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主子以前也是这样,女主子便不会常大闹荆竹园了。
若非相处多年,他清楚苏琯璋的皮囊没变,而少夫人、夫人和老夫人她们也没有察觉到异样。尤其少夫人,她到底和主子在崖底生活了近十个月。
否则他也会忍不住怀疑,主子芯子是不是换了。
等
到见他一脸恍惚的苏十三听到他的疑问,笑着解释说是因为小小姐的缘故,苏十二才恍然大悟。
日后便是见到苏琯璋熟练地哄孩子,不慎听到他对宣槿妤说情话,苏十二也再没起过“主子是否换了芯子”这样的念头。
宣槿妤想得果真不错,因为孩子的出生,父亲有所变化,世人接受起来,总是比因为夫妻感情变化而引起的,更为容易。
入夜。
岚姐儿今日见了不少人,还有对她十分宠溺的曾祖母、祖母时时关注着她,和她玩儿,简直要乐疯了。
这座清冷了许多时日的宅子里,几乎整日都飘荡着婴孩稚嫩而清脆甜美的笑声,惹得常年冷肃着一张脸的苏家侍卫们、和暗卫们,都不自觉地心情舒畅,眉峰舒展起来。
苏十三今晨还被小小姐拒绝,下午可算是将人抱到了。
在岚姐儿的咿咿呀呀的婴语中,苏十三虽然没有听懂她在说什么,但心血来潮之下运起轻功带着岚姐儿在院子里飞,倒也真合了她的心意。
一场玩闹下来,岚姐儿和她亲近了不少,可将苏十三感动坏了。
也将一心想和重孙女/孙女亲近的苏老夫人和许玉娘的心思勾了起来,二人年纪都不小了,尤其苏老夫人,竟也抱着娃娃施展起轻功来。
将在一旁观看的宣槿妤和一众暗卫、侍卫们都惊得不轻,生怕苏老夫人和夫人出什么意外。
也就岚姐儿兴奋得大叫,手舞足蹈着,“啊啊啊”“呀呀呀”地乱叫,闹腾得很。
“岚姐儿今日可真是玩得尽兴。”苏琯璋抱着熟睡的女儿回房,有些无奈。
宣槿妤刚从湢室出来,身上的水气还未散,正坐在梳妆台前通发。闻言回头笑道:“可不是,那么多人陪她玩儿,可不玩疯了?”
才刚学会爬的小人儿,总想着在天上飞,心也太野了些。
本来见她父亲有事离开,不能时时陪着她,还一脸的不乐意。
但有娘亲陪着,岚姐儿便放心地和众人一起玩闹。谁想,她转头就将她父亲抛之脑后,乐颠颠的,一直让人抱着她飞。
幸好这座宅子里,除了宣槿妤和岚姐儿,余下的人都会轻功,才应付得了她。
不过玩疯了也有玩疯了的好处,便是将她旺盛的精力消磨了。这不,还不到她平日里入睡的时辰,就已经睡得酣甜了。
苏十二和暗卫们从崖底带回来的东西里,有专属于岚姐儿的那张小竹床。
苏琯璋将怀中的女儿轻轻地放在小竹床里,替她盖好了小被子。
安顿好岚姐儿,他便躺回床上,将已经躺在里侧的宣槿妤揽在怀里,和她说起了苏十二今日和他汇报的事情。
“幸好我们及早出来了,不然就得继续被困在那崖底。”苏十二向他禀告时,苏琯璋还十分镇定,此时在宣槿妤面前,才泄露出几分后怕来。
宣槿妤回抱住他,二人的心跳渐渐同频。
秋夜风凉,苏琯璋轻手轻脚地披衣起身,将犹还微微轻喘的宣槿妤抱到湢室。
不一会儿,湢室里哗哗的水声响起,落到睡梦中的岚姐儿耳中,便是一曲助眠曲。
岚姐儿自出生那日起便住在山洞中,她已经习惯了山洞里日夜不停微响着的潺潺水声,此时越发好眠,小脸上带着甜蜜蜜的笑意。
苏琯璋将宣槿妤抱回来时,她的面色越发艳丽,眉眼间还残存着未散去的媚意。
“这会儿倒是觉得,大山洞山壁后方的浴池挺好用。”苏琯璋替宣槿妤穿好中衣,笑着道。
有个浴池,他们想何时沐浴便何时沐浴,便是同浴,也十分方便。而不像是在这座小院子里,湢室的浴桶到底小了些,只险险容纳了两个人。
宣槿妤呼吸才慢慢平缓下来,闻言,想起这人方才是如何孟浪的,不由得瞪了他一眼。
却因着她此时明眸潋滟、含春带水,瞪人的时候便显得软绵绵的,更像是在打情骂俏了。
苏琯璋心念微动,眸色深了些许。
但到底念着她今日劳累,又连着来了两场情事,担心她明日起不来,便压下了欲念。
他重新将方才被放下的话题捡起,“前辈在崖底住了四十多年,不知是没有发现那温泉底下的秘密,还是说,那通道是近些年才形成的。”
宣槿妤头枕在他胸膛上,此时呼吸已经完全平稳下来,也来了兴致,抬头看他,“苏十二是如何说的?”
她方才就听这男人说了一句庆幸的话,还未来得及问呢,就被这人卷入了汹涌的情潮中。
身子的异样还未全褪去,此时想到方才的激烈情事,她嫣红如霞的面色又飘上一抹红,但被原来的红润压下了,苏琯璋倒是没有发觉。
“苏十二说,那山岩大坑被堵住了。”苏琯璋说道,将午后贴身暗卫首领和他禀告的话重复了一遍。
竟是这般凑巧且惊险!
宣槿妤惊得瞪圆了眼睛,双眸显得越发潋滟,“幸好他们没进去。”她说。
若苏十二他们几个暗卫好奇崖底的环境,没及时撤出山洞,想必也要被困在里头。
试想一下,建造小木屋的前辈在崖底被困了四十余年,他是没发现山壁后的温泉吗?
有些不大可能罢?
“也有可能是他发现温泉了,但没在意,不然也不会选在远处建一座小木屋。”苏琯璋说道,轻轻地捏着宣槿妤的腰肢,让她酸软的地方慢慢放松下来。
宣槿妤点点头,“不过,从温泉水位下降,到重新灌满,间隔也就两天时间。”她猜测道:“许是时间太短了,前辈又没有时时留意,便没有发现。”
除非前辈是像他们一家三口一样,住在山洞里,不然间隔那么远的距离,住小木屋里的人不会听到这样轻微的动静。
想想就十分可惜。
不过,夫妻俩的猜测,都是基于温泉水位下降是有规律的情况下。实际情况如何,他们也不清楚。
或许,可能还有别的原因。
说不定那温泉水位下降露出干燥大坑,也就他们出来的这一次呢?并不是他们托大,但依着宣槿妤的好运气,也并非不可能。
但那崖底他们此生当是不会再去了,就当成一个奇闻传给后辈听听也好。
他们不会再去,也不会让暗卫们去。他们能够出来已经是侥幸,万一暗卫进去了被困个几十年,岂不是害了人家?
“等以后岚姐儿长大了,就说给她听。”宣槿妤憧憬道,眉眼带笑。
苏琯璋亲了亲她的额头。
第97章 第97章传言过于离谱,但百姓们……
既然宣槿妤、苏琯璋和岚姐儿都已经出了崖底,苏老夫人和许玉娘便也没有再留在这里的必要。
当初两人留下来,用的借口是:苏老夫人念着“死去”的幼孙、幼孙媳妇和还未出生的小重孙,因伤心过度而一病不起。
因着圣命不可违,一家子除了婆媳二人皆应诏入京——许玉娘是留下来照顾婆母的。
而日日进山寻人的侍卫队未撤,也是为了安老人的心,谁想竟真的将人盼回来了。
上苍保佑。
既然小夫妻俩平安归来,还带回当初宣槿妤腹中那个未出世的孩子,苏老夫人的心病
自然便不治而愈。
这消息不到半日的功夫,便已经传遍了整个淮招县。
因着一家三口的经历过于离奇,且苏家人当初被整个县城的百姓排斥的事情也已被有心人宣扬天下,当初坠崖的人未亡归来的消息便也飞快传遍大盛。
消息是越传越离谱的。
淮招县的村民们亲眼见着宣槿妤和苏琯璋带着岚姐儿从山中出来,侍卫们声势浩大地迎接,以为是仙神下凡。
这个消息一路北上,传到盛京城时,便已经变成了:这对小夫妻是天上的仙人下凡,那孩子是他们在天上的孩子,是个小仙童。
而他们坠崖之后,觉醒了仙人血脉,已经重归天庭,重位仙班。但得知祖母大病不起,他们便感动落泪,重新下凡,以宽慰老人的心。
实在孝心可嘉。
传言过于离谱,但百姓们似乎都相信了。
酒楼里说书先生说起他们的故事时,顾客便会盈门,惹得大大小小的酒楼食肆争相说着同一个故事。
苏家人和宣文晟一路北上,此时已经到了北丘府,离盛京城不远了。
白隼千里迢迢来寻过人,在宣槿妤他们一家三口脱困、出了崖底的翌日便已经将消息带到他们手中。
他们兴奋之余,加快了赶路的速度。
同行同吃同住了一年多,宣文晟和苏家人已经混得很熟了,相比一般的亲家,他们的关系要更亲密些。
两方很快达成共识,他们想要在淮招县中的人抵达盛京城前,扫清所有障碍。等到一切尘埃落定,才会更好地迎接淮招县中人的回来。
此时正是傍晚,他们抵达一处酒楼歇息。
下楼用膳时,听得说书先生在讲述宣槿妤苏琯璋和岚姐儿的故事,俱都哑然。
如此混淆了苏老夫人、许玉娘和侍卫们前去山中接人的时间线,倒是挺不错的,但这传言也过于失真了些。
又是天上仙神下凡,而后回归天庭,再重新下凡的,他们当神仙下凡是胡闹呢?
“伯祖父、宣三叔,”慕哥儿听得苏声和宣文晟的吐槽,疑惑地问道:“你们知道天上的事吗?”
不然怎么知道他们是在胡说呢?
宣文晟呛了一口水,苏声看了一眼年幼天真的侄孙,忍不住笑,“嗯,慕哥儿问得好,伯祖父和宣三叔不知道天上的事。”
宣文晟已经停止咳嗽,闻言面色颇有几分古怪。
但瞧着小孩子一脸的纯稚,他便没有说什么。
倒是启哥儿,翌日在马车上,和堂弟说起了这件事。
“傻慕哥儿,伯祖父和宣三叔是不知道天上的事,但他们知道小叔叔小婶婶和小妹妹他们的消息啊!”
有白隼在,他们时常通信,彼此之间的近况都清楚。分明都是一样的凡人,哪里会是什么仙神回天庭再下凡呢?
慕哥儿想起每月准时寄来的小妹妹的画像,恍然大悟。
“慕哥儿四岁了,是该启蒙了。”苏琯武揽着妻子丁茜茜的腰,笑得蔫坏。
他这个儿子受到他五哥桓哥儿日日灌输“读书最不好玩儿”思想的影响,最是讨厌读书。
去岁在刑部死牢里他还乖乖听伯父苏声的教导,学一学三字经;但后来一路流放,慕哥儿年纪小小,却要走上一整日,虽然中途有休息,但到底疲累。
故而苏声、苏二婶和丁茜茜都没有再提读书的事。
苏琯武和两位兄长追上一行人之后,听得丁茜茜的话,想着儿子遭了罪,便将开蒙的事延后。
后边慕哥儿都跟着哥哥姐姐们开始习武了,却仍旧排斥读书,长辈们也由着他。毕竟孩子太小,不急于一时。
只是,昨晚慕哥儿的反应太过天真,才让他们意识到,是时候该为他开蒙了。
苏家的子孙,八岁就该上战场体验战争的残酷,四岁的孩子,不该还如此蒙昧。
丁茜茜颔首,仿若没有看出丈夫想看儿子好戏的坏心思。
她看了一眼一无所知、被兄姐们逗得哈哈笑的儿子,道了句:“读书明理,是该好生教导了。”
只是,她抬眼,补充道:“就劳烦夫君你为他启蒙了。”看儿子好戏可以,那便由你来哄人罢!将人折腾哭了,也该自己受着。
丁茜茜慢条斯理地拂开了苏琯武放在她腰间的手。
一家子在淮招县休整了三日,行李皆已收拾妥当,就等苏琯璋下令回京。
暗卫们、侍卫们经过这一年多的另类训练,在生活琐事上也手脚麻利许多,加上宣文晟留下的商队中人的协助,很快将行路途中的一众琐事打理得妥妥贴贴。
体贴周到得,堪比自幼跟在宣槿妤身边的四个贴身丫鬟。
苏十二和苏十三来禀告时,宣槿妤脸上的惊讶就没下去过。
二人走后,她坐在苏琯璋腿上,戳着他的胸膛,“你的暗卫们竟还会这些生活杂事?”
以前苏十三跟在她身后的时候,也没见她有这样的本事。
苏琯璋握住她不安分的手指,亲了亲,“也是你的暗卫们。”他说。
“以前会一点,毕竟是要出任务的人。”他解释道。
出门在外,总有住不上店、吃不上饭的时候,不会点生活技能,还没等完成任务呢,可不就得狼狈不堪,或者饿死自己了?
“现在这样周到妥帖,想来是我们被困在崖底的十个月里,他们和三哥商队的人学的。”
“槿妤若是还有疑问,明日将他们唤来一问便知。”
苏琯璋不说这句话还好,宣槿妤总归很少质疑他的话。他这般一说,宣槿妤便将信将疑起来,怀疑这蔫坏的男人在糊弄自己。
于是翌日,宣槿妤找到了苏十三,一问,得到她的赧然回应,才知苏琯璋猜测得果真不错。
“少夫人,总归我们无事可做,闲着也是闲着。”苏十三难为情地挠了挠头。
毕竟男主子、女主子都出不了山,他们又常一个、两个月都接不到一个任务,可不就闲下来了?
守护宅子可还轮不到他们这批人,都被苏声、苏琯煜三兄弟身边的暗卫们抢先了。
谁让他们的主子年纪最小呢?连带着,论资历,他们也得排在其余一众暗卫们后头。
而进山寻人的任务也轮不到他们,太大材小用了。
苏十二、苏十三为首的男、女暗卫们郁闷了许久,日常训练之余,便逐渐学着和商队的人学习如何打理庶务,也算是不闲着了。
苏十三说着越发不好意思,他们是暗卫,让主子知道他们一批人“不务正业”,到底心里发虚。
宣槿妤看出她的窘迫,笑道:“多学一些东西,总归不是坏事。”
她揽着在她怀里扑腾着,看样子是想往苏十三怀里扑的女儿,有些无奈,“乖乖岚姐儿,娘亲要抱不住你了。”
苏十三偷偷瞥了一眼小小姐,试探着问道:“少夫人,不若属下带小小姐到外面玩儿?”
小小姐可喜欢让她抱着飞了。
宣槿妤问她:“你今日的差事都忙完了?”
她可记得今晨起床时,苏琯璋说要给每个暗卫安排任务的事。免得他们忙庶务忙得不亦乐乎,将本职暗卫的差事给忘了。
苏十三忙不迭点头,“少夫人,属下已经忙完了,陪小小姐玩一会儿不碍事的。”
她这样说,宣槿妤便将岚姐儿递了过去,“也别太惯着她,飞个两圈可以了。”
岚姐儿咯咯笑着,毛绒绒的小脑袋贴着苏十三,让她高兴不已。
宣槿妤瞧着苏十三的笑颜,若有所思。
夜里睡下前,她和苏琯璋说道:“我发现暗卫们都挺喜欢岚姐儿的。”
以前个个都是学了他们的主子,没什么表情;现在,逗岚姐儿的时候,一个个脸上表情可都丰富得很。
“莫不是以前你太冷清,让他们不得不压制自己的情绪?”宣槿妤趴在他胸膛上,脸上绯色未散,已经开始取笑他。
苏琯璋揉按着她酸软的腰肢,含笑着应了。
宣槿妤不知是被他按到了痒处,还是被他承认这件事逗乐,笑倒在他身上,惹得他眸色又深了许多。
本该睡下的时辰,又往后挪了又挪。
岚姐儿夜里睡得沉,她爹爹娘亲再怎样闹腾,也不会吵到她。从这一点上看,她虽然白日里是个皮孩子,但夜里可真是个乖孩子。
临行前一晚,苏琯璋找了许玉娘,和她说了自己的打算。“母亲,我已经决定了,日后只会有岚姐儿一个孩子。”
许玉娘定定地看了苏琯璋好一会儿,才点点头,“这是你们两口子之间的事。只要槿妤没意见,我们这些做长辈的,也不会说什么。”
知子莫若母,许玉娘一听便知道,这个决定是她儿子做下的,儿媳不过心疼她夫君,才同意罢了。
“槿妤能够同意你这个决定可不容易,她都是为了你。你莫要再欺负她。”许玉娘叹息着说。
婆媳近五年,她又怎会看不出宣槿妤对孩子的喜欢?
苏琯璋颔首,又听得许玉娘说道:“你如今这样便很好,回了盛京城,也莫再像以前那样待她才是。”
那样冷冷清清、沉默寡言的夫君,莫说槿妤这个娇生惯养的姑娘受不住,她身为他的母亲,也经常被气到。
“若说你一直清清冷冷的便也罢了,如今见识过你温情的一面,再恢复回去,她会真受不住的。”
得到再失去,最让人痛苦。
苏琯璋看着满腔担心的母亲,郑重地回应道:“母亲,儿子不会的。”
以前是他不好,如今夫妻之间两情相悦、恩爱不疑,膝下又有可爱幼女,他不会蠢到毁了自己的幸福。
送走苏琯璋之前,许玉娘看着身上气质变化颇大的儿子,有些感慨,“若当初你早早就改了以前那讨人嫌的性子,也不至于和槿妤生生蹉跎了几年。”
说着,她想起这儿子以前都是一副什么德行,便有些没好气,“亏得你娶了这么好的媳妇儿,日后自当珍惜才好。”
苏琯璋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
他才和母亲郑重应承过,才过了多久?又被嫌弃,旧事重提。
即便如此,他也重新应了一回,才将许玉娘哄得火气散尽,回了房休息。
翌日,白隼将从宣文晟手里取得的书信交到苏琯璋手里,便歪着头享受着宣槿妤的摸头、揉肚去了。
苏琯璋很快看完信,对齐齐看过来的苏老夫人、许玉娘和宣槿妤说道:“是京中来信,我们没事的消息已经传到盛京城了。”
不要小看小道消息的传播速度,在有心人的传播下,坠崖的夫妻俩无事、还携幼女出山的消息竟是比纵马疾行的暗卫还早传到京中。
毕竟,大盛玩飞鸽的富贵人家也是不少的,可不比马匹快?
且这种与己无关的消息,除因带有几分传奇色彩而让人颇感兴趣外,也不会引来旁人关注,将那飞鸽打落。
苏老夫人点点头,“新帝那里是何态度?”
早前她听长子和长孙的分析,担心新帝再发疯,污了宣槿妤的清名,和混淆岚姐儿的身世,才同意散播一家三口死亡的消息。
如今一家三口无事出山的消息传入宫中,他不会再发疯罢?
难说,毕竟是以那样的手段登上帝位的人。
第98章 第98章简直有损她贵夫人的形象
“新帝态度不明,但早朝时亲口和岳父道了恭喜。”苏琯璋回答,担心地看了宣槿妤一眼。
但宣槿妤只是静静地听着,便是听到新帝的名字,也没半点情绪波动。
守孝五个月,她已经学会了将所有仇恨都压在心底。苏琯璋说得不错,只有将他从那帝位拉下来,才能让他为外祖父的死付出代价。
她可以等。
许玉娘顺着苏琯璋的视线看向宣槿妤,转了话题,“信上怎么说?”
苏琯璋看出妻子情绪安好,便收回视线,闻言答道:“岳父说,苏家、宣家和林家都已经准备妥当,随时迎我们入京。”
得知他们终于出了崖底,几家人都十分高兴,早早地就做好了迎接他们回京的准备。
苏家那里,林清婉惦记着一家子还未到京城,还特意走了一趟,发现管家早已领着一众下人,将府中内务打理得事事顺当。
“夫君说,他们再有两日便可抵达京城。”许玉娘接过苏琯璋手中苏声写来的信,和苏老夫人说道。
苏琯璋看过来,许玉娘意识到什么,瞥了一眼苏声写信的时间,改口道:“夫君和孩子们明日便可入京,届时会有人南下来接应我们。”
苏老夫人点点头,放下了心,“不错。”
苏家人若是顺利入京,那么他们回京路上,便定不会再有暗杀的事情发生。如今全天下百姓都在看着呢!
传言虽离谱,但到底吸足了百姓们的视线,也算是一件好事。
话虽如此,以防万一,苏声还是安排了暗卫南下护送他们。
“璋小子,何时出发回京,你来安排。”苏老夫人对苏琯璋说道。
如今已经是七月中下旬,入了秋,天气已经微凉,大家都换了秋衣。
他们还带着未满周岁的岚姐儿,这一路的行程定然会十分缓慢。有依可循,像苏琯绵和孩子们一路躲躲藏藏,从佟城到淮招县的时间,用了三个月。
他们从淮招县入京,虽然用不了三个月,但往后天冷路难行,也至少得用两个月罢!
再不出发,大雪封路之时,他们怕就要被困在路上。
“我们明日便出发。”苏琯璋很快做了决定。
行李细软早就收拾好,他们随时都能走,能早一日便是一日。至于从盛京城疾行南下护送他们的人,路上再汇合便是。
“祖母、母亲,我想在京城给岚姐儿办周岁宴。”他说,这是他和宣槿妤商量过后的决定。
算算时间,若是走得快些,他们可以赶在九月底入京,当还来得及。
岚姐儿生在崖底,长在崖底,满月、百日都只有他们夫妻俩陪伴着她、给她庆祝,总不能连周岁也在路上度过,不能为她大办。
太委屈她了,他们舍不得。
苏老夫人和许玉娘连声应好,“好,我们给岚姐儿办个热热闹闹的周岁宴。”
说着二人便兴致勃□□来,“我现在就给你父亲写信,让他们准备好。”许玉娘手中信还未放下,已经开始思索宴请的宾客单子。
苏老夫人在一旁给她作参考,时不时附和一声,“嗯,不错。”
苏琯璋和宣槿妤被婆媳二人拉着,也偶尔会说上一两句。
白隼不耐烦听他们叽叽喳喳地讲话,又听得厅外岚姐儿隐隐约约的笑声,很快飞了出去。
不多时,岚姐儿惊喜的“哇啊啊啊”的叫声传入厅中,这回清晰了很多,当是苏十三带着她朝这边来了。
正议事的一群人脸上便不禁带上了笑意。
翌日清早,淮招县的宅子大门被沉重的铁锁锁上,一行人便离开了这处居住了将近一年的居所。
岚姐儿是第二次坐马车,一路上可兴奋得很。
沿途洒落了她稚声稚气的婴语,和着一声声的“爹爹”“娘、娘”,还有刚学会的“祖、祖”。
也不知道是在叫谁,但她一发出“祖”的声音,许玉娘和苏老夫人便不约而同乐呵呵地回一句:“诶”,显然她们都只当岚姐儿是在叫自己。
可将宣槿妤逗得开怀不已。
“这一路可真热闹。”她对苏琯璋说道。
光岚姐儿一人,就足够活泼好动。自她可以扶着人慢慢站稳了身子之后,便不大爱爬了,总是蠢蠢欲动地想挪动她的小短腿,试探着走路。
然后无一例外地,总是“啪叽”一声,摔回她父亲怀里。
“在祖母和曾祖母面前,可不能这么皮。”宣槿妤捏了捏她的小脸儿。
马车都还在行驶呢!她这么闹腾可不行。
若许玉娘或苏老夫人没能扶住她,摔了她可疼。若二人接住了她,将两位长辈砸伤了可如何是好?
岚姐儿在淮招县宅子里住了十来日,和苏老夫人、许玉娘还有府中一众暗卫、侍卫都有接触,夫妻俩总算将女儿的神力探索清楚了。
这孩子,还这么小呢,竟会“看人下菜碟”。
若是宣槿妤或是苏老夫人、许玉娘抱着她,她便会如同一名普通婴孩,玩闹起来也不会伤着三人。
但若是苏琯璋或是暗卫、侍卫们和她玩儿,她高兴起来,一身神力能将人砸得手臂都红肿了。
“苏十二的手没事了罢?”宣槿妤问道。
那日苏十二抱着岚姐儿飞时,一个不察,便被兴奋到不行的岚姐儿一个挥手,砸肿了左臂,抹了好几日药膏。
虽然那日苏十三和她回禀说苏十二无事,抹了药膏便好了许多;但宣槿妤将信将疑,她女儿可是连她父亲那样皮糙肉厚的人都能砸疼出声的人,岂会无事?
那日她见着苏十二表情都失控了。
苏琯璋扶着怀中不停地扭着小身子的岚姐儿站稳,闻言回道:“无事,习武之人,没那么脆弱。”
他抬眼看她,“你也不必忧心,他们跟岚姐儿玩儿也是开心的。顺其自然便是。”
宣槿妤不知道,他们苏家人和暗卫们自小都经历过什么样的训练,区区小伤,他们哪里会放在心上?
暗卫和侍卫们一路从京中跟到淮招县,自是知晓他们看着娇气不禁风的女主子宣槿妤,有着一身武人都难以匹敌的神力。
如今得知小小姐继承了她的神力,只有高兴的份儿,哪里会计较自己被砸伤的事。
宣槿妤点点头,看着女儿上半身被她父亲稳着,穿着小鞋子的一双脚已经重新开始不安分地往前探着,失笑。
“你这皮孩子,真是一刻不停歇。”精力也过于旺盛了些。
才摔过几回呢!兴许是每次都被她父亲抱住了,也没摔疼,甚至还觉着很好玩,所以总也不长记性。
苏琯璋稳稳地撑在岚姐儿腋下,随她蹦跶着,闻言轻笑,“才出生那会儿安安静静的,我们还担心她日后过于乖巧被人欺负。”
如今倒好,这位闹腾的,都让他们开始担心她将长辈折腾坏了。
岚姐儿没听到自己的名字,但听到爹爹在头顶的声音,疑惑地抬头看了他一眼。
“没说你坏话。”苏琯璋面不改色地糊弄女儿,“说我们岚姐儿真厉害。”
岚姐儿满意极了,兴奋地“呀呀呀”叫个不停。
不多时,马车停下,充当车夫的侍卫敲了敲车厢门,“公子、少夫人,夫人来了。”
苏琯璋打开车厢门。
许玉娘跳上马车,迫不及待地奔向她的孙女,“岚姐儿,祖母带你过去跟曾祖母玩儿好不好?”
她冲单脚吊在苏琯璋身上的岚姐儿伸出双手,“祖母给你准备了好玩的,白隼也在我们那马车上。”
岚姐儿歪着头看了她一眼,也不知道有没有听懂祖母的话。
苏琯璋扶着她站好,她回头去看父亲的眼神。
苏琯璋摸了摸她的头,“跟祖母去玩儿罢!”他温声说道,语气十分柔和。
岚姐儿将头转回来,又去看宣槿妤。
宣槿妤冲她点了点头。
于是岚姐儿便放心地扭着小身子,扑到了伸手多时的许玉娘怀中。
“我们岚姐儿是个机灵的。”许玉娘从头看到尾,十分欢喜,亲了亲她的小手,“就是要这样,没有爹爹娘亲允许,不要跟旁人走。”
她说完便对着小夫妻俩说道:“岚姐儿我带走了,你们放心便是。”
苏琯璋颔首,“母亲多虑,岚姐儿在母亲和祖母那儿,我们自是放心。”
许玉娘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笑着抱着岚姐儿转身便下了马车,回头跟婆母说道:“璋小子当了父亲,竟也有个活人样儿了。”
“他居然会和我说客套话。”许玉娘重复了儿子方才的话,乐得不行。
知道她儿子变了许多,但不曾想过,竟还能看到他这样一面。“倒和他大哥有几分相似了。”许玉娘感慨。
苏老夫人摸了摸曾孙女细软的发丝,失笑,“可不能在孩子面前说这个。”
岚姐儿现下还小,若她听懂了祖母话中对父亲的埋汰,可说不准心里就要恼了祖母了。
岚姐儿盯着曾祖母和祖母看了好一会儿,冲她们甜甜一笑。
许玉娘心软得不行,亲了孙女好几口。
“来来来,岚姐儿,曾祖母教你走路。”苏老夫人方才听前面的马车中传出的小奶音便十分心痒,此刻看着活泼好动的小娃娃,哪里还忍得住。
洒落道路两旁的软糯清脆小奶音依旧,只是换了一辆马车。
宣槿妤窝在苏琯璋怀里,握着他的大手把玩。
“难得这样清闲。”她叹息。
养个娃娃可真不容易,时时刻刻都惦记着这个小人儿,担心她饿了、尿了、拉了,思索着她怎么又哭了,是不是身上不舒服了?
没生孩子之前,宣槿妤过的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日子,说话行事也十分端雅。
但生了孩子,她和苏琯璋的对话便成了:
“夫君,孩子尿了。”
“夫君,孩子拉了。”
简直有损她贵夫人的形象。
现下回到山外的世界,有祖母和婆母两个人争着照顾孩子,偶尔还有女暗卫帮忙抱孩子,她才松快了许多,短暂地找回了自己还是个端庄娴雅少夫人的形象。
苏琯璋听着宣槿妤抱怨,闷笑着将她揽紧,“你在我心里,永远是知书达理、端雅大方的贵夫人。”
不过,端庄娴雅可真算不上,苏琯璋识趣地没有揭穿她。
这男人变化真快,之前木讷寡言到她都多次闹和离他都没改,如今竟也会说些甜言蜜语了。
宣槿妤摸了摸他仿佛沾了蜜的唇,贴了上去。
苏琯璋笑着张开唇,很快反客为主,吻得她气喘吁吁,呼吸急促起来。
岚姐儿被她曾祖母和祖母抱走亲香去了,此时无人打扰小夫妻俩,马车里顿时便变得十分暧昧且缠绵。
……
第99章 第99章新帝弑父杀君的罪行曝光……
一路北上的马车离开淮招县没几日,盛京城中有信传来。
苏家人和宣文晟正如当日信中所说,在他们离开淮招县当日便抵达盛京城,回了苏国公府,宣文晟也回了宣尚书府。
但这不是重点。
苏声和宣兆的来信,皆说了同一件事:
新帝弑父杀君的罪行曝光了。
一切皆如原计划在进行。
苏琯璋摸了摸用翅膀拍着他手臂的白隼,将一盘子生肉推过去给它,“辛苦你了。”
本是山林凶禽,最是自由。
这近一年的时间里却勤勤恳恳地替他们山外崖底来回传信、送物资。如今还跟着跨越了半个大盛,也是为了替他们传讯。
白隼愉快地抓起那盘子,飞出了马车。
不一会儿,后方车厢里传来岚姐儿乐呵呵的尖叫声,和着一声声不大流利的“白,白”,当是在和白隼在玩儿。
苏琯璋面上柔和下来,拆开了信封。
“父亲说,中元节祭祀那日,众目睽睽之下,盛誉弑君杀父的证据出现在了祭台上。”
“当时拿到证据的人是覃文渊山长,他直接便将证据递到了大理寺。”
覃文渊是盛京城中最有名望的兰山书院的山长,原为先太子心腹,担任国子监祭酒一职。因博古通今、刚正无私,颇得帝王信任,也颇得学子推崇。
但他却因先太子被诬谋反却不等三司会审而自戕之事,愤而辞官,转头在盛京城开了一间书院,取名“兰山”,成了兰山书院的山长。
二十多年的时间,他将兰山书院经营得声名超过国子监,成为天下学子皆向往的学府。
苏琯璋拿出火盆,点燃了信纸。
“大理寺原是不敢接这等指认在位君王的证据的,”苏琯璋察觉到宣槿妤不佳的心绪,将她揽入怀中,“但当日顺河流下的河灯出现了‘盛誉弑父杀君’的字样,百姓们都瞧见了。”
大理寺再怎么公正无私,到底碍于帝王之威;审判帝王这等事,若无人牵头,他们哪里敢接。
但全城百姓都看到了河灯组成的字样,更是知道德高望重的覃山长将在祭台上拿到的证
据交到了大理寺。
大理寺若半点反应都不给,光城中百姓们的唾沫星子,就能将大理寺的人淹了。
覃文渊也是当过官的人,知道他们的难处,并不为难,只是转头就将默记下来的证据写了下来。翌日,兰山书院学子们手书的证据便传遍了盛京城。
当日上早朝的臣子们更是人手一份——覃文渊亲手派的,他就站在臣子们上朝的必经之路上,见到朝臣就发。
这样惊世骇俗的举动,直接将朝臣们都震住了,待看过那证据,更是骇得不轻。
待要抓住人细细盘问,已经快到早朝的时辰,再耽搁不得,只得带着满腹的惊骇离去。
“覃山长怎么敢这样做的?”宣槿妤任苏琯璋抱住她,将头靠在他怀里,十分不解。
“就没人敢出来阻止他吗?”
当众散播帝王罪名,可是死罪。
臣子们惊骇之下没反应便也罢了,禁卫军和皇宫里的狗皇帝盛誉都没有反应的么?
苏琯璋轻笑,“覃山长有先帝御赐的金腰带,更有正明帝御赐的打皇鞭,上打昏君、下打奸臣,哪里敢有人抓他。”
覃文渊不正是在行使正明帝赋予他的权利么?
正明帝,便是先帝和先太子之皇父、盛誉的皇祖父。他的皇命,盛誉确实不敢违抗。
纵然恨得要死,也只得暗中忍耐,只吩咐人将证据来源尽快查清;他则抓着那些证据,一页一页看过去,呼吸急促,目眦欲裂。
他当年分明都将证据掩埋了,埋在谁也不敢靠近的地方,究竟是谁,知道了这些事?
四年多了,他登基四年多,帝位已经稳固,此时将这些事情曝光,意欲何为?还能动摇他的帝位么?谁敢?
想通这些,盛誉呼吸慢慢平稳下来,将抓烂的纸张一张张平铺好,冷笑一声。
先帝的皇子里边,就他一个全乎的,其余的非死即残,便是证实了他弑父杀君,又如何?
皇室里边可没有再能当皇帝的人。
于是,翌日早朝上,当大理寺卿出列,将手中覃文渊手抄的证据呈递上去,请盛誉给个解释时,盛誉可淡然得很。
“爱卿乃大理寺卿,明辨是非、查清案件乃是你的职责。如今倒好,收到这等污蔑君王的罪证,不去找祸乱朝廷的罪魁祸首,竟问起朕来了。”
“朝廷给你们发放俸禄,是这样养你们一帮蠢货的?下去。”
一向公正无私的大理寺卿劈头盖脸被训了一通,脸面全无。其余臣子眼观鼻鼻观心,纵然心里都有几分思量,但到底不大好开口了。
要怎么说?请陛下容我等臣子查清您是否清白么?他们又不是覃文渊那等正明帝和先帝都爱护拉拢的存在。
除非是想找死,还是拖着家中老小或者全族一起找死。
马车中,信纸在火盆中静静燃烧,烈烈火光倒映在他们眼中。
宣槿妤听得盛誉如此无耻之言,到底功夫修炼不到家,气得身子都在颤抖。
她深吸口气,“朝臣们是何反应?”
苏琯璋掩下眸中的冷淡,摩挲着她的后背,边替她顺着气,边温声道:“朝臣的反应还不明,明面上大多是将信将疑之态。”
“明面上?”
“嗯,但暗中已经不少有人联系了父亲和岳父,想来是信了的。”苏琯璋答道,“倒是宗人令诚亲王,听闻消息的第一时间便进了宫。”
“盛誉封锁了宫中的消息,没有一名宫人知道二人在即正殿谈了什么。只知道,诚亲王出宫时面色倒还自如。”
宣槿妤蹙眉,“他说服了诚亲王?”
“看着是这样。”苏琯璋说,担忧地摩挲着她的面颊,“无妨,总归我们手上还有其他证据,三哥他们会看着动手的。”
如今放出来的证据,不过是最不要紧的那部分而已。
宣槿妤点点头,沉默下来。
马车行过淮招县地界,离开了连绵的群峰时,天气已经十分凉爽。
已是八月,岚姐儿十个半月了,已经长出了三颗小米牙。下边正中两颗,上边一颗。
“都长的大牙?”宣槿妤捏了捏女儿胖嘟嘟的小下巴,孩子以为娘亲在和自己玩儿,咯咯地笑了。
她这咧嘴一笑,口水便止不住地流了下来,苏琯璋用挂在她脖子上的口水巾给她擦了擦。
“抱,抱。”岚姐儿朝父亲伸出双手。
苏琯璋笑着将她从车厢地上抱了起来,“方才不是还赖在地上不肯起来?”他取笑女儿。
岚姐儿才听不懂爹爹在说什么,高高兴兴地在他怀里手舞足蹈着。
宣槿妤在一旁含笑看着,摸了摸女儿的头。
苏琯璋偏头看她,宣槿妤会意,也伸手在他头上摸了摸。
岚姐儿手脚不动了,盯着娘亲看了好一会儿,再回头看爹爹。接着,她踩着苏琯璋的腿站了起来,伸着小手摸了摸他的头。
苏琯璋:“……”
宣槿妤:“噗嗤。”
岚姐儿见娘亲笑了,觉得自己做得对极了,开开心心地拍起小手来,“爹、爹、娘、娘”地乱叫着。
她叫一声,苏琯璋和宣槿妤便应一声,神情未见半点不耐。
正当一家三口温馨的这当时。
“先帝当真是陛下毒杀的?”一声止不住的惊呼,从马车外传来。
接着便是大力的一声“啪”,和一声“嘶”。
“你疯了?这么大声作甚?”是另一人的声音。
宣槿妤、苏琯璋对视一眼。
苏琯璋将在他腿上撒野的岚姐儿抱了下来。
岚姐儿不明所以,但不知是否受到爹娘情绪的感染,不闹也不说话了;只安静地窝在爹爹怀中,抓着他胸前的衣裳,抠着绣纹玩儿。
苏琯璋随她抠,静静地听着车厢外的谈话。
原先惊呼的那人听着有些不服气,“这不是全天下都知道的事么?你怕什么?”
“盛京城里在抓人,这县衙可不敢抓人。”
另一人头痛,“得得得,小祖宗,知道你家世好,但能不能别这样大声了?别人都看过来了。”
“嘿,就是要人人都听见才好!他抓得了一个人,抓得了天下人么?”
……
马车速度不变,辘辘而行,很快远去。
“盛京城里的事都传到这里来了。”苏琯璋在乖乖的女儿额头上亲了一口,对宣槿妤说道。
他们如今离盛京城还远着,约莫还有两千三百多里路,今日这一路已经听得不少相似的交谈了。
一国之君是靠着弑父杀君登上帝位的,百姓们可都议论纷纷。
虽然坐在帝位上的是谁,都不影响到老百姓们的生活;但是,一国之君品行有瑕,到底不那么令人放心。
他连君父都能杀,若有朝一日,这天下不再被他放在眼里,岂不是想杀谁便杀谁?
傍晚马车行至酒楼前歇息,还听得隔壁房中有人在小声议论着苏家之事。
“当初苏家无罪流放我就觉着不妥,果真。”压低了的男声唉声叹气,“当今竟是这样不忠不孝之徒,天下危矣!”
听着像是年纪略小些的男音响起,“大盛以孝治国,如此国君,不忠也罢!今年的府试,我不参加了。”
接着便是此起彼伏接连好几道或是劝阻、或是赞同的声音。
“哎哎哎,十年苦读,可别轻易放弃。”
“说得对。‘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1。’帝王既如此,不亦值得替他卖命。”
“非也非也,我等十年寒窗苦读,不就是为了有朝一日,入朝为官?或是荣耀家族,或是为民请命。当下岂能因如此未定之事放弃考试?”
……
酒楼的房子如此不隔音,宣槿妤和苏琯璋面面相觑。
非礼勿听,不是他们不想回避,实在是戒奶不成功的岚姐儿这当会儿奶瘾犯了,缠着宣槿妤要喝奶。
岚姐儿什么也不懂,见爹爹娘亲忽然安静了,诧异地抬头看了他们一眼。
宣槿妤摸
了摸她的头,“专心些。”
岚姐儿像是听懂了,很快又继续“咕噜咕噜”慢吞吞地小口吞咽起来。
“看样子不像是想喝奶的样子,就是馋。”苏琯璋撑在宣槿妤身后,替她托着女儿,有些无奈。
分明前几日都不想喝奶了,他想着不如就顺势让她断奶好了,免得槿妤日日涨奶都涨得十分难受。
可谁想,岚姐儿今日粥都不想吃了,非要扒着她娘亲的衣裳,要喝奶。
苏老夫人和许玉娘便让店家留了菜,让他们先上来了。
“弑君杀父的罪名还未澄清,便在京中大肆抓人。当今如此行事,和那昏庸的暴君有何区别?”
好大的一声,伴随着“砰”的一声重物落地的声音;和着七手八脚扶了又倒、倒了又扶的杂音,夹杂着几句劝导的话。
“都别拉着我,我今日就要说个痛快。”
接着便是“哐当”“乒乓”“咔擦”……各种乱七八糟的声音,当是一群人将桌上的东西都摔到地上去了。
隔壁的人明显是喝醉了,一群醉鬼,方才还有点收敛,如今行事是一点章法都没有了。
苏琯璋正想出声提醒,却见岚姐儿像是被一连串的声音惊到,松开了嘴。她毛绒绒的小脑袋直往宣槿妤怀里钻,小手紧紧扒着她松散的衣襟。
再顾不得隔壁的人,他忙将妻子抱稳。
宣槿妤也顾不得自己,忙将女儿抱起来,“乖乖岚姐儿,别怕,娘亲和爹爹都在这里。”
苏琯璋从后面伸过手来,“我来抱。”
从娘亲怀里到了爹爹怀里,岚姐儿也没闹,小脸贴在苏琯璋肩上,一双小手搂着他的脖子。
“啊啊啊!”找到了安全感,她便抬起头来,凶凶地朝着隔壁墙壁喊了几声。
像是被掐住了脖子般,隔壁房间的声音忽然便消失了,四周安静得厉害。
宣槿妤正拢着衣襟,看女儿不像是被吓到的样子,放了心;再见她那奶凶奶凶、自以为很有气势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看样子是不会再喝奶的了。
宣槿妤穿好中衣,任由苏琯璋单手替她穿上襦,点了点女儿的小鼻子,“幸好是个胆大的。”
岚姐儿眨了眨眼睛,笑了起来,再不见方才那“凶巴巴”的小模样。
她长得极像宣槿妤,但每个见到她的人,第一眼总觉得她像苏琯璋。
但她一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便不似她父亲那般清冷,而是显得很甜。笑起来的时候弱化了眉眼,便和宣槿妤像了个十成,惹得旁人欢喜不已。
许玉娘便常抱着小孙女亲香,夸宣槿妤会生。
宣槿妤在苏琯璋的帮助下穿好了衣裳,偏头在岚姐儿脸上亲了一口,柔声道:“带你下楼好不好?你的粥还没吃完。”
岚姐儿还不会说“好”,只会说“不”。见娘亲温柔地和自己说话,小手便从她爹爹脖子上拿了下来,拍了拍,“啊不,不。”
说着说着把她自己给说乐了,“噗”的一声喷了一口口水。
幸好宣槿妤偏头偏得快,否则真要被她糊了一脸口水不可。
岚姐儿“啊,噗”“娘,娘”地胡乱叫着,小手还打着拍子,就要往宣槿妤怀里扑。
宣槿妤默默地往苏琯璋身后躲了躲。
便是她自己生的女儿,也还是不乐意被喷一身口水的,要喷就喷她父亲去。
苏琯璋好笑地看着母女俩互动,眼疾手快地掀起岚姐儿的口水巾,挡住了她的口水攻势。
“好了,乖乖岚姐儿,不玩儿了,我们下楼。”他温声道。
“乖乖岚姐儿”这个词组对岚姐儿有着莫名的魔力,她真的安分了下来,仰着小脸让爹爹给她擦小脸、擦小嘴。
下楼要经过隔壁房间。
一家三口走过时,隔壁房门关着,里头像是无人一般,十分安静。
苏琯璋对守在门口的苏十三点了点头,苏十三会意,在男女大小主子都下了楼之后,敲开了隔壁的房门。
翌日,马车行驶前,苏十三无奈地提着一坛酒走了过来,“主子,这是昨日隔壁房间托掌柜的送来的谢礼,属下说不要,但掌柜的说他也做不了主。”
昨夜隔壁房间一夜安静,苏十三说她敲开门说了“谨言慎行”“放心,他们不会将听到的话外传”之后,那些人连夜便离开了酒楼。
没曾想,他们走前竟还留了谢礼。
苏琯璋瞥了一眼那坛子酒,“你收着便是。”便登上了马车,抱住了朝他扑过来的岚姐儿。
“什么谢礼?”宣槿妤松开撑在女儿腋下的手,好奇地问。
方才岚姐儿闹她,她没能将事情全貌听完。
苏琯璋轻轻地掂了掂岚姐儿,逗得她咯咯笑个不停,闻言回答:“昨日隔壁房间的人喝醉了胡说,我让苏十三给他们提个醒。他们离开前,托酒楼掌柜的给我们留了一坛酒,作为谢礼。”
宣槿妤哑然,“一坛酒。”
这些人昨日便是因酒犯了口忌,胆子又小,知道被人听见了便匆匆跑了,竟还惦记着送酒作为谢礼。
她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苏琯璋轻笑,“不止胆子小,还容易轻信旁人。”
苏十三说不会说出去,这些人竟就真的信了,傻乎乎的,难怪敢聚众喝酒畅所欲言。
也不知道是什么样的人家养出来的天真公子哥儿。
第100章 第100章所有人憋着一口气,等……
马车速度还是慢了一些,八月中旬到了冲水县,一行人便下了马车,换了水路。
他们早前便已经和快马加鞭南下过来接应他们的苏家暗卫汇合,一行百余人浩浩荡荡的,沿途吸引了不少人的视线。
见他们登船,百姓们皆“窃窃私语”。
“看,那对小夫妻应当就是重回天庭后又下凡的神仙,那仙子手中的孩子,便是他们的小仙童。”
“在哪里在哪里?快指给我看呀!船要开了。”
“就在船头,一眼就能看到了。哎呀呀,不是这边,喏,就那儿,不是很明显?你眼瞎哦?”
……
宣槿妤抱稳岚姐儿,小声对苏琯璋说道:“他们是不是以为我们都听不见啊?”
百姓们过于热情,她颇有几分尴尬。
从宣文晟信中知道外面传言是一回事,亲耳听见又是另一回事了,她顿时便明白了三哥哥信中所说“心情复杂”是个什么滋味了。
先前他们一路北上,并没怎么听到百姓们谈论他们一家三口的事,多是在谈论新帝弑父杀君的罪行。
但因着后面从京中传出了禁令,禁止私议帝王,违者按“大不敬”之罪论处——此乃重罪。
“大不敬”的罪名在前朝是很严重的,轻则抄家流放、重则诛九族,堪比谋逆之罪。
但这条罪名早就被开国太祖皇帝废除,如今竟又被提出来了,百姓们心里嘀咕归嘀咕,但到底不敢再像之前那样放肆言谈了。
没看县衙里的衙差,闲得日日到街上闲晃,尤其盯着各大酒楼茶肆不放,就只等着抓人呢?
就连最是意气扬扬的书生们,也被震住了。
他们死不要紧,“大丈夫生而何欢,死而何惧”1?但若是连累全族,那便是堕入十八层地狱都无法洗清的罪孽。
知县也担心辖下百姓们犯了轴性,没了性命不说,还要连累他这个当官的。
这不,想起前些日子传得热热闹闹的、关于苏家小公子一家三口的事,便让衙差给盯梢的酒楼食肆茶楼都递了话,说书先生便继续说起书来。
他们一行人昨夜在酒楼下榻时天色已晚,没多少人认出他们来,宣槿妤还庆幸了一回。
今日可好,他们在这冲水县码头一露面,便被人认出来了,还个个说起了此前传得有模有样的神仙下凡论。
宣槿妤听得面上都发起烫来,臊的。
苏琯璋轻笑,将她怀里过分
扑腾的女儿接过来,“是真以为我们听不到。”
盛世之下,市井街头的百姓们,大多都十分淳朴。但有一点为自矜身份的人所不喜,便是说话嗓门太大,听着总像是在吵架。
这些百姓都要将码头围得水泄不通了,还一个个自以为隐晦地指着船上的人,尤其他们一家三口。
离得这样近,百姓们说话的声音又毫不遮掩,他们听不见才是奇事。
“看,小仙童被那仙君抱起来了。”
“诶,仙君笑了,刚刚还清清冷冷的,我都没敢多瞧。真好看呐!”
“仙子才好看哩,乖乖,不愧是神仙下凡。”
……
岚姐儿非要站在船头咿咿呀呀的,宣槿妤忍着浑身的不自在,微微偏了偏身子,躲在了苏琯璋的身后。
她再是落落大方,也经不住百姓们这样热情浮夸的赞誉,过于离谱了。
大船被苏十二包了下来,足以容纳百余人的船只除了船夫和船娘,便只有他们苏家一行人,还只是将将够住。
看着松弛无比,实则暗中绷紧了心神的暗卫们若无其事地散落在大船各个角落,提防着任何可能的骚乱或暗杀。
百姓们的大声议论落入他们耳中,苏十二和苏十三面面相觑,而后不约而同地憋着笑偏了头。
“咳咳,都警醒些。”苏十二教训自己的一帮手下,“笑什么笑?有什么好笑的?”
不好笑,那头儿你方才怎么也笑了?
暗卫们心里嘀嘀咕咕的,但到底忍住了,面上也恢复了平静,一派镇定安然的模样。许是跟着苏琯璋久了,不知不觉中也得了他两分真传。
此时大船还未开,岚姐儿见岸上聚集了一帮人,个个面朝着他们,表情十分生动,她也跟着开心起来。
“爹、爹,娘、娘,祖、祖、啊祖、啊祖,白、白……”她也不嫌烦,一个个点过去,笑得整张小脸像是刚出锅的白面包子,小褶子都出来了。
瞧着就十分讨喜。
被她挨个点到的人都忙不迭地回应着她,便是白隼,也扑腾了几下翅膀。
从冲水县北上,有很长一段水路是顺流而下的,故而他们走得飞快。
才不到八月底,他们便已经抵达了北丘府。
北丘府多山,水路弯弯绕绕。除非运货,否则若非不得已的情况,并不适合坐船。那晃晃悠悠、横冲直撞的水流,能将不晕船的人都晃晕过去。
故而,大部分的旅人,到这里便得继续坐马车了。
苏家一行人也不例外。
才登上马车,行驶不过半日,昨日离队的白隼又飞了回来,带回盛京城中最新的消息。
先帝诬陷先太子、逼迫他自戕,且弑父杀君的罪行曝光了。
他们前些日子在船上不知道,如今这消息像是长了翅膀似的,已经传遍了大盛。
天下哗然。
新帝弑父杀君便也罢了,竟连先帝,也是弑父杀君登上的帝位。
真的是……不愧是父子么?
不过,显然在天下人看来,先帝的罪责要更重些。
毕竟,先帝在位十多年,无功无过,没什么值得夸耀,也没什么值得贬损的。
但是正明帝可是朝野称赞的好君王,且先太子,那是连百姓们都期盼登基的贤明储君。
但是先帝杀了一个不止,他还杀了两个!
这下,纵然有着“大不敬”罪名的震慑,也多的是人不惧,议论不止,消息才会传得这样快。
马车上,宣槿妤看着苏琯璋将信纸置于火盆上,等火势渐小,她才抬眸看他,“信上怎么说?”
“一切皆按计划在进行。”苏琯璋回答。
和揭露新帝盛誉罪行的直截了当不同,揭穿先帝的罪行,得徐徐图之。
一个已经入了皇陵的帝王,世人皆秉持着“死者为大”的念头,并不会轻易对他产生什么恶感。
盛誉不是喜欢操纵流言么?
他们亦可一用。
不过是先放出点消息,在秋狩时引人想起多年前先太子纵马射猎的英姿。
再在中秋佳节、书院大比之时,取出先太子当年为劝学而亲自写的言论,让天下学子感受到他的学识和胸怀。
武将、文人,还有百姓。
一场学院大比,将人们的心绪牵引回到二十多年前。
流言一出,年长些的人都想起了二十多年前那个风华无双的太子殿下来。
再适时放出点风声。
堂堂一国太子,岂是这么容易构陷的?莫非是有人从中作梗?
若看罪魁祸首,端看谁是利益最大者。
很明显的答案,已经入了土的先帝便是这样回到众人视线之中。
“定是先帝怕三司会审时还给太子清白,所以提前杀了太子殿下。”
“还有太子妃,说不准先帝就是拿太子妃和她腹中小皇孙的性命要挟,太子才束手就擒的。”
……
谁不知道,太子对太子妃的情深义重?
不用推波助澜,只需要抛出当年太子之死有异的引子,再结合先帝弑父之举,百姓们便会自发地补全剩余的“真相”。
而当年对事实略知一二的朝臣,心里未必不会藏了旁的想法。秘密守了二十多年,他们比任何人更希望变了这天。
端看,是否有真正的正统血脉留存于世。
于是,“皇太孙还活着”的消息,也顺势从某个高官口中传了出来。
诚亲王当时入宫一趟,回到王府时便病了,被气的,兼之担忧大盛国运,病情一直缠绵未愈。
如今听闻先太子之子留存民间,拖着病体,亲自登上了宣家大门。
“像,真像啊!”诚亲王老泪纵横,紧紧握着宣文晟的手不放,“孩子,你可真像你父王。”
诚亲王是宗人令,掌管宗人府,代表皇室尊严,维护皇室正统。他开口盖章定论的话,便少有人会再质疑。
便是有那不愿相信的,只待亲眼瞧一瞧宣文晟那张脸,再看看守在他身边的,先太子侍卫统领,便不会再说出什么造假的话来。
何况,宣兆手中,还握着先太子的亲笔手书。
“盛誉就没有什么反应?”宣槿妤皱着眉,她可不相信,他会束手就擒。
如今天下皆知先帝和当今皆得位不正,不仁不义、不忠不孝,品行之恶劣、罪孽之深重,不堪为帝。
已经有学子到宫城门口静坐,请求废帝,重立新君了。
文武兼备、德才上乘的先太子有嫡亲血脉留下,当初正明帝又没有废太子,宣文晟乃是名正言顺的皇太孙,改换新君不过是拨乱反正。
苏琯璋正要回答,便听得车厢门被敲响,他拉开门。
许玉娘站在前室,怀里抱着小嘴巴鼓鼓、不停扭动着身子的岚姐儿,见门打开,有些无奈地对着儿子说道:“岚姐儿闹觉,但你们不在身边,她不愿意睡。”
岚姐儿自出生以来,就几乎没怎么离过爹娘视线。
这近两个月时间里,虽然和曾祖母、祖母、还有一众暗卫侍卫们混熟了,愿意短暂离开父母身边,和他们玩闹,但睡觉前还是要回到爹娘怀里的。
苏琯璋十分清楚这一点,忙将女儿接过来。
岚姐儿在祖母怀里还扭啊扭,且哼哼唧唧的,十分闹人。但被父亲抱起来之后便安分下来,小脸搁在他肩头,很快闭上了眼睛。
她的真的困极了,方才险些哭了,双眼还是没能
闭上。
许玉娘瞧得又欣慰又酸涩,小孙女何时才能和她这样亲呢?
不过她看得很开,这种事急不得。
“母亲先回去了,等岚姐儿睡醒了、愿意找我们玩儿了你记得送她过来。”许玉娘叮嘱道,视线在呼吸均匀的孙女身上流连一瞬,见苏琯璋点了头,便转头跳下了马车。
宣槿妤见婆母来得匆忙,又风风火火地离开,都没给她问安的机会,一时失笑。
苏琯璋关了车厢门,回身在宣槿妤身边坐下。
“女儿睡着了。”他说。
睡得这样快。
宣槿妤爱怜地摸了摸女儿的小脑袋,“这皮孩子,难为祖母和母亲愿意日日哄着她。”
还不到一岁的小人儿,闹起来能将车厢顶掀翻。她在前头马车里听过几回后方动静,都能想得到女儿是怎么闹她曾祖母和祖母的。
苏琯璋偏头亲了亲女儿的小脸,又在女儿她娘亲嫣红的唇瓣上亲了亲,笑道:“祖母和母亲说这一路挺无聊的,岚姐儿去闹一闹也无妨。”
宣槿妤抿了抿唇,眉眼微弯。
马车重新动了起来,车辙在宽敞的官道上留下不明显的印子,很快又被后方马车车辙印覆盖。
苏琯璋继续和宣槿妤说着方才未完的话题。
“盛誉知道大势所趋,但不想束手就擒。”
若非宣文晟还没什么动静,且皇室宗亲里有兵马的王爷们都被附近驻守的军营看得死死的,早就有人打着“勤王”的名号攻进盛京城了。
勤王,王是谁,不言而喻。
盛誉大怒,他还没死呢!
在位的君王,被人这样挑衅,岂能容忍?何况还是要将他拉下帝位、三司会审,日后还生死不明。
到底是当了四年多的皇帝,又是有野心、有手段的人,收拢的人里头也有得用的,知道宣文晟是不想大动干戈,而是想平稳地取代他登上帝位。
但盛誉岂会如他所愿?
他不敢动用苏家军,但他却下令苏家军抛下漠北回京勤王,反正敌国已经无力再犯。
这才是真的“勤王”!
苏家军只认苏家人,以前主将失踪、苏家人被流放,接到圣旨,他们还有可能犹豫一番。
但苏印已经回营,又才打败敌国、间接摧毁敌国大政,名望正盛,接到圣旨,便直接拒绝了。
道是近两任皇帝皆弑父杀君,有违天道、有违国本;苏家人代代忠孝,愿意尊皇太孙为帝。
这是第一位直截了当表明立场的将领。
此后,朝中便有数位掌握兵权的将领表明了态度,支持皇太孙。
朝中如今依旧在犹豫观望的,仅有少数人,且多是先前被新帝拉拢过去的臣子。
而这时,新帝一派的臣子,刑部尚书梁方方站了出来,交出了他被新帝指使、毒杀太傅的证据。
天下哗然。
此前只道是新帝弑父弑君,但他一直不肯承认,因为缺了一样十分重要的物证,便是那毒是何物。
梁方方跪在诚亲王面前,哭得难以自抑,“臣有罪,亲手给林太傅下了毒,愿意伏诛。只希望王爷看在罪臣主动揭发的份上,和皇太孙求情,饶过罪臣的家眷,他们都是无辜的。”
朝臣们和梁方方同朝为官多年,何曾见过他这副模样?
一句“刑部上下皆是圆滑精明之人”,可不是简单说说而已。钦佩的人不少,不喜的人也多,但真愿意看他倒霉的人还真没有多少。
朝臣们唏嘘不已,只有一向和梁方方不对付的宣兆冷眼看着,神情不辨喜怒。
林太傅是宣尚书的岳父!
有朝臣忽然记起这一点,偷偷地去瞥宣兆的反应,奈何什么也没能看出来。
诚亲王看了一眼宣兆,叹了口气,也没有扶起梁方方,只道:“梁尚书,将你知道的事情,都说出来罢!”
他有预感,这一切很快便要结束了,不管盛誉愿不愿意。
梁方方没有得到承诺,也没有再继续纠缠,只重重地磕了头,一下又一下,沉闷又响亮。
听得他身后的刑部侍郎心都揪了一下,好歹是共事多年的上峰,他到底有些不忍心。
宣兆扔给梁方方一方素色帕子。
已经停止磕头的梁方方接过,眼神复杂地仰看他一眼,擦干了眼泪,也没管额头上渗血的伤口。
梁方方就跪在朝堂正中,向宗人令和朝臣们叙说起他所知的事情来,一切毫无保留。
先帝之前,皇帝还是正明帝,是被载入史册的清明之君。因嫡长子先太子之死而悲痛过度,不幸辞世,这是世人的遗憾。
但是盛誉被罚戍守皇陵一年,没人敢想到,他会在皇陵中找到一条通往皇祖父陵寝的密道,打开了正明帝的棺椁。
先帝自己弑父夺位,自以为尾巴被清扫得很干净。
他绝不会想得到,竟有人如此胆大包天,竟能进得陵寝,还打开已故国君的棺椁。
二十多年过去,便是被封入棺椁中,埋葬在深深的地下,正明帝也早已化作一具枯骨。
当年所有太医都看不出脉象有异,只以为正明帝是哀恸过度伤身而亡,只多年过去,尸骨上现出了端倪。
盛誉也真是个胆大却心细的,从他私自开皇祖父的棺椁便知,他对已故的皇祖父没有半点敬畏之心。
何止,他还将正明帝尸骨上漂浮起来的黑色粉末刮了下来,带出了陵寝。
那些黑色粉末,后来被他下到了先帝身上。
因不满一直势弱而毫不起眼的三皇子盛誉,越过一众优秀的兄弟当上太子,当时皇子们蠢蠢欲动。
互相构陷、污蔑谋反、派人暗杀……短短半年,先帝二十余名皇子,死的死,残的残,再构不成什么威胁。
先帝染上风寒之前,才得知一直属意的储君五皇子,圈禁期间因嫔妃相斗,而被误杀之事。
最宠爱的孩子意图谋反在先,被身边嫔妾误杀在后,先帝那日吹了冷风,一病不起,而后崩逝。
这便是世人所得知的事实。
可林太傅当年起了疑心,一面顺势将太子盛誉推上帝位,一面派暗卫去了皇陵。
暗卫在皇陵一处荒地发现了死状相同的各种小动物,将其中几具骸骨烧成粉末带回京中。
林太傅学盛誉的做法,用抓到的老鼠做了试验,意外发现它们的死状和先帝一模一样,便猜出了真相。
可他手中证据不足以扳倒盛誉,且皇子们当时死的死、残的残,仅有盛誉一支独苗。
最重要的是,林太傅知道宣文晟没有为帝的心思,而大盛,才刚结束皇子夺嫡引起的数场内乱,不能再生事了。
他观盛誉行事,狠辣且一击即中,若真当了帝王,倒也可以承担起大盛的江山。
于是,他收起了手中的物证,上书致仕,但被盛誉拒绝了。
他便只得收敛心思,一心辅佐盛誉,助他坐稳皇位。
只是,林太傅直到中了毒,命不久矣,才得知口口声声奉他为师的人,到底还是对他下了手。
“林太傅中毒当夜,罪臣家中进了人。”梁方方面色颓丧,“臣便知晓,陛下所做之事,皆被人看在眼中。”
当了多年的刑部尚书,梁方方当年能够根据林太傅中毒后的反应,反推出先帝的死因,便也能够看清楚此后的局势。
所谓谣言,不过是皇太孙一派为助他顺利登基而造的势罢了。
自苏印平安回到漠北,此后发生的一桩桩、一件件事,他都看在眼中。他在等,等梁家一个可能的生机。
直到今日,一个没有皇帝临朝的早朝……
皇太孙手中定然还有林太傅保留的物证,不知为何还未拿出来。梁方方索性,助他们一臂之力,以求家中老小脱罪。
梁方方身子深深跪伏下去,“罪臣所知一切都已经说出来了。”
“盛誉弑君杀父、弑杀老师的物证,在罪臣这里。”他没有起身,额头依旧触地,左手伸进怀中,取出了一样被绢帕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
离他最近的宣兆伸手接了过去,交给诚亲王。
诚亲王招呼大理寺卿和御史大夫过来,三人一起打开了那绢帕,便见到被油纸包裹着的、瓶塞十分严实的药瓶。
“传太医和仵作来。”大理寺卿道。
朝臣们默不作声地看着,一会儿看看那围成一小圈的人,一会儿又看看跪伏不起的梁方方。
三司会审,当是大理寺、刑部和御史台负责。
审判一国之君,大盛还无先例,推论应由三个部门官职最高的官员负责。但是,刑部尚书就跪在这里,看样子是不会起身的了,也没人敢劝他起身。
毒杀同僚,还是太傅,这罪名也不轻。
宫城门口,连着静坐了十来日的学子们依旧待在那里,人数瞧着更多了。就连一些
不必为生计奔波的百姓,也都学着,坐在了外围。
上早朝的一众朝臣都没有出来,皇宫内院,盛誉也被“客客气气”的禁卫军“保护”在了即正殿。
所有人憋着一口气,等待着最后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