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0(2 / 2)

罚酒饮得 慕清明 23450 字 3个月前

想到自己跳江之前挨的那番羞辱,晏怀微的心就像是被没开刃的刀狠狠刮磨一般,钝疼钝疼的。

为了将这刮磨心尖的钝痛驱散,晏怀微猛然向榻内翻了个身,却忘了榻上还有一人, 不提防一头撞上那人下颌, “哎哟”一声只觉脑袋都撞懵了。

赵清存被她撞的亦是倒抽一口凉气。

“怎如此气恼模样?”缓过劲儿后,赵清存语带调侃地问。

“没怎么。”晏怀微闷闷地答了一声, 一翻身又转向另一边, 拿背对着赵清存。

离卧榻大约三五步远的矮方桌上燃着一盏噘嘴绿釉瓷灯, 这种灯有个特别俚俗的名字,叫“省油灯”。

晏怀微透过粗纱床幔盯着那盏省油灯,良久, 忽然开口问道:“殿下若是曾与人有诺,却又失诺于人, 当如何?”

她知道赵清存还没睡着。

果然, 赵清存的声音须臾便在她身后响起:“我必当加倍补偿此人。”

听闻此言, 晏怀微只觉鼻酸眼胀, 真想立刻翻身爬起来质问赵清存——那你打算拿什么补偿我?!

其实她跳江那天去找赵清存求救, 绝非无缘无故厚着脸皮去讨情分。乃因二人此前本有一诺,她是凭着他对自己许下的诺言才在最后关头将之当做救命稻草……谁知他却翻脸不认人。

断线的泪珠顺着眼角滑落,一滴滴, 于鬓发间洇开朵朵悲花。

晏怀微闭上眼,将心门打开,在心田深处掘地三尺翻找着,她要找到昔年赵清存对她许过的诺言,将之捡出来,再狠狠地恨一遍。

——啊,找到了!

那个诺言便是许在她和赵清存第二次相见之时——那是绍兴二十年的春三月,距离他们的初遇仅仅只过去了一个月。

*

绍兴二十年正月的时候,临安府发生了一桩惊动朝野的大事。

彼时,顶着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右仆射、太师、益国公等一大串煊赫头衔的秦桧,在某次上早朝的路上被人行刺了。

刺客埋伏在望仙桥,此乃由秦桧府邸至皇宫大内的必经之路。待得秦桧肩舆抵达桥畔,刺客大喊一声,手挥朴刀便砍了出去。

此人是孤身行刺,难免英勇有余而智谋不足,朴刀只砍在肩舆上,根本未伤及秦桧分毫。

秦桧身边的随从仗着人多势众,立即将刺客包围。一番厮杀过后,刺客终被擒拿。

秦桧命人将刺客送去大理寺酷刑审问,这一审才知,此人姓施名全,乃殿前司一名小校,刺杀秦桧并非有人指使,完全是他自发之举。

“秦桧奸贼,卖国求荣,人人得而诛之!”施全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狠狠骂道。

行刺之事一出,登时便成为那个春天临安府最惊人的传闻。街头巷尾,上至官宦下至黎民,几乎都在议论着这场刺杀未遂。

秦桧为此大发雷霆,将施全判了三十二刀磔刑,于时年三月在东青门外当众处死。

东青门乃临安府最大的菜市所在地,故而此门又被百姓俗称作“菜市门”。菜市门外是菜田、寺院和仓廪,门内则是诸手艺工匠聚集之处,几乎日日熙来攘往,端的是个热闹。

之所以选在此地磔杀施全,秦桧打得便是个杀鸡儆猴、惩一儆百的主意。

行刑当日,整个菜市门被挤得水泄不通。爱看热闹的临安百姓尽如秦桧所愿,太多人按捺不住好奇心,都想去看看这个敢当街行刺秦太师的军汉究竟是个什么模样。

彼时晏怀微的牛车也被挤在人群中,进不得亦退不得——她当然不是去看杀人,她今日出菜市门是打算去城外听戏的。

临安府勾栏瓦舍极多,能数得上号的就有二三十处。菜市门外有座菜市桥,桥畔恰便有个规模颇大的瓦舍,时人将之唤作“菜市瓦子”。

早在半月前晏怀微便听说王双莲、慢星子、袁太道等人要在菜市瓦子作场,唱诸宫调《天宝遗事》。

得知此事之后可把晏怀微高兴坏了。在这些杂剧诸宫调伎艺人当中,她最喜欢的就是王双莲和慢星子这两位女角儿。此番知晓二女要在菜市瓦子唱《天宝遗事》,她便扯着晏裕的袖子哼哼唧唧软磨硬泡,直磨得晏裕不得不允了她出城看戏。(注1)

张五娘原想陪女儿一道,可开戏前几日忽觉身子不适,至开戏当天仍不见好转,只得给了晏怀微三百文钱,让她雇辆牛车带着玲珑一起去。

孰料牛车才刚行至菜市门便被你推我挤的人群挡住了去路。车夫攥紧缰绳左扯右拉,眼瞧着牛儿的犟脾气已冒上来,无奈之下只得冲车内喊道:“小娘子,这路实在行不通。俺瞧着离瓦子也不远了,你们大可走去。”

晏怀微打起车帘瞧了瞧,见牛车确实难行,遂同意了车夫之言,拉着玲珑下车步行出城。

两个年轻女子随着拥挤的人群向前跬步而行,不时便听到身旁有人议论着今日处死施全之事。

“判了磔刑,出城门就是刑场。”一个汉子的声音在晏怀微身后响起。

“磔刑是什么?”旁边有女子问道。

“啧,女人别问这些。”

“你说来嘛!”

见那汉子就是不肯说,一旁好事的路人倒是按捺不住了,主动向那女子解释道:“磔刑就是从一个大活人身上一刀刀生剜骨肉下来,之后再将他四肢砍断,最后再抹脖子。啧,那施全被判了三十二刀,这是要把他活生生折磨死!”

话音甫落,那女子立时发出一声微弱的干呕之音。与她同时反胃干呕的,还有走在前面的晏怀微和玲珑。

走出菜市门,其旁便是刑场。晏怀微扯着玲珑加快了脚步,边走边说:“快些过去,我不想看见。”

再往前不远就是菜市桥和一座酒楼,瓦子就在酒楼旁边。二女相携进入瓦子,找到王双莲等人唱《天宝遗事》的勾栏准备听戏,只盼能快点儿将刚才无意入耳的那些令人毛骨悚然的话语忘去脑后。

巳时三刻,好戏正式拉开帷幕。

但见一年轻女子站上戏台,音声清朗地说道:“今日所唱,乃天宝年间遗事,说得是那风流蕴藉李三郎,殢真妃,天上人间两茫茫,好一宗传奇故事……”

话毕此女退下,换上诸伎艺人逐一登场,今日由王双莲饰杨玉环,袁太道饰李隆基,共唱那“杨妃病酒”、“杨妃梳妆”。待唱到长生殿内李杨二人耳鬓厮磨,许下连理誓言,晏怀微和玲珑对视一眼,皆抿唇笑着羞赧地低下头。

将一本诸宫调套曲全部唱完几乎需得一整天时间,遂这日从巳初至申末,晏怀微和玲珑都待在瓦子里听曲儿。临近结束时,一折《马践杨妃》唱下来,直唱得晏怀微珠泪潸潸。

听完了这场诸宫调,二女都觉腹中饥饿,遂在瓦子里随意找了间浮铺,一人叫了一碗虾子馄饨,准备吃饱再走。

正吃着,忽见铺内又进来三五名男女,捡了晏怀微身后一张空桌坐了,也叫下馄饨小菜,等菜间隙便大声聊着适才瓦子外面发生的一桩惊天t?大事。

“你说那蒙面人是来杀施全的?”

“可不是嘛!那人箭法也忒了得,离得那么远,一箭射去正中心窝,那施全登时就吐血身亡。原本要割他三十六刀血肉,现下可好,一刀还没割呢,人就已经蹬腿儿了。也不知那二人之间是有什么深仇大恨。”

“我看倒不像是有什么仇怨。你们想想,今日原本就要处死施全,平白无故怎得又来杀他一回?照我看,那人恐怕是来劫法场的。”

“劫法场?!”

“讲不好那人便是施全的同伙,不忍见施全受此折辱,所以干脆来送他痛痛快快上路。”

“有趣,有趣。唉,只是可惜咯,他怕是没料到,秦太师早有防备,已命人埋伏于刑场四周。你是没瞧见,那么多人围着他一个砍杀。也是他着实功夫不赖,这才能杀将出去。”

“反正已经给他跑了。”

“跑是跑了,可究竟能否脱身还两说呢。俺也是听旁人议论,说他腰腹后背都挨了刀,拖着一身血勉强逃走。眼下秦太师命人在所有城门都放了杈子,挨个盘查身上带伤之人。啧啧,我看他,悬啊。”

听着身后诸人的议论,晏怀微和玲珑俱是吃惊地瞪大眼睛——光天化日居然有人劫法场?!而且,劫法场之人居然还跑掉了?!

不过倘若真像这些人说的,那蒙面人一箭射死了施全,令他不必遭受剜肉剔骨、砍断四肢的酷刑,倒也不失为一桩善事。

吃完馄饨,二人离开瓦子准备回家。晏怀微已经盘算好了,从瓦子这边直接雇轿回积善坊需要八十文,入城之后再雇轿则只需六十文,余出的二十文钱她可以拿去买蜜煎樱桃吃。

原打算走菜市门进城,可没走几步又想到刚才发生的那些血腥事,晏怀微忽觉胃里云翻浪涌,一阵恶心。

想了想,她对玲珑道:“咱们往南走,由崇新门回城,我不想再去菜市门了。”

玲珑对此自无异议,二人这便沿着城外道路往南走去。

临安府虽无京城之名,却有京城之实。故而城外除了没有民坊,不像城里人来人往那般拥挤之外,与城中其实并无太大差别。由菜市门至崇新门的这条路上,酒楼、佛寺、匠作场亦是鳞次栉比。

二女沿路悠然向前,眼看快到崇新门时,忽有一辆马车从她们身旁呼啸而过,直扬起漫天尘土扑面,晏怀微被呛得忍不住咳了几声。

南边缺马,遂只有高官贵胄出行才用马车,普通百姓能有轿子和驴牛之车就算不错了。所以这车一瞧就知是城内某个贵人家的,玲珑颇为嫌弃地“呸”了一声。

孰料转过相国寺没走多远,就见刚才呼啸而过的那辆马车停在回城的必经之道上。车夫紧紧攥着缰绳,面容凝肃,似乎眼前大事不妙。

晏怀微也没在意这些,拉着玲珑从马车旁款款行过。

擦肩而过的瞬间,突然听得车内一个清润悦耳的男声唤道:“晏家小娘子,请留步。”

晏怀微蓦地愣住——这声音听起来十分耳熟。想了一下她猛然反应过来,这不是承信郎的声音嘛?!

“车内是承信郎?”晏怀微迟疑着问。

“正是小可。晏娘子这是要回城?”赵清存隔着车壁与晏怀微对话。

玲珑在一旁不由皱起眉头,只觉此人好生傲慢无礼,竟然连车帘都不肯打起,就这么居高临下地同她家姑娘讲话。

晏怀微倒是并不介意,应道:“是要回城。”

“日色将西,恐不安虞。不知小可能否有幸送晏娘子一程?”

晏怀微一听赵清存说要送自己,顿觉心跳怦然加快,面上不由泛起一抹薄红。

她抬头瞧了瞧天色,见日头偏西,确实时辰不早。可她从来不曾与年轻男子同乘一车,尤其此人还是晏裕再三告诫让她切勿与之产生瓜葛的赵家三郎,晏怀微不禁有些犹豫。

赵清存感觉到了晏怀微的迟疑,遂以极其温柔的声音,语带恳求地说:“晏娘子见谅,小可并无恶意。”

天菩萨啊,晏怀微只觉心尖颤动,三魂七魄都要颠倒了。她再拗不过,这便被车夫扶着登上了车。

谁知一入车内霎时就被惊呆——马车里飘荡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儿,赵清存捂着腰腹,面色惨白,像极了隆冬盛雪之下一株重伤的白梅。

“哎呀,这是怎么了?!”晏怀微忍不住惊呼。

赵清存突然单膝跪地,就跪在晏怀微脚边,强撑着颤抖的声音说道:“珝有一事……求晏娘子援手……”——

作者有话说:【注释】

1.宋朝时候的瓦子里是有很多女艺人的,目前在史料中留下名字的就有很多,比如演影戏的王润卿,说诨经的陆妙静和陆妙慧,嘌唱的施二娘,唱京词的蒋郎妇,还有本章情节写到的怀微女鹅喜欢的那两位女角儿,等等等等。

第27章 春从天上来 被他引诱着一步步上钩……

晏怀微并没急着去扶赵清存, 而是垂眸看着这个单膝跪在自己脚边的男人,凝声问道:“承信郎是想求我为你身上的伤作遮掩?”

赵清存似没料到这女子居然聪颖如斯,一语便说中了自己的目的, 怔忪道:“晏娘子是如何知晓……”

“适才来的路上我听人说, 秦太师在临安府所有城门前都置了梐枑,专为盘查往来行人之中身负新伤者。”

赵清存低下头,一手捂腰一手撑地,肩膀打颤,眼看着已经快要跪不住了。

晏怀微却仍是没有要扶他起来的意思,只继续说:“我再问承信郎最后一个问题:今日劫法场, 将那施全一箭穿心之人, 是不是你?”

赵清存猛然抬头看向晏怀微。

晏怀微却不闪不避,清澈眸子也回望着赵清存。四目相对, 眼神与眼神交锋,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于虚空之中无形地纠缠在一起。

“是我, ”片刻后,赵清存语气坚毅地回答,“施全乃义士, 我不忍义士被那些奸佞小人残忍折磨,遂给了他一个痛快。”

听他坦然承认, 晏怀微终于俯身搀着赵清存的手臂, 将其扶至椅上重新坐好, 道:“我答应与承信郎共演这出戏, 你想要我如何做?”

“晏娘子可装作受伤之人是你。他们知晓今日劫法场的是男人, 应不会仔细查验受伤的女子。”

赵清存这办法确实可行,但也并不十分稳妥。人说不怕一万就怕万一,那些把守城门的士卒又不是傻子, 万一被他们瞧出端倪,上前稍一查看便会原形毕露。

晏怀微蹙着眉头想了想,突然掀起自己的裙子按在了赵清存腰腹部的伤处。

赵清存见这姑娘掀裙子先是吓了一跳,之后又被按住伤处,疼得猛一抽气。

“晏娘子这是……”

他的腰腹全是血,按在伤处的裙子少顷便被鲜血染污。晏怀微低声说道:“让马车回城,你按我的意思做。”

赵清存扬声吩咐车夫孟大赶车回城,那边玲珑也上了车,与孟大一起坐在车板子上。

晏怀微将染血的裙子揉得乱糟糟,而后又做了一件让赵清存目瞪口呆之事——只见她二话不说便坐在了赵清存腿上,抬手搂住对方脖颈,将脸埋在他胸前。

染了血的裙摆顺腿垂下,鲜血触目惊心。

赵清存顿时恍然大悟,明白了晏怀微这是打算做什么。

在想明白的瞬间,他心里蓦地浮现出一个情难自抑的念头——她实在是太聪明了!如此聪慧又勇敢的女子,像极了闪烁天穹的小星星,这肮脏又虚伪的红尘如何配得上她。

原本赵清存的主意是假装女子受伤,这主意只能是赌一把,输赢对半;而晏怀微则箭无虚发,她以血污弄脏自己裙子,是要摆出罹患妇人之症的模样。

血崩、小产、癸水……无论哪种,兵腿子们对这些妇人之症都极为忌讳,认为它们皆是不祥之兆,绝不会仔细查看,如此便可稳赢。

马车辚辚而去,很快便到了崇新门旁。

在听到车外响起士卒喝问之声的瞬间,晏怀微呜呜咽咽就哭了出来,边哭边喊着:“……疼……夫君救我……救我……”

车帘被人打起,就只一瞬,又被人“砰”地一声扔下。

“怎么了?”车外响起一个嗓门粗大的男声。

“回虞候话,车里是一对小夫妇。那女的看起来似是小产了。”

果不其然,此话说完便听得那低阶将虞候嫌弃地“呲”了一声,继而不耐烦地t?喝道:“走走走,快走,没得惹爷们儿一身晦气。”

车夫孟大极有眼力见,立刻塞了些钱给那兵腿子,连声说:“多谢虞候通融,虞候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马车顺利进入崇新门,一路向西,过了猫儿桥便是贤福坊,继续向西行至御街。从御街转向南,径直走便可抵达位于吴山坊的普安郡王府。

孟大赶着马车由后门入府,府内诸人一听说赵清存受伤了,登时蜂拥而至,紧接着便是一通手忙脚乱。

“快去叫吴大夫!叫吴大夫来瞧!”

“先扶三郎回房!”

“慢点儿,慢点儿!”

搀的搀,扶的扶,很快便将赵清存弄走了。众人散去之后,就只剩晏怀微和玲珑主仆二人凉嗖嗖地站在原地,面面相觑。

晏怀微低头瞧了瞧自己完全被鲜血弄污的裙子,正不知如何是好,忽见前方一年轻妇人由女使伴着快步向她走来。

“今日多亏晏娘子出手相救,小叔已将事情原委告知于我,由我来照顾晏娘子。”行至面前,妇人语带感激地对晏怀微说。

“您是?”

女使在一旁对晏怀微略作解释,晏怀微这才知道,原来面前这女人便是普安郡王赵昚的发妻,也就是赵清存的长嫂,受封咸宁郡夫人,娘家姓郭,可称呼其为郭夫人。

“晏娘子随我来,我带你去换身衣裳。”郭夫人说着便牵起晏怀微的手,与她一同向着府内女眷居处走去。

到得内室,郭夫人寻出一套崭新的衣裙让晏怀微更换,又吩咐女使将换下的染血脏衣拿去灶房烧掉。

“吴大夫瞧过了,小叔伤得不轻。倘若他今夜不能回城医治,恐怕会有性命之忧。多谢晏娘子愿意帮他。郡王入宫侍膳不在府里,倘若他在的话,定会亲自来向晏娘子道谢。”

待晏怀微换好衣裳,郭夫人已在案前备下果子茶水,二人落座,边饮茶边聊着。

“另外,也请晏娘子放心,我们普安郡王府皆守口如瓶之人,绝不会将今日之事说出去半个字,亦绝不会连累无辜。这里有一匣银铤子,是我的一些小心意,还望笑纳。”说着话,郭夫人将一只小匣子放在晏怀微面前。

“夫人客气。承信郎为救义士而使自己身负重伤,实乃青松明玉一般的君子。我既遇上君子有难,便无法坐视不理。不过是举手之劳,这银钱我不能收。时辰不早,我得回家去了。”晏怀微饮罢香茶,但拒绝了郭夫人的谢银。

“晏娘子年纪轻轻竟有如此侠骨,端的是令人钦佩。你那小女使还等在后门,我送你们出去,顺便为你们雇顶轿子。”

晏怀微拒绝了谢银,却没拒绝郭夫人为她雇轿子,她确实已经累得走不动路了。

二女正要一道出屋,却见一个小丫头快步跑入,附在郭夫人耳边说了几句,郭夫人立时掩口笑起来。

“看来我不便送晏娘子出门了,还是叫旁人来送你吧。屋后有条花/径,晏娘子沿着花/径一直走,那人就在前方等你。”

晏怀微满心疑惑出了屋子,果然看见一条花/径。她依郭夫人所言,沿着花/径一路向前,大约走了十数步,忽地愣在原地。

若说二月杭城梅花艳,那么三月的临安则正是桃花灼灼时候。这花/径旁恰植一株桃树,花枝迎着春风,其上绯红璨然。

眼下金乌西坠,斜月初升,正是天色将昏未昏之时。天穹是暗蓝颜色,月亮却是白的,好似宣纸剪成一般,薄薄地贴在天上。

天月明明,桃之夭夭,便是在这如梦似幻的景致之中,但见一位身穿天水碧衫的美人立在桃花树下,正一动不动地凝眸望向她。

晏怀微的心跳忽地漏了半拍。

——只可惜这是个面色惨白,甚至连嘴唇都毫无血色的病美人。

“哎呀,承信郎怎么站在这儿?!你受了伤,该好生歇着才是!”待走近了看清那人是谁时,晏怀微不禁大吃一惊。

赵清存强撑着因失血而虚弱的身体,对着晏怀微肃然一拜,道:“今日多谢晏娘子仗义相助,珝已将此恩铭记心头,他日必定报答。”

“说什么报答不报答的话呢,你伤得不轻,快回去躺着!”晏怀微眼瞅赵清存一副摇摇晃晃快要晕倒的模样,下意识想上前扶住他。

赵清存却拒绝了她的搀扶,努力自己站稳,嘴硬道:“皆是些皮外伤,适才已上药包扎,不妨事。我送你出去。”

话毕,他转身向着通往王府后门的路上走去,晏怀微拗不过,只能缀在他身后,凭他为自己引路。

天色愈发昏暗,蓝紫色的穹宇广袤深邃,可眼前这一袭天水碧却愈发明艳惊人。

晏怀微看着赵清存的背影,偷偷摸摸地想,这颜色真好,既不张扬也不阴柔,而是一种刻骨铭心的俊丽,简直雅到了骨子里——这颜色确实适合承信郎。

差不多快走到门口的时候,赵清存停下脚步,回身看向晏怀微,道:“原本想用府里的马车送你回去,但眼下情势不大好,担心连累你们。府外已雇下两顶轿子,晏娘子自去便可。”

晏怀微匆忙道了声谢,抬腿便往门口走去。她心里有些慌张,眼看着天黑了她还不回去,张五娘一定又要着急了。

“晏娘子!”赵清存突然拔高声音,在她身后唤道。

晏怀微止步回头,就见赵清存对她复揖一礼:“适才所言,绝非玩笑。珝向晏娘子承诺,他日娘子若有需要之处,珝义不容辞。”

晏怀微本就不是矫情之人,也不想摆那欲拒还迎之态,于是明亮大方地笑道:“好!那就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可笑这字字铿锵的“一言为定”,却终究成为岁月里一道抓不住的虚言。

一只俊秀的手扳过晏怀微的肩膀,将已经哭得梨花带雨的女子从回忆里扳了出来。而后这只手为她一点点拭去颊上珠泪,复又移至耳畔,为她理了理鬓发。

这手是赵清存的。

这个男人此刻就睡在晏怀微身旁,可也正是因为他的存在,才让晏怀微更为清晰地感受到“物是人非事事休”的强烈痛意。

梳理完鬓发,赵清存凑过来,在她脖颈上亲了几下,又将唇缓缓移至她唇畔,想吻她——晏怀微一扭头躲开了。

赵清存却也没生气,也没问她为何要哭,也没拦着她说什么你别哭了之类的废话。也许他明白,她哭一定有她的理由,旁人无法干涉,只须让她自己哭个痛快。

“你想去赏雪吗?”良久,赵清存忽然开口问道。

晏怀微双拳攥紧,几乎用尽全身力气才将眼泪止住,鼻子齉齉地问:“去哪儿赏雪?”

“去西湖。今夜雪下得如此大,雪后西湖一定很美。明日我会在西湖设宴,这是早就定下的。今晚这场雪着实天公作美,我就想着,明日的筵席可以带你一起去……如果你愿意的话。”赵清存温柔言道。

晏怀微拉起被子,将头埋进被中,闷声说:“我不去。”

“真不去?明日是私宴,我邀来三位客人,这三人你也许愿意见一见。”

“哪三个人?”

听得此言,晏怀微又把头从被子里探出来,眼巴巴地看向赵清存。

终究是没按捺住自己这颗该死的好奇心,就这样被赵清存引诱着一步步上钩。

“去了不就知道了。不去别后悔,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赵清存得意洋洋地说。

第28章 千秋岁引 别怕,有我在

翌日辰初, 晏怀微被赵清存从睡梦中摇醒。

刚睁眼时意识还不甚清晰,一边伸懒腰一边问倚着床栏坐在她身旁的赵清存:“外面还下雪吗?”

赵清存笑道:“不下了,快起来换衣裳, 咱们现在出去正好。”

晏怀微被他俊丽的笑容晃了眼, 霎时心魂醉迷,愣了一会儿才猛然反应过来——自己伸懒腰的样子,赵清存笑着答话的样子,还有床榻上她躺他倚的样子,所有这些都让他们看起来仿佛一对儿恩爱的老夫老妻。

我呸!晦气!

晏怀微恨不能扇自己两巴掌!

赵清存将榻上女子唤醒之后,便自回景明院去盥漱更衣, 临走时交待她一定要在巳时之前赶到王府大门外, 马车就等在那里。

听得房门关上的声音,晏怀微这才慢吞吞从被子里爬出来, 忽忆起赵清存说今天筵席上的三位客人她定然愿意见一见, 于是蹙着眉头想了半天究竟会是哪些人——结t?果毫无头绪, 遂放弃。

既然赵清存要带她去赏雪赴宴,她也不好把自己弄得太寒碜。

打来热水盥漱过后,晏怀微将前些日子周夫人恩赉她的那套贵重衣裳翻出来, 从头到脚给自己换上,之后对着镜子画眉贴花钿, 最后又认真地梳了个同心髻, 并将一条红丝缯发带系于其上。

做完这一切, 她将狐裘穿好, 想了想, 又从箱子里翻出一条簇新的面纱披在脸上,这便离开了晴光斋。

马车果然就等在王府门外。见她出来,车夫老朱赶忙端来脚踏子, 扶她登车。

赵清存已经在马车里等着她,晏怀微掀起车帘入内,谁知一下子就愣住——她穿着周夫人赏的狐裘,赵清存也穿着一件狐裘,这么一看,他二人更像是一对儿老夫老妻了。

——这也太晦气了吧!

赵清存瞧着倒是心情颇佳,拉着她坐在自己身边。马车这便辚辚辘辘向前行去。

今日的筵席定在西子湖畔的聚景园内。

此园为皇家御园,其地傍依西湖,南起清波门,北至涌金水口,平日里除王孙贵胄之外,闲杂人等不得随意入内。

晏怀微早就听说过这个园子,但她也属于不能随意入内的“闲杂人等”,故而从没来过。只听人说园内遍植翠柳,至春和景明之时,柳枝随风翩跹,仿佛绿浪青涛拍岸,又有黄莺啁啾其间,直似清歌入耳,声声沁人心脾。

然而眼下正是隆冬时节,恰昨夜又是一场漫天漫地的大雪,故而什么柳浪什么啼莺,一概是没有的。

虽不曾闻莺于柳浪,可举目四望,却见雪覆园亭,空疏寂静,恍如步入一片琉璃清净世界,只觉心魂婆娑,这一生的痛苦都被雪色洗净了。

赵清存在前面走,晏怀微跟在后面。走着走着,赵清存却突然停了下来,回头将手伸给缀在身后的女子。

晏怀微有些不明所以。

“路滑,把手给我。”赵清存说。

晏怀微小心翼翼地将手搭在对方手上,刚一触碰,便觉自己一下子就被他攥住,挣不脱,也逃不掉。

赵清存牵起这只柔软却冰凉的手,转身继续向前走去。

二人很快便行至今日设宴的琼芳榭。此榭三面临水,冬风凛冽,临水之地不免寒凉,故而为了今日的筵席,赵清存早早就让人在琼芳榭四周挂起纱幔,以之遮拦湖风。

此时纱幔吹拂,雪色波荡,一切都干净得不真实。

隐约听得琼芳榭中有人说话,却因纱幔阻隔,听不分明。立在榭外的宫人见郡王来了,赶忙打起纱幔,内中诸人看过来,见是泸川郡王偕一娇柔女子款款行至,皆大笑着打趣道:“好个赵郡王,红颜在侧却误了咱们饮酒的时辰,来迟要罚,快快领罚。”

琼芳榭内已有六人,分别是三位文士和三名歌伶。榭中置食案五张,三名文士分坐南北两侧食案,三名歌伶怀抱琵琶凭栏于后,唯独面湖的首席和其下次席是空着的。

赵清存浅笑着连声说来迟认罚,而后便携晏怀微一同落座于次席——首席仍是空置。

落座之后,晏怀微趁着众人与赵清存寒暄之际,觑眼去瞧席间那三位文士:

坐于左席之人瞧年纪似已近不惑,面上颇生皱纹,颌前髯须却修剪得十分整齐。此人许是畏寒,不仅裹了件大袄子,头上还戴了顶遮风挡雨的风帽。

而落座于赵清存对面的那人,猜年纪应三十有余,容颜颇为英武,说话嗓门也大,身穿圆领襕袍,头戴一顶垂脚幞头。

最令人惊奇的则是坐于末席的那名年轻男子,看样子似乎只有二十出头,剑眉星目十分俊朗,头戴东坡巾,巾侧还簪着一枝寒梅,端的是一派风流英姿。

赵清存发现身旁女子在偷觑那些人,便笑着对诸人荐介道:“这位是我府中新来的书会先生,名唤梨枝。她的一手长短句填得清丽脱俗,今日在座之人皆擅此道,所以我便带她来与诸位一见。”

话毕,他示向对面那位头戴垂脚幞头的文士,对女先生介绍到:“此乃集英殿修撰张孝祥。他所填长短句于阡陌间流布甚广,你该听说过。”

果如他所料,但听女先生惊喜言道:“原来这便是写出‘我欲乘风去,击楫誓中流”的张修撰,绍兴二十四年的状元郎,妾久仰大名。”

赵清存继之示向那位座中年纪最大也最怕冷之人,道:“这位是枢密院编修陆游,陆务观。”

晏怀微又是一惊,这位陆务观于市井间的名头,比之张孝祥亦不遑多让。

最后便是那位斜插梅花的年轻人,赵清存扬声道:“这位是与我十分投缘之人。姓辛名弃疾,字幼安,目下领江阴签判兼右承务郎之职,此番是我特意着人将他请来行在一聚。”

闻得赵清存说与自己十分投缘,辛弃疾也拊掌笑言:“年初于建康初见之时,我还道这是哪家英姿飒爽的少将军,后来才知竟是赵家三郎。”

赵清存听他提及此事,赶忙笑着打了个“不可言、不可言”的手势,辛弃疾立刻明白过来,换个话题将这事糊弄了过去。

眼见人已到齐,筵席这便正式开始。

我朝上至官家下至庶民,无人不喜风雅。“雅”之一事于我朝而言,绝可称得上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至于如何雅致,从这筵席之间便可略窥一二。

聚景园的宫人依次入榭摆酒布菜,最先摆上来的并非鸡鸭鱼肉,乃是三盘绣花果子高饤,分别是新橙、鹅梨和红枣。

所谓“高饤”,乃看菜之一种。看菜的意思就是,正式开饭之前先上些清香馋人的果蔬让诸位饱饱眼福。这些果蔬只许人看却不许人吃,倘若有人吃了,那便是土老帽,是不懂风雅的粗俗之辈。

待案上绣花果子高饤摆好,赵清存起身举杯,朗声道:“今日私宴实为庆贺喜事,喜事有四:其一乃岳元帅二十年冤案平反昭雪,其二乃陆务观得赐进士出身,其三贺赋闲两年的张修撰终于复官,其四为辛幼安渡江南来接风洗尘!”

话毕,在座诸人皆笑着举杯,同饮盏中佳酿。

不得不说,赵昚登基之后确实大刀阔斧地做了许多事,而在座这些人亦皆是受益者。

昔年陆游参加锁厅试,因其名次高于秦桧之孙秦埙而为奸相所恨。第二年的礼部考试,秦桧为泄愤,故意将陆游黜落。此后整整八年,这位慷慨激越的才子便只能通过阿谀汤思退、禀书叶义问等方式蹭得一官半职。直至赵昚即位,他才终于得到这等了八年的进士出身。

而张孝祥亦是如此。彼时秦桧诬陷张孝祥之父奸嫂抛尸,令其父锒铛入狱,张孝祥本人亦受牵连。秦桧死后,张孝祥本该平步青云,哪知却又受秦桧党羽汤思退之牵连而再次罢官。直至数月前,赵昚将其召回临安,先给了个集英殿修撰的职位,之后会再另行铨补。

第一巡酒饮罢,果子高饤移至案角,而后摆上雕花蜜煎和砌香咸酸。这些便不再是看菜,而是可以下箸尝鲜之物。

但见宫人于案前将砌香樱桃、荔枝甘露饼、鹅梨饼子、酥胡桃等吃食逐一端上。晏怀微瞧着这些好吃的,忍不住吞了吞口水。(注1)

今日从晨起到现在,她连一口饭都没吃,刚才已经被那些看菜勾得食指大动,这会儿面对着蜜煎和咸酸,腹中空空之感愈发强烈。

赵清存夹起一块荔枝甘露饼放在她面前的青瓷碟内,道:“尝尝。”

晏怀微轻轻咬了一口饼子,只觉好吃得想哭。聚景园真不愧为皇家园林,不但景致奇佳,所供吃食亦如此可口。

赵清存又夹了一瓣梨五花儿给她,她咔嚓咔嚓啃得正高兴,却听那边张孝祥忽然爽朗说道:“今日筵席,在座尽皆骚人雅士,又哪能不填词唱曲,彰显风流本色。某先来一曲旧日所填小令,为诸位助助兴!”

话毕,张孝祥与身后怀抱琵琶的歌伶低语几句,那歌伶颔首,转轴拨弦,但听一曲《卜算子》于弦上泠泠淌出。

张孝祥执箸击碗,扬声唱道:“雪月最相宜,梅雪都清绝。……冷艳孤光照眼明,只欠些儿雪。”(注2)

“好一句‘只欠些儿雪’。看这天色,怕不是些儿雪马上就要被安国兄唱来了!”一曲罢了,陆游在旁笑言。

由他带头举杯,众人亦皆把盏敬这冷艳孤光与将至未至之洁雪。

待第二巡酒喝完,宫人便陆续将脯腊送上,且见鱼肉影戏、炙骨头、鹅鲊等物。脯t?腊皆冷盘,亦只算作餐前开胃之用,当不得主菜。

直至第三巡酒饮罢,正经菜肴这才千呼万唤始出来。聚景园宫人们再次鱼贯入榭,将鲜虾脍、蟹酿橙、花炊鹌子、煨牡蛎、肚丝羹、羊舌签等诸般珍馐逐一奉上。

晏怀微一瞧见蟹酿橙,眼睛瞬间被点亮,早把身边这位尊贵郡王忘了个干净,只顾着啖食面前水晶盏内所盛蟹酿橙。三下五除二,一只蟹酿橙就被她吃得一口不剩。

刚吃完却见面前又推过来一只,晏怀微一愣——竟是赵清存将自己那只蟹酿橙给了她。

“我不爱此物,你替我吃了吧。”赵清存道。

既然对方说不喜欢,晏怀微也就没跟他客气,再次捏起小银匙,高高兴兴吃起来。两只蟹酿橙吃下肚中,酸甜鲜香之味令人心满意足。

刚才张孝祥已朗唱一曲《卜算子》,陆游自然也不甘示弱。此刻但见他举箸击节,唱起《诉衷情》。待他唱完,这击鼓传花般的湖畔放歌便轮到辛弃疾了。辛弃疾以掌拍案,唱罢一首《永遇乐》。

酒过三巡之后,琼芳榭外还真如张孝祥所言,簌簌飘起些儿雪。

琼芳榭内已然不知今夕何夕,只知案前支着红泥火炉,炉上热酒正沸,诸人饮歌正酣,帘外细雪正落,如此奇情妙景,着实可遇而不可求。

晏怀微喝了许多酒,这会儿只觉微醺,放下酒盏,抬手揉了揉额角。

赵清存见她这模样,便凑过来问道:“醉了?”

晏怀微摇头,刚要答话,却听琼芳榭的帘幔外响起一阵匆促脚步声,紧接着便是一声唱喝:“圣驾至——”

诸人一听赶忙起身拜迎,不一会儿就见帘幔打起,赵昚款步行入榭内。

瞧着琼芳榭内杯盘狼藉之状,赵昚笑道:“也不等朕,你们倒是自己吃上了。”

说完这话,他转身于面湖的首席坐了下来——原本这席位是留给官家的,晏怀微恍然大悟。

“陛下先时明明说了不来。”赵清存答道。

赵昚调侃:“你在这聚景园设宴,吃朕的,喝朕的,却不许朕来,天底下哪有这般道理。”

“再过两日便是会庆节,臣等这是在提先为陛下庆贺。”赵清存立刻给他哥调侃了回去。

会庆节是赵昚的生日,我宋历来的规矩便是将皇帝生辰作为节庆之一,届时臣子百姓俱当为此而欢庆。

赵昚抬手点了点赵清存,那意思是,你别太放肆了。复又转向陆游等人,笑道:“诸卿都坐吧,莫站着了。”

晏怀微随着赵清存又拜又坐,一折腾愈发觉得头晕,这会儿醉醺醺地听得赵昚问询辛弃疾在江阴的景况,又与诸人聊起前些日子张浚之子张栻带着其父的劄子至临安面圣,劄上所言乃北伐一事。

说到北伐,琼芳榭内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起来。中原北望,山河故地,他们盼着金戈铁马收拾旧山河的这一天,已经盼了很久很久。

筵席渐至尾声之时,忽听赵清存说诸人都已唱了曲子,唯独女先生未唱。女先生本是此间当行,合该一展才华。

晏怀微正晕乎乎地走神,突然被赵清存点着名儿向诸人荐其才学,只觉且喜且怯。

赵昚颔首,道:“不若就以今日之宴为题,撰新词一首,可否?”

既是官家发话,晏怀微不能不写。可她却忽觉心内忐忑不安,今日席上众人聊浩气、聊北伐,可她从前所作多是女儿思情,从未写过家国大事,也不知自己能否写好,倘若不小心唐突了官家,那可就罪过大了。

正为难着不知该如何是好,却听赵清存附耳说道:“别怕,有我在。”

这句“有我在”,让晏怀微仿佛一瞬间又回到了绍兴二十年的那个春天——彼时春心惊动,似着魔一般。

于是她稳下心神,略略思索之后与乐伶交谈几句,乐伶纤指于琵琶弦上一拨,竟是一曲《渔家傲》!

和着曲调,晏怀微即兴唱道:

“湖畔飙风逐宇内,琼台歌彻群英会。苍雪淋头人不悔。千般味,漫听昔日疏狂醉。”

“何欲哀哀东逝水,当攀奇险风拂袂。梁甫伤心长泣泪。家山北,英豪一赴才无愧。”

伴着她当席即兴而出的歌句,所有人都抬眸望向远方——远方是什么,是无穷的风和无尽的希望;是家山北,英豪一赴才无愧。

真是好极了!

此刻飞絮已换作鹅毛,又大又密,翩翩然旋舞人间,落于断桥,覆于孤山,缠绵于湖波微漾。琼芳榭像一枚芥子,芥子中坐着一群意气风发的年轻人。

这是绍兴三十二年的冬天,亦是绍兴年号的最后一个冬天。年节之后便要改元,波澜跌宕的绍兴时代将从此归入史卷,沉寂于青史茫茫。

新的年光将要铺展开来,无论赵昚还是赵清存,亦无论张孝祥还是晏怀微,都不知自己会面对怎样的未来。

他们还不知道,胜和败如股掌翻覆,而生与死,却已近在咫尺——

作者有话说:【注释】

1、南宋时候聚景园的所在地就是现在的柳浪闻莺。另外,本书所写全部吃食都出自史料记载,完结之后会单独列参考文献。

2、张孝祥所唱乃《卜算子·雪月最相宜》,全词附录如下:

雪月最相宜,梅雪都清绝。去岁江南见雪时,月底梅花发。

今岁早梅开,依旧年时月。冷艳孤光照眼明,只欠些儿雪。

啊啊啊啊啊这一章又写得莫名其妙有种热血壮阔的感觉是什么鬼啦?!

明明就是吃吃喝喝唱唱歌的一章,莫名其妙给自己整得热血沸腾的,无语子惹~

ps.此次筵席所有人之中辛稼轩年纪最小,完全小弟级别,就不展开写他啦哈哈哈~

第29章 喜迁莺 小儿女年纪轻轻难免矫情

除夕的爆竹一响, 隆兴元年正式到来。

对于今年这个年节,晏怀微唯一的感受便是——王侯将相家里过个年也太累了!

从前无论是在晏家还是在齐家,晏怀微都不曾经历过如此要命的年节。从除夕至初三, 整整四天时间里, 阖府上下所有人都忙得脚不点地,七慌八乱地连喘口气的机会都没有。

除夕之夜,雪月姊妹和教乐所打发来的乐伶要一起给崇国夫人和泸川郡王献唱。晏怀微整个白日都跟乐伶们一起排演,到了晚上献乐时,赵清存那个混账王八蛋又非要让她即兴一首,她只得忙手忙脚填了个《喜迁莺》。

元正当日, 朝廷于大庆殿举行大朝会, 其时大小官员皆身着朝服,依品秩为官家上贺。这一日不仅百官要入宫庆贺, 就连诰命夫人们也要身着命妇礼服入宫拜谒。

周夫人喜欢晏怀微温柔细心, 便于元正拜谒时将她唤至身边伺候。

天还没亮就开始梳洗打扮, 至东方初初泛起鱼肚白,命妇车驾便离府向皇宫大内行去。马车行至待漏院,周夫人下车去往福宁殿向官家恭贺新禧, 晏怀微等人则在和宁门外侍立。

大朝会的拜谒顺序皆有定数,不可乱次分毫, 譬如先由王公宰执立班进酒, 而后外国使臣入朝献贺, 待轮到妃子命妇们拜贺的时候, 差不多已经到了庆典尾声。

直等到日头偏西, 众人皆又累又饿简直快要昏过去的时候,命妇们终于离开大内,登车归家。

回家之后也还是不能歇下, 王侯府邸又要关起门来于家中各自庆贺。府里备下的年节吃食倒是十分丰盛,只可惜晏怀微已经饿过劲儿,眼下只想倒头睡去,一点吃喝兴致也无。

次日大年初二,官家至灵隐寺行香,赵清存要伴驾,依旧不得片刻安闲。而原以为能稍微歇口气的晏怀微,至晨起用罢朝食之后才知晓,原来王府女眷们须得在年初二这天去慧光庵行香,上至周夫人下至小福小翠,无一人能推脱。

到了初三这日,往年差不多能歇下来略喘口气,可今年因遇喜事一桩,故而晴光斋诸人和景明院的女使们依旧忙得四脚朝天。

这喜事便是——应知月终于答应嫁与胡诌为妻。

胡诌向泸川郡王赵清存讨了钧旨,大婚定于年初五。依我朝礼俗,娘家人应提前两日至夫家为新婚夫妇挂帐铺房。

应知月和姐姐因父母早亡,家里穷得活不下去,这才去歌楼卖艺唱曲儿。应家尚有一位大伯,但却早就与她们姊妹断了往来。雪月二女眼下既已入府,故而这挂帐铺房一事,自然便落在了姐姐应知雪和晏怀微的头上。

其实新郎官胡诌也算是半个府里人。

直至男方下婚书的时候晏怀微才t?知道,原来胡诌并不叫胡诌,他有一个很端正的名字——邹纯义。

据应知月所言,便是在秦桧大兴文字狱陷害忠良的那段时日,邹纯义凛然撰写小报,痛斥奸相所为。这事惹得秦桧大怒,命人于闾巷阡陌四处访查,终于在某天夜里将邹纯义擒拿入狱。

那次下狱,邹纯义遭受了严刑拷打。秦桧党羽逼他供出背后向他提供消息之人,可邹纯义着实是条汉子,咬紧牙关就是不肯将赵清存供出来。

后来由赵昚出面,与赵清存谋划着做了个局,期间多方打点,甚至买通狱卒制造了一场假死,这才将邹纯义从狱中救出。

获救之后,邹纯义不敢再以本名处事,反正人人都说市井小报是胡诌八道的东西,他就干脆改名“胡诌”。哪怕如今秦桧已死,其党羽亦已倒台,胡诌却仍顶着这个颇为荒诞的名字行走世间。

自赵昚登基之后,胡诌不再做密探,于是便去了赵清存的别业,为郡王打理庄园田产。王府都管姓郑,人将其唤作“郑老都管”,胡诌在别业管事,众人也便唤他一声“胡都管”。

赵清存的别业在钱塘门外,正好夹在保俶塔与西子湖之间,是个山明水秀的宝地,名唤“寻诗园”。此园虽好,但郡王本人却鲜少至此。故而园中房舍、花木、人仆等皆由胡诌统管,应知月嫁过去之后会和胡诌一起住在园子里。

今日得恩王应允,去往寻诗园为新娘子挂帐铺房的共有四人——晏怀微、应知雪以及妙儿、珠儿。

这四人之中只有晏怀微是真正嫁过人的,知道这挂帐铺房之事究竟该怎么挂怎么铺,其他人便都听从她的吩咐,从清晨一直忙碌至半下午,终于将婚房里里外外皆布置妥帖。

妙儿和珠儿皆是少女心性,能到郡王别业这样好的地方耍一趟实在高兴,婚房铺好了她们却皆舍不得走。

胡诌瞧天色尚早,便说领着众人去园子里逛逛。这园子又大又美,比之昔年咸安郡王韩世忠的梅岗园亦毫不逊色。

其他几人皆高高兴兴跟着胡诌去逛园子,唯独晏怀微借口身子太累拒绝了。她独自坐在花厅,手里捂着胡诌特意留给她的汤婆子,望着眼前新雪初霁的美景陷入沉思。

旁人不知道,其实今天于她而言是个很特殊的日子——便是在去年今日,她于极度绝望之中独自走出城门,跳了钱塘江。

而跳江这事,则要从去年稍早些时候说起。

那时候,江对岸的北虏皇帝完颜亮突然撕毁绍兴和议,倾举国之兵力,从海路、陆路四个方向对我宋发起侵攻,打算一举将大宋灭亡。

金兵来势汹汹,不过数月便以破竹之势攻下淮西,十月底攻陷扬州,眼看着就要渡江打来。

长江乃天堑,亦是朝廷的最后一道防线。倘若天堑被攻破,后果将不堪设想。

彼时整个临安人心惶惶,位于城西的百官宅内每天都有官宦人家打点行囊,将家中女眷和值钱的器物皆送出城去。听闻就连官家都已经做好了再次南逃海上的准备。

直到临近新年的时候,市井间忽然又有传言,说朝廷的军马在采石矶让那气势汹汹的完颜亮吃了个败仗,而官家也放弃了他“浮海避敌”的想法,打算御驾亲征。

可就算御驾亲征又能如何,那些黄头奴凶恶残暴,临安百姓们依旧整日惴惴不安。

晏裕是朝廷官员,所知之事自然比市井传言要多得多。他原本打算将晏怀微和张五娘也送回老家去,但数日前枢密院隐约传出消息,说完颜亮已死于手下士兵哗变,金军的海上攻势也在密州为李宝所破。他想,没了完颜亮,金虏应已不足为惧。

晏怀微那时候已经拿着齐耀祖扔给她的休书,在娘家住了一年多。原本二人各过各的,也算相安无事。谁知宋金战事一起,那齐耀祖不知犯什么病,又像块狗皮膏药一样缠上了她,几次三番来到晏家,非要将她接走。

这不,大年初二这天,齐耀祖再次到来,说是依礼来向岳父岳母拜年,其实打得仍是带走晏怀微的主意。

“老泰山,老泰水,小婿实在是可怜啊——”

才刚进家门,齐耀祖就开始对着二老哭天抢地:“娘子瞧不上小婿,可小婿对娘子着实一片真心!老泰山英明,求老泰山可怜可怜小婿吧……”

晏裕语带思量地对齐耀祖说:“怀微这丫头,都是被她阿娘给宠坏了。那封休书……”

“那休书乃小婿酒后乱写,实在是猪油蒙了心。小婿以为,此事定然做不得数。老泰山且放心,休书之事再无旁人知晓,小婿不会让老泰山颜面受损。”齐耀祖谄笑着说。

他这人巧言令色,惯会演戏,再加上又特别会投晏裕之所好,每每便将老泰山哄得找不着北。

二人见礼让座之后,齐耀祖忽然问道:“听说老泰山打算过继一个儿子?”

晏家没有儿子,这是晏裕的心头隐痛。许多年前他就想从晏氏宗亲里过继一个,可惜一直没物色到合适人选。

“唉,”晏裕沉沉地叹了口气,“老夫膝下无子,实在对不起我晏家列祖列宗。过继之事早有想法,奈何整个宗族皆人丁单薄,至今尚未拍板定案。”

齐耀祖立刻满脸堆笑,道:“不瞒老泰山说,我齐家倒是颇为兴旺。齐家祖籍温州乐清,家中弟子各个活络。老泰山若是不嫌弃,小婿这便帮您物色着,若是有那伶俐出众的就带来给您瞧瞧,您看如何?”

听得此言,把个晏裕欢喜得一迭声说好。

想到令他头疼多年的过继之事终于要有着落,晏裕对他这女婿简直满意得不行。俗话说一个女婿半个儿,他对女婿愈满意,自然便对与女婿不睦的女儿愈发不满起来。

“大郎留下用饭,待会儿我让怀微给你敬酒赔不是。”

在晏裕看来,什么夫妻不睦、同床异梦,这些根本就算不得事!小儿女们年纪轻轻难免矫情,一天到晚你哀我怨也是正常,生个孩子自然就好了,生个孩子就没那么多矫情事儿了——孩子能将女人牢牢拴死,倘若一个拴不死,那就再生一个。

世间多少夫妇都是这般过来的,他这女儿和女婿怎么就不能过?

不一会儿,酒菜皆端上桌,张五娘将晏怀微唤出来。晏怀微一看齐耀祖又来了,瞬间眉头紧皱,转身就想走。

“站住!”晏裕大喝一声,“如此不知礼数!回来!”

“樨儿,你来坐下,有话好好说。”张五娘在一旁劝道。

“妹妹快坐下,咱们慢慢说话。”齐耀祖亦谄笑着说。

晏怀微想了想,算了,大过年的也没必要闹得太僵,遂转身回到桌旁。

“你给大郎斟杯酒赔个不是,饭罢就随他回齐家去。”晏裕发话。

“我不去。”晏怀微答道。

“这叫什么话?!你是在家里躲得高兴,整个积善坊的邻里天天看咱们笑话,你知不知道?”

晏怀微忽觉心里有些窜火,顶撞道:“他们要看就看,我怕他们看。”

晏裕见她就是不肯服软,也拉下脸来:“你不要脸面,爹娘还要脸面!你再不回去,我们的脸面都让你给丢尽了!”

“我不偷不抢,不谄不卑。我给你们丢什么脸了?!”

话音甫落,只听“砰”地一声,晏裕一掌拍在桌案上,怒喝道:“就你这矜情作态的模样,齐大郎非但不曾嫌弃,反而特地来接你回去。你倒好,你还给我蹬鼻子上脸!我告诉你,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过完年你就给我回齐家去!你已经不是晏家人,我们晏家再不留你!”

第30章 洛妃怨 她愿意被温柔干净的怀抱拥着……

晏怀微被晏裕拍着桌子喝骂, 眼泪瞬间簌簌洒落。

她不想继续顶撞父亲,可也不想再坐在这儿受气,遂抹了把泪, 怨道:“我和他早已不是夫妻, 做什么还要缠着我不放!孩儿没什么胃口,先回房去了。”

话一说完,晏怀微起身就走。

“樨儿,你别这样,有事咱们可以再商量,你看看这大过年的……”张五娘追着女儿的背影说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话。

“让她去!反了她!”晏裕仍是怒气冲冲。

齐耀祖倒是极有眼力见, 立刻起身行礼道:“娘子气性大, 小婿先代她向二老赔个不是,小婿这就去劝劝她。”

于是就见他点头哈腰陪着笑脸跟在晏怀微身后, 一路跟至闺房。

晏怀微不想让他进自己闺房, 赶紧回头关门。谁知那齐耀祖却对着门用力一撞,t? 力道之大,撞得晏怀微连退数步摔在房内。

齐耀祖步入房间,回身将门闩上——门一关, 他立刻原形毕露。

“你我已不是夫妻?喀,这事你想都别想!”齐耀祖沉着脸, 阴森森地看向晏怀微。

晏怀微忍着疼痛从地上爬起来, 边揉着摔疼的手肘边低声说:“齐大郎, 求你放过我。你有那么多相好的女子, 并不缺我一个。就算你将休书之事说出去, 就算我坐实了弃妇之名,我也不会埋怨你半分。世间天高地广,我们各走各的, 好不好?”

“我呸!老子花了大笔银钱做聘礼,又送了那么多字画给你爹,好不容易才把你娶进门,你当老子是个天杀的冤大头?!别以为老子喜欢你,老子娶你是为着你那大宋第二才女的名声!原想着用你那才女名头给我们齐家脚店招揽营生,可你倒好……我呸呸呸!”

齐耀祖对着晏怀微的脸连啐三口,酒气臭气喷了她一脸,把晏怀微恶心得直想吐。

齐耀祖根本不爱她,他娶她是为了给齐家脚店扬名,是想把她当作活招牌,这事晏怀微早已知晓。她还在齐家的时候,齐耀祖曾因此事与舅姑发生过争执,那时候她全都听到了。

初时她也不是没疑惑过,齐耀祖为何死缠烂打非要娶她。后来才知,便是徐家扇子铺打出“大宋第二才女”的噱头将扇面全部高价卖出的那年端午,齐耀祖这只嗅到味儿的“苍蝇”,便盯上了她这笔“生意”。

此时此刻,晏怀微强忍着喉中作呕之感,语气肃穆地说:“你莫要这般不依不饶,你送来的那些东西,我想办法全都还给你,只要你给我些时日。”

“啐,老子不差这点儿钱。”

话毕,齐耀祖面上忽地浮现出一抹狰狞笑意:“我那泰山泰水应该还不晓得吧?我的好娘子到现在都还是个黄花大闺女呢!我晓得你嫌我脏,你瞧不起我。你不是冰清玉洁干净的不得了吗?好啊,等金人打进临安,我就把你捆了送给那些黄头奴,让你被千人压万人骑!到那时候,你就会变得比猪圈里的母猪还脏!”

但听“啪”地一声脆响,晏怀微一巴掌狠狠扇在了齐耀祖脸上。她已被气得浑身发抖,眼圈通红,泪水抑制不住地往下淌。

齐耀祖挨了耳光却一点儿没生气,反倒像被打/爽/了似的,嗤嗤嗤地笑着:“娘子,我的好娘子,你让我放过你,行啊,你既不想与我有夫妻之实,也不想被金人糟蹋,那你就自尽去吧!”

晏怀微倏然面色惨白,连退数步,不敢置信地看着齐耀祖。

齐耀祖步步紧逼,狞笑着继续说:“你敢吗?你这么冰清玉洁又这么骄傲,你敢去自尽吗?你要是不敢自尽就乖乖跟我回家,与我做成真夫妻。我念在夫妻情面上,或许能让你舒坦些。”

齐耀祖得意地盯着面前这个泪流满面的女子,只觉今日实在是出了好一口恶气!

他知道自己说的这些话成功地引起了对方的恐惧和痛苦,他为此感到通体舒坦——这个高傲的女人,这个一直瞧不起他的女人,现在终于要被他治服了。

他甚至知道,晏怀微根本不会去向任何人告他的状,因为他刚才威胁她的那些污言秽语,她是一个字都说不出口的。

当日晚些时候,齐耀祖神气十足地离开了晏家。临走时他对晏家二老说,晏怀微已经答应跟他回去,过完初四他就打发轿子来接。

晏裕和张五娘听了这话喜出望外,只道还是女婿有本事,终于劝得女儿回心转意,惟盼日后夫妇二人鹣鲽情深,家和万事兴呐!

齐耀祖走了以后,晏怀微不吃不喝躲在房内,咬紧牙关,强忍着不让自己哭出来。

可泪水却根本咬不住,转瞬之间她便已化作泪人儿。

哀伤地独坐至后半夜,直到案上的油灯都快熄灭之时,晏怀微蓦地想起一桩旧事——赵清存和她之间尚有一诺未曾兑现!

想起这桩旧事的瞬间,晏怀微感觉自己仿佛拨云见日一样又看到了希望。虽然她和赵清存早已了断情愫,也已许久不曾谋面,但对方是正人君子,一定会恪守诺言的!

对,她该立刻去找赵清存,去求他救救自己。赵清存是好人,他定然不会袖手旁观。

心里念想着昔年旧事,晏怀微躺在榻上辗转反侧,几乎一夜未合眼。

年节这几日,女使玲珑告假回乡探望兄嫂,并不在家中。晏怀微想,这样正好,免得被玲珑听到齐耀祖对她说的那些污言秽语,大过年的还要陪着她一起伤心。

也不知过了多久,忽然隐约听得街面上传来头陀报晓之声:“壬午年,初三日,晴。”(注1)

柝声阵阵响着,原来不知不觉竟已是五更天,是时候起身了。

晏怀微撑着疲惫沉重的身体从榻上爬起,就着昨夜剩下的冷水开始梳洗更衣。

她猜赵清存应该会喜欢檀晕妆,于是便在面上涂一层薄粉,之后以檀粉飞红眼角。此妆一绘好,女儿面便好似被桃花晕染一般,又柔又美。

妆面画好,晏怀微换上了自己最好看的衣裳和发冠。甚至仍怕赵清存不满意,复又在额心贴了一枚鱼媚子。

待一切收拾妥当,晏怀微没敢惊动父母,孤身一人悄悄溜出后门,沿着御街向位于吴山坊的王府走去。

待她行至王府门外时,天色已然大亮。御街繁华,街面上来来往往行人渐多——新年总是喜庆的。

晏怀微在西角门叩了半天,终于将一个胡子拉碴的守门院公给叩了出来。

“这是哪家娘子?大过年的来此作甚?”院公问道。

“麻烦您通传一声,我有急事想见承信郎。”

院公愣了:“承信郎?”

他这一愣,把晏怀微也弄得愣住,一瞬间还以为自己敲错了门,遂迟疑道:“就是……赵珝,赵官人。”

却听院公嗤地一声轻笑:“我们家官人早已擢为正四品节度观察留后,这哪儿还有什么承信郎。”

——赵清存竟已不是承信郎了?!

晏怀微惊愕地怔在原地,这事她居然完全不知道。

除了惊愕,更让她难受的是一种时移世易的疏离之感。就仿佛她成了那误入天台山的阮肇,红尘故人已将她远远抛在身后,而她却还立于原地浑然不觉。

院公瞧着面前女子这副怪异模样,警惕地问:“你究竟是什么人?”

“我……我是赵留后的旧友,我与赵留后是在韩将军的梅岗园相识,”晏怀微心内忐忑,话语也说得没甚底气,“你就这么告诉他,他定会见我的。”

那院公想了想,道了声“稍待”,这便关上角门离开。

晏怀微在门外等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刚才那院公又出来了,只是这回语气已变得不大好:“我们官人说了,不认识你。眼下官人身体抱恙,不见外客,你赶紧走吧。”

——赵清存居然说不认识她?!

那个瞬间,晏怀微甚至以为是自己耳朵坏了,直到对方又重复了一遍“不见不见,快走”,这才清醒过来。

她急忙上前两步,扯着院公衣袖,焦急道:“不可能,绝不可能,你再帮我问问。你刚才并没告诉他我姓什么,你对他说,就说我姓晏,晏殊的晏,我阿爹乃芸台正字。劳烦再帮我问问,他不可能不认识我,不可能……”

院公撇着嘴将面前这女子上上下下打量了一回,瞧装束也确实像是仕女,遂又道:“那你等着。”

谁知这回连一炷香的功夫都没用到,那院公便骂骂咧咧地出来了。

“啐,”他像是吃了一肚子闷火那般,张口便啐向晏怀微,“我们官人说了,你这娼妇,装得像个人样儿,想趁机攀上王府,门都没有!快滚!有多远滚多远!”

晏怀微像是被雷劈中似的,彻底傻在原地,好半晌才从喉中挤出几个残破不堪的字眼:“他说……我是……娼妇?”

“对!官人说,你这娼妇!快滚!”

“不可能!”

晏怀微不敢相信,不敢相信曾对她那样温柔、那样彬彬有礼的承信郎,眼下竟会说出这样恶毒的话。

她快步上前,一把推开拦在门口的院公,道:“我自己去找他,我自己去见他,我要和他当面说清楚!”

院公大喝一声正要扯住她,忽见门内走出四五个手拎背花杖的粗使仆役,二话不说就挥着背花杖向女子打了过来。

当先那人一杖t?杵在晏怀微腰上,后面跟着的则径直扫向她的腿。晏怀微哪里吃得住这等棍棒交加,瞬间便跌翻在地,模样狼狈不堪。

前一仆役说:“此乃建王府邸。王府门前,由不得疯子撒泼!快滚!”(注2)

复一仆役说:“刚才那几棍是吓唬吓唬你,再敢放肆咱们可就真打了!”

又一仆役说:“不滚就再吃俺一背花!”

王府坐落之地乃吴山坊,其西为新街,其东为御街,府邸恰好夹在两条街道中间,是个繁华热闹的好地方。且大年初三乃朝廷开放关扑的最后一日,故而此刻两条街面上皆已彩棚高搭,行客熙来攘往。而此刻围在王府门前看热闹的人也越聚越多,人群中亦不时传来私语之声。

“这是哪家的娘子?”

“不晓得。”

“瞧着就不像好人家的姑娘。”

“是来向建王殿下献媚的吧?听说建王快要被立为太子了,这段日子来王府献媚的人也忒多。”

“你怎知她就是来找建王献媚?”

“你看她打扮得花枝招展,不是献媚是什么?难不成是来做女使?!”

“啐,真是不要脸,建王殿下怎么可能瞧得上她哟。”

晏怀微伴着这些窃语,动作迟缓地从地上爬起来。她看了一眼紧闭的府门和手拎大杖作势要继续打她的仆人,踉踉跄跄向后连退数步,声音很低很低地说:“赵官人……你别打我……我走……我走还不行吗……”

她拖着麻木的双腿,穿过看热闹的男女老少,一步步向城东走去。

原本干净的衣裙已沾了污灰,头发弄得乱糟糟的,刚才混乱之际把鱼媚子也蹭掉了……多可笑,像她这样又脏又蠢笨的人,怕是任谁都能踩两脚吧?

齐耀祖要将她送给金虏,让金虏来玷污她;赵清存骂她是娼妇,让她快滚。

忽又想起父亲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晏家不会再留她;母亲说,要好好相夫教子,睁只眼闭只眼一辈子就过去了。

呵呵,一辈子,肮脏可怜的一辈子,咬牙忍辱的一辈子,倘是这样的一辈子……那她就干脆不要了吧……

这人间,怎得这般令人厌恶?每颗心都是假惺惺的,脏兮兮的。每个人都周身散发着恶意,人与人之间互相敌对、彼此攻讦,歹意与祸心无处不在,每个角落都脏透了。

齐耀祖说,你那么冰清玉洁,你那么有傲骨,你有本事就去自尽啊。

晏怀微以为自己会大声哀哭,可抬手一摸才发现,面上并无一滴泪——原来人在彻底绝望的时候,是连哭都哭不出来的。

她向东过了清冷桥,又过了新宫桥,继续走,浑浑噩噩地走,直到走出崇新门。

还不够,还要继续走,又过了相国寺,过了螺蛳桥,过了水军大寨……再往前走,眼见得便是钱塘江。

晏怀微走上石堤,低头看着脚下江水。冬日水流潺湲平缓,没了涨潮时那股气势汹汹之态,反倒显得很温柔也很干净,像一个温暖的怀抱,等待着她投入其中。

温柔又干净……她想,这样可真好,她愿意被这样温柔又干净的怀抱紧紧拥着,一直拥到天荒地老。

于是她闭上眼睛,纵身跳了下去。

晏怀微记得很清楚,那天是绍兴三十二年正月初三——

作者有话说:【特别说明】

请读者宝宝们留意本章的最后一句话,这是谜面,下一章揭晓谜底。

【注释】

1.宋朝是中国古代完全没有宵禁的一个朝代。史料记载,宋时的宵夜摊子会一直摆到凌晨,天不亮的时候早市就又开始,所以宋朝的打更也和别的朝代不太一样。宋朝使用的是头陀报晓,不仅报时日还要报当日的天气状况。

2.绍兴三十二年正月的时候,赵昚早已由普安郡王擢为建王(皇子),是年五月,赵昚正式受封为皇太子。赵清存是跟着他哥一起升官的,从承信郎升为节度观察留后(承宣使),但这些职位在宋朝都是有誉无权的虚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