的对手。

不管圣城有多远,现在赚到的钱都应该够花销了。

她终于从台下走下,天色已经黑了。

特沃伊赶紧收起正在清点的钱,确保没有遗漏。

而后这家伙与有荣焉地昂起头,一副“厉害吧,这是我的老板”的神情,屁颠屁颠地跟在她的身后离开。

送走了煞神,负责人赶紧将“维苏”这个名字彻底列入黑名单,禁止其参加任何形式的比赛。

“你规划的路线里,有经过人类的居住区么?”

这个问题决定了她现在需要购置多少物资。

斯莉尔看着街上的商铺,向习青提问道。

“规划路线?”

习青愣住。

“……你作为向导,不需要规划路线么?”

斯莉尔疑惑地看向她。

习青挠了挠头:

“想要去哪里的话,只需要看感觉不就行了吗?我就是凭感觉,一路从荒郊野岭来到这里的。”

不及斯莉尔对这位毫无规划的向导发表什么看法,街道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洪亮威严的钟声从东边一路传来,在空中回荡传响。

是教堂的钟声。

可现在分明已经过了早上祈祷的时间。

习青忽然想起什么,语气里带上了点怏怏不乐。

“对了,今天是教会每月固定处决女巫的日子。”

第73章 劫道【VIP】

“处决日?”

“教会会用火烧死抓来的女人,用以掩盖他们无力对抗动乱的事实。”

习青一针见血地总结道。

先前斯莉尔在阅读史料时,对于这个所述不多的黑暗时代并没有产生什么感觉。

黑暗时代从不是历史研究的热门题材。比起这些,女巫们更热衷于想象曾经黄金时代的辉煌,或是那些研究出强大魔法的发展里程碑。

斯莉尔也不是例外。

她研究历史,并非对于已经作古的陌生人或事件有多少好奇。

日以继夜翻遍图书馆的资料,只为摆脱命定的宿命。

然而如今,她亲身处于此地,用眼睛亲眼去看这段历史,越接触便越觉得无比荒谬。

统治者面对灾难,不去分析其来源的真正原因,只将刀刃挥向无力反抗的祭品。

深受灾荒所害的人,靠着这样漏洞百出的解决方案,宁肯将眼睛遮蔽来获得一丝慰藉。

……真是令人讨厌的时代。

按照计划,她现在应该带着习青出发前往伊甸。

但她留驻在原地,朝着那钟声的来源看去。

自从进阶之后,斯莉尔同样进化的视力变得无比方便。她只要稍稍眺望,就能看清远处水泄不通的人群和处决台的情况。

木柴堆满在台上,持续为火堆提供材料。由于前几日接连的暴雨,未干透的木头烧出黑烟,滚滚聚在小镇的上方。

人群聚在台下,神情虔诚而麻木。

他们宁愿相信灾殃只需烧死无力反抗的同类便能解决,也不愿直面现实的危机。

斯莉尔抬起脚,朝着黑烟之下的刑场走去。

习青难得安静地跟在她身后。

巨大的火刑架,对比之下,显出正被按在地上的女孩越发渺小。

“上个月已被处决的女巫格里沙,将她罪恶的种子遗传给了自己的女儿。——竟让其在神圣的祈祷日,露出恶魔的獠牙,袭击虔诚祷告的主教。”

牧师用一副仁慈和不忍的表情,高声诵读荒谬的审判。

“托主的福,让我们有幸在灾殃被带来前,得以净化邪恶,曲突徙薪。”

围观的人听到这里,也纷纷作祈祷状,诚心感谢着所谓赐福。

习青听见斯莉尔发出一声冷笑,在虔诚的人群中无比突兀。

她有些惊讶地抬头,望见这位素来冷淡的少年脸上的怒火。

斯莉尔并不是个喜欢多管闲事的人。

或者说,恰恰相反。她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冷漠的人,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

——关心自己都来不及,对别人的命运铁石心肠又如何?

但当亲眼望见那女孩眼中流露出的情绪时,一种似曾相识的触动让她产生了多管闲事的冲动。

因为那情绪是如此熟悉。

她太过清楚那种不甘、愤怒的感觉。

在无数个不眠的夜晚,这痛苦也曾像一团火焰,无时无刻不在炙烤着她。

如今她终于从枷锁中慢慢脱困,拥有着令她心安的可用以反抗的力量。

而现在,她发现,在这个时代,存在着无数个如她一般的人还在这枷锁中苦苦挣扎。

她如憎恶曾经的困境一般,同样厌恶着这个时代的不堪。

既然如此,不妨让眼前碍眼的一切消失好了。

斯莉尔缓缓抽出腰间的佩剑。

“找个地方躲起来,小心子弹。”

意识到斯莉尔要做什么,习青连忙抓住她的衣袖。着急道:

“你疯了吗?这种时候出头,追杀你的可不止一两个人,他们还有火铳!你再能打,能打得过子弹吗?

就算你能,拼死拼活救下这一个。可教会各地日日都在追捕女巫,你救得了这一个,能救得了千千万万个吗?”

习青感到自己抓住衣袖的手被冰凉的指尖触碰。

她抬头,对上指尖主人的眼神,不由一愣。

那双暗红色的眼眸此刻正沉静地燃烧着。

斯莉尔低下头,轻轻地拂走习青的手。

只听她用与平日大致相同又隐有不同的语气,淡淡道:

“我能。”

……

【“你,你竟然真的把他放出来了!”被侍从拥护着的斯莉尔冲她崩溃尖叫道。

黑影侧了侧头,无需吟唱,在瞬息之间,便在层层保护中取走了尖叫的斯莉尔的命。

他擦拭着自己的手,冲着脸色煞白的温格轻轻笑了笑。】

第八十一次,属于斯莉尔的“剧本”再次落下帷幕。

,盯着那颗滚落的头颅。

这一次……他依旧没能在那头颅主人的眼里看见任何妥协与臣服。

一切继续进行着。后续却并如按斯莉尔所见到的光幕那样发展。

中,温格却朝着反方向跑去。

并,她越过地上流淌的鲜血,将手贴在死去的人胸口上。

温。试图修补着魔气的伤害,医死人活白骨。

厄里斯脸上得意的笑容还未绽开就已消失。

“为什么……哪怕她嫉妒你,挑衅你,与你争抢一切,你却宁愿原谅她,也不肯选择我?”

每一次剧本,象征终结的那半权柄都会进行无畏的挣扎,而后反抗失败。

但,每一次,他也没能成功。

自从母神陨落后,他得以控制一半的权柄,却没有他想象中那样得心应手。

温格看上去分明接受了一切,可一直在波动的法则告诉他,她并没有完全沉溺这场戏剧。

容貌、地位、物质,她还有什么不满足?

厄里斯手上的雾气蔓延至温格身上,强行结束这幕失败的剧情。

他无比烦躁,怎么也想不通。

——象征生命的这半权柄,看起来好拿捏,战斗力不强,性格软弱。

可为什么,她却能够始终没有被完全驯服,从未真正沉溺于美梦?

厄里斯不知道的是,在他看来最好拿捏的生命之力,恰如水流,温和而治愈,却源源不绝。

……至于他想要打压折服的另一半,则更是棘手无比。

那个斯莉尔,就像宁折不屈的刀刃,无论如何打压,都永远凌厉叛逆。

无论如何,她就是不肯认命。

剧本上演一出接一出,他每次都得到了设定好的结局,却一直没能得到完整的权柄。

……为什么呢?为什么一定要负隅顽抗,无谓挣扎?

母神分明已经陨落,到底是什么在反抗着他?

连被托法娜借用母神之力封印,他都没有感觉一切如此棘手。因为他早已安排好了篡权的剧本。

——可谁能料到,篡权之事,比复生要难上这么多。

随着温格被黑雾击中倒下,法则再次隐隐动乱变化。

厄里斯阴沉地盯着地上的二人好一会儿,才抬手修正了紊乱的剧本。

修正的法则生效,一切重新启动运转。

——厄里斯不知道的是,这一次,他利用的那个小世界正随着创造者的停止敲击,开始产生了一些变化。

第八十二次剧本巡回。

这一次,利用残魂和安排好的一切剧情,他依旧轻松复活。

然而驯服权柄一事,不但没有进展,甚至一切都脱离了轨道。

复生之后的厄里斯,这次连脸上的笑容都没有。

他语调阴沉,对着身后现行的一众部下交代着:

“给我活捉那个疯女人,让她把她们的计划,一字不落地全部吐出来。”

……

意识到魔法失效之后,卡俄斯立刻想要去图书馆启动预备阵法。

然而,她惊讶地发现,圣罗兰学院仿佛换了个模样。

原本路上处处都是简陋却非常有用的魔法装置,现在却变成了富丽的喷泉、名贵的花卉。

图书馆的书籍全都安顺地躺在书架上,植物园里再没有会打人的植株。

——最恐怖的是,她没能找到任何一个认识的人。

或者说,她记忆中的那些人,全部被“性转”了。

不管是深藏不露的图书管理员丽莎,还是一拳便能叫植物乖巧的护植员贝雅……现在全部变成她不认识的男性。

就在这时,她感受到危险的气息。

——是厄里斯派来的魔族。

卡俄斯立时转身逃跑。

从学院出来一路奔逃,身后是追击的魔族。

所见的一切景象都如此陌生又熟悉。

卡俄斯悚然发现,自从灾厄复生之后,核心城的一切又变成了她午夜梦回仍会发怵的模样——

圣城伊甸。

究竟是怎么回事?

作为魔法师,她的身体素质不算好。哪怕借由一股咬牙的狠劲没命地奔逃,终究没逃过魔族使用的术法。

凭什么魔法失效,魔族却还能用术法?这不公平。

被抓的卡俄斯愤愤不平。

她抬头,狠狠瞪着一切的始作俑者。

厄里斯那双令人作呕的竖瞳也冷冷地打量着她。

“真言咒?看来你们魔族的魔法没有失效。”

卡俄斯冷笑。

“魔法?”

听到卡俄斯的话,厄里斯的眼中流露出明显的不屑。

“那是被我逼到陨落的家伙的力量,怎么能比得上我的灾厄之力?”

他示意手下加大真言咒的剂量。

“虽然你们的反抗在我看来十分可笑。蝼蚁爬到身上确实令人烦得很。”

他一脚踩在卡俄斯的手上,听到咬紧牙关下的一声闷哼。

“说,习青那个家伙,诓骗我的残魂那么久,究竟做的什么打算?”

剂量继续增大,而阶下囚的意志力确实惊人。

哪怕这人咬紧下颚的牙齿已经咯吱咯吱作响,也抑制着回答的冲动。

若不是这个疯女人还有用,能做诱饵引那几个漏网之鱼现身,他早就耐心告罄,用上搜魂术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卡俄斯终于支撑不住了。

“习青……和托法娜的计划是……”

厄里斯蛇一样的竖瞳中流露了几分得意。

蝼蚁就是蝼蚁,生命力再顽强又如何?

“她们不肯告诉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真言咒的测试反应成立,显示着卡俄斯没有说谎。

厄里斯阴沉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

第74章 焚尽【VIP】

在被格兰迪斯不要命地袭击之前,主教彼得正为这个月的业绩发愁。

教会声称异兽是女巫召唤来的。为维护安定,每个月都会当众处决女巫,来平定那些平民的心,避免他们生乱。

在这种人人自危的情况下,如若没有足够的倚仗,鲜少会有女人出门。

而在一开始大获成功的举报制度,随着民间女性间的私下互相报信越来越多,对于被举报的女巫的抓捕工作变得更加困难。

上门晚了,恐怕就会真的让被举报的女巫逃之夭夭。

——虽然比起冒着生命危险去巡查异兽,追捕这些人来说简单许多,但也是件挺麻烦的事。

在这种情况下,在教堂袭击未遂的格兰迪斯简直是送上门的羊羔。

彼得掩住报复的得意和安心,开始念诵起处决祷告——比起举起武器对抗兽灾,还是点燃火刑架来的容易。

他举起手中的火把,死到临头的格兰迪斯居然还在瞪着他。

这目光像是种提醒——右手虎口处,这疯子咬出的伤还在隐隐作痛。

饶是彼得向来对自己的表情管理有所自信,脸上摆出的慈祥表情还是有一瞬间的崩裂。

就在这时,他忽然听见台下传来一阵喧哗。

奇怪,虔诚的民众通常不会发出吵闹。

彼得转头,一道身影飞速地朝自己袭来。

恐惧还来不及袭上心头,一把利刃先行贯穿了他的胸膛。

……怎么会,有人竟胆敢在处决日袭击教会?

捂着胸口倒地的彼得,脸上还带着不可置信。

远处终于慢半拍地响起了火铳的声音。值守的武装人员也没料到这种意外。

火把在地上被踩灭。彼得艰难地抬起头,想要在死前看清究竟是什么人如此胆大妄为。

可惜的是,他抬头的那刻,恰逢那人正一脚将火刑架踢散,牢固的木头像纸糊的一样分崩离析。

倒下的圆木直直地砸在他抬起的脸上,直接将他砸晕过去。

斯莉尔并没有关注倒在地上的人临死前丰富的心理活动。

劫刑是临时起意,她现在正在心中盘算着一会儿的脱身计划。

子弹的速度确实很快。

随着几声火药带起的巨大声响,连以斯莉尔的反应都只能堪堪抬剑格挡。

光这几下格挡,就已经用掉她体内近三成的元素力存储了。

如果放在元素力充沛的现代,她可以用体内纯粹的元素力吸引空气中的自然存在,凝在且慢上,就可以大大减少损耗。

可惜,现在外界的元素力很稀薄,只能纯粹地损耗了。斯莉尔心中遗憾。

——要是有先前那么充沛的元素力,这群人一个也别想逃。

她一手接住从火刑架上落下来的女孩,顺手把她放在彼得演讲的石制圆桌后面。

“姐姐,你要小心,后台有卫队的增援。”

那女孩低着头,一副了无生趣的样子。却在斯莉尔将她放下的时候,轻声开了口。

斯莉尔看了她一眼:

“嗯,我知道。我已经听到了。”

加上后台的预备守卫,现场原本总共有十七个配备武器的人员。

但出于怠惰,在袭击开始时,只有七个人手上的火铳处于装好弹药的状态。

一柄火铳在射出六弹后需要上膛,也就是说,她还有十秒时间近身——

不顾一颗擦肩而过的子弹,斯莉尔在弹雨中身形极快地飞跃。

十几米的距离,不过下一刻她便出现在反应最快的那个守卫身前。

右肩上正在流血的伤口,仿佛根本不影响她的挥剑速度。

只是看起来随意的一划,剑光便如入无物地穿过披甲。

还没有人反应过来,这名哆嗦着手换弹的守卫已经倒在了血泊中。

同伴被杀,恐惧击溃了其余几人的心理防线,他们举着火铳连连后退。

斯莉尔持着剑,面无表情地朝他们一步步接近。心中还有一些惊讶。

——原本她对于元素力损耗的计算结果的精确颇有自信。

但斯莉尔完全没想过,这些持着火铳的守卫竟如此不堪一击,不战而退。

就比如,在斯莉尔处理这些台上的人的时候。对那些在装膛的后台增援人员,明明就是趁机开枪的好机会。

可他们却早已转身就跑,比逃散的民众还快的多。

如果他们不逃跑的话,对于。

原本按照计划,她

是他们,所有人的机会。

不过也是,如果这些人真的有作战的勇气,上异兽?

斯莉尔无情地收割起这些人的性命。那些铳枪被她无情砍断,再不能用以对准同类。

教堂的警钟刺耳地响起——对付她一个人类,竟然启动了应对兽灾袭击级别的防守方案。

听到正朝这里赶来的武装后援快要到达,斯莉尔并不恋战,牵起安静躲在台下的女孩。

——等等,习青人呢?

斯莉尔皱起眉,她没在各处能当掩体的地方瞧见这家伙。

“习青?”

“哎,老大,等等我!这个人的钱袋就要找到了——”

声音从台上的几具尸体附近传来。

斯莉尔一把拎起躲在几具尸体旁翻找钱财的习青,看着倒是收获满满。

“你还真是胆子大。”

紧紧抱着好几个钱袋子的习青嘿嘿地笑。

斯莉尔一时无言。

这家伙竟然还好意思笑?真是要钱不要命。

一手一个小朋友,她纵身跃上且慢。

习青瞪大了眼睛。

“哇,老大,你居然会飞诶!”

“别乱动。”

“你原来是女巫吗?是吗是吗是吗?一定是吧!原来真的有女巫啊,太酷了——”

“很吵,闭嘴。”

一旁的格兰迪斯没有说话。

她低头看向在高空中变得渺小的烟火镇,空洞无力的眼中忽然流露出一丝生机。

……

镇子背面的密林。

斯莉尔带着二人缓缓降落。

一落地,习青就两眼放光地扑了过来:

“老大,我想学这个!哎对了,你的伤口没事吧,我很会包扎的要不要让我试试——”

斯莉尔将且慢一把塞进她的怀里,顺带用腾出的右手查看自己肩上的伤势。

“哎呦,好重啊。”

习青接过剑,两只手直直地往下坠,只能艰难地拖着剑柄。

“等你什么时候能一手举起来,再说要学吧。”

随便找了个理应搪塞过习青的热情,斯莉尔忽然想起什么,抬起眼看向习青:

“……为什么忽然叫我老大?”

提到这个,习青的眼睛更亮了。

“因为你很厉害!要知道,在我们乞丐的江湖规矩里,老大是最高级别的敬意……”

斯莉尔有些头疼。

获得这种聒噪小孩的崇拜,她直觉不是什么好事。

原本习青的特殊“感觉”天赋,和她的名字,都让斯莉尔想起所知历史上那个同名的卜者始祖。

然而,看着眼前这个吵吵闹闹的小屁孩,她真的很难将这种怀疑与其联系起来。

……如果真的是同一个人,恐怕有很多人要幻灭了吧。

想到这里,斯莉尔忽然有点幸灾乐祸。

哪怕在高人气的大魔法师中,作为卜者的那个“习青”人气并不算很高。毕竟比起虚无缥缈的占卜,还是直接的战斗更具魅力。

但对于很多卜者来说,习青这个名字确实是偶像级别的。

“老大,你笑什么?”

“没什么。”

习青挠了挠头,她总觉得斯莉尔笑的有些邪恶。

斯莉尔查看完伤口,得出结论:好在只是躲避过程中的擦伤,在体内元素力的运转下很快便能恢复。

她在心中复盘了一下方才的动作路线,争取下次能用更完美的规划,避免受伤。

做完这些,斯莉尔体内的元素力才堪堪恢复到七成,比在现代要慢的多。

她不禁皱起眉。

想要赶路,最好还是等待体内的元素力恢复完成再出发。

就在这时,方才被救下来的那个女孩忽然直直跪下,向着斯莉尔叩了三个头。

思考中的斯莉尔被吓了一跳,刚要扶她起来,却见这女孩抬起头,目光坚定:

“我要留下。”

还在试图制服且慢的习青跳了起来:

“你疯了?”

“就算教会的人一时不敢再出手,可愤怒的镇民想要抓你,轻而易举!他们会把你烧死的!老大,你快劝劝她——”

格兰迪斯咬着下唇,没有说话。

斯莉尔看了一眼她的眼睛,感觉那目光中所含的某些东西有些眼熟。

就在这时,躁动的习青忽然安静下来。对着格兰迪斯疑惑地看了又看,有些犹豫:

“等等……你留下来,确实没有生命危险诶?这是怎么回事?”

斯莉尔看向习青,那双琥珀似的眼睛深处,似有元素力流转的痕迹。

……果然是未来的卜者么?

看来这话有几分可信度。

既然如此,这女孩并不想要前往圣城。她决心已定,强行阻止未必会更好。

斯莉尔想了想,在身上翻找了一下。

没有其他东西能承受得住神识附着的物品,斯莉尔将那枚从习青那拿回来的戒指放到她的手中。

她将极细微的一缕神识分出,附着在其上。

斯莉尔看了一眼天色,在心中推算追兵的火力和她御剑速度所需来回的时间。

“在天亮之前,你如若反悔,就敲击这个戒指三下,我会赶回来带你走。”

格兰迪斯将戒指小心接过,默默大量了一番,铭记上面的刻字。

这位素不相识的小姐救了她的命,论理,她应该回报她的。

可她心意已决,恐怕要辜负这位芙洛维斯小姐的好意了。

斯莉尔看了一眼她的神色,若有所思道:

“如果你想做些什么,这个戒指也可以小小的帮你一次,但大概只够用一次。

“用法就是,你喊一下戒指上的姓氏,它会帮你干扰在场你想要干扰的人。”

格兰迪斯点了点头,她对于这块地方很熟悉,深深*看了一眼斯莉尔,便默默转身离开。

习青忽然后知后觉道:

“哇!老大,你偏心啊,戒指还有这个功能,你为什么当时不跟我说!”

“……再多嘴,捡到的守卫钱袋通通没收。”

“老大我错了。”

……

重复的风声在耳边呼嚎,云层和月色在夜色下寂静。

一开始还兴奋大叫的习青也渐渐失了声息。

斯莉尔回头,发现她紧紧揣着那几个钱袋,低着头睡着了。

计算着元素力的损耗,斯莉尔忽然想起了什么。

好像……她又忘记询问那女孩的名字了。

真可惜。

因为她现在忽然想起,方才那女孩给她带来的熟悉感从何而来了。

——双眼之中所含的情绪绝望而无力,只剩想要焚毁一切后燃尽的恨意。

与格兰迪斯的眼神如此相似。

神识隐隐触动,她若有所感地回头。

只见夜色之下,她们来时的方向,有一处火光冲天,亮如白昼。

第75章 人鱼【VIP】

自从醒来之后,温格总觉得一切有些不太对劲。

她想不起来自己是谁,也不清楚自己究竟在哪里。

但她总觉得周围的一切都无比违和。

奢华的室内装饰,成群的仆人包围住她。待她一醒来,便不由分说地为她打扮起来。

“温格小姐,您忘了吗?今日,是厄里斯大人要召见您的日子呢。”

勒紧她束腰的侍女双手捧脸,以一种非常完美的表情诠释了什么叫憧憬:

“作为唯一得到神明眷顾的平民女子,连圣城唯一的贵族学院都要录取您——”

侍女来不及说完那流利而感情充沛得像台词一样的话语,就猝不及防被打断。

温格皱起眉,抓住她用力的手。

“你为什么要用这个勒紧我的腰?”

这些人为她拿来一条白色的长裙,和某种不知名字的花做成的桂冠。

本以为套上裙子就完事。

谁知在脱下睡衣之后,这些人却开始用力缩紧她的腰。

怎么回事?看起来这么有钱的人家,连做衣服的布料都买不起吗?

“温格小姐,您不记得了吗?作为淑女,腰要够细才好看呀。”

“不用了,谢谢,我不需要。”

温格尽量保持礼貌地拒绝。

“这怎么行?虽然您的腰已经够细了,但只需要再添上一些束缚,就能使您看起来更加美丽——”

“我觉得,目前,我可能真的没有想要变美丽的欲望。”

温格赶紧转移这个话题,不愿意在这上面多浪费时间:

“腰不腰的不重要。我想知道,你方才说,我是谁?”

侍女又作惊讶状:

“您连这个也不记得了吗?”

温格摇了摇头。

“天呐,神明在上,昨日那般繁华而浪漫的圣女册封仪式,您也忘了吗?那也太可惜了!”

温格:?重点是这个吗,这不对吧?

嗨?我说我失忆了诶!

温格在心里吐槽道,希冀对方能够给出正常些的反应。

然而并没有,对方只是开始描绘那典礼究竟多么繁华,多么令人艳羡。

她说不出什么重话,一时无言。

丝毫不觉得失去记忆比忘记仪式重要,侍女依旧一脸惋惜,双手作祷告状,又像是表演话剧一般:

“噢,您现在可是全城的女孩最羡慕的人呢!唯一的神眷者,还获得了圣女的位置,可以亲身觐见厄里斯大人……可您居然不记得这些浪漫的一切!”

不知为何,听着侍女这朗诵台词一般的语气和内容,温格感觉自己有点想笑。

好中二啊……不过中二是什么意思来着?

见温格没什么反应,那侍女停止了如表演一般的行动。

接下来,哪怕温格询问各种常识问题,她也不接腔。

像个设定好关键词就扮演角色的人工智能……不过人工智能又是什么?

几次搭话失败而陷入尴尬,温格有理有据地怀疑,这不太对。

如果,这人说的是真的。她只是忘记了自己的身份,而她说的有关自己的事全是真的——

那她为什么不接自己的话?

很尴尬啊!

我不是高贵的神眷者吗?那我的问话你为何不答?

那我问你!看着我!告诉我为什么!

……思绪飘到这里的温格,又感觉到那种不对劲的感觉。

她在这里好像应该干点什么,可她想不起来究竟是什么。

究竟是什么呢?想不起来好难受啊!

温格抓心挠腮地努力回想。

侍女安静编织完温格的头发后,朝着花窗外面探出头看了一眼。

“哦,天呐!”

又来了。温格已经麻木,冷静地想。

“厄里斯大人居然派出自己的部下,格兰迪斯,以恐惧为名的魔女大人!”

——所以说,是派出了得力部下来接她?

温格思考了一下这个信息。

好歹是个好消息,起码说明目前自己的境况不算太糟:看起来,还是很受那个什么什么神明的重视的。

侍女继续道:

“他一定是不允许您接触到其他一切男性人类,才派来唯一的女手下格兰迪斯来,哦好强的占有欲,他好爱你!”

“?”

温格深呼吸了两下,才忍住吐槽的冲动。

谢谢,转人工!

……不过转人工是什么意思?

既然现在什么都不记得,想要逃跑实在不太可能。

温格顺从地走下楼,。

万一接触到什么,

加油,温小

温格在心气。

——嘶,她为什么会想到这句话?

温格挠了挠头,那些奇奇怪怪的话,也不知是从哪冒出来的,但就是会下意识地想起。

……会是什么很重要的线索吗?

就在温格思考所谓“重要线索”的可能性时。繁复的实木大门打开了,前来迎接的队伍就在门口。

站在队首的魔女大人,确实看起来颇有气势。

温格在她那冷淡的表情下,几次鼓起勇气开口,还是没敢打探消息。

只能就这样一路沉默。

为了缓解尴尬的气氛,顺带也想看看自己所处的地理位置的全貌,温格拉开车帘。

然而,她根本看不清什么全貌——乌泱泱的人群将道路围得水泄不通,只留出一条通向前方的道路。

人群以一种狂热到古怪地眼神看着她,声音整齐到不可思议:

“圣女大人,请让神明眷顾我等——”

被这堪称吓人的景象惊到,温格一激灵,把车帘重新放了下来。

自从坐上马车,一路沉默的格兰迪斯却忽然开口:

“温格小姐,失去记忆的痛苦很难忍受吧?”

没给温格回答的时间,她继续道:

“过一段时间,冥界要开启了。若你想要散心,可以去那里看看——不过要小心,别在那里被困住了哦。”

冥界?那是哪?

温格直觉这是很重要的信息。

可是,她要怎么去啊?

她眼巴巴地继续看着对面的格兰迪斯,指望对方再给些信息。

然而一直到马车停下,这位魔女大人都没有再说一句话。

……

“这里是哪里?”

御剑飞了一夜,斯莉尔有些疲惫。

她一直以计算中最理想的方案,以最快的速度赶路。

习青所指的方向,一路上确实没让她遇到什么危险的魔法种族。

可——斯莉尔环顾周围,脚边是绵密的白沙,远方是望不到头的海。

此时旭日东升,朝霞映照着海面。

可惜斯莉尔无心欣赏如此美丽的景色。

绕是黑暗时代没有留下详尽的地图,她也知道,这里是大陆边缘的海域。

以后续人类的区域分布来说,圣城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在这里。

“嗯……这个……”

习青支支吾吾的,试图转移话题:

“老大,你看你看,这个日出好不好看?”

在斯莉尔堪称可怕的注视下,习青慢慢住嘴,停止了插科打诨的行为。

“总之,圣城是一定能到的!如果,我的感觉指引着我们来这里,一定是这里就是我们的必经之路!”

习青心虚地对着手指,语气倒是信誓旦旦。

斯莉尔用质疑的目光看着她。

习青梗着脖子,顶住了目光中的威压。直到斯莉尔搬出杀手锏:

“带错路的话,向导费退我。”

“哇啊啊!不可以!”低头装死的习青立刻抬头:

“我我我,我可以证明给你看!我的预感真的是很准的!”

“不过、不过——”

“有话快说。”

习青摸着自己咕咕叫的肚子,委屈巴巴地说:

“我要用这个能力的话,需要一些代价的。如果有所预感,我就会饿得超级快。”

她泪汪汪地看着表情依旧冷酷的斯莉尔:

“老大,我昨天产生了关于那个女孩的预感后,就特别特别饿,饿到现在什么都没吃,我要饿死了——”

斯莉尔冷笑一声:

“是么?昨夜赶路要你指方向的时候你在干嘛?”

“这个……那个……”

“你要我提醒你,总共叫了你几次没醒吗?”

“咳咳,不用了……诶,老大你看,那边的海里有鱼诶!我们快去看看!”

习青兴冲冲地朝朝阳升起的海域跑了过去。

留斯莉尔在原地默默思考了一会。

难得思考不出结论,她向且慢问出了自己的疑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