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罚酒饮得 慕清明 23271 字 3个月前

赵昚抬起颤抖的手指向弟弟,怒道:“我平日就是太惯着你,太纵容你!我看你是不打不行!”

“来人!”皇帝一迭声唤着,“给朕来人!”

候在不远处的数名内侍听到皇帝呼喝,立刻以极快的速度鱼贯跑至。

赵昚指着跪在地上的赵清存,语无伦次地叱道:“把泸川郡王给朕拖下去!拖下去重责!给朕狠狠打!”——

作者有话说:【注释】

1、岳飞对赵昚的褒奖之语出自《宋史》,本书引用时略有缩减。

2、宋金隆兴和议的整个过程非常复杂,鉴于本书只是一本言情小说,所以这方面就略写了,大家不用太较真哈。

3、这里稍微替宋孝宗打个补丁,其实他心里还是想要恢复中原的,只是彼时朝廷争端和军事实力各方面都不太允许。之后到了乾道八年(1172),宋孝宗再次派出虞允文“经略四川”,不过那已经是十年后的事了。

第66章 雨霖铃 红绸蒙住眼睛,亲吻细密落下

泸川郡王受杖之处, 乃皇宫南侧丽正门。

衣冠渡江后,皇帝驻跸临安,葺吴越国子城旧址为宫苑。

皇宫南北二门相向, 北边的“和宁门”正对着御街, 三省六部、太庙五府皆坐落于此,平日里百官上朝亦行此门。至于南边的“丽正门”,其所面之处则是什么冷水峪、包家山之类的偏山僻野。

但说来可笑的是,这荒僻无人的“丽正门”其实才是皇宫大门,而熙来攘往的“和宁门”仅仅只是个后门而已。

——真是倒反天罡。

此刻,赵清存笔直地跪在丽正门外的青石砖上, 两旁各站一名手握大杖之人。

他的上衣已被剥去, 寒风侵肌,又似锋刃, 一刃刃刮过裸露脊梁。

泸川郡王往常一身天水碧衫, 那颜色衬得他俊逸无俦, 虽不至于阴柔,但给人的印象总归是个清雅文人。

直到今日褫衣受杖,众吏这才惊觉, 原来那翩然衣衫之下掩藏着的,竟是一副武将体魄——肌理紧实, 朗然俊健, 跪在如此瘆人的凄风中, 亦能岿然不动。

不远处便是丽正门高大的阙楼。左右两侧阙亭外, 依秩站着一排垂首待命的侍官。

赵昚的御辇已行至阙亭前。

九五之尊从辇上步出, 负手卓立,面色阴沉地看着不远处等待受杖的赵清存。

赵清存也抬头看向赵昚,目光不亢不卑, 却端的是愈发气人。

“赵氏宗子泸川郡王珝,口出不逊,颠越不恭,罔顾孝悌……”赵昚的嘴唇因余怒而发颤,语声却极具气魄。

“打!”

听得前方令出,大杖立刻被高高举起,掀起寒风,随后猛力落下。

“砰——”

一杖下去,受杖之人原本跪得笔挺的身姿,被打得倏然向前扑去。然而下一瞬,他又撑起身来,依旧跪得傲然。

“砰”,“砰”,“砰”。

一杖接一杖打在赤裸的脊背上,发出声声闷响。赵清存的身体此时不仅要挨受杖击,还要用尽全身力气让自己别再被打得趴摔于地,狼狈不堪。

他挨的是脊杖,与臀杖全然不同。臀杖打肉尚可忍受,脊杖则是打腰背,打的t?尽是硬骨头——很疼,每一杖都很疼。

那种感觉,起初是钝痛,像是厚重的岩石在撞击身体。

而后变作锐痛,皮肉将烂未烂,像是锋锐的岩石在用力划割。

再之后便是皮开肉绽,血肉模糊,至此已无法形容——岩石没有了,划割也没有了,什么都不像,极度的疼痛已经让人根本找不到词句来形容。

赵清存五官紧绷,脸色白如残雪,额角已沁出豆大一排汗珠。

凛冽之中,赤裸的脊梁青红斑驳,不多会儿便有鲜血缕缕淌落。

讽刺的是,赵清存背上偏偏刺着“尽忠报国”四个大字。眼下每一杖都打在那“尽忠报国”之上,直将一腔拳拳赤心打至青紫血红——皮开肉绽之后,字迹已模糊不清。(注1)

施杖二人交换了一下眼色,面上俱露出不忍,可官家没说停,那就得继续打。

大杖不歇气落下,期间赵清存几次被打趴在地,赤/裸的肘部擦过地面,曳出道道血痕。

官家并未明说究竟打几杖,所以,倘若赵清存干脆趴地不起,这场庭杖也就到此为止了。可偏偏这人每次都是前一瞬被打倒,下一瞬又咬着牙颤巍巍地跪直。

整个挨打过程中,赵清存没发出一声痛呼,只是用尽全力咬住下唇,直到唇角亦淌落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他明明可以向兄长讨饶,但他偏不,他今日就是要犯犟。

其实立在不远处的赵昚早就已经看出来了,赵清存痛苦不堪,却又偏要违拗,十足狼崽子模样。

在看清弟弟心思的瞬间,赵昚的神色由冰冷变为悲戚。

寒风吹动衣摆,皇帝凛然威严,惟有藏在袖中的手紧紧攥着。

兄弟二人都憋着满肚子的怄火和委屈,顶牛一样,谁也不肯退让半步。

*

身受重伤的泸川郡王被送回王府的时候,整座府邸可说是乍然乱成一锅粥。

赵清存昏迷不醒,浑身是血地伏在春凳上,被仆从们抬入景明院。

就在周夫人淌着泪连声唤着“快叫医官”的时候,赵清存的师父——翰林医官使吴劼来到府邸,亲自为郡王医治。

一群人闹嚷嚷地拥在景明院,端水的端水,送药的送药,递布巾的递布巾,来来回回折腾了不知多久。

吴劼为赵清存上药包扎完毕,对周夫人交待了郡王这段日子一定要静养,切不可再心躁劳神,又留了方子给王府医官,之后便告辞离去。

闹了一下午的郡王寝院,至掌灯时分终于安静下来。

赵清存不记得自己究竟是何时昏厥的,但当他再次睁开眼睛,这便发觉身处之地已不再是寒风刺骨的丽正门,而是温暖的寝房。

屋内灯火昏暗,床幔低垂,赵清存趴在榻上,缓缓扭过头,瞧见床榻不远处的暗影里坐了两个人。

其中一人仰靠在圈椅上睡着了;另一人则偎在那人膝旁,一动不动,似乎也睡了过去。

许是察觉到床榻上有动静,偎在膝下的那人缓缓抬头,而后三两步跑至榻前。

“你醒了……还疼吗?”

那人掀开床幔,握住赵清存垂落榻边的手,声音嘶哑凝滞,语气却十分温柔。

赵清存也反握住她的手,低沉地应了。

正仰靠圈椅打盹之人被卧榻边晏赵二人的说话声惊醒,颤巍巍地起身行至近旁。晏怀微松开赵清存的手,扶着那人在榻边坐下——竟是周夫人。

香几上放着一柄烛剪,晏怀微执起将灯花剪掉,烛焰亮起,霎时便将昏暗的房间照得明晰。

赵清存虚弱地抬眸看去,见这一老一少两个女人皆是眼圈通红,似乎都哭了许久。

他忽地有些愧疚。

“我没事……大媪,您回去歇着吧。”赵清存努力控制着,让自己不要哽咽。

周夫人却面露怒容,扬手就想在赵清存头上扇一巴掌。可叹这巴掌却终究是停在半空,迟迟落不下——舍不得打。

“老身已听闻事情经过,虽不知你和官家究竟说了些什么,但你真是好大本事,竟然跑去宫里和官家顶嘴!”

老夫人的话语怨怒十足,可语气却是心疼。

“我们家三郎的本事越来越大!翅膀硬了!”

说着说着,眼角又有泪水沁出,晏怀微赶忙摸出帕子为周夫人拭泪,之后便坐在床边的踏子上,仍旧偎在夫人膝下。

周夫人拉住晏怀微的手,像是给自己找个撑持,好继续数落赵清存:

“老身不偏袒任何人,但这么多年,官家对你们兄妹如何,你心里最是清楚。你偷摸着上疆场的那些日子,全靠官家帮你遮掩。可你倒好,你一回来就跑去气他。你有没有点儿良心?”

骂完了赵清存,周夫人转而又开始数落赵昚:

“官家也是气昏头了,一个屋檐下长大的弟弟,怎能这般大杖伺候?!小时候同吃同睡,外面谁不知这一对儿兄弟好得比嫡亲更胜。官家的亲兄眼下还在秀州,官家从小被接到皇宫,与他那亲兄情意平淡,偏只与你,真如自己身上的手脚一般看重。谁承想,今日却是连自己的手脚都砍。真是发昏了,一个两个都发昏了……”

“大媪……”赵清存从喉中挤出一声微弱的称呼。后背伤处虽已上药包扎,可每说一句话都会牵动,仍是疼得隐隐沁汗。

老夫人数落完赵家兄弟,忍不住又开始絮叨从前:

“你记得不?咱们带着阿嫣刚到王府的时候,阿嫣那么瘦小,你也那么瘦,说话做事像个泼猴儿,天天把自己弄得一身脏。那时候连老身都嫌你是个脏猴儿,可官家从没嫌过你。”

“记得。”

“唉……今日究竟为着何事?官家为何如此恼怒?”

赵清存幅度很轻地摇了摇头,不愿回答。他今日厉数赵构业障,确实是冲动之举,可若是从来一次,他依然会如此做。

周夫人见他不肯答话,愈发愠怨,遂干脆打开话匣子,絮絮叨叨地,先念叨赵昚,复念叨赵清存,完了又念叨赵昚,最后再把个身受重伤的赵清存从头嗔到脚。

“大媪偏心,夸兄长,却骂我。”赵清存对此十分不忿。

晏怀微在一边掩唇偷笑。

屋子里炉火烧得暖和,炉内燃着的是一种极其昂贵的瑞炭。此炭冬日取暖甚佳,无烟无焰,从皇宫到贵胄,大家都喜欢用这种炭火。

便是在这个冬夜,在这间温暖的卧房内,赵清存趴在榻上,周夫人倚坐榻边,晏怀微依偎在周夫人膝旁。

明明是挨打的挨打、数落的数落,可须臾间却又让人觉得有一种淡淡的温馨于周身萦回,整间屋子里溢满了温馨,似乎一切都是暖融融的。

夜渐深,直到周夫人念叨累了,房内终于安静下来。

“大媪回去歇息吧,殿下有我照看。”晏怀微轻声说。

“好孩子,前儿在御街,多亏你为老身挡住恶狗,唉……都是大媪没用,害你被狗咬伤。”

周夫人在晏怀微被咬之后就一日三次来景明院看她,还送了许多补品和衣饰,此刻又提起这事,语气仍是深深地愧疚。

晏怀微赶忙凑过去撒娇:“大媪莫如此说。就这点儿小伤,我早就没事了。那只狗子饿得肚皮瘪,咬人都没力气哩。”

周夫人眼中闪烁一抹泪光,慈爱地笑着,轻抚晏怀微鬓发。

片刻后,老夫人扭头去看赵清存,见对方半阖着眼,昏昏沉沉模样,知晓他已是疲累至极,遂唤过候在门外的文竹和栀子,又对景明院的女使们仔细交待一番,这才离去。

老夫人走后,晏怀微唤妙儿打了盆热水,又洗了一块布巾,上前为赵清存拭汗。

赵清存双眼紧闭,无意识地想动一动身体。哪知只是轻微的移动便牵拉伤处,疼得蓦地发出一声闷哼。

布巾在赵清存额角轻轻擦拭着,那里还有一处伤,是赵昚拿金字牌砸的。晏怀微看着看着,“啪嗒”一声,一滴泪就坠在了手背上。

接下来的日子,便一直是由晏怀微贴身照顾着赵清存。

晏怀微腿上的伤早已没事,本来是打算腿伤一好她就回晴光斋去的,可现在倒好,赵清存把自己弄成这副模样,她哪里还走得了。

赵清存趴在榻上,扯着她的衣袖,像只癞皮狗,仗着自己身上有伤,叭叭儿惹人厌,反正就是说什么也不肯放她走。

不放她走,那她便不走了。她仍睡在那间小而美的碧纱幮里,正好方便看顾对方。

这日,吴神医又来给赵清存看伤换药,顺便找了个借口将晏怀微支开,只那师徒二人关在房内窸窸窣窣聊了t?许久,没人知道他们究竟说了些什么。

夜里掌灯时分,晏怀微捧着烛台进屋,见赵清存睁着眼睛,熠熠然看向她——大狗子似的。

晏怀微放下灯烛,俯身榻边,把下巴搭在赵清存小臂上,问道:“还疼吗?”

赵清存笑看着她:“多谢娘子辛勤照料,不疼了。将来等我们都老了,白发苍苍之时,换我伺候娘子。”

晏怀微抬手在他额头戳了一下:“净耍嘴皮子,可恨。”

赵清存笑着,笑容如幻,只在唇边,却没在眼里。

他的眼里浮动着月光,是清静的冬夜月光,十万里尽照哀凉。

晏怀微看到这目光,忽然就觉得心里难过极了。她歪着头想了想,干脆一不做二不休,跑去衣箧内翻出一条红绸,用那红绸把赵清存的眼睛给蒙了起来。

眼睛蒙住,凄冷的月光瞬间不见,惟余俊丽,俊得让人移不开眼。

鼻、唇、下颌,每一处都好看。看着看着,晏怀微控制不住自己,凑过去亲他。

玩耍似的,亲一下,分开;换个位置,又亲一下,又分开。

亲着亲着突然感觉哪里不对,定睛一看,蒙在男人眼前的红绸竟然已被洇湿。

——赵清存哭了——

作者有话说:【注释】

1、虽然宋朝特别流行刺青,但作者约略记得《宋会要》中似乎有一条记载是禁止宗室子刺青。赵清存现在的身份还是赵氏宗子,所以按道理讲可能也不可以刺青,不过没关系,这里就当是由于情节需要而私设,不用太较真。

第67章 玉簟凉 眼下正是收拾她的好时候

俗话说得好,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风一吹,风言风语就开始撒丫子乱飞——尤其是在这个货郎穿街走巷、百姓熙来攘往的临安府。

泸川郡王触怒圣颜, 于丽正门前生受四十脊杖的事, 没过两天就传遍了临安府的大街小巷。

人人都说得有鼻子有眼,仿佛他们皆亲眼瞧见那位最受官家疼爱的幺弟,当日是如何被翻脸无情的帝王狠狠杖责。

“你是不晓得打得有多惨,血流了一地都是。打到最后,郡王昏死过去,是被人抬走的咧。”

“泸川郡王挨得是脊杖啊!那么粗的棒子打在背上, 想想都疼。”

“听说还是去衣受杖?”

“可不, 堂堂郡王也要去衣受杖,看来官家这次实在是气狠喀。”

“如此说来, 官家与郡王这算是彻底翻脸了?”

“唉, 无情最是帝王家, 老话不都说了嘛。”

“也对,这种兄弟相争之事,话本子里可不少见。就说前朝那个叫李啥民的大皇帝, 不就是亲手把他哥他弟一股脑儿全砍了嘛。当皇帝,就得心硬。”

“啧啧, 谁说不是呢。”

闲言碎语沿着街巷四下狂奔, 奔着奔着, 拐个弯儿一头撞进了位于新街的齐家脚店内。

恰好今日齐耀祖在店里盘账, 见茶座一群人聊得火热, 侧耳听去,这便听得泸川郡王与官家公然顶撞,眼下已被打得半死不活。

——齐耀祖简直要乐开花了!

去岁在德化坊的那条陋巷里, 他被晏怀微一簪子扎得鲜血横流,这口恶气他可是一直憋着呢!

起初他确实想过报官,想着干脆把晏怀微送进去,让那贱女人好好尝尝蹲大牢的滋味。可冷静下来之后细细一捋,却又觉不妥。

那女人之所以敢如此伤他,不就是仗着自己攀上了泸川郡王这根高枝儿嘛。

临安府谁人不知,泸川郡王与官家长幼情笃。俗话说得好,打狗还要看主人,他去府衙状告晏怀微,万一再次惹怒郡王,那可就不好办了。

还真不是他齐耀祖多虑。想想看,就连户部赡军酒库都要卖泸川郡王的人情,不给他齐家沽酒,那临安府衙会不会也要卖这个人情,表面秉公执法,实则让他齐耀祖狠狠摔个大马趴——哼,毕竟天下乌鸦一般黑。

孰料现如今……真是老天爷开眼啊!

泸川郡王与官家兄弟阋墙,好好好,这可太好了!

没了官家撑腰,那赵清存算个屁!他不过就是狐假虎威的狗东西罢了。况且这四十脊杖打下来,保不齐就把他打残了,真是恶有恶报!

齐耀祖越想越亢奋,忍不住在脚店的后堂走过来走过去——泸川郡王挨了打,晏樨那个贱女人已经没了庇护,眼下正是收拾她的好时候。

想起晏怀微,齐耀祖也是切齿拊心地恨。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那女人根本打心眼里瞧不起自己。

既然如此,干脆就像晏怀微说的,他放开手,两个人各过各的,彼此相安无事不就好了吗?

可齐耀祖偏不。

他,齐员外,齐押司,居然被一个女人瞧不起?!这让他如何咽得下这口恶气!

对于齐耀祖这样的人来说,他可以接受来自大人物的鄙薄甚至侮辱,但绝不能接受来自下位者的反抗。

下位者,指得自然就是女人和奴仆——哦,妻与子也包括其中(哪怕这个妻已经是前妻)。

他可以出于某种目的而堆起笑脸去哄女人,可一旦得手,那就立刻变成让她哭她就得哭,让她笑她就得笑,否则有她好果子吃。

晏怀微是他花了大价钱娶进门的,那不就是他的物什吗?

不过就是一件物什而已,居然敢瞧不起主人,这像话吗?!

比起让什么官府衙门、大宋律法来发落晏怀微,他更愿意亲自动手。

他十分享受征服女人的快/感。

反正休书已经没了,晏裕那老东西爱惜面子,绝不会把女儿被休之事说出去,如此一来,那女人就依然是他的所有物,之后无论是驯服还是治服,他什么事做不得?!

没错,眼下正是杀去泸川郡王府收拾那女人的好时候!

*

今日的好时候出现在正午时分。晴色入山青,穹窿上空金乌高悬,宛如一只巨大的冷眼,俯瞰着冰冷又虚伪的尘世。

齐耀祖再次来到位于清风坊的泸川郡王府邸,这一次是府内的郑老都管招呼的他。

郑老都管操持王府诸事的年头已然不短,早在普安郡王那会儿他就已经入府,眼下又为泸川郡王张罗,夸一句忠心耿耿实在不为过。

齐耀祖一见郑老都管,立刻堆起满脸笑意,好一副大商贾和气生财模样。

听闻对方想见府里那位女先生,老都管不禁疑惑:“不知齐员外见梨枝娘子有何要事?”

齐耀祖示意了一下站在自己身后的人,恭敬道:“老都管多担待,是这位想见梨枝娘子,小吏只是仗义相助罢了。”

话毕,他又装模作样问道:“不知泸川郡王伤势可好些?”

郑老都管摇手一声长叹,那意思是“尚不大好”。

齐耀祖乐得差点儿露馅,铆足力气才控制住面上狂喜,连声说着“吉人自有天相”。

郑老都管没再多问什么,这便将齐耀祖与其身后那人一并引入王府。

几人穿过廊道,至府内待客小堂。老都管请那二人稍待,他则打发了个粗使婆子去景明院请女先生。

景明院的寝卧内,赵清存趴卧于榻,刚服了药,晏怀微正伺候着他漱口。

漱完了口,将水盂交给小福拿去清洗,晏怀微搬个绣墩坐于榻边,摸出帕子仔细地为赵清存将唇边水渍拭去。

“我好多了,这些药从明日起不用再喝。”赵清存轻轻握住晏怀微的手。

晏怀微急道:“那可不行,还要再喝两日。”

赵清存被她逗笑,曲起食指在她鼻尖一刮:“我懂医术还是你懂医术?”

“我虽不懂医术,但我胜在听大夫的话,”晏怀微秀眉轻蹙,歪着头念叨,“吴神医临走的时候特意交待,他留给你的药方,必须吃够七日。眼下只吃了五日,我可全都记着,别想耍赖……”

叽里咕噜说什么呢,先给我亲一口尝尝咸淡——赵清存趁着晏怀微说话的功夫,手肘一撑,凑过去在她颊上啃了一口,只觉面前这女子可爱得如天仙一般。

他想听她碎碎念叨,念他一辈子,一辈子都不会烦。

房内温暖如春,门一关,就仿佛把整个凡尘俗世皆拒之门外。

两个人好似一对幼稚鬼,头抵着头又闹了片刻,赵清存渐觉困倦。他喝的药里面有止疼安神成分,此刻药力发作,已然上下眼皮打架。

晏怀微伺候着赵清存趴好,怕他不舒服,又给他身侧垫了一床寝被,这样他就可以侧身,不至于一直趴着太难受。

做完这些,晏怀微将床幔放下,又将床前新摆上的设色花鸟画屏移过来,为赵清存遮住光,而后便蹑手蹑脚开门出去了。

刚走出房门就见珠儿t?步履匆匆向这边行来,口中说着外面有人要见梨娘子。

“谁要见我?”

“那婆子也说不清,只说看打扮像是个富贵人,难不成是娘子在海宁的亲戚?”

晏怀微听闻此言顿觉思绪厖错,梨枝这身份是伪造的,眼下秦炀也已流徙,根本不可能有什么海宁的亲戚来找她。

“有劳珠儿养娘,我去看看。”

话毕,晏怀微唤来小吉,主仆二人这便向着待客小堂行去。

七绕八拐,穿户过牖。

刚转过垂花门,就见前方待客堂外站着一人。那人颇为惬意地把臂而立,仿佛这里不是郡王府邸,而是他自己家。

晏怀微脚步一顿,简直想立刻马上转身就跑——该来的终究是躲不过。

齐耀祖听到身后脚步声,回过头来。

出乎意料地,他竟然一改往日卑劣,向着晏怀微温声唱了个喏:“娘子,多日不见,真是想煞小吏也。”

“齐员外找错人了。小吉,送客。”

“娘子息怒,娘子息怒,”齐耀祖笑容满面,再次向晏怀微施礼,“娘子气性大,莫要气坏身子。”

见他如此,晏怀微忽觉胃部紧缩,太阳穴也跟着突突地跳——这男人今日的言行十分诡谲,既没发火也没骂人,举止甚至颇有风度。

但他越是如此,晏怀微越明白,内中必不寻常。

她看出来了,齐耀祖在演戏,只不知究竟是演给谁看?

“昔年我在瓦子里做书会先生时,与你虽略有交情,如今却早已陌路。齐员外还请回吧。”晏怀微故意端起王府娘子的架子,抬手指着府门方向。

“为夫今日来此,专为接娘子回家去。”

“胡说!谁与你是夫妻!齐员外好大胆子,敢到泸川郡王这儿来闹事,也不掂量掂量自己?”

听她搬出赵清存,齐耀祖面上笑容散去,呲牙咧嘴问道:“泸川郡王?赵珝?他人呢?你有本事叫他出来。”

“殿下正在午憩,不见闲人。”

却听齐耀祖嗤嗤地笑了起来:“泸川郡王被官家打得皮开肉绽之事,街面上都传遍了。我的好娘子日日躲在侯门大宅里,还不知外面是怎么说的吧?”

他忽地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外面都说……”

晏怀微愕然失色,脱口叫道:“小吉!”

候在不远处的小吉听得娘子唤她,赶忙跑上前来:“娘子,何事?”

“去把郑老都管请来,告诉他,此人出言不逊,无端糟践恩王名声,让老都管着人将他打出府去!”晏怀微冷下脸来,肃穆地说。

小吉应了一声,刚要走,却被齐耀祖跨前一步拦住了。

齐耀祖拦下小吉去路,面上浮起一抹诡笑:“晏樨,我当然不会平白来找你讨没趣。我知道,我的好娘子聪明又胆大,单凭我一人,自然是治不了你。”

话至此处,他抬手指向身侧那间待客小堂:“我不能说服你,但有人可以。你去看看,谁在里面。”

客堂的门开着,冬日正午的阳光太过明亮,衬得堂内昏暗幽昧。

此刻,从晏怀微所站之处望过去,只能看见黑魆魆的一间屋子,并不能瞧清里面究竟发生何事,亦究竟有何人。

但晏怀微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心如擂鼓,一声声敲得她掌心冒汗。

她抬腿向客堂走去,一步又一步,直到自己也浸在房内暗影之中,这才看到圈椅上坐着一人。

在看清那人的刹那,晏怀微眼圈通红,一滴泪从眼角滑落——

作者有话说:请大噶放心,齐耀祖再蹦跶不了几天。怀微女鹅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只喜欢躲在闺房写写画画的姑娘了,她已经学会如何谋划。

ps.我偷看了一眼作者的存稿,三章之内齐耀祖必完蛋。[好的]

第68章 夜行船 殿下,对不起

晏怀微与母亲张五娘已是许久不曾相见。

赵清存不在临安的那段日子里, 晏怀微不是没想过溜回家偷看一眼。可每每想到过往发生的那些憾恨之事,便又让她打消了暴露身份的念头。

她最近一次见到自己的母亲,是在井亭桥畔的那间糕果铺外。彼时张五娘看她哭得可怜, 塞了一块桂花糕给她, 她边哭边将手中捏碎的桂花糕全吃了下去。

晏怀微对张五娘的感情是极其复杂的。

母亲和女儿,在这晦暗不公的世间,其实都是在摸黑前行。

母女同处一艘夜行船,可惜一人在船头,一人在船尾。

万幸的是,她们能同舟共渡;不幸的是, 她们隔着夜雾, 完全看不清彼此。

也许世间大多数母女俱是如此——同在夜行船,却各在首尾一端。

这只小船被浓稠夜色裹覆着, 世俗的惊涛骇浪不歇气地打来。小船颠沛摇荡, 使得她们都无法离开自己的位置, 也无法走向对方。

其实她们都爱着对方,不愿对方难过,可她们之间却又隔着无法消弭的分歧。

譬如, 晏怀微不想被“能生会养”这样的词捆住,张五娘不敢将“夫唱妇随”这样的词解开——她以为的好和她想要的好, 完全不是一回事。

然而现在, 当鬓发斑白的母亲再一次站在晏怀微面前的时候, 做女儿的几乎使出浑身解数才控制住自己, 不要嚎啕大哭。

随着晏怀微的走近, 原本呆坐圈椅上的张五娘,从开始的迷茫恍惚,逐渐变得清明, 一双疲惫的眼睛也越睁越大。

她不敢置信地看着这个分外眼熟的女子,哆哆嗦嗦地问:“你是……你是……谁家姑娘?”

齐耀祖背着手,得意洋洋迈入堂内:“老泰水怎得连她都不认识了?她是您的亲女儿啊!小婿说了要给老泰水一个惊喜,小婿没诓人吧。”

“女儿……女儿……你是樨儿?!你真是樨儿?!”

张五娘抬起细瘦双臂,向着晏怀微颤巍巍走来。

晏怀微却像是被钉在原地,不敢再走一步,也不敢再动一下。

万万没想到,齐耀祖为了威逼她,居然搬出了张五娘——这个卑劣的男人就这样拿住了她的软肋。倘若此刻他带来的是晏裕,她绝不会似眼下这般痛苦无措。

可偏偏,偏偏他带来的人,是她的母亲。

“樨儿,你跟阿娘回去吧,你别不回家,你不想嫁那齐家大郎就不嫁,只要你跟阿娘回去,阿娘去劝你爹,我们……我们再也不逼你了。”张五娘说着说着眼圈通红,满面浊泪。

母亲……母亲……

那边齐耀祖装得彬彬有礼,笑道:“老泰水好生糊涂,娘子早已嫁与小婿。俗话说得好,一日夫妻百日恩,还望老泰水劝劝娘子,咱们一道儿回家去。”

晏怀微差一点儿就要扑过去抱住张五娘,可齐耀祖的话,却又让她霎时清醒过来。

她要忍住,不能在这个时候与母亲相认,更不能就这么跟齐耀祖走。

齐耀祖仗着休书已毁,空口白牙颠倒是非,强逼她复合,无非是想满足他自己卑劣的欲望。此前她以银簪扎伤他,他却并未报官,很明显,他是想以自己的手段折磨她。

不,这一次,她绝不能再被他扼住!

只一瞬间,心绪千转万变。晏怀微银牙咬碎,拚出浑身力气向后连退三步,躲开了张五娘伸向自己的手。

她学着樊茗如端起姿态的样子,冷声说:“齐员外带着一个疯婆子来王府滋事,也太不把郡王殿下放在眼里。”

齐耀祖见晏怀微居然狠下心连母亲都不认,霎时也是吃惊,原本就微凸的眼珠子显得更凸出了。

“晏樨,你现在真是个冷心冷意的无情人,我着实小瞧了你。”

晏怀微明白,自己不能再耽搁在这里,倘若张五娘再唤一声“樨儿”,再说一声“我们回家”,她一定会忍不住哭着与母亲相认。

“齐员外,恩王身体不适,就不留您品茗了。”晏怀微开始下逐客令。

“至于这位娘子,”她将目光转向愣在一旁的张五娘,“您认错人了,我不是什么西儿东儿。我姓张,名唤张梨枝。”

张五娘被面前这个与女儿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人推开,瞬间变得手足无措。听得对方说自己叫张梨枝,她愈发糊涂了,神情又变成最初的迷茫恍惚。

晏怀微不敢再多看张五娘一眼,强忍泪意背过身去,向堂外高声唤道:“小吉,送客。”

小吉应声跑入房内,身后跟着几名五大三粗的院公。

这几人皆是郑老都管打发来给晏怀微撑腰的。老都管啥人没见过,瞧着那齐耀祖皮笑肉不笑的模样便觉不妥。他担心府里娘子受憋屈,遂早早便叫了院公t?候在一旁。

齐耀祖今日的谦恭有礼本就是装模作样,此刻明白自己又输给晏怀微,登时怒上心头,刚想开口咒骂却见两名满脸横肉的院公走向自己,没奈何,只得将污言秽语吞回肚中。

晏怀微不再看场中诸人一眼,端起娇宠娘子的架子,三五步便离开了待客小堂。

回到景明院的时候,赵清存仍在睡着。

晏怀微不想吵醒他,遂从书奁内随手挑了本后蜀赵崇祚编的《花间集》,坐在寝卧旁边的挟屋内恹恹地看。

这间挟屋原本是赵清存日常小憩之处,自她搬入景明院养伤之后便“鸠占鹊巢”,闲时就在此处读书作画。

晏怀微坐在屋内一张圈椅上,虽有《花间集》在手,可她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此刻她的脑海中一会儿是张五娘两鬓斑白模样,一会儿又换作齐耀祖恶毒奸诈嘴脸。

她原以为对方挨了一簪子,已不敢再来惹事。谁知那人为了勒逼她,居然能想到搬出张五娘这主意,实在是已经无药可救。

这么下去不是办法,她不能再如此被动,不能再对那人有任何心慈手软,无论用什么方法,必须将齐耀祖彻底收拾掉,否则那男人终会成为她余生最大的祸患。

至此,晏怀微终于拿定主意。

她独自坐在挟屋内思忖一下午,差不多到了黄昏时分,听得卧房有人唤她,便赶忙扔下书卷跑了过去。

赵清存醒了,正努力撑着床围子想要坐起来,不承想动作之间牵拉到后背伤处,疼得倒抽一口冷气。

晏怀微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扶住他,嗔道:“不好好睡着,乱动什么。”

赵清存莞尔:“睡得浑身僵硬,想下榻走走。”

“这副模样能走吗?”

“我这辈子受过的伤可不算少,刀剑都不在乎,棍棒又算得了什么。这点儿小伤,我都没放在心里。”赵清存大言不惭地说。

晏怀微拗不过,只得搀扶着他站起来。之后出了房门,也没走远,就在景明院的复廊和小池畔行了几个来回。

二人比肩依偎,一双人影倒映池面,伴着枯荷斜阳,静谧而温柔。直到赵清存累了,这才又回到房中。

是夜盥漱过后,赵清存半阖眼眸侧卧于榻,耳闻碧纱幮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似乎是女人在换衣裳。

过了一会儿,窸窣声没了,变成了脚步声,向着他的床榻这边走来。

赵清存刚睁开眼,就见床幔“唰”地一下被人掀起,而他的心上人,正抱着被子站在榻边,义正词严地说:

“让开点,让我上去,我要和你睡。”

赵清存被对方主动要求同床共枕之语惊到,心底大呼不妙,看来自己一世英名必要毁于今夜……做那种事,他这身体眼下确实还不太行。

晏怀微原本并没什么不对劲的想法,可直到她看清赵清存面上的古怪神情时,突然意识到对方会错了意,霎时又羞又恼。

二话不说将怀中衾被往榻上一扔,甩下靸鞋,晏怀微像只猫儿似的,沿着榻尾就爬了上来。

——她睡在自己的位置,安稳躺着,没理赵清存。

案头烛火已熄,不远处的高脚香几上仍留着一盏青瓷小灯,房内昏暗,微弱的灯火将一切都染作缱绻温柔。

晏怀微平躺榻上,过了一会儿突然低声说:“齐耀祖已经知晓我是何人……他曾来找过我,还当着我的面把休书吃了。”

“看来我不在临安的这段日子,发生了许多事啊……”赵清存感慨着,颇费力气地将身子转过来,拿一双清亮眸子看向晏怀微,“别怕,我有办法治他。”

“什么办法?”

“你还记得我断了齐家酒沽的事吗?我做这些,原是想为你出气,不承想却在无意中发现那人违反朝廷禁令,参与私酤。私酤是大事,单凭他一人必然不成。所以我猜,定有权重位高之人与其勾结。”

晏怀微心下了然,她当然知道齐耀祖的市侩和贪婪,遂问道:“你打算如何做?”

“凭借他这只蚂蚱,将其身后那些贪官污吏尽皆牵出。”赵清存沉声说。

话毕又补充道:“但此事却急不得。私酤牵涉酒课、酒督等诸般务由,事关重大,现在还不是收拾他的时候,我想放长线钓大鱼……樨儿,你放心,再等一等,我定会给你一个交待。”

“好。”晏怀微柔声应道。

赵清存服用的汤剂里有合欢皮、夜交藤等草药,这些都是安神催眠之物。是以,二人不过浅言几句,赵清存很快就又陷入困倦。

晏怀微看着他那迷糊模样,忽地抬手捂在他眼睛上:“睡吧。”

不过须臾,赵清存的呼吸就变得轻盈平稳。晏怀微知道,他睡着了。

睡着的赵清存显得十分脆弱,容色愈发清冷,仿佛一碰就碎的琉璃。

晏怀微转过脸来看着他,看得心里泛起丝丝疼,于是又忍不住伸出手指在他眉间的兰花上摸了摸——这一次,赵清存没有睁开眼。

晏怀微向他靠近了些,压低声音,一字一句对他说道:

“赵珝,其实若不是因为你,我也不会答应嫁给齐耀祖。我知道你有苦衷,也知道我们之间因何而错过。但有些事情,发生了就是发生了,不可能视有如无。”

“赵珝,你欠我的,你该不该还?”

她不在乎他能不能听见这些话,他听到也好听不到也罢,反正她都要说出来。

“也许你说得对,齐耀祖敢做私酤这般胆大包天之事,身后定有靠山。我明白,若想将他们一网打尽,必要等待时机……你可以等,朝廷可以等,你们都可以等,可我……赵珝,我却等不及了……”

言罢,晏怀微收回目光,仰面看向头顶承尘,又道:“借力打力,不丢人。”

——这句话是她说给自己听的。

她已在心里拿定主意要利用赵清存,要借他的力量和声望达成自己的目的——虽可耻,但稳妥。

泸川郡王有得是筹码,逼他出手,比她自己跑去府衙状告齐耀祖要管用一万倍。

哪怕之后赵清存骂她自私、不顾大局,她都无所谓,她可以向他道歉,他想做什么都行,他想让她怎么赔礼都行,但齐耀祖……非收拾不可。

“赵珝,我现在就想借你之力除掉齐耀祖,你愿不愿意?”

“你怎么不说话?我跟你说的,你听到了吗?”

“我数三声,你要是再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一,二,三……”

她把身体向他挨过去,将额头抵在他颈间,感受着他睡去时平宁的呼吸,强忍泪意对他说了今夜的最后一句话。

她说:“殿下,对不起。”

第69章 转调满庭芳 阴阳两隔,惟余此物,权作……

齐耀祖昨日又在晏怀微那里吃瘪, 愈发恼羞成怒,回到齐家足足气了一夜,看谁都不顺眼。直到晨起用罢朝食, 仍是余怒未消。

“晏樨……晏樨……”齐耀祖咬牙切齿, “你最好别落在老子手里,否则老子定让你生不如死!”

这男人骂骂咧咧坐在厅堂内,身侧不远处站在一位低眉敛目的年轻妇人,瞧年纪不过二十出头。

妇人见他盏中茶凉,便想上前为他添茶。孰料齐耀祖突然扬手一挥,茶盏摔得粉碎。

那妇人蓦地发出一声惊呼, 差点儿被执壶中的热汤烫到。

“眼瞎啊?!”齐耀祖怒吼。

“官人息怒, 官人息怒,奴家这就收拾。”年轻妇人边说边跪地拾捡碎瓷。

瞧着她娇弱驯顺的样子, 齐耀祖的气倒是略消了些, 把玩似的, 抬手在她脸上摸了摸。

感受着掌中细腻的肌肤,齐耀祖心想,家里的女人就该是这模样才对, 打不还手骂不还口,想睡就睡想摸就摸——像晏樨那贱骨头, 纯粹就是欠收拾。

正想着, 忽见小女使快步跑入堂内, 恭声道:“门外来了位娘子, 说要见咱家官人。”

“谁啊?”齐耀祖颇不耐烦。

“那娘子说她姓晏。”

齐耀祖“砰”地一下拍案而起, 詈道:“好个贱人,居然自己送上门来了!”

话毕,他大踏步向门外走去。

自己送上门来的晏怀微被齐耀祖扯着胳膊, 跌跌撞撞地扯进了宅子后面的一间破烂柴房里。

齐耀祖用力一推,晏怀微没站稳,踉跄两步摔在地上。

“你这贱人还敢回来?怎么?是那泸川郡王不要你了?”齐耀祖满脸狞笑。

晏怀微扶着身侧矮凳站起,拍拍衣裙上的灰土,倒是一点儿没生气:“不是你让我回来的?记性怎如此差。”

“你t?那姘头竟肯放你走?”齐耀祖阴恻恻地问,“莫不是故意诓老子?”

“昨日你也看到了,他身受重伤,连起身见人都困难。我不愿再待在那儿伺候他。”

听对方如此说,齐耀祖登时由气转乐,面上尽显得意。

想他昨日去郡王府闹事,泸川郡王竟然连个影子都没出现。从前那人能一脚把他踹得满脸鼻血,现在……呵呵,真是风水轮流转啊。

“既然你肯乖乖回来,也好,老子可以既往不咎。不过嘛,这宅子里已经没了你的屋子,从今往后,你就住这间柴房。”

齐耀祖皮笑肉不笑地抬起一根手指,点了点他们所处的烂屋子。

晏怀微抬眸打量着这间四处漏风的柴房,房内除了柴垛外,还有一副破烂桌凳,以及墙角处一张草褥子。

她知晓此处。从前她在齐家的时候,每每有下人犯错,齐家舅姑就会将人锁在这柴房里挨饿受冻。

“不知阿舅阿姑去往何处?小叔与小姑怎得也不见踪影?”

晏怀微从进门就没看到她那对儿凶恶又挑剔的公婆,以及齐耀祖那一双弟妹,遂有此问。

齐耀祖撇了撇嘴,洋洋得意:“他们回乐清了。告诉你,我们齐家的买卖越做越大,早已是今非昔比。过段日子,我也要回乐清去张罗更大的买卖。”

话至此处,眼珠子一转,齐耀祖忽地计上心来:“不过嘛……既然娘子回来了,不若咱们明日便走。我不放心你在临安,先将你送回乐清去!”

晏怀微拿一双冷眼看向齐耀祖,心底却是又惊又怒——也许是涉足私酤让他尝到了甜头,这人现在已经不满足于做正经买卖,开始寻思赚脏钱了。

临安府到底是天子脚下,他不敢太放肆,但乐清就不同了,那里既繁且远,他若回去,还不知会怎样为非作歹。

瞧着女人冷漠的眼神,齐耀祖忽地又窜起火气,一把扯住晏怀微发髻,扯得她不得不向后扬起脖颈。

“我的好娘子,你这副模样,是又在盘算什么呢?”

晏怀微被他拽着头发,话也说得磕磕绊绊:“我还能……盘算什么……我现在已是别无去处……自然与你同回乐清。”

晏怀微知道,齐耀祖最喜欢看到她主动求饶示弱,因为这会让他的脸面和内心都得到极大满足。

果不其然,听得女子如此温言软语,齐耀祖嗤笑一声,松开了扯住发髻的手。

“老子现下有要紧事办,暂且没空跟你啰嗦。等晚上回来,老子再慢慢收拾你。”齐耀祖凑在晏怀微耳旁,笑容令人恶心。

未及晏怀微有所反应,那男人已经昂首挺胸出门去了。

待他走后,晏怀微捡了屋内木凳坐下,望着面前一摞柴禾,陷入沉思。

齐耀祖竟然打算明日就将她送去乐清……这个消息完全在她的谋划之外,且让一切都变得难以预料。

那男人定会逼迫自己,一旦出了临安府,那才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如此说来,满打满算就只剩十二个时辰。

短短十二个时辰,自己究竟能否如愿……

晏怀微想着想着,忽觉五脏六腑皆绞在一起,酸疼难耐,心头也愈发焦躁,费了好大劲儿才让自己平静下来。

入冬了,天气已是寒凉。

晏怀微今晨离开泸川郡王府的时候,只穿了一件素罗夹袄,什么貉袖、狐裘之类的御寒冬衣皆留在王府。

眼下被关在这间破烂不堪的柴房内,越坐越冷,只觉寒风飕飕吹着,吹得手脚冰凉,浑身止不住哆嗦。

她起身行至窗前,透过窗棂向外看了看。灰蒙蒙的天色也瞧不出时辰——天太阴了,心里瘆得慌。

齐耀祖临走时非但没给她留下半点御寒之物,甚至还锁了柴房的门,他就是故意要折磨她,这事晏怀微比谁都清楚。

实在是太冷了,寒气从脚底向着全身渗透,晏怀微不得不寻了柴垛后一个稍可避风的角落,将自己蜷缩进去。

恰在此时,忽听门外响起动静,听声音是一位年轻妇人和一个小男孩。

“阿娘,这房里的女人是谁?”

“是大娘子。”

“大娘子又是谁?”

“以后你就知道了。来,把这些东西都给阿娘,你且自去念书。”

须臾之后,柴房的门被人打开,但见一位容貌姣丽的妇人端着一个托盘走入房内。

托盘上放着热气腾腾的肉羹和糖豆包儿,除此之外,妇人左臂还搭着一件灯笼纹锦莲蓬衣。

“大娘子,这屋里冷,你喝口热羹暖暖身子。”

妇人说着便将肉羹捧给晏怀微,之后又抖开那件莲蓬衣为她披上。

“你是?”

“我原是官人外室,绍兴三十年的时候被官人接回家中。那时节大娘子已经不在齐家,所以不曾见过我。我姓郑,大娘子若是不嫌弃,叫我淑花就行。”

这个名唤郑淑花的女人,柔声细气地向晏怀微解释着。

“刚才在门外的是你儿子?”

“正是,今年虚九岁。”

虚九岁……晏怀微在心里算了算年头,忽然忆起,便是在她嫁来齐家的次年,舅姑威胁她,说外面已经有人为她的夫郎诞下孩儿,过不多久就会将母子一起接回家。

想来彼时舅姑说的,应该便是郑淑花和她儿子。

见晏怀微蹙眉不语,郑淑花讪讪言道:“大娘子不识得我,可我却早就听说过大娘子。您是官宦人家的女儿,琴棋书画样样都好,像我们这种粗鄙女人自是比不得。大娘子若是不嫌弃,淑花愿意尽心伺候您,只求您能宽待我们母子。”

这一番话说下来,晏怀微恍然大悟,明白了对方为何主动来给自己送衣送食——小姨娘听闻家中大妇回来,遂赶忙前来,且讨好,且试探。

晏怀微摇头叹道:“你别唤我大娘子,我早已不是齐耀祖妻室。今日来此也是为了与他彻底了断。”

“大娘子要如何了断?!”郑淑花吃惊地瞪大双眼。

“适才官人出门时特意交待,让众人看住大娘子,莫要被您走脱。官人的意思怕是不想放手。”

言至此处,郑淑花突然俯身跪在晏怀微膝旁,哽咽道:“我知大娘子最是心善,您留在家中与官人举案齐眉不好吗?……求大娘子莫走。”

晏怀微赶紧弯腰扶她:“好好的,这是怎么?”

郑淑花摸出绢帕拭泪,伈伈睍睍,道:“大娘子有所不知,官人原是打算续弦的……”

经对方仔细一说,晏怀微这才知晓,原来此前齐耀祖以为她死了,就寻思着给自己再娶一房美眷。

他这人一门心思只想与官宦人家结亲,但他自知攀不上达官高门,遂专将目光盯住小门小户的仕女。

这一次,被他那双螳螂一样的凸眼睛盯上的,乃殿前司都虞候家的女儿秋敏。

说来也是颇有渊源,当年梁夫人的春日宴上,便是秋敏大声读出了晏怀微写给赵清存的《相见欢》。如今这么多年过去,秋敏也早已嫁人。这不,她才新寡不久,便被齐耀祖琢磨上。

秋敏的性子晏怀微是知晓的,昔年当着梁夫人的面就敢劈手夺词稿,确然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郑淑花应该也是听说了那人脾性不佳,生怕对方进门之后作践她,所以才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央求晏怀微。

晏怀微重重地叹了口气,她明白郑淑花可怜,可她自己却绝不可能留在齐家与那齐耀祖复合。

“我与他非断不可,不过你放心,你家官人娶不了秋娘子。”晏怀微语调平和地说。

郑淑花愣住:“这是为何?”

晏怀微没再解释,只冲着对方笑了笑——那笑容惟在唇边徘徊,眼底却是一抹寂静的冷。

郑淑花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柴房内陡然安静下来,无人说话,耳畔只有风刮过破烂窗纸发出的低嘶。

北风毫不怜惜地摇荡着两个女人的命运,踩着她们的身体,攀上九万里穹苍。

好半晌之后,郑淑花犹豫着从袖中摸出一个绢帕包,将之捧给晏怀微。

“这是官人从大娘子母家拿回来的,我不认字,不知上面写了什么,但我瞧着应是大娘子珍视之物,便偷拿出来。现将此物还给大娘子。”

晏怀微接过绢帕,打开一看,霎时鼻酸眼胀——绢帕包着的是一张被泪水洇湿的词纸,其上字迹漫漶。

赵清存有一张漫漶词纸,上面写着《满江红》。其实晏怀微也有一张,她的词纸上写着的是《转调满庭芳》。

那是李清照留给她的。

昔年她嫁去齐家之后,就再没了随意出门的资格。齐家舅姑为了管教新妇,不仅不许她参与词社聚饮,甚至连旧日友人也必须全部断了交往。

至于出清波门去t?拜访位于城外的李宅,那更是想都别想的事。

期间有好几次,恰逢节庆,她向舅姑做小伏低,求他们允她去看看大妈妈,可那二人却说什么都不同意。

他们并不认识那位住在城外的女词人,但隐约知道她是北人南来,且听说她不守妇道,专做些女子不该做之事。

“哎哟喂,这还了得?北边都是些么头么脑的人,可别沾惹。”阿姑捏起帕子掩住口鼻,仿佛闻到了什么令人反胃的气味儿。

“以后这种事,休要再提。”阿舅捋着颌下胡须,表情严肃。

直到她被齐耀祖摔了一脸休书跑回娘家,这才终于得到了久违的自由,可以再次出城去看望大妈妈。

可也是那时她才知道……原来大妈妈早已不在人世。

“阿姐说自己没什么好物什,也给不了你什么,就想着把这些银钱都攒下来,给你添些嫁妆。”李迒说着,将一只大肚子钱匣交给晏怀微。

——阴阳两隔,惟余此物,权作念想。

晏怀微用颤抖的双手从李迒手中接过钱匣,钱匣子很沉,如同她的心情一样沉。

“她给我留书信了吗?”晏怀微问。

李迒摇头:“没有。”

从李宅出来之后,晏怀微既没雇轿也没僦车,而是抱着那只钱匣,木愣愣地往前走。

她也不知自己要走去何处,也不知前方是什么,只是觉得心头憋得不行,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快到清波门的时候,晏怀微蓦地蹲在地上,实在是走不下去了。

她将钱匣子放在面前,摆好,打开它。

首先映入眼帘的并非银钱,而是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笺——晏怀微蓦然心波掀动,大妈妈到底给她留了书信!

晏怀微轻手轻脚打开那张薄纸,但见上面写着九个字:“酴醾落尽,犹赖有梨花。”(注1)

这是昔年大妈妈所填《转调满庭芳》的其中一句。原词填于绍兴初年,至如今,已是将近二十年光阴倥偬。

二十年前,李清照渡江初来,眼见江南芳草池塘,心头却只余千行哀愁,凄凄惨惨戚戚。

二十年后,为了一个曾短暂陪伴过她的江南小姑娘,她在自己人生的最后时刻,再次提笔写下满庭芳。

可她已是风烛残年的老媪,眼也花了,手也抖了,运笔极其滞涩,字也写得歪歪斜斜。

晏怀微就这样捏着词纸蹲在清波门外,浑身瑟索,眼泪似玉珠断线,无声悲哭。

因为她读懂了,读懂了大妈妈留给她的这句话。

——酴醾落尽,犹赖有梨花。

其实这句话的意思是:

“怀微,谢谢你。”——

作者有话说:【注释】

1、李清照的这首《转调满庭芳》,目前流传下来的有许多不同版本:第一个是阙字(失字)版,第二个版本是“酴釄落尽,犹赖有残葩”,第三个版本是“酴釄落尽,犹赖有梨花”。本书出于故事情节需要,取“犹赖有梨花”一句。

第70章 九回肠 她一眼也没敢看向赵清存

午后大约申时三刻, 齐耀祖办完了他那桩要紧事,因心里惦记着折磨晏怀微,早早便回到齐宅。

这男人趾高气扬地走进柴房, 原以为会看到一个又冷又饿、暗自抹泪的女子, 谁知入眼却是晏怀微裹着一件灯笼纹锦莲蓬衣平静地坐着,而桌上则放着吃罢肉羹的空碗。

齐耀祖一眼就认出,莲蓬衣是他那妾室郑淑花的。

“你还挺会收买人心,才刚回来就把小娘拉拢了。”

“她是很贤淑的女子,你该对她好些。”晏怀微平静地回答。

齐耀祖发出一声嘲笑:“别扯什么贤淑不贤淑,我接她进门, 纯粹是因为她肚子争气。不像你, 你就是只不下蛋的鸡。”

晏怀微挑起眼角睨视面前这男人,只觉此人的卑劣简直天菩萨来了都救不了, 再没什么话好说。

齐耀祖最烦的就是晏怀微这种冷眼, 每次看到这眼神, 他都忍不住冒火。

想当初他之所以盯上晏怀微,除了想借对方的才女名头为齐家脚店招揽生意之外,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 便是她纯净温柔。

与她初见时,他故意去摸她的手, 其实这是一个赌局——他在试探, 看她是会大叫大嚷, 反手甩自己一个耳光, 还是会选择忍耐退让。

结果便是, 他赌赢了。

晏怀微身上几乎囊括了小家仕女的所有美好品性。她清雅娴静,善解人意,不争不抢, 待人接物温柔大方,宁愿自己受委屈也要给旁人留脸面——这些品性就像鲜美的嫩肉,吸引着齐耀祖这种恶犬上前品尝。

可是现在,齐耀祖发现,他这位知书达理的前妻已与以往全然不同。

她眼中出现了一种决绝的清光,那是可以豁出一切的、不管不顾的疯。

齐耀祖想,这女人跳了一回江,真把自己给跳疯了,现在给她一把刀她恐怕都敢杀人。

想到杀人,忽地便忆起自己在德化坊陋巷里挨的那一簪子;想到那一簪子,胸口的伤处又开始隐隐作痛。

这一丝似有似无的疼痛,就像是往热油锅里扔了把火星,但听“轰”地一声炸响,怒焰烧遍全身。

齐耀祖咬牙切齿,上前抓起晏怀微的手腕,狞笑道:“好娘子,落在我手里,我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话毕,他拖着晏怀微就往房内那张草褥子上拖去,边拖边说:“你是没见过官人真正的手段,今儿就让你见识见识。”

他对晏怀微并没什么感情,之所以近乎偏执地想要得到她,只因他心底阴暗的占有欲和胜负欲。

晏怀微被推倒在草褥子上,手捂于胸前,面上浮出一丝惊慌。

齐耀祖被女人慌乱失措的表情取悦了,得意地曲起腿贴在旁边。

“现在知道怕了?”他抬手在晏怀微腰间用力一掐。

晏怀微发出一声惊恐的呼叫。

齐耀祖瞬间大笑起来:“你叫,你把谁叫来都没用。咱俩之间这是家事,家事,懂吗?外人管不着!”

他的笑声得意至极,只觉自己胜券在握,今晚一定要狠狠弄死这个让他恨得牙痒痒的女人。

“齐耀祖,你活不长了。”晏怀微突然说道。

“少他娘的放屁!”

齐耀祖一把掐住晏怀微纤细的脖颈,迫得她发出一声干呕。

纵使被对方掐着脖子,晏怀微仍旧挣扎着说:“你私酤酒水,触犯我朝律法。你等着,恶人自有天收。”

齐耀祖桀桀桀地笑:“我便私酤又如何?告诉你,老子有人护着!老子不怕!”

“啐,谁会护着你这不中用的东西。”

晏怀微也不知是怎么了,明眼可见地处于弱势,却还要再三出言挑衅对方。

齐耀祖目光阴鸷,将掐在女人脖颈上的手缓缓移至脸上,蛇一样又腻又冷地游走着,片刻后猛然发力,一把攥住了晏怀微的头发。

“护着老子的人,说出来吓死你!你一个头发长见识短的婆娘,还敢跟老子叫嚣。”

晏怀微面露鄙夷:“多行不义必自毙。你那些伎俩,迟早被巡尉知晓。”

“嗤,巡尉?那些人早被大官人打点好了!他们从中可没少捞好处!实话告诉你,你就算告去府衙,老子也不怕!”

“齐耀祖,人在做天在看……”

听闻此言,齐耀祖的笑容愈发张狂:“天在看?天在何处看?天就是个瞎眼的天,让他尽管来看!”

“做了那么多腌臜事,你真不害怕?”

齐耀祖渐渐没了耐心,扯着晏怀微的头发就往自己身前扯:“晏樨,你就少在这儿跟我耍嘴皮子了。老子今非昔比,就算弄死你,你又能把老子如何?”

“我不能将你如何,但有人能治你。”晏怀微用力推拒着齐耀祖,不想让他挨上自己。

“谁?泸川郡王?哈哈哈哈,就凭他?他治得了我吗?!他惹怒了官家,活该被打死!”

房内二人于草褥上纠缠不休,齐耀祖的位置恰是背对房门,早在刚才他得意忘形地怪笑之时,晏怀微便已听到门外传来声音——细碎的脚步声,很轻,很快,也很坚稳。

所以她故意出言挑衅齐耀祖,使得对方愈发跋扈,甚至口出狂言,咒天骂地。

而现在,当门外之人终于站在眼前,晏怀微知道,是时候尘埃落定了。

“齐大郎,你回头看看你身后是谁?”

齐耀祖翻了个白眼:“你这婆娘惯会诓人。这里是家宅,就算你那姘头泸川郡王来了也治不了我……”

伴随着骂骂咧咧的话语,齐耀t?祖扭头向身后看去——只一眼,他便“砰”地一声跪趴在地。

但见原本空陋的柴房外,不知何时竟然肃立着数名殿前司禁军。

而被这些军士簇拥着的人,头戴长帽翅展脚幞头,身着生色领黄罗衫,外罩绛罗公服,腰佩御仙花金銙带——如此装扮,不是大宋的官家还能是哪位?!

“泸川郡王治不了你,朕来治。”

那人的声音冷锐如冰凌,一字一句扎在齐耀祖身上。

刚才还在大声叫骂着“天是个瞎眼天”的齐耀祖,此刻头低屁股高地趴着,冷汗涔涔,再说不出半个字来。他一心只顾着欺辱晏怀微,竟浑然不知官家是何时站在自己身后。

齐耀祖不是没见过赵昚。往昔赵昚还是普安郡王的时候,齐耀祖捐官富阳押司,因缘际会他曾与赵昚见过几面。

但过往每每相见,此人皆温文尔雅模样,看起来十分和善。

可直到今日,当对方负手蹙眉站在自己面前的时候,齐耀祖遽然感觉到一种宛如泰山压顶的震慑力,那气势压得他半点儿不敢抬头。

莫名地,他突然想起一句俗谚:老虎不发威,你当他是病猫?

正胡乱想着如何为自己刚才的嚣张言语开脱,恰在此时,忽见另一位脚蹬乌皮靴之人站在了自己面前。

齐耀祖觑起眼角向上看去,霎时间唬得寒毛直竖,浑身觳觫——流言中已被杖责至卧床不起的泸川郡王,此刻正居高临下看着自己。

冷眼如利剑,仿佛恨不能将他千刀万剐。

“私酤之事,我早就盯着你了。原想放长线钓大鱼,可眼下我已等不下去。哪怕只抓你这条泥鳅,也能带出一把河泥。”

赵清存面色惨白,身板却挺得笔直,话语亦如冰刃一般。

赵昚迈步从齐耀祖眼前走过,边走边说:“朕今日至此,乃受人之托,特意来刬恶锄奸。也省得日后再有人詈诟,说天是个瞎眼的天。”

“陛……陛……陛下……小民……不是……”齐耀祖牙齿咬舌头,话都已经说不利索。

“备纸笔。”赵昚扬声吩咐。

旁边有人恭敬地应了,听声音十分耳熟。

齐耀祖战战兢兢地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登时只觉眼前一黑,差点儿没哭出来——那人正是秋敏之父、殿前司都虞候秋成,也是齐耀祖一心想攀上的新泰山。

不一会儿,笔墨纸砚便在柴房内的那张破烂桌案上摆开,两名禁军上前,将腿脚已软得站不住的齐耀祖拖至桌案旁。

“朕今日要你写一纸文书,”赵昚语气平淡,神情也平淡,“朕说,你写。”

齐耀祖牙齿格格打颤:“禀官……官家……小民不……不大会写字……”

赵昚看了秋成一眼,秋成即刻意会,上前拉起齐耀祖的手,将毛笔硬塞进手中,而后攥紧他的手帮他写。

待诸事备妥,赵昚转眸看了一眼赵清存,又将目光移向晏怀微,思忖片刻,开口说道:

“三生缘结,则琴瑟和鸣。三年怨愠,则窾隙难弥。”

桌案旁,秋成攥着齐耀祖的手,将赵昚口述之内容歪歪斜斜地写在纸上。

“今夫妇不睦,恰如壁间蛇影,瞰瑕伺隙。”赵昚继续说。

听至此处,晏怀微瞠目愕然——赵昚让齐耀祖写的,并非私酿酒水的告罪文状,而是一纸和离书!

“故会诸亲,各还本道。”

“相隔以后,愿娘子谏选高官,玉烛调和。”

“自此不得互相搅扰。行归陌路,相忘云烟。”

“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和离书写就,秋成又拽着齐耀祖的手于其上画押,之后将那纸文书捧至晏怀微面前。

晏怀微接过文书,画押,轻声道谢。整个过程中,一眼也没敢看向赵清存。

她今晨趁着赵清存尚在梦中,孤身离开郡王府。其时只留下一封辞别信,说自己回齐家去了。

之所以如此做,盖因她笃信赵清存一定会来齐家找自己。

她要舍身入局,迫着赵清存不能不出手。之后无论他用什么办法,只要能将齐耀祖治罪,哪怕被连坐,她亦无怨无悔。

可谁知……赵清存居然搬出官家来逼齐耀祖重写和离书!

如此荒唐举止,官家竟然允了?!!

赵清存……你到底……到底是怎么说服官家的?

“家事已毕,接下来,该处理犯禁之事。”赵昚复又开口,音声依旧凛冽。

殿前司军士松开了架着齐耀祖胳膊的手。

力道一撤,齐耀祖立刻如同一滩烂泥,再次趴跪于地,满脸鼻涕眼泪,再无一丝一毫的嚣张。

赵昚迈步向柴房外走去,边走边厉声下令:“暂将此人收监,其名下所有脚店封查。立刻着户部并酒务提点、监酒、临安府衙彻查私酤一事,凡牵连此案者,概不姑息!”

众人连忙应下。

赵清存跟在赵昚身后走出柴房,晏怀微也拔腿追了出去。

黄昏已至,余霞成绮。

赵清存的背影却显得很冷清,像一片孤独的翎羽,又轻又可怜。

适才赵昚进宅子的时候,已着禁卫将齐家所有人都控制住。此刻这些人都战战兢兢地候在院外,很快就会被全部带走羁押。

“摆驾回宫。”

赵昚大踏步向着车驾行去,谁知才走没多远,忽听身后传来“砰”地一声闷响,紧接着便是女子失声惊呼。

他倏地回头,就见赵清存面如死灰,已然昏厥在地。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在这个红霞粲然的黄昏,赵昚却隐约嗅到斜阳正散发出一股浓烈的血腥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