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罚酒饮得 慕清明 22311 字 3个月前

“十万”,“兵士”, “惨死”, “符离”。

她抬头望向胡诌, 颤声问道:“……他呢?”

胡诌已没了往日插科打诨的浮浪模样,双唇紧紧地抿成一条线,仿佛只要他不开口, 赵清存就不会有事似的。

晏怀微一把抓住胡诌衣袖,又问了一遍:“他人呢?”

“……还不知道。”沉默许久, 胡诌终于低声回答。

“咱们不敢声张, 只能派人暗中寻觅。官家遣人私下向邵将军打听, 但当时的景况实在太过混乱, 全都只顾着逃命, 没人知晓旁人去向……我想,倘若殿下还活着,应该很快就能找到。倘若他已经……已经……”

后面的话胡诌没继续说下去, 但晏怀微听明白了——倘若赵清存已经战死沙场,那么他的尸骸将与其他惨死军士一样就地焚烧,自此化作一抹轻烟、一片飞灰,再也回不到临安。

胡诌将他带来的小报放在晴光斋外那间竹亭的石案上,也没再安慰晏怀微,叹了口气这便走了。

待胡诌离去后,晏怀微一个人坐在竹亭内,随意翻着面前这些小报,越翻心越乱。乱至最后,眼睛一眨便是一大颗泪珠摔落纸页。

世间诸事为何总是与心念相悖。

人这一生,多少爱而不得,得而不惜,惜而不久,最终便是相思溃散成霜雪,无处再寻觅。

她原本想着,等他回来了,就跟他把一切都摊开说清楚。将过往的一切事情,原原本本全部说清楚。

可现在她要面对的,却是他杳无音信的惨况。

晏怀微感觉自己好像突然理解了,为何她跳江未遂之后回到临安的那个中秋夜,赵清存明明已经认出了她,但却仍是带着无法压抑的怒气看向她。

甚至还对她恶言恶语,态度蛮横且冰冷。

因为彼时的他,曾一个人被困在生死两茫茫的漫长煎熬之中,无处可逃,亦无路可退。

原来这世间最让人难捱的不是阴阳两隔,而是……生死未卜。

清泪如雨,悱恻而落,将小报上的文字尽皆洇湿。

晏怀微也不想擦拭,就那么任其随意淌着,牵着她心头千钧重的思念与懊恼,无穷无尽地淌着。

恰在此时,忽听身后传来轻轻巧巧的脚步声,晏怀微没回头,她听出那是小吉的脚步。

“娘子,喝点儿水吧。”

小吉端着一碗温热的豆蔻熟水,小心翼翼地捧至晏怀微面前。

晏怀微道了声谢,抬手接过,轻轻抿了一口。

白豆蔻煮出来的水有股浓郁辛香,既非酸涩亦非苦楚,而是一种甜辣之感。

这味道很像她和赵清存的相爱——每当她感受到清甜的时候,紧接着便会有辛辣翻涌而来;可当她t?决定接受那股辛辣时,却又有甘甜馨香与她纠缠不休。

此刻,这种又甜又辣的味道周旋于舌尖,又慢慢地在喉中弥漫开来,让人神魂摇乱,迷离而恍惚。

“娘子是在想恩王吗?”小吉抱着膝盖坐在竹亭外的台阶上。

“嗯。”晏怀微轻轻应了一声。

“娘子不生恩王的气了?”小吉又问。

晏怀微笑了笑,像哂笑,也像是苦笑。

让她如何生气呢?那些旧事的真相如今都摆在她眼前,她知道了那些事之后,又该怎样生赵清存的气。

她和赵清存之间竟然有那么多误会和参差。现在想来,也许那所谓的剽窃之事,亦是个天大的误会。至于真相究竟如何,也许只能等来日向他询问清楚。

——来日,假如他们还有来日的话。

但她也并非全盘接受了赵清存的所作所为。那人什么事都自己担着,什么情都瞒着她,什么话都不与她说清楚——霸道专横,刚愎自用,混账东西!

当天夜里,晏怀微躺在榻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眼睛一闭,脑海中便浮现出赵清存的模样。

他一身天水碧衫,长身玉立于杭城三月的西子湖畔,湖光潋滟,山色空濛。

忽然,他回头看她,但见眉心一瓣兰花明艳。

天水碧衬着远山兰,好一位冰胎玉骨的郎君,怎不令人痴绝。

晏怀微睁开眼,盯着矮桌上摇曳的灯火,突然想到,她所见过的赵清存,向来是雅致的公子王孙模样,还从没见过他擐甲执锐。

她不知他在战场上是如何英勇,亦不知他纵马御敌之时又是如何意气风发,是不是真的像摩诘居士的诗里说得那样——孰知不向边庭苦,纵死犹闻侠骨香。

呸呸呸,什么死不死的,也太不吉利。

晏怀微心里燥得再睡不成,一翻身便从榻上坐了起来。

屋内香几上置着一樽小香炉,炉中篆香正烧得旺,是袅袅馨馨的没药香,隐秘而清苦。

这没药熏香是晏怀微特意打发小吉去景明院找珠儿要来的,此乃赵清存惯用的熏香,她闻着这香气时会有一种感觉,仿佛他就在自己身边。

于微苦香气中,晏怀微披衣起身,至书案旁研墨提笔,写下了一直在她脑海中盘桓不散的一句话:

“梨乃枝头含情魄,兰是泥淖君子心。”

“含情魄”自当般配“君子心”,可她的“君子心”却为何还不回来?

他究竟出了什么事?

*

油灯荧荧,晏怀微正睡得朦胧,忽听房内响起窸窣的脚步声。

她睁开眼向床幔外看去,这便看到有个男人正款步向她走来。

头戴青玉莲花冠,内穿白绸暗纹交领长裾,外着一件天水碧对襟氅衣,氅衣并未规矩穿好,只随意地披在身上——这一身装束,竟然与她回到临安,二人重逢时的一模一样。

男子掀开床幔,落座榻旁,眉心的兰花痕在灯火摇曳之中扑朔着。

“赵珝!你回来了?!”

“我回来了,不小心扰你清眠。”赵清存笑着,抬手去拉晏怀微的手。

他的手好凉。

晏怀微的手刚从温软的罗衾中拿出来,这会儿被赵清存这么一握,冰冷冷的,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怎么这么凉?”晏怀微惊愕。

“哪儿凉?”

“身子,你的身子,怎么这么凉?”

眼下明明是夏日,可赵清存却像是从冰窟里走出来似的。

“凉吗?”

赵清存笑得很欠,突然凑过来在她耳边轻舐一下,低声说:“……那你给我暖暖?”

此言一出,晏怀微面颊蓦然浮起红晕,咬着下唇略一思忖,这便掀开罗衾坐起身,抬手搂住对方脖颈。

“你想怎么暖?”

她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不怕死,又来挑衅他。

赵清存抚着她的面颊,温柔地吻了过去。

先时是心平气和的,唇与唇相贴,呼吸与呼吸交织。渐渐地,身与心皆不再平宁,整个人都变得急躁,恨不能再深些,恨不能再多些。

一吻毕,晏怀微喘息着将头抵在赵清存胸前,只觉心脏似要跳出来。

赵清存没再说话,仍是在她鬓发上细碎地吻着。晏怀微搂着他的腰,突然觉察他的身体似乎有了些热度,不再如刚进屋时那般凉得可怖,她心里的担忧亦随之稍减。

晏怀微抓起赵清存的手,将他的手掌摊开,按在自己胸前。

“摸到了吗?”

赵清存笑盈盈的:“……跳得好快。”

“都是拜你所赐。”

赵清存又笑:“我竟这么有本事?”

“嗯,特别有本事。”

赵清存仍在笑,可笑着笑着便有一滴泪从他眼角滑落。晏怀微抬手,缓缓为他抹去。

抹去泪珠之后顿觉心痒,调皮地凑过去,在他眉心的兰花痕上吻了一下,在眼角吻了一下,又在唇上吻了一下。

吻完凝眸看他,仍觉不够,干脆一扭身跨坐在他腿上,身贴着身。

赵清存亦不甘示弱,没给她留余地,撩开衣裳,手便沿着腰肢滑了进去,如腾蛇乘雾,游于山水间。

“唔……”

晏怀微发出一声轻呼,只觉他的手仍是冰凉。

这凉意让她愈发心疼,心疼得想把自己打开,完全打开,好给他暖暖。

他刚从战场上回来,经历了那样惨痛的战败,心里一定很难过吧,所以才会这么冷。

想到这儿,晏怀微努力克制住自己紧张又急促的呼吸,抬手去解赵清存腰间所系绦带。

谁知奇怪的事却发生了——那绦带明明不是死结,可她却解了半天都没解开。

越解不开越着急,越着急就越解不开。

赵清存也不动,只是笑着看她摆弄,像看一朵含苞待放的梨花,倔强地,非要将洁白的自己献给他这个凡夫俗子。

凡夫俗子一身龌龊,哪配得上天上掉下来的梨花仙。

看着看着,赵清存的泪水再次淌落,灯火照映之下,凄美无边际。

晏怀微突然觉得奇怪,他今夜怎得如此悲伤?!

这悲伤的神情像极了她“死而复生”的那个中秋,彼时他气愤地将她紧紧箍在怀中,看似要对她用强,但最终却只是将头抵在她肩上,无声恸哭。

晏怀微又想去亲赵清存,可这一次,她的亲吻却被对方拦住了。

赵清存看着她,眼眸深沉,像静夜里一场纷纷扬扬的大雪,落在她身上,将她裹住。

看了一会儿,他将她拉入怀中,贴在她耳畔轻声说:“……我该走了。”

“又要去哪儿?你才刚回来!”晏怀微急了,抬手攥住他的衣襟。

赵清存却没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将攥住衣襟的手一点点拉开,之后将她抱起,放在床榻上让她躺好。

他立于榻边,垂眸看着他的心上人,淡淡地笑了一下,转身离开。

房间里忽然有雾气漫了上来,像是来到一片睁眼不见天日的山谷。缥缈浓雾之下,那个一身天水碧的男子正向着远方走去。

他向月泊深处走去,头也不回。

晏怀微冲着赵清存离开的背影大声喊着:“赵珝!赵清存!你回来!回来!”

下一瞬,晏怀微猛然睁开眼。

她从梦中醒来,发现自己安稳地躺在晴光斋的卧榻上,身边没有雾气弥漫的山谷,没有月泊,没有天水碧与远山兰,也没有赵清存。

——什么都没有。

第57章 孤雁儿 撕碎的心事,他重新拼好

自从胡诌带来了赵清存生死未卜的消息之后, 连续数日,晏怀微皆食不下咽、睡不安寝,心里又慌又乱。

这么干耗下去也不是办法, 她就想亲自去一趟淮西。可胡诌却强硬地拦住了她, 让她切勿冲动。

“眼下北边那么乱,你还要往那儿跑,万一遇到什么好歹,殿下回来了该如何向他交待。”

这位总是嬉皮笑脸的前大内密探难得沉下脸来,语气严肃地告诫晏怀微。

晏怀微想了想,觉得胡诌说得有道理, 自己是个连骑马都不会的人, 这时候就别再去给赵清存添乱了。

“梨娘子放心,殿下吉人自有天相, 定会没事的。”也许是发觉自己刚才那些话说得实在冒犯, 胡诌转而安慰晏怀微。

思忖片刻, 他又补充道:“这事本不该说与旁人,但娘子既如此担忧,我不妨告知于你……殿下并非一人舍身犯险, 咱们是有十数人跟着他一起去的。那些人被分散在军营中,目的就是为了以防不测。眼下符离的情况尚且混乱, 还请梨娘子稍安勿躁, 一旦殿下有消息, 我会立刻前来告知。”

虽然不能亲赴淮西t?, 可晏怀微也不想再整日于晴光斋内坐着干等, 于是便去向周夫人问安,顺便求得夫人应允,隔三差五可以去城外的菩提寺为赵清存上香祈福。

这日, 樊茗如也随着晏怀微一道来了。

二女上完香又做完布施,却并未急着离开。

菩提寺位于钱塘门外,其伽蓝殿宇已经紧挨西子湖。眼下正是酷暑难耐时节,树上蝉鸣聒噪,枝叶干瘪耷拉,惟有西子湖,恰是莲叶无穷碧,荷花别阳红。

汗流浃背的夏日让人从身到心都燥热。

晏怀微抬手捂在心口,只觉这颗心就像是被一根丝线悬挂着,沉甸甸地吊在胸前。

“倘若三郎他真的回不来了……你待如何?”二女沿菩提寺花/径缓缓走着,樊茗如突然开口问晏怀微。

晏怀微也不知自己将要如何,她心里着实已经乱成一锅粥。

原本她对这个自私叵测的红尘已经没了任何兴致。在她的谋划里,她要先让赵清存付出代价,让他身陷囹圄,之后便找个尼姑庵削发为尼,青灯古佛了此残生。

可是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天意弄人,一切都和她预想的不同。

她心旌飘曳不定,已不知自己该何去何从。

“我不知道……你呢?”晏怀微反问樊茗如。

“我会去削发为尼。”樊茗如凝眸望着不远处一池藕花,音声平淡地说。

晏怀微惊愕地瞪大眼睛——樊茗如的想法居然和她如此不谋而合?!

樊茗如见对方面露惊诧神色,以为是不相信她,便轻笑一声说道:

“我曾告诉过你,关于我的来历。三郎留我在王府,让我帮他持家,对此我很感激。周夫人年纪大了,许多事已顾不过来,府内需要有个年轻女人为三郎掌管家事,所以我一直心安理得地留在这儿……能在王府操持中馈,这让我觉得很高兴。”

稍顿片刻,樊茗如继续说:“直到我们一起在太上皇面前做戏的那天,你来请我施以援手,我才知晓原来你就是三郎一直心心念念的人。既如此,我再厚着脸皮留在府里也没甚意思。”

“无论三郎是死是活,我只要得到他的消息,在那之后,我自会离开。你知晓我的过去,我对这个遍地皆是恶念的浊世已然失望,还不如遁入空门,每日对着月影湖光,平平静静过完一生便罢。”

照管铺子,打理家事,主持内院琐务……这些对于如今的樊茗如来说,就是她存在的意义,是她对自己的认可,亦是她仍愿意留在红尘之中的勇气和支撑。

倘若有一天,她失去了这些支撑,以她的傲气,她不会去求任何人,她甘愿将余生供奉佛前。

樊茗如突然想到自己从前读过的一卷《金刚经》,那上面说:“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

她轻笑一声,抬眼向天边看去,也好啊,那便从此放开羁绊和执念,似乎也不是什么坏事——她愿意“作如是观”。

“我虽然才华不如你,但操持家事,我可比你懂得多。过些时日我教你如何打理这些琐碎,这样我也能放心离开,”樊茗如扭头看着晏怀微,抿了抿唇,“我亲自教你,你可要虚心些,这里面学问大着呢!”

她这一抿唇,终于不再是从前一直端着的老成持重模样。桃李春风一杯酒,风过了,酒亦饮罢。

离开菩提寺的时候,樊茗如要去御街的吴太医灵药铺看看铺子里的景况,便没和晏怀微一起回府。

晏怀微一个人坐在郡王府的马车上,怀里抱着赵清存留下的那个戗金牡丹小匣——她每次来菩提寺进香的时候都会带上这匣子,如此才能令她心安。

抱了一会儿,晏怀微又将匣子打开,把内中物品翻捡出来一样一样仔细看。其实这里面珍藏着的物什,她已经看过不知多少次了。

这里面装着晏怀微的过去,赵清存的过去,是她的爱恨,以及他的爱恨。

晏怀微用颤抖的手将压在匣子最下面的几张怪模怪样的纸笺抽了出来。

这几笺纸与其他纸页颇为不同,乃是将撕碎的纸页一块块拼好之后,仔细地粘在完整的宣纸上。

这些碎笺,是被一人撕掉了埋进土里,又被另一人挖出来虔诚地拼好。

晏怀微拿起撕碎又拼好的词纸一页页看着:

“痴痴邀入梦,伴向月宫逃。”

“春不见,只见伊。”

“思君风致好,直似玉中青。共赴人间一程星。”

这些全是她写给赵清存的词句,在她嫁为人妇的前夕,她曾将它们全部撕碎,瘗于西湖边一株梨花树下。

嫁为人妇的前夕,晏怀微将写给赵清存的词笺全部撕碎,埋在了西湖边一株梨花树下。

埋诗那天,恰便是她与齐耀祖湖舫相亲的日子。

我宋婚俗虽遵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却并无婚前男女不得相见,直到大婚当日掀了盖头才知双方是人是鬼那般习俗。

依临安府的礼节,男女两家在正式下聘之前,要在湖舫园林等雅致之地先见一面,此之谓“相亲”。是日不仅双方新人照面,男家舅姑亦可趁此相看新妇。

倘若男家满意,便将一枝金钗插在女子发髻上,唤作“插钗”。倘若男家没相中这媳妇,便赠送女方两匹彩缎,美其名曰“压惊”。(注1)

晏家与齐家湖舫相亲之日,正是花谢花飞的人间四月天,而相亲之地则定于西湖西泠桥畔。

西泠桥景色奇佳,且因其东面孤山,西及白堤,故而湖面画舫往来如鳞羽,可谓半湖春色皆在此处。

可惜春色是喜,心事却哀。

晏怀微一脸麻木地端坐于西湖画舫内,正被齐家舅姑评头论足地相看。耳边不时传来对方并不介意被她听到的私语声:一会儿说样貌不能太好,否则勾引男人;一会儿说身子不能太瘦,否则不好生养;一会儿又说性子不能太犟,否则不服管教。

如此这般,吹毛求疵。

她感觉自己已经不像人,更像是一样物件,正被买主掂量着,看究竟值不值这个价钱。

但齐家舅姑的臧否其实并没什么用处,因为他们的好大儿齐耀祖已经打定主意要攀上芸台正字家的这门亲事。

故而相看到最后,齐家舅姑纵然横挑鼻子竖挑眼,却仍是将一枝金钗插在了晏怀微的发髻上。

金钗一插,这亲事就算是成了一半。

今日的湖舫相亲是张五娘陪着女儿一道来的,齐家舅姑的褒贬之语她听在耳中,女儿沉默的抗拒她亦看在眼里。

过程中,张五娘一直打着哈哈,尽力于这几人之中周旋。她将女儿的手握在自己掌心,以此安抚着,但却没有对齐家舅姑的冒犯言语有任何异议。

唉,毕竟哪家新妇不是这么过来的,这罪她从前也受过。

想当初她刚嫁给晏裕那会儿,也曾被婆母从头数落到脚,一会儿嫌她读书少,并非才貌双全;一会儿又嫌她出身农户,配不上晏裕正经二甲进士。

张五娘当时只在心底冷笑——她和晏裕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昔年晏裕还未考中进士的时候,晏家可比张家穷多了,有什么好嚣张的,啐!

总之说来说去一句话,天底下就没有婆婆不嫌弃媳妇的。反正慢慢熬吧,等到媳妇熬成婆,就一切都好了。

待得双方亲家饮罢相亲酒,晏怀微便借口身子不舒服,要提前离席。

张五娘知晓女儿心里不痛快,不想强迫她,便让画舫靠岸,在岸边僦了辆驴车送女儿先回去,她自己则继续留在画舫内陪二位亲家饮酒聊天,把晏家的礼数做周全。

那边驴车晃晃悠悠往保俶塔的方向行去,晏怀微没精打采地倚着破漏车壁,手臂垂在身侧,手指忽地便触到了斜挎腰旁的绣花筭袋。

她今日出门的时候特意挎了这个筭袋。张五娘见袋子鼓鼓囊囊的,还问她里面装了什么。她支吾着说装了一方小砚和几支彤管。

其实她并没说实话。

这绣花筭袋内装着的,是她这些年来写给赵清存的所有词笺。便是在今日,她打算将它们全部葬在西湖边,让它们彻底死在湖光山色之中。

驴车沿着湖岸一路向东,过了十三间楼再走不远便是兜率寺。寺院外紧挨西湖之地种着一大片梨树。

眼下正是梨花盛开时节,但见满树清花皎白,恰逢昨夜一场疾雨,簌簌打落碎雪满地。

晏怀微打起车帘,看到车窗外让人怜之惜之的梨花,她突然意识到——她的葬诗之处到了。

叫停了驴车,晏怀微独自一人向着梨花深处t?走去。

入目是千树冷艳,惆怅雪痕。她拂开面前的花枝,任凭细花嫩蕊沾惹发髻,飘落满头白。

她知道自己很快就要嫁作商人妇,也许今后的日子会像白乐天《琵琶行》中写的那样,她的夫君是“商人重利轻别离”之人,而她也便只能躲在静默无言的余生里,“夜深忽梦少年事”。

谁知走着走着,在一片阒寂无人的梨花深处,晏怀微突然察觉似乎哪里不对。

身后有人!有人在跟踪她!——

作者有话说:【注释】

1. 南宋临安的相亲习俗详见宋人吴自牧《梦粱录》、宋人周密《武林旧事》等史料。本书此处仅为略写。

第58章 惜分飞 心已被他撞入死角,无声威逼……

意识到自己被人跟踪的瞬间, 晏怀微的心猛地一下提到了嗓子眼儿。

她将双手紧攥于身侧,生怕跟在背后的是图谋不轨之人。

可这青天白日,又是在游人熙攘的西子湖畔, 怎会有歹人出没?

稳住心神, 晏怀微倏然回头向后看去,却见梨花林中空寂清雅,根本没人跟着。

面对满目惆怅细雪,晏怀微长长地叹了口气,以为是自己心情太糟致使意识恍惚。

认真寻了一株开得最盛的花树,她蹲在树下, 将筭袋内的词笺一张张全部撕碎, 而后葬于树旁。

可葬词之时,晏怀微却仍觉有眸光逡巡于身侧。但眸光毕竟没有实感, 岁月吹过, 它便散入风中。

彼时谁能想到, 多年之后,这些已经被埋葬的心事,沾着光阴和泥土, 竟然又回到她手中。

晏怀微抱紧怀中的戗金牡丹小匣,将这些弄得脏污却又被人仔细拭净的词笺, 一页页放回匣内。

她想, 看来她的感觉并没有错, 葬诗那天确实有人跟着她。

——至于此人是谁, 眼下已然昭彰。

他怕连累她, 所以不敢说,也不敢让旁人知晓,于是便只能像寂夜中的一缕风, 在不易察觉之处望着她、想着她,在心里眼里眷恋着她。

思绪飘摇不定,晏怀微倏尔又想起去年重阳节的时候,她在赵清存的书房为他点茶,他突然问她:“晏家元娘明明与其夫不睦,却为何要在人前做出那般恩爱模样?”

彼时她是这样回答赵清存的:“既然晏家元娘被称作‘大宋第二才女’,必然是才思敏锐之人。她的所思所想,妾哪能随意揣度?”

想到这儿,晏怀微不禁发出一声苦笑。

其实赵清存口中所说“恩爱模样”,指得是某年八月观潮时发生的一件事,那确实是她故意演给赵清存看的。

晏怀微是绍兴二十五年秋风乍起之时与齐耀祖正式拜堂成亲,之后便开始了她在婆家的那些鸡飞狗跳的日子。

这期间若问齐耀祖有没有什么让晏怀微满意的地方……嘿,别说,还真有一个!

盖因那齐耀祖在外面有许多外室与相好,身边从不缺女人,故而他很少在家中宿夜——他不来纠惹晏怀微,晏怀微简直感谢天感谢地。

舅姑原想以此羞辱新妇,特意对她说,外面已经有人为她的夫郎诞下孩儿,过不了多久,大郎就会将外面的女人和孩子一并接回家来。

此言一出,晏怀微忍不住再次感谢天感谢地。

不过,还未等那位外室被接入内宅,齐耀祖便因生意上的事去了温州。

他是人心不足蛇吞象,总嫌自家脚店的生意做得不过瘾,钱赚得还不够多。但若是买扑酒楼,他又觉得太担风险,到底没那个本事。后来听人说温州那边的海上贸易十分赚钱,恰好他祖籍是乐清,于是齐耀祖便打点行囊返归乐清。

这一去将近两年,至绍兴二十七年夏,齐耀祖又从乐清回到临安。

他不在家的这两年,晏怀微倒是过得平静。

她早已看出齐家舅姑就是一双纸老虎,总想给她下马威,但却腹中空空,一戳就破。

相处时日渐长,她便从最开始的硬碰硬,到后来凭借着自己的聪明才智,逐渐摸索出一套委婉却有效的对抗方式。

她消极问安,积极睡觉;小气家务,大口干饭;一言不合就昏厥,说她两句就哭丧。

除了干饭的时候,平日里无论何时见她,她都是一副郁郁寡欢的晦气模样,说不了三句话就涕泪满面,寡妇哭亡夫似的。

齐家舅姑怨忿极了,也曾指着鼻子骂她,让她罚跪。

她仗着自己读书多,跪是跪了,但边跪边搬出太祖、太宗、真宗、仁宗、英宗、神宗、哲宗、徽宗(划掉,这个没有),大宋诸位皇帝都说过什么话做过什么事,你们今日怎敢如此欺人……直说得齐家舅姑心惊胆战。

如此这般折腾几次,弄得那公婆二人彻底没辙儿,最后干脆眼不见心不烦。

至齐耀祖回到临安,晏怀微仍琢磨着和离的主意,遂既不与他亲近也不与他顶撞。

之后没多久便到了一年一度浙人观潮的日子。

观潮可是临安府的大事,尤其八月十八这天,百姓们几乎倾城出动,把个钱塘江岸挤得水泄不通。

专做观潮买卖的小商贩早早就在江畔搭起看幕。那些看幕就如同一个个小凉棚,富贵人家几乎家家都会花钱租赁——大小娘子落座其中,就不必被江畔那些挤来挤去的腌臜泼才惹乱好心情。

齐耀祖许多年没看过钱塘潮了,这次回到临安,他便打算阖家同去。

待齐家这一行人来到他们所赁看幕内,晏怀微一抬眼便看到了不远处的皇家观潮高台。

官家与民同乐,也要观潮,但他自然不可能与百姓们推搡在一处。故而每年涨潮时节,工部都会提前于江畔卜定之处搭起高台,专供皇帝、后妃、宗室们临风望潮起。

大宋天家观潮的高台,被百姓们唤作“团围头”。而齐耀祖所赁看幕的位置,恰好能清楚地与团围头对望。

就在不远处的弄潮儿手持彩旗于江面蹈舞之时,晏怀微却敏锐地感觉到,似乎有一道目光从她坐定之后就一直黏在她身上——有人正在看自己。

潮水从面前奔涌而过,那目光却岿然不动,是一种无凭无质的灼烫。

晏怀微被看得难受,下意识抬头四处打量。这一打量,恰便与那道目光撞在一处。

——是赵清存。

赵清存一身水青公服,戴展脚幞头,轩然玉立于团围头,就跟在普安郡王赵昚身后。

可他却并未观潮,而是用那双俊丽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盯着不远处坐在看幕之下的晏怀微。

他的眸光沉静而忧悒,缠绵又怅憾。

四目相交的瞬间,晏怀微的心倏然停了一拍,但紧接着却涌起阵阵怒意。

她是被赵清存背叛,又被赵清存隔空扇了一耳光,这才落入如今这般境地。可这人,这人居然还有脸望着她……他还有脸用那样的眼神望着她?!

——贱不贱啊!

世俗向来刻薄且不公,人们对女子的要求比之男子不知要高出多少。

倘若男女二人私下约誓,世人大抵不会说那男人分毫不是,而只会对女子说三道四、指指点点。

昔年赵清存一句“最烦才女”,使得晏怀微不知遭了多少耻笑。她之所以会认命嫁给齐耀祖,就是因为彼时那些街头巷尾的窃窃私语令她彻底失却心气。

她用了好长时间才将七零八碎的自己拼好,又用了好长时间才让自己麻木可怜的心魂振作起来。

况且她嫁为人妇这么些年,早已不再是昔年天真烂漫的江南小女儿,她现在唯一的想法就是与齐耀祖和离之后回娘家去过自己的安稳日子。

至于赵清存,她已不想与他再有交集。

思至此,原本独自坐在看幕西侧的晏怀微,倏然起身,向着坐在东侧的齐耀祖走去。

她在齐耀祖身边捡了个空杌子坐下,凭借齐耀祖的那副微胖身躯,挡住了赵清存的目光。

等到钱塘江上万仞鲸波平息,弄潮儿们也各自得了赏钱,观潮之行便到此为止。江畔百姓们拦车的拦车,雇轿的雇轿,场面十分混乱。

晏怀微跟在齐家舅姑身后,一起沿着江畔看幕缓慢往前走。等走出这段彩棚高搭的拥挤之处,家中小仆役就可以去招呼回城的牛车了。

走着走着,晏怀微又一次有了一种奇怪的感觉。这感觉与昔年她在梨花林里埋词笺时十分相似——身后有人,有人一直跟着她。

但眼下江畔人头攒动,跟在她身后的定然不是什么歹人。

晏t?怀微不动声色地快速回头瞥了一眼。

这一瞥,她再次与赵清存的目光撞在一处。

那男人不知何时已从团围头下来,此刻就缀在她身后不远处。

她佯装无事继续往前走,但却愈发清晰地感觉到,那人离自己越来越近——他正推开拥挤的人潮,一步步向着自己走来。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他每走近一步,她的心就被揪紧一分。

直到……他站在她身后。

太近了,她不用回头都能感觉到他的存在。他不说话,只是安静地跟着。

他用眼神欺辱她,用沉默消磨她。

他是全然可恶的,晏怀微咬着牙攥紧褙子边缘。

她的心明明已被他撞入死角,却还要如此威逼,无声地威逼。

在某个刹那,晏怀微简直忍不住想回头扇赵清存一耳光!

可她不能,因为齐耀祖和齐家舅姑就在几步开外,她不想再平白惹是生非。

随着人群又往前走了几步,她无比清晰地感觉到,赵清存的眼神仍黏在她身上——虔诚的,哀伤的,可恨至极的。

晏怀微在心底冷笑一声,决定不再承受赵清存目光的欺辱。

眼见着众人已走出连绵看幕,齐耀祖正在前方喝骂家中小仆役,让他们快些把牛车弄来。

晏怀微加快脚步行至齐耀祖身边,十分温顺地挽住对方手臂,娇声言道:“大郎莫急,咱们再等等也不迟。”

齐耀祖倒是被她这突然而来的撒娇弄得一愣:“怎么了?”

“此地人多,心焦不得。”晏怀微浅笑着对齐耀祖说。

看着这个从来与他死犟的浑家竟突然变得如此温顺,齐耀祖瞬间高兴起来——男人被不肯服软的女人娇滴滴地依赖着,心里都是受用的。

他蚩蚩如氓,头是扬得愈发高了。

晏怀微像只小鸟儿似的,紧紧依着齐耀祖。再之后,他们便如同世间任何一对儿恩爱夫妻那般,手挽着手登上牛车。

上车之前,晏怀微鬼使神差又回了一次头,看见赵清存正站在不远处,仍是定定地望着她。

晏怀微面无表情地瞥了他一眼——这是直到她跳江自戕之前,她留给他的最后一个眼神。

上车后晏怀微没再看齐耀祖,而是低下头紧盯着脚下牛车的车板。

车板缝隙里有黄昏的光影缓缓流过,一刹一刹,晃得人眼花。

急景凋年,箕风动天,晏怀微闭上眼睛……再睁开的时候,身下坐着的已不是齐家的牛车,而是泸川郡王府的马车。

身边既没有齐耀祖,也没有赵清存,只有她一个人坐在颠簸的马车上,一遍遍在心底默念着——赵清存,你究竟在哪儿?

是生是死,我只想知道你的消息——

作者有话说:预告:下一章赵哥回来[加油]

第59章 霜天晓角 他只对她说了四个字

“咔嚓”……“咔嚓”……

是骨头被踩断的声音。

“呲啦”……“呲啦”……

是黑白无常手中锁链的声音。

凄凄哀哀的哭叫如同烧灼的纸灰, 漫天扬起,飞旋于耳畔。

哭声又苦又腥。

成排黑鸦兀立枝头,双眼猩红, 等着吸食所有将死未死的生命。

渐渐地, 有雾气漫了上来,似乎身处一片睁眼不见天日的山谷。在这冥暗幽深的山谷中,有人正一步步向着月泊深处走去。

遍地皆枯尸,血流尽了,就只剩干皮。

月泊深处长出獠牙,其下竟是一张血盆大口, 流着涎水, 森然可怖。

那人却仿佛受到某种蛊惑,非但没有恐慌, 反而迈开步子跑了过去。

可他还没跑出两步, 忽听身后有人高声呼唤他:

“赵珝!赵清存!”

“你回来!别去那里!”

“回来……求你了……”

听声音是位年轻女子, 语调柔婉,音色却沙哑,听起来似乎很焦急, 也很是悲凉。

凉得让人心尖发疼,疼到最后, 终究无法再前行一步。

……

赵清存缓缓睁开眼, 黄泉路上的浊气仍旧悬在喉头。

他张开嘴, 缓慢而用力地向肺内吸气, 新鲜的, 阳间的气。

眼前仍旧雾蒙蒙的,天地凋零,黑鸦换作黑雪, 一片一片往眼睛里挤。身体也十分僵硬,四肢麻木,连动动手指都觉困难。

赵清存闭上眼缓了好一会儿,再次睁开的时候,视线终于清晰了些。

“澈哥?澈哥你醒了?!你终于醒了!”

也许是听到了榻上的动静,原本倚着床围子打瞌睡的人突然惊叫起来。

听声音是个嗓门粗犷的汉子,语气里既有惊喜,亦有如释重负的疲倦。

还未等赵清存有其他反应,那大嗓门汉子拔腿便朝屋外跑去,边跑边嚷嚷:“澈哥醒了!快叫郎中来!澈哥醒了!”

喊声渐远渐散……赵清存刚想舒一口气,忽听得叮铃咣当的响动震天而起——五六七八个军汉模样的人从门外一股脑涌进来,“呼啦”一下围在卧榻旁,把阳光挡得分毫不剩。

赵清存感觉自己原本就混沌的脑袋,现在已经彻底变成了馄饨。

“澈哥!”

“哥哥醒了!”

“终于醒了,可急死俺们!”

“再不醒俺们都打算做法事咯!”

——好吵,吵死了。

离床榻最近的是个长着四四方方国字脸、口阔鼻宽的汉子,此刻他俯下一张大脸,硬凑在赵清存仍显迷茫的双眼旁,端的是喜极而泣:“……可算是醒来,哎嗨,吓死弟弟们!”

“皮谷旦?”

“诶!是俺,是俺!”

这个姓皮名谷旦的彪形大汉抬手抹了把泪,一屁股蛋坐在赵清存榻边,哼哼唧唧哭将起来。

赵清存略微转头向四周看去,这一看才发现,围在床榻边的都是山水寨里的弟兄。

“……这是哪儿?”他语气虚弱地问。

榻边一个容貌颇为俊俏的后生抽了抽鼻子,囔囔地答:“兴元府。”

“哥哥伤得太重。”左一接话。

“俺们怕哥哥受不住山路颠簸。”左二续话。

“没敢将哥哥接回寨子里。”右一跟上。

“就在兴元府弄了这间农舍。”右二不甘落后。

“好叫哥哥养伤。”右三赶紧补充。

这一通七嘴八舌听下来,赵清存的脑子被迫在脑海里滚刀肉似的滚了几圈,终于把事情想明白了。

哦,原来此处乃利州路,兴元府。

利州路属于川峡四路之一,其地北接金国,西临吐蕃,算是大宋的边关要地。皇祐三年的时候,朝廷迁其治所至兴元府,这便一直维持至今。

兴元府向北五百里就是长安,可惜如今的长安城早已是女真完颜氏的地盘。

赵清存偷偷养着的那个山水寨,就建在兴元府外五十里的龙头山上,位在宋金边境。

宋军于符离惨败之时,赵清存也倒在了宿州城外。但他很快就被跟着他一起征战厮杀的绿林弟兄们找到,赶在金兵打扫战场之前将他从死尸堆里抢了出来。

之后便是一行人星夜兼程,从宿州赶回兴元安置。

听明白这茬,赵清存于心底叹了口气。

在朝廷官员眼中,这些人都是以武乱禁的反贼,可若是真论起忠肝义胆,那些富贵乡里假惺惺的文臣武将,连给这些反贼提鞋都不配!

赵清存才刚清醒,精力不济,只说了几句话便觉疲累不堪。他闭上眼睛昏睡过去,等到再次醒来,已是次日午后。

“皮……皮……”

赵清存试了两次都没能把“皮谷旦”这三个字完整叫出。

昨儿刚从昏迷中醒来,脑子还不甚清楚,所以很顺畅地唤出了这名字;今日脑子已然清晰,遂便有些叫不出口——不止赵清存叫不出,皮谷旦这名字,山寨里很多人都不好意思直接叫出,平日里众人要么唤他“阿谷”,要么唤他“皮大郎”。

倒是皮谷旦自己机灵,此刻听得动静,赶忙奔至榻前。

赵清存向他示意,让他扶自己起来。

“哥哥身有箭伤,千万当心。”皮谷旦边扶边说。

赵清存倚着床栏坐稳,抬手摸了摸自己胸前,那里被裹帘层层缠缚。虽摸不出伤势,但他记得很清楚,彼时利箭是径直扎入胸膛的——这个位置十分凶险,按道理讲,必是活不成了。

可他为何还活着?

“这伤究竟如何……”赵清存问皮谷旦。

“哥哥伤得可怕,不过郎中说了,只要能醒来就好,醒来就能慢慢将养。嘿,说来多亏此物,就是它替哥哥挡了那暗箭。”

皮谷旦边说边从榻旁摸出一块几乎裂成两半的嵌金沉木牌递给赵清存。

赵清存接过一看,竟是他离开临安时赵昚给他的金字牌。那时候他随手揣在怀里,没想到在关键时刻,便是此物救他性命。

昔年岳飞与金军交战,眼看胜券在t?握之时,赵构为了促成议和,连下十二道金字牌逼岳飞收兵——彼时赵构所下金字牌,与如今赵清存手中这枚一模一样。

这是御用黄金漆字牌,持有此物便可调用军中“急脚递”,将消息以最快的速度直接呈递御前,哪怕是枢密院也阻拦不得。

战场凶险,赵昚担忧弟弟安危,遂将此物给了赵清存。

赵清存将那块被利矢穿透、已几乎裂成两半的木牌仔细放在身旁,打算过些日子亲手将它粘好。

“寨子里眼下如何?”他继续问皮谷旦。

皮谷旦咂了咂嘴:“不好。眼下一群大老爷们跟乌眼鸡一样你啄我我啄你,反正是谁也不服谁,一个个心里都揣着鬼,就会窝里横。俺和钱固一样,都盼着哥哥能回来收拾这烂摊子……但又不想哥哥回来脏了手……”

听闻此言,赵清存暗自叹息,钱固那人向来是报喜不报忧,每次信上都说寨子里好着呢,谁能想到其实一点儿也不好。

“孙偍呢?”赵清存又问。

“他在,哥哥稍歇,俺这就去把他叫来。”

皮谷旦此人看外表是个粗犷大汉,实则心思颇细。他怕赵清存带伤坐着不舒服,便从房内翻出一个隐囊垫在赵清存腰后,又将被褥全部掖好,这才出去找孙偍。

不一会儿,孙偍便跟着皮谷旦走进房内。

“殿下。”

赵清存见到孙偍,脱口便问:“临安景况如何?”

“殿下一直昏迷不醒,我们也不敢轻举妄动。可又怕临安那边一直没有殿下的消息难免闹大,便私下捎话给胡都管,没敢说殿下中箭之事,只说目前在兴元暂歇。”

赵清存知晓孙偍已经传了消息给临安,心内稍宽。他刚醒来的时候,第一个想法是——自己竟然还活着;第二个想法便是——兄长和樨儿不知道自己的生死,一定担心坏了。

“朝廷对李将军作何处置?”

孙偍沉默了片刻才说:“已将其贬为果州团练副使,不日赴任。”

宋军惨败,李显忠难辞其咎。此前他一直在相公张浚那里等待处置,眼下处置结果已出——朝廷将其贬为果州团练副使,远远地打发去。

从叱咤风云的淮西招讨使,到寄人篱下的团练副使,真可谓一落千丈。

听闻此事,赵清存神色黯然,只觉胸前伤处又开始隐隐作痛。孙偍也不再多说什么,扶着他重新躺下。

赵清存在昏迷之前还不忘交待孙偍:“快马加鞭送信去临安,我要知道眼下朝廷形势如何,快去!”

此后数月,孙偍和其他几位亲信不断往返于临安和兴元,可他们所带来的消息却一条比一条更令人绝望:

——符离惨败之后,朝廷再次任用主和派大臣汤思退为右相。

——卢仲贤前往金军大营,金人不仅要求大宋补纳岁贡,还要求归还北伐时宋军打下来的那些原本就属于大宋的领土。

——朝廷内部,主战派和投降派发生激烈冲突,年轻的大宋皇帝赵昚在臣子们互不相让的攻讦之中疲惫不堪。

——力主抗金的枢密相公张浚死在了尔虞我诈的争端之中。

——在汤思退的全力主张下,太上皇赵构亦插手干预此事,整个朝廷已完全倒向投降。

隆兴二年初,赵昚命魏杞为国使,出使金国议和。

至此,这场意图“收拾旧山河”的北伐战役彻底以失败而告终。

就在宋金两国将要展开议和之时,才刚养好伤的赵清存便急匆匆地由兴元返归临安。

但他并没有回王府,一到临安便径直去了皇宫大内——他是去向赵昚请旨,想要与议和大臣魏杞一同出使金国。

在魏杞之前,卢仲贤已经与金国大将纥石烈志宁等人有过一次交涉,便是在那次简略的和谈上,金人要求大宋将唐州、邓州、海州、泗州、商州、秦州这六处土地割让于金。

赵清存听闻此事的瞬间,气得眼圈泛红,只觉那些女真人简直得寸进尺,欺人太甚!

待他入得皇宫,兄弟二人相见,略微叙旧之后,赵昚允了赵清存之请,命他以怀安军节度使的身份,随同朝议大夫魏杞一并使金。

这一次,赵清存终于不用再藏着掖着,而是可以光明正大地以赵家宗室子的身份与金人交涉。

可惜兴元到临安终究是路途遥远,赵清存虽则马不停蹄拼命往回赶,却仍是来迟一步——在他入宫面圣之前,魏杞等一行人已经离开临安,向盱眙方向行去。

“要快些!你若想同赴金营,便一定要在魏卿渡淮之前追上他!”赵昚催促道。

“兄长放心,弟立刻去追。”

赵清存再不耽搁,领旨之后便火速带着随行伴当出宫追赶魏杞。

“驾——”

押番开道,数匹高头大马驰出朝天门,向着城外驱策而去。

孰料途径御街上的吴太医灵药铺时,赵清存忽闻街边一个喑哑凝涩的女声高喊出他的名字。

“赵珝!赵清存!”

这一声喊出,真似一道霹雳当头劈来,赵清存用力勒停胯/下骏马,回头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他听出那是谁的声音了。

从前的她,音声清脆明亮,后来再次回到他身边的时候,她的声音变得喑哑滞涩。虽然嗓音哑了,但却是一种十分特殊的柔中哑——这音色,他一耳便能分辨。

那女子站在吴太医灵药铺的屋檐下,此刻正以不可置信的神情望向他。

赵清存刚想翻身下马,却听身后伴当急言:“殿下莫要耽搁,再不走就追不上魏相公了。”

那伴当说得没错,他们原本就已迟至,着实不能再做停留。

眼前是家国大义,身后是儿女情长……赵清存,你向何处行去?

赵清存回头望着屋檐下身形清瘦的女子,动了动唇,冲她无声地说了四个字,而后再次策马扬鞭,呼啸着离去。

晏怀微万万没想到自己今日居然会在御街上撞见赵清存那个混账王八蛋。

此前赵清存生死未卜,阖府上下皆心焦,后来还是孙府干带回消息,说郡王殿下正在兴元养病,让大家稍安勿躁,切勿声张。

知晓赵清存没死,晏怀微终于将一颗心放回肚中,而樊茗如也已经打定主意要离开王府。

这段日子晏怀微一直在跟樊茗如学着照管铺子。

御街上的这间吴太医灵药铺是属于泸川郡王府的,眼下由神医吴劼的堂弟吴宝做掌柜,樊茗如也会经常来此帮忙。

今日晏怀微代替樊茗如来铺子里看账,谁知才刚离开,就见前方一队押番开道,而被那些人簇拥在中间的不是别人,正是泸川郡王赵清存。

赵清存回来了?!

他什么时候回来的?!

他为何不回府?又为何不来见自己?

便是在那个瞬间,晏怀微几乎连想都没想就喊出了对方的名字。

她看到那男子回头看向自己,动了动唇,无声地说了四个字。

他说的是——“等我回来”。

等你回来……好,那我就等你回来。

现在的晏怀微沉得住气,等得了。

这一次她一定要把他等回来,也一定要与他把话说清楚。

光阴飞逝,至是年季秋,宋金议和终于有了结果,而赵清存也从金中都燕京回到了大宋的临安府。

可让晏怀微震惊的是,她等来的却根本不是从前那个意气风发的俊丽男子,而是一个她几乎不敢认的人。

第60章 归去来 挨了心上人三个耳光……

又是秋雨连绵时候, 人们身上都沾着一层薄薄的哭,既湿且冷。

宋金议和已毕,大宋的使团正打点行囊, 准备不日离开金中都。

赵清存没有和那些磨磨蹭蹭的文官一起, 他似一刻也忍不下去,提前离开了燕京。

那是一个秋意料峭的五更天,寺院头陀已经敲着梆子开始沿街报晓,怀安军节度使赵清存在一众押番的护伴下返抵临安。

可是回到行在后,他却既没入宫面圣也没去见心上人,而是一头扎进郡王府的景明院, 再也没出来。

次晨天明, 晏怀微听灶上送朝食的小丫头说恩王夜里回来了,她愕然投箸, 根本顾不得梳妆打扮, 只换了身衣裳便急匆匆奔去郡王寝院。

谁知早饭没吃, 却吃了个闭门羹。

妙儿满面愧疚地告诉晏怀微,恩王心情欠佳,谁也不见。樊娘子才刚来过, 也被打发走了。

“恩王……他还好吗?”晏怀微问妙儿。

妙儿摇头,直言:“不大好。”

晏怀微在心底愁声长叹, 其实赵清存眼下这景况, 也算是在她预料之中。

前些时候, 胡诌拿来了市井间消息最为灵通的小报, 其上所撰皆议和之事。

晏怀微随意一翻, 心里t?顿时“咯噔”一声,只见那上面写着——宋使在金国饱受苛待,金人蛮不讲理, 不许我宋在国书上写“大宋”二字,朝议大夫魏杞等人因为这事甚至在燕京绝食以明志。

临安府的达官显贵们听闻此事尽皆愤慨不平。但愤慨又能如何?如今的愤慨皆是无能之怒罢了。

晏怀微不知道赵清存有没有和魏大人一起绝食相抗,但她明白,她心上这位风骨清贵的泸川郡王,必然亦是无法接受金国强加于大宋的耻辱。

眼下他选择不见任何人,也许只是因为他需要一些时日为自己疗伤。

既然如此,晏怀微决定那就再给他些时日。她可以等,等着他治好自己,等着他纵使被现实压垮也会咬紧牙关重新站起来。

这一等便是十五天。

至第十六日清晨,晏怀微在小吉的服侍下,将自己从头到脚打扮妥当,先去向周夫人问安,之后便昂首挺胸去往景明院。

她决定不再继续等下去,也不想再这么等下去。

她给赵清存留了足够的时日,倘若他心上的伤无法自愈,那就由她来帮他。

——她有这个资格,也有这个能力。

赵清存离开临安的时候对她说,要带她去看天大地大;北伐失败,对金议和的时候他又对她说,要她等他回来。

现在他回来了,却是这副要死不活的模样!

这算什么?!

晏怀微气势汹汹站在赵清存的寝卧外,冲里面大声喊道:“殿下,请允妾入内!”

门里阒寂无声,窗牖皆闭,似乎根本无人在房中。

可惜珠儿在一旁比手画脚地对晏怀微示意——恩王就在里面,我可以作证。

晏怀微干脆上手推门,这一推却没推动,原来门从里面闩上了。

“拿斧头把门砸开。”晏怀微平静地对站在身后的妙儿说道。

妙儿愕然:“娘子……”

“快些,我今日必须见到他!”

妙儿低声吩咐小福去叫人,不一会儿便有两名院公手拎斧头着急忙慌地赶来。

这二人原以为是让他们来做闲差,谁知到了才知,竟是让他们砍恩王的房门。俩人瞬间吓白了脸,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晏怀微见他二人犹豫,提起一口中气喝道:“砍!是我让你们砍的,他有什么气让他都冲着我撒!”

府内无人不知,面前这位梨枝娘子乃是恩王极其宠爱的女人。既然她这样放狠话,那俩人不再犹豫,这便抡起斧头砍向门闩。

“砰,砰,砰!”

连砍数下之后,但听门内传来“哐当”两声脆响,是木闩被砍断后掉落一旁的声音——门砍开了。

晏怀微再不迟疑,推开门扇,拔腿便走了进去。

怎知入得房内,她却蓦然惊呆。

整个房间弥漫着酒气,赵清存脚边扔着一堆空酒壶,而他本人则箕踞于地,后背倚着床围子,一只手臂搭在榻上,头颅低低地埋于胸前。

他只随意穿着一件直裰,腰间并未系绦带,发上也没戴冠。

他瘦了许多,那件素布直裰罩在身上,愈发显得清冷。

仔细看去,赵清存的面色白得凄凉。

不像落雪,倒是更像屋檐下悬坠的冰花,或者是裂痕遍布的清珏,一碰就会碎作满地残玉。

似乎是偏要与他作对,每次他脸色变得凄白难看的时候,眉心那朵兰花反而就愈发明艳——冷与艳的强烈对比,颇有驰魂夺魄之感。

晏怀微下意识向前走了两步,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走近一些看得更清楚——赵清存胸前被酒液濡湿的地方紧贴身体,能看到胸膛的起伏,缓慢却无力。

听到房门被砍开的动静以及有人走进屋内的脚步声,赵清存眯起眼睛抬头看了过来。

待看清来人是晏怀微时,他的身体猛然惊动,似乎是想站起来。但酒劲儿太猛,腿软,试了两次都没成,遂只能又将眼睛阖上,不再理会。

“殿下……你怎么……”晏怀微行至三两步开外,定定地垂眸看着赵清存。

赵清存没说话,把脸低向一旁,并未愤怒于有人砍开房门贸然闯入,他只是不想听到任何人的声音。

卧房外,妙儿十分有眼力见,听得房内传出晏怀微的话语声,遂快步上前将房门掩起,又将门外这些闲杂人等皆打发离去。

“……我听说了,符离之败死伤十数万大宋兵士,燕京议和之时,大宋的使团被金人欺辱……这些我都听说了,但你不能这样一蹶不振……赵珝,赵清存,你不能这样。”

晏怀微边说边缓步上前,面对着赵清存跪坐于地,又将手抚在对方手臂上。

怎知这一触碰又把晏怀微唬了一跳——赵清存的身体冷得吓人,此刻正以一种不易察觉的幅度微微颤抖着。

这也难怪,眼下已是秋末冬初,临安早已转凉,可他却只穿着这么一件单薄的直裰,还坐在地上,能不冷吗?

晏怀微突然意识到,赵清存这是在自我折磨。

他亲身经历了北伐的失败和议和的屈辱,这种清晰的、切肤的伤痛和无力之感,比晏怀微从小报上读到的要强烈千万倍。

眼下这些痛苦都沉甸甸地压在他头上,他几乎快被压垮,以至于现在只想逃避。

晏怀微扭头看着丢了满地的空酒壶,心里也跟着难受的不行。

原是那样英姿飒爽的人,可眼下却像一块行将破碎的琉璃,灵魂上已经有了纵横交错的龟裂。

可怜琉璃碎满地……晏怀微思量着,也许自己可以试着拼一拼。

她想,赵清存绝不能这样沉沦下去,也不能再这样干耗,得给他下点狠药才行。

心念电转光掣,晏怀微终于狠下心来,抬手抓住赵清存被酒水濡湿的前襟,冷声道:“赵珝,你看着我。”

赵清存以极其缓慢的动作抬起头,看向面前女子。

他的眼神是凄凉的,从符离惨败开始,接二连三的打击使得他眼中的月光几乎熄灭。他的眸色愈发黑黢,黑得吓人,像无底的深渊。

——茫茫然一片黑,望不见前路,亦找不回本心。

晏怀微用力拽着赵清存的衣襟,努力稳住呼吸,扬起手臂,照着赵清存脸上就是一耳光扇了过去。

“啪——!”

但听一声脆响,赵清存的脸被打得歪向一旁。

这是晏怀微平生第二次打人。她的这两次动手,竟然都是拜赵家兄妹所赐——第一次打的是赵清存的妹妹赵嫣,第二次打的便是赵清存本人。

晏怀微根本不会打人,她只会将手臂高高扬起,而后轻轻扇下。可饶是如此,这一耳光仍旧将赵清存惨白如冰雪的面容打出一片红痕。

“这一耳光,是替岳元帅打的。”晏怀微的声音抖得厉害。

“你可还记得你后背刺着的四个字?是‘尽忠报国’,是岳元帅的尽忠报国!我不知道你背后的字究竟是何时所刺,我也不知道你究竟算不算岳家军的一员。但你曾告诉过我,你在鄂州军营待过很长一段时间。我虽是女子,不曾去过军营,但我亦知,岳家军没有懦夫!赵清存,你看看你现在一蹶不振的样子,像一条丧家犬,你对得起岳元帅吗?!你对得起岳家军吗?!……你对不起!”

几乎不歇气地说完这些,晏怀微再次扬起手臂,但听“啪”地一声,又是一耳光扇了过去。

赵清存面上红痕瞬间又深一层。

“这一耳光,是为我自己打的。……赵珝,我喜欢你,我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喜欢你了。”

“不是只有你心里藏着一个人,我心里也藏着一个人。那人喜着天水碧衫,温文有礼,神采英拔,不仅文武双全甚至还懂医术。他与我有约,我曾答应过要等他,要等着他来娶我,可他却终究食言。”

“多年以后我才知道,原来那时候他并非背叛,他只是有着无法言说的苦衷。我就说嘛,我的眼光很好的,我看中的人一定错不了!我以为他一定会再次英姿卓荦地站在我面前……可是现在,你现在这副样子对得起我吗?!……你对不起!”

耳闻女子字字句句剖出真心的话语,赵清存缓缓转过挨打的脸,用那双凄凉眸子看向对方。

一滴清泪从他眼角滑落,他张了张口,似乎想说什么,但却只觉嗓子干涩如锈蚀,发不出一丝声音。

但这还不算完,只见晏怀微深吸一口气,又一次提起手臂,毫不客气地将第三个耳光扇了过去。

“这最后一巴掌,是替你打的。我知道北伐惨败让你痛苦,对金议和让你倍感屈辱,但你不能这样衰颓下去!t?你根本不是这样的人!我认识的赵清存根本不是这样的人!你醒醒!你站起来!求你了!求你了!”

晏怀微说着说着,已然泣不成声。三个耳光打下去,打得她自己双肩颤抖,身如筛糠。

赵清存连吃三个耳光,面颊红肿,似雪地里隐约浮起一片红曦。

可他却没管自己脸上挨打之处,而是曲起手指,为面前女子一点点将颊边泪水拭去。

晏怀微抓住赵清存的手,将之捂在心口,哭道:“其实我们不算全然失败,对不对,殿下。……我已经听说了,此次议和之后,大宋可以不再向金国称臣……这些都是你们的功劳啊……殿下,你不可以妄自菲薄,不可以如此……”

赵清存闭上眼睛,良久,缓缓点头。

晏怀微紧攥着赵清存的手,咬牙忍住啜泣,继续柔声诉道:

“你看,比起从前大宋要向金人俯首的屈辱,我们是不是在慢慢变好?我们虽无法将外辱全然杀退,但我们的百姓是富裕康乐的。你不在临安的这些日子,我有时候会伴着大媪一起去居养院送钱粮,那里的人们虽然无依无靠,但却都能吃饱饭、穿暖衣。”

“殿下……我们要往前看。我们还有机会。”

赵清存撑着床沿坐直了身子,凝眸将面前哭得梨花带雨的女子细细打量——这是他思念了数百个日日夜夜的女子,而现在,她在为他恸哭。

他又惹她伤心了。

赵清存抬手环住晏怀微的腰,将头倚在她颈窝。

晏怀微反手抱住赵清存,泪珠沿着面颊滑下,恰有一颗落在了他的眼角。

只一瞬,两滴清泪便融于一处,再也分不开——

作者有话说:之前有读者宝宝问是不是要开始虐赵哥了,嘿嘿嘿嘿……你们猜~[垂耳兔头]

不过接下来咱们会先甜几章,毕竟怀微宝宝和赵哥已经好久没见了,让他们先你侬我侬叙叙旧,然后再继续跌↘宕↗起↘伏↗[三花猫头]

ps.怀微和赵哥之间还有一堆事情没解决,后文将继续拉拉扯扯、酱酱酿酿地解决[狗头叼玫瑰]。请读者宝宝大人们放心,之前埋下的所有问题,都会在后文一点一点揭示/解开误会。[让我康康]

大概月底完结,大家一起过完这个温馨快乐的十月吧[黄心][黄心][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