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罚酒饮得 慕清明 23321 字 3个月前

晏怀微看出来了,父亲这是想向她道歉,却又拉不下脸,只能用这种奇怪的扭捏替他表达说不出口的歉意。

可惜……没说出口,那就不做数。

晏怀微突然很想问晏裕,是不是在你眼里,那些金石清玩比我重要?

话到嘴边却又蓦地收住。问这话,傻不傻?答案不是很明显吗?

她忽然想起从前自己在李宅小住的时候,有一次大妈妈与她聊起当年,说夫君赵明诚特别喜爱金石清玩。

建炎三年,赵明诚擢为湖州知州,彼时需要朝见御前,在与李清照分别时曾再三叮嘱她,让她一定要照看好家中金石。

他交待李清照,倘若遭遇敌军攻城,就先丢掉包裹,再丢掉衣物,再丢掉书册和画卷,唯独那些金石祭礼之物,哪怕是抱着背着也一定要看顾好,哪怕死了也不能将那些东西丢下。

回忆起这桩旧事,大妈妈并未细说当年夫君自行离去,但却交待她金石清玩必须“与身俱存亡”的时候,她心里作何感受。但聊着聊着,大妈妈却不再看晏怀微,而是举目望向虚空,眼神悲凉。

晏怀微想,大妈妈不说她也能懂,大妈妈心里不舒服。

现在她看着晏裕,发觉自己突然明白过来,他们这类男人就是这样的——没意思透了。

晏怀微善解人意,她感觉自己能理解父亲,但理解归理解,原谅是原谅,两码事。

*

晏怀微这次回来,并不打算在晏家久留。她不想再听见什么“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这种话,况且如今的晏家,对她来说,早就是“物是人非事事休”。

她和赵清存已经说好,过了上元佳节她就回府。

年节这些日子,张五娘因着女儿的归来,病情好转不少。但母女二人却都不愿意出门去凑热闹,遂一起躲在房里,聊聊天,喝喝茶,拾捡着昔年旧物。

至上元当日,朝天门外依旧搭起大鳌山,晏裕带着儿子出门去看,晏怀微却仍在家中陪着张五娘绣花。

屋子里很暖和,母女二人闲拈针线。

此间既没有晏裕,也没有赵清存和齐耀祖,她们绝口不提任何一个男人,只聊些幼时趣事,温馨而自在。

次日乃正月十六,晏怀微早上起来和小吉一起收拾了衣衫包裹,谁知原本说好要来接的王府马车却迟迟未至。

一直等到快晌午都不见车来,晏怀微心内隐有不好的预感,便让小吉出门雇了顶轿子,打算自己回王府。

轿子慢悠悠沿着街巷向西行去。过了井亭桥,在距离王府还有十数丈远的时候,小吉在轿外突然发出一声尖叫。随着这声尖叫,轿子也停了下来。

晏怀微的心倏然一紧:“怎么了?”

“娘子……娘子……你看……”小吉连话都已经说不囫囵。

晏怀微心道不妙,掀开轿帘走了出来——入眼便是飘飘荡荡的丧幡,阴森冷冽迎头劈来。

凄冷的,枯白的,丧幡晃悠悠地飘荡在王府大门外。

晏怀微面容僵硬地看着前方,丧幡白底黑字,其上五个大字令人肝肠寸断。

那上面写着——“泸川郡王,薨”——

作者有话说:赵清存把晏怀微的词“据为己有”的时间是1162年3月左右,前文已述,那时候他的官职是节度观察留后,还不是郡王。1162年6月之后他才受封泸川郡王,并遥领怀安军节度使。

第76章 悼玉溪 许了三次诺,失了三次约……

灵堂就设在王府东边的妙果寺外, 堂内停灵,堂外吊唁。

泸川郡王于乾道元年正月十五日恶疾暴毙。鉴于其身份特殊,且府内人丁稀薄, 朝廷遣下宗t?正寺丞吕烨并宗正寺胥长、胥佐等数人至妙果寺协助王府治丧。

毕竟是少时便陪伴官家左右的幺弟, 无论二人如何阋墙,斯人已逝,生前的争执皆一笔勾销。官家哀伤不已,为其罢朝三日,追赠“岐王”封号,谥忠毅。

赵清存的棺椁停放于灵堂内, 灵座右侧悬挂铭旌, 上书“忠毅虔顺敦睦睿敏赵岐王珝之柩”等诸般字样。

灵堂外,白幡飘扬, 冷至肝胆俱碎。

超度亡人的僧侣虔诚地诵着唵嘛呢呗, 而术士们则挥舞着招魂幡, 扬声长呼:“魂兮归来……魂兮归来……”

停灵这几日,每日都是阴天。黑色的云流荡在半空,浓重的戾气压得人抬不起头。

但这丝毫也不妨碍丧仪的进行——停灵数日, 前来吊唁之人络绎不绝,临安府的达官贵胄们几乎接踵而至。

在宗正寺丞吕烨的措置之下, 诸人焚香敬拜, 跪酹茶酒, 行赙襚礼, 诸多事宜皆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生前与泸川郡王并无丝毫交集的贵人们聚集灵堂内赙襚, 而真正与赵清存耳鬓厮磨过的晏怀微,却只能沉默地站在灵堂外。

赵清存曾说要给她名分,但她没要。所以她现在依然只是府内一名书会先生, 无法像那些高官贵胄一般在岐王灵前吊唁,守灵之事自然也轮不到她。

此刻,晏怀微一身素净粗布衣裳,与妙儿、珠儿等府内女使一并立于丧幡下。

身旁尽是嘲哳纷扰,而她却只凝眸望着灵堂内那具被遮在魂帛后的棺椁,望得太出神,连眼睛都忘了眨一眨。

她感觉自己仿佛透过魂帛和棺椁,看到了躺在里面的赵清存。

他睡在黑黢黢的棺材里,面色僵白,唯有眉心那朵兰花,艳至凄凉。

晏怀微在心里描画着他的模样,但却并没觉得特别悲伤,什么痛苦欲绝、肝肠寸断之类的感受,她现在都没有。

因为从赵清存第一次情绪失控,摔了药碗,让所有人都滚出景明院的时候,她就已经有了心理准备——那时候,她在赵清存身上闻到了死亡的味道。

像腐烂草叶一样的味道,很淡,却不容忽视。

眼下唯一让她感到难过的事情是,他与她,他们之间的诺言又没兑现——他壮志未酬,终究死在了临安这个膏梁锦绣之所,没来得及带着她,并辔去往天大地大。

他们这辈子,许了三次诺,失了三次约。

——想想都觉得好笑。

因着泸川郡王并未婚娶,身后亦无子嗣,遂由其妹乐平县主赵嫣作丧主,服大功,为兄守灵。原本是该从赵家宗室里过继一个儿子,但赵清存早有钧旨,哪个他都不要。

赵嫣并非一人来守灵,她还带着一个约莫三岁的小女孩。

母女二人皆着丧服,跪坐于灵堂内。

白日里吊唁赙襚者熙来攘往,晏怀微一直没寻到机会。直等到天色已暗,诸人陆陆续续散去,这才让她得了空子,可以走入灵堂与赵清存挨得近些。

虽然生着火盆,可灵堂内还是森然阴冷,晏怀微一进来就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她缓步走向赵嫣,跪坐于对方身边的蒲团上。

原本垂着头的赵嫣感觉到身边有人,抬眸看了一眼,见是晏怀微,又把头低了下去。

“阿娘,舅舅呢?”偎在赵嫣身边的小女孩突然仰头问她,“舅舅怎么一直不在?”

“舅舅走了。”赵嫣回答。

她的嗓音很难听,似是哭了许久,已经把嗓音哭得似破锣般难听。

“舅舅去哪儿了?”小女孩又问。

赵嫣双唇颤抖,只发出一声模糊的哽咽,便哭得再说不出半个字。

母亲的泪水滴在女儿的小脸上,明明一人哭,却似二人皆落泪。

小女孩抬起手,用她柔软的小手在赵嫣脸上擦了擦,认真说道:“阿娘,你别哭。舅舅许是出去玩耍了,玩够就会回来。”

话音甫落,赵嫣却哭得愈发凶狠,双手捂脸,身体抖得厉害。

——孩子在安慰她。

这样小的孩子,已经懂得安慰母亲,稚嫩的嗓音说着稚嫩的话语,却是一心一意只想让阿娘别哭。

晏怀微的眼眶也变得湿润,她牵住小女孩的手,将之牵到自己身边,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姜行春。”小姑娘大方回答,“是舅舅给我取的。”

姜行春,将行春,这名字真好。

“你喜欢舅舅吗?”晏怀微又问她。

“喜欢!舅舅特别好!”

原本已打定主意不再为赵清存落泪,可在听到小女孩如此真挚的话语时,晏怀微还是没忍住,刹那间便是泪如泉涌。

“是啊,你舅舅他,特别好。”

晏怀微低着头,感受着泪水沿面颊淌落,像是要带走什么,也许是爱意,也许是回忆。

过几日便要出殡,故而宗正寺的胥长、胥佐等人正在灵堂外忙碌地吩咐着打醮、扛幡等事宜,不时便有吆喝声远远传来。

而灵堂内则是安静的,惟闻偶尔响起的女子啜泣声。这悲泣非但不吵,反而衬得周遭愈发冷寂。

长明灯摇曳,仿佛照见五蕴皆空,此间有未散的魂灵在虚无之中垂眸浅笑。

晏怀微拭去颊边泪水,对赵嫣道:“快入夜了,县主回去歇息吧,我在这儿守着就行。”

赵嫣明明已经疲累至极,但仍是烦躁地摆了摆手,没答应。

晏怀微在心底叹了口气,只觉赵嫣身上讨嫌的脾性,自己恐怕这辈子都无法全然接受。

于是她只好耐着性子劝道:“县主身怀六甲,夜里凉,纵使不为自己,也该为孩子想想。”

赵嫣惊愕:“你怎么知道我有身孕?”

晏怀微没说话。赵嫣虽未显怀,但白日里她立于丧幡下的时候,曾看见对方偷偷捂嘴干呕,再加上无意识护着肚子的模样,遂推测出这是又怀了孩子。

赵嫣头胎是女儿,可姜家到底想要个儿子,且最好是嫡子——所以赵嫣还得生。

眼下这位脾性娇纵的县主领着一个怀着一个,眉宇间俱是疲态,纵使是官家疼爱的妹妹又如何,嫁了人,就身不由己。

思量片刻,赵嫣终究同意了留晏怀微在灵堂,而她则拖着滞重的身子、牵着女儿去往客堂休息。

赵嫣离去后,灵堂里便只剩晏怀微一人。

跪坐蒲团之上,晏怀微用了整整一夜,将她和赵清存的相遇、相爱、怨恨与痴缠全部回想了一遍。

想着想着就想到赵清存病重时,曾三番五次催促她赶紧回娘家。

他懂医术,恐怕那会儿就已经料到自己时日无多,而像他那样雅致清俊之人,当然是不愿意自己垂死的模样被心上人看到。

死亡太过丑陋,一点儿也不适合临安的“玉骨兰郎”。

想了一整夜,晏怀微不仅忆了旧事,也为自己的将来做好打算。

她不会再回晏家,也不会再嫁作他人妇,最好的归处也许是去找樊茗如。两个人可以做一对儿小尼姑,看山看水,诵经礼佛。

可惜,赵清存并没给晏怀微留下诵经礼佛的机会。

次晨天刚蒙蒙亮,吊唁的、做法的、招魂的才刚开始摆活儿,晏怀微撑着守了一夜的疲惫身体,缓步走出灵堂。

孰料刚至堂外,就见宗正寺胥佐引着数人向她这边快步行来。

当先一位身着明绿公服,头戴展脚幞头,瞧便知是府衙中人——绿色公服,其职应不低于七品。

此官身后还跟着三名身着皂衣者,约略是他的贴书小吏。

这人行至晏怀微身旁,低声说了句“烦请张娘子稍待”,而后入得灵堂,先是依礼向着灵座叩首祭奠,末了又回到晏怀微身边。

晏怀微被这些人的阵仗弄得不明所以,还以为他们是来寻乐平县主的,刚想说县主身子不适,却见那穿着明绿公服之人做了个手势,道:“张娘子可否借一步说话?”

纵然心内疑虑重重,但晏怀微还是跟着那几人向僻静处走去。

行至远处专为路祭而搭起的祭棚内,没了那些吹法螺、敲法鼓的嘈杂声,那人这才向晏怀微自我介绍:“鄙人乃户部房地窠左曹员外郎欧阳珉,与岐王殿下颇有些交情。如今殿下共那王子乔乘白鹤而登青云,羽化飞仙,终是可哀可叹。”

听闻此言,晏怀微赶忙向那人拜了个万福,心头却是讶然,户部的人找她做什么?

欧阳珉从身后小吏手中接过一只木匣,递给晏怀微,道:“岐王殿下病重时特意交待,倘若他不在了,便将此物交给张梨枝娘子。娘子且打开看看吧。”

晏怀微迟疑着打开木匣,见内中放着六张文书,仔细一瞧,竟然全是红契!

她震惊地抬头看向t?欧阳珉,难以置信地问:“这些是……如何说?”

“诚如张娘子所见,这些原本皆为岐王名下赀财。殿下离世前曾再三叮嘱,要将这些全部改做娘子之名。”

欧阳珉耐心地向晏怀微解释着:“此匣内有三份地契,一份扑买契,还有一间铺子和一座民宅。殿下吩咐鄙人,定要将这些物什亲手交与娘子。这些都是殿下留给娘子的,税银已缴,房地契也俱凭牙保,娘子尽管放心收着便好。”

听闻此言,跟在欧阳珉身旁的一名贴书忍不住讶然:“有了这些岂不是下半辈子吃穿不愁?!”

欧阳珉叹道:“何止吃穿不愁。临安府寸土寸金,有了这些,张娘子便成了咱们临安数得上的富贵人了。”

说话间,欧阳珉从木匣中抽出一份契纸,向晏怀微详细述说:“譬如这份丰稔楼的扑买契,此契以十年为期,这十年内丰稔楼的营收皆归娘子所有。娘子应该知晓,临安府的酒楼最是赚钱的买卖,此乃活水,娘子渴了便取一瓢饮,纵使渴饮三千瓢,也不过分毫而已。”

仿佛散财童子拦路塞钱,晏怀微已被震撼得说不出一句话。

可欧阳珉的话却还没说完,只见他又从袖中摸出一枚白铜信筒递给晏怀微,继续言道:“另外,殿下还留了一笔现银,目下暂存于官巷前街许三郎金银铺内。此乃凭证,娘子可持此文帖自去取来。”

待一切说完,欧阳珉完成了自己“散财童子”的使命,这便带着贴书小吏告辞离去,唯余晏怀微呆若木鸡,站在原地好半天反应不过来。

懵懵懂懂抱着木匣回到灵堂外的时候,晏怀微感觉自己像抱着一座沉甸甸的大金山。

她也说不清自己此刻究竟是何感受,只觉心和身体都是木愣的——人在巨大的震撼面前,头脑往往会变作一片空白。

晏怀微原想着逃离红尘,可现在,她却得到了这样一只宝匣。

她明白,这里面不仅装着钱财,亦装着牵绊和深情。

她当然可以千金散尽之后自去出家,可赵清存特意将这些东西留给她,不就是想让她能够尽情做自己想做的,既享荣华、亦行好事吗?

晏怀微思来想去,决定暂时先不削发,暂且留在红尘中再看看情况。

数日后,岐王出殡,浩浩荡荡的送殡队伍绵延数里,丧仪奢侈。晏怀微身份卑微,只能随王府仆从一起默默地跟在队伍后面。

出殡之后的第三日,晏怀微正在房内陪着周夫人一起收拾赵清存遗物的时候,又有一人登门拜访。

——来者是一位故人。

直到见了此人,晏怀微才知晓,原来一切都还没完呢——

作者有话说:【预告】

之前有透露过,赵清存留给怀微的东西是女孩子们都会喜欢的,具体是什么,下一章揭晓。

第77章 飞雪满群山 人间天上,终会重逢

时隔两年半, 当司户参军张略再次见到那位被他送入王府的女先生时,神色里是抑制不住的惊愕。

“原来她并非丑八怪,还真是如西子湖一般清丽脱俗的美人儿。”张略于心中暗想。

晏怀微与张略见礼, 又吩咐小女使看茶看座, 举止之间愈发有当家人的姿采。但因赵清存刚出殡不久,她心头哀伤还未全然褪去,故而眉眼间仍铺着一层淡淡的倦色。

“某还以为娘子姓梨,却原来是张娘子。”张略笑着与晏怀微客套。

晏怀微柔声言道:“张大官人说笑了。梨枝这名字是昔年做书会先生时使的艺名,瓦子里的规矩自来便是如此。偏我偷懒,去了姓氏用着。大官人难道以为那些女艺之中, 演杂剧的慢星子姓慢?唱京词的蒋郎妇姓蒋?”

张略讪讪一笑:“张娘子所言极是。……那会儿某曾向殿下打包票, 说娘子才高八斗。眼下看来,某着实没瞧错, 娘子果然是秀外慧中之人。”

晏怀微其实有点没弄明白, 张略今日东拉西扯这些话究竟有何深意, 遂面露疑惑。

张略倒是颇为喜悦,又道:“娘子哄得殿下倾心不已,遂平白得着此物, 某先要恭喜娘子。”

说话间,他从随身筭袋内取出一纸文书, 递给坐在对面的晏怀微。

晏怀微接过文书, 打开一看, 霎时又是大惊。

张略给她的乃户部所签执凭文帖, 而那文帖所言竟然是——女户!

“张梨枝, 盐官籍,夫殁,自谋生计, 卜居近民坊宁昌巷,张梨枝乃户主。立此女户,以此为凭。”

张略将晏怀微的惊愕收入眼底,面上愈发得意,道:

“娘子应当知晓,本朝为无夫无子的寡居之女设立女户。朝廷对女户有诸多宽待,故而这户籍设立十分严苛,绝非随意立下。殿下先前特意将此事交托于某,某必然亲自为娘子办妥。且请娘子细看这文帖,瞧瞧可有讹误之处。”

晏怀微低头,将那张执凭文帖细细地看着。

趁着晏怀微看文帖的间隙,张略在一旁又补充道:

“渡江之后,朝廷对女户愈发厚待。太上皇曾下诏,自绍兴十九年起,将女户缴纳赋税减免一半,且无须承担丁役。从前只说是家中无男丁才可立女户,眼下景况不同,倘若娘子觉得一人寂寞,想找个接脚夫,这也是可以的,户主仍是娘子本人。”

“有劳张大官人,多谢。”看完了执凭文帖,晏怀微心内百味杂陈。

张略却笑道:“娘子不必谢某,此乃岐王殿下钧旨,某不过是领命办差罢了。”

话毕,他这便告辞离去。

治丧已矣,依例,朝廷不日便会将位于清风坊的这座郡王府邸收回,而包括王府侍读、王友、记室参军在内的诸多官吏,亦皆会由朝廷重新安置去处。

崇国夫人做主将府内女使、仆从、院公诸人的献状全部归还本人,随其各自离去。而她自己则带着文竹、栀子、珠儿、妙儿四个姑娘回到了嘉新坊。

嘉新坊的宅子本就是朝廷给老夫人的赐宅,彼时因她搬去郡王府邸,这宅院便只留了一对老夫妇并其子女看管,至如今,此地终于迎回了自己的主人。

老夫人离开王府的时候曾问晏怀微,要不要与她同去嘉新坊。

晏怀微思忖半晌,终是谢绝。她既已有女户文帖,便想试着过一过自己的日子——真正意义上的,自己的日子。

“老身年纪大了,已是时日无多,若有空闲便常来看看大媪。”周夫人抚着晏怀微的头发,慈爱地交待着。

“大媪放心,我一定常去看您。”晏怀微说着说着又想落泪。

府内遣散女使仆役的时候,小吉也拿到了自己的献状。可她原本就是个无处可去的孤女,也没什么赚钱的本事,除了再去旁家给人做女使,着实想不出自己还能干什么。

“娘子……你能留下我吗……”小吉将两只手绞在身前,怯生生地对晏怀微说。

“你不想去别处看看?”晏怀微问道。

小吉将头摇的像个拨浪鼓:“不想,我只想跟着娘子,娘子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也好,我们俩正好做个伴儿。”

前些日子张略送来了女户的执凭文帖,那上面写着,张梨枝所居之处乃近民坊宁昌巷。初时晏怀微只以为是随意写下,后来越想越不对,她并未去过近民坊,但却总觉得那户址特别眼熟。

“啊!”

晏怀微一拍脑袋,快步走向书奁,将守灵那日欧阳珉送来的木匣打开,取出内中房地契一张张仔细看去……果然,近民坊宁昌巷这地方,就是赵清存留给她的宅子!

赵清存这个混账,分明已不在人间,却又总感觉他无处不在。

他竟稳妥至此,不仅怕她悲伤、怕她哀怨,更怕她没有居处、过得不好,所以他便在死前将所有能想到的,都为她预先安排好。

无须她操心半分,他已将一切都考虑周全。

数日后,晏怀微和小吉开始收拾行李,她们要赶在朝廷将府邸收回之前搬去近民坊。

主仆二人正在房内卷铺盖,忽听晴光斋外有婆子唤人,晏怀微赶忙将自己衣衫理好,出门一看,就见竹亭内站着一人——胡诌,胡都管。

胡诌今日是特意来请晏怀微去寻诗园的。按他的说法,寻诗园内藏着赵清存留给她的重要物什,她必须亲自去一趟。

竟然还有东西?!

赵清存又给她留了什么?!

揣着满腹疑窦,晏怀微跟着胡诌去往城外寻诗园。

这是晏怀微第一次在如此金贵的寻诗园行逛,她在前面走,应知月和胡诌这对儿夫妇陪在她身后。

寻诗园早在赵清存去北伐之前就已经给她了,红契一直在t?她手中,如今她才是这园子名正言顺的女主人。

三人沿着园中花/径向前,晏怀微步步细看,但见园内花木葱茏,亭台水榭错落,真称得上是一步一景。

但修葺打理这样一处地方,实在耗费不少。眼下赵清存已经不在,这园子究竟是留是卖,全凭晏怀微做主。

“不知梨娘子意下如何?”

“留下吧……毕竟,这是他喜欢的地方。”晏怀微想了很久,终于答道。

“好,其实鄙人也正有此意。这园子面湖临田,后面的几十亩空田可以种些药材,前面湖畔多植莲藕,还有这些花木,皆可获益。留着这园子,还能为梨娘子赚些头面。”

胡诌不愧是都管,其实早就已经想好了该如何将这园子利用起来。

晏怀微颔首,道:“就依胡都管。”

三人行至园内一座小楼旁,胡诌找了个借口将应知月打发走,他则打开楼下生锈的铁锁,领着晏怀微进了小楼。

门一关,楼内昏黑一片。

晏怀微心头一紧,忙问:“胡都管这是作何?”

胡诌赶紧解释:“梨娘子莫惊,殿下留给娘子之物便藏于此处,娘子请随我来。”

说着话,胡诌走向楼内一角,蹲下摸索着弄了半晌,忽地便将一块地板拉开——原来这楼内竟有个地窨,还是藏在如此隐蔽的角落。

晏怀微跟着胡诌沿木梯下至地窨,便见靠墙处放着几口大箱子。

胡诌上前,将箱盖逐一掀开。霎时间,晏怀微简直已经闹不清自己这是第几次被惊得目瞪口呆了——但见箱内装得满满当当,竟然全是银钱!

“这些都是殿下留给娘子的。殿下对我有救命之恩,我受殿下恩赉已久,斯人虽已乘鹤而去,但我仍会为娘子照管园子和钱帛,娘子若有需要,可随时来取。”胡诌肃然言道。

晏怀微看着这么多钱,忽然便有些哭笑不得——赵清存,他可真是不遗余力要把她变成全临安府最富有的寡妇。

也罢,也罢,那就当个富埒王侯的寡妇,如他所愿吧。

二人沿着木梯离开地窨,晏怀微说想独自在园内走走,让胡诌自去忙碌。

胡诌离开后,她沿着花/径徐徐向西行去,没走多远便到西子湖畔。

湖边有个凉亭,晏怀微站在亭子里往北看,一眼就看到了保俶塔。

落木净烟,宝塔静立,但见山云悠悠来,湖光粼粼动,人心也便跟着粼粼波起。

晏怀微呆怔地眺望着肃穆庄严的保俶塔,望着望着,忽然就哭了。

昔年西湖月下,赵清存曾问她想要什么。她十分稚气地说,她想要花不完的银钱和用不完的自由。

后来再临西湖月,赵清存想娶她。她又对赵清存说,她不想被婚约锁住,不想成为任何人的所有物。

赵清存听懂了她的意思,甚至他更进一步,想清楚了比她的所思所想更为大胆的事。

赵清存说,要让她成为天底下最幸福的女子。她问他,天底下最幸福的女子是什么样的?彼时他笑而不语。

而现在,他给出了他的回答。

天底下最幸福的女子,也许并不是十里红妆八抬大轿娶进门,亦不是夫妇相敬如宾举案齐眉。

八抬大轿是一生操劳的开始,而举案齐眉……那是只能孟光跪下给梁鸿举案,而梁鸿,他是绝不会向孟光举案的。

梁鸿不许孟光穿绫衣锦,孟光就只能抛去绫罗,只穿一身粗布衫;梁鸿不许孟光施粉黛,孟光便只能素面朝天。

孟光嫁给梁鸿,日日夜夜为其操持,世人却只夸赞梁鸿如何高洁,绝口不提孟光半句辛苦。

哈!

二人同行,若是一件事只约束其中一人,另一人则尽享其福,那么这件事本身就是不公不义,就是桎梏、锁链和囚笼。

真正意义上的幸福,其实并非男女之间虚无缥缈的情分,而是一个女人拥有“不爱”和“不嫁”的自由,以及支撑着她,让她能够底气十足地说出“不爱”、“不嫁”的财富。

天底下最幸福的女人,就是拥有取之无禁的自由和用之不竭的财富的女人!

俗世偏爱男人,以为男人无所不能。可男人终究只是二道贩子罢了,他们先将天地间的权、钱、义据为己有,再以之吸引并困锁女人。

男人本身并不能造就最幸福的女人——惟财富和自由可以。

*

天很冷,西子湖畔寒风阵阵,整个临安都是冷的,手脚都能被冻皴。

晏怀微独自一人坐在西子湖畔的凉亭里,也不知坐了多久,忽然发现亭外有洁白细蕊飘飘洒洒,竟是又下雪了。

她走出亭外,抬手,想接住一片飞雪。可雪花太过顽皮,簌簌然从她指尖逃走。

晏怀微想,赵清存走了,走得好。他定然已化作飞雪,飞往他的群山。

他得到了从十岁起就梦寐以求的快意洒脱,终于可以张开双臂,浩荡地飞旋,再无人能够阻拦他、压抑他。

大雪会落在山尖,落在枝头,落在西子湖光之中,也会于不经意间,落在晏怀微的眉眼唇边。

她和他,有亲密亦有别离,有相爱亦有尊重,其实这样就很好。

不难过,晏怀微摸了摸心窝,她真的不难过。

从今往后,她晏樨就做一个豪放不羁的小寡妇,烹羊宰牛且为乐,会须一饮三百杯——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他们两人都得到了自己憧憬的自由,只不过,一个在天上,一个在人间。

但没关系,反正……人间天上,终会重逢。

第78章 鹧鸪天 他为此集取名《含情集》……

离开王府之后, 晏怀微带着小吉搬去了近民坊宁昌巷。

待一切收拾妥当才发觉,赵清存留给她的这间宅院,简直就是为她量身打造的!

新宅位置特别好, 夹在临安府衙和府学之间, 南边是府判厅,北边是涌金池,东边是后市街,向西就到清波门——若是闲暇时想去西湖写诗作画,雇个轿子三五步便至。

宅院往北不远便是临安府学。

晏怀微只要打开院门向外眺望,就能看到风华正茂的少年郎三三两两行于路旁, 简直称得上赏心悦目。

除了位置极佳, 新宅的布局也完全是晏怀微的心头好。

此处与郡王府的雕梁画栋完全不同,也与她从小住到大的保康巷晏家颇为迥异, 但也不知为何, 晏怀微总感觉这宅子从里到外都透着一股温暖的书卷气。

进得大门便是一方小院, 院内搭着花藤,沿花藤继续往里走就是房屋。

正屋三间上房,很大也很敞亮, 屋外左右各两间厢房,每间房内皆摆置书箧、书奁等物, 再往里走便是后院, 灶房、柴房、溷厕皆在此处。

将行李诸物安置好, 晏怀微抽空去拜访了左邻右舍。

这一拜访才知, 原来近民坊这间宅子本是一位府学教授的居所。恰巧其父于去岁冬日身染恶疾, 教授忧心父病,遂辞官归乡照料父亲。离开临安之前,为筹措盘缠, 他便将这宅子卖了。

“不知那位教授姓甚名谁?”晏怀微有些好奇。

“姓杨,名万里。”

天菩萨啊,此处居然是杨万里的旧宅?!

晏怀微已经不记得,自己这是近来第几次被惊得目瞪口呆。

盖因从前她曾读过杨万里的诗作,只觉清丽可爱、独树一帜,故而对其才学仰慕不已。却不知原来那人于去岁鬻宅时,买下他宅院的人竟然是赵清存!

赵清存的眼光怎么这么好啊!

于是乎,在这个简直挑不出一丝毛病的宅子里,晏怀微和小吉用了整整三日,依照她们的心意,把房屋从里到外重新布置了一番。

待一切收拾妥当,这宅子愈发令人满意。

院子里的花架上紫藤萦绕,花架下则遍植山茶。眼下恰逢春初,紫藤并无花蕊,惟有细润枝叶低垂;而山茶花却开得正艳,红灿灿地烧眼睛。

晏怀微将房内茶案搬出来摆在花架下,又唤了小吉过来,一大一小两个女人,惬意地就着山茶饮茶。

手中捧着青瓷盏,晏怀微开始盘算自己接下来的人生。

这些日子她总是没来由地想起林伊伊。想到那位花蕊楼的前歌妓在郡王府小住的时候,聊及自己在长沙当店东的事,直说得眉飞色舞,也勾得晏怀微心里又馋又痒。

她也很想试试,想试着做个小买卖。

“娘子想做什么买卖?”小吉一听晏怀微想开铺子做店东,登时兴奋地瞪大了眼睛。

“你猜猜。”晏怀微故意卖关子。

“绒线铺?”

“不是。”

“胭脂铺?”

“也不是。”

“扇子铺?果子铺?香药铺?”小吉抓耳挠腮,开始乱猜。

晏怀微却仍是摇头:“都不是。”

“都不是……那究竟是什么呀?”

小丫头绞t?尽脑汁,实在想不出其他可以做的了——难不成是要开个烧鸭铺?!

晏怀微掩口笑道:“很快你就知道了。”

谁承想,铺子还没开起来,同行倒先来了。

但此人并非来阻挠晏怀微与自己抢生意,而是来送一份校雠样稿。

荣六郎书籍铺的店掌柜留着齐整髭须,穿着素净衣裳,瞧年纪应该不大,可话语举止却是十足老成。

“鄙人姓荣,今日来此只为将这誊清样稿拿给娘子过目,若无讹错,便可付梓。”

荣掌柜说着就将手中纸稿递给晏怀微。

晏怀微满脸疑惑地接过,低头看去,只一眼,心底便是轰然地动山摇。

——那竟然是一沓词稿!

词稿尚未锁线,扉页写着七个字,左上角三个大字乃“含情集”,其下四小字是“临安晏樨”。

浑身如过电,晏怀微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唰唰唰”地快速翻阅着手中词稿……没错,果然没错,内中每一首诗词都是她写的。也就是说,这本校样是她的集子,还被取名为“含情”。

“这是……哪儿来的?”晏怀微的话音抖得厉害。

荣掌柜被对方这奇怪的反应弄得不明所以,犹豫了一下才说:

“此乃昔年被誉为‘大宋第二才女’的晏樨娘子之作。郡王殿下将词稿交给鄙人,集名亦是殿下所取。殿下曾特意叮嘱,勘误之后将样稿送至张梨枝娘子处,请娘子过目。”

听完荣掌柜的解释,晏怀微的手抖得已经连薄薄一沓稿纸都握不住。

赵清存将她的词稿交给了临安府最好的书籍铺,让他们为她付梓……如此说来,这“含情”二字,应是赵清存看到了她随手写下的句子,便以此为她的集子取名。

彼时她写的是——“梨乃枝头含情魄,兰是泥淖君子心”。

晏怀微紧咬下唇,一页页翻看词稿,想借此掩盖自己心头的酸楚与纷乱。

不承想翻着翻着,她惊愕地发现,昔年被赵清存“剽窃”走的那些诗词亦赫然在列——也就是说,只要这本《含情集》付梓,那些词句就又会回到“临安晏樨”名下。

至于这本集子究竟要不要付梓,那些惹世人唾弃的“淫词艳曲”要不要收回,赵清存并没有替她做决定,而是将决定权交到了她自己手中。

一切都由她自己来定,她想要就要,她不想要就可以不要。

晏怀微翻动稿纸的手渐渐停住,呆站原地,一句话不说,一动也不动。荣掌柜正想开口询问,却见稿纸上忽地洇开一滴水珠。

荣掌柜惊愕看去,这才发现面前女子不知何时已无声地哭作泪人儿。

“娘子这是……这是……”荣掌柜被晏怀微哭得手足无措。

晏怀微抬袖拭泪,复又向对方略施一礼,道:“掌柜有所不知,这晏娘子其实是我的故友。如今故人已去,我睹物思人,一时间心绪难平。”

“娘子节哀,”荣掌柜赶忙安慰道,“想当年,这晏娘子乃是咱们临安府小有名气之人,只可惜年纪轻轻便不在人世。唉,生死无常,世事难料啊。”

二人又客套了两句,晏怀微将词稿留下,打算慢慢看,再慢慢地想一想。

荣掌柜留下校样,又说了几句“人死不能复生”之类的宽慰话,这便告辞离去。

当日午后大约申时过半,晏怀微正在书房里翻看那沓诗词样稿,忽见小吉快步跑入房内,道:“娘子,门外有人找。”

“何人?”

“不识得,是位年轻娘子,她说她姓郑。”

“姓郑?!”

晏怀微心内又是一惊,她已大略猜到来者何人。

*

郑淑花牵着九岁的儿子走进晏怀微这间宅院的时候,脚步有些蹒跚。

晏怀微引她入座,问她这是怎么了。

郑淑花赧然笑着,犹豫半晌才说自己刚从羁管处出来不久,身子还没完全养好。

晏怀微蓦地想起,齐家抄家待审的时候,除她之外所有人都受到牵连,彼时有人下狱、有人羁管。那会儿正值隆冬,像郑淑花这样的弱女子,许是落下了病根。

小吉奉茶毕,见二位娘子有正事要说,便乖觉地领着孩子去花架下玩耍,只留这两个与齐耀祖有关的女人在房内,闲坐品茗。

“我今日来此,是想向大娘子道声谢。”郑淑花低声说。

她还是改不了口,哪怕晏怀微已经提醒过她,可她却仍是习惯性地把晏怀微唤作“大娘子”。

因为在她看来,“大娘子”就意味着“正房”、“大婆”、“当家主母”——这是她所能想到的,对于女人来说,最尊贵、最令人向往的称呼。

“为何要谢我?”

“大郎犯了这么大的事,我本该没为官妓。多亏大娘子向官家求情,我才得以幸免。”

忆及彼时景况,晏怀微轻轻地叹了口气。

其实也并非她特意向官家求情,而是当时赵清存说朝廷要严惩齐耀祖以及他所勾结的那些贪官污吏,她便随口向他提了一句,说自己被齐耀祖关入柴房的时候,郑淑花帮过她。此人虽是齐耀祖之妾,却是个无辜女子,能不能斟酌忖量,对其从轻发落。

这件事与她而言,不过是说了句话;于赵清存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可于郑淑花而言,则是半辈子的生与死。

晏怀微忍不住又是一声欷歔。

却听郑淑花继续说道:“此前我一直羁管听候,等待官府明降。如今有了结断,我心里终于宽松了。我已不打算继续留在临安,明日便要归返原籍。我打听到大娘子搬于此处,便想着走之前来看看。”

话说至此处,郑淑花忽然扭捏起来,嗫喏半晌方道:“其实我还想……问大娘子讨些盘缠。求大娘子可怜我们母子……”

“你稍等,我去拿给你。”

晏怀微转身去往里间,不多会儿便拿了个小包袱出来,内中装着几块银铤子并几吊钱,除此之外还有一支金钗。

“家中并无太多银两,这支钗子是值钱的,你拿去兑坊,换些钱来路上用。”

郑淑花捧着小包袱,眼圈通红:“多谢大娘子。”

晏怀微正想安慰她几句,孰料郑淑花却突然哽咽着开口:“我还有一件事要告知大娘子……大郎没了。”

听闻此语,晏怀微却并没太吃惊,只淡淡问道:“怎么没的?”

“病发,殁在了去往琼州的路上。”

晏怀微没有细询,而是抬眸向窗外看去。窗外便是她的院子,此刻小吉正带着那小男孩在花架下玩耍,看样子似是在斗草。

她忽然想到,自己好像从没问过齐耀祖的儿子叫什么名字。

没问就没问吧,她并不想假装关心。

但万幸的是,那孩子除了一双微微向外凸出的眼睛外,其他地方都长得更像郑淑花,就连性格也像,是个很腼腆的孩子——虽不知是真腼腆还是如他父亲一样装出来的假象,但这些都与晏怀微不再相干。

赵清存已经不在人世,齐耀祖也已经不在人世,晏怀微心头忽地浮出一片尘埃落定的悲伤。

她想起两三年前,齐耀祖要把她手指掰断的时候,赵清存一脚将齐耀祖踹得满脸鼻血。那会儿她心里想的是,你们两个最好就这样狗咬狗咬下去,直到把对方咬死。

而现在,他们居然真的都死了。

……一语成谶。

两个女人又聊了一会儿闲话,眼看着黄昏将至,郑淑花便打算带孩子离开。

晏怀微去送她们母子,三人沿着近民坊的巷子往后市街的方向走。

行至街市,恰逢夕阳西下,万里人间一片昏黄。

“大娘子,多保重。”郑淑花与晏怀微挥别。

她们心里都很清楚,也许这辈子,她们再不会相见。

“保重。”

晏怀微站在路边,温柔地笑着,目送着郑淑花母子离去。

惊惊荡荡一番来去,跌跌撞撞人生至此,身边的人无论是爱的还是恨的,皆是来了又走。到最后只剩晏怀微,与从前完全不同的晏怀微,独自站在落日熔金之中。

忽然,她听到街边歌楼内传出婉转歌声,唱的是贺梅子的《鹧鸪天》。

“重过阊门万事非,”

“同来何事不同归。”

“梧桐半死清霜后,”

“头白鸳鸯失伴飞。”

晏怀微诧然怔愣,心道歌楼舞馆怎会唱如此不吉利的词歌?!

凝神细听,却发现什么声音都没有。

——哦,原来是幻听。

第79章 清平乐 她不贞,她不讨好,她不畏惧……

近民坊的这间宅院确实是个好住处, 里里外外都让人挑不出一丝毛病。可搬入此处不过三五日,晏怀微就有了一种不大好的感觉——她总觉得墙外有人。

白日里墙外有人很t?正常,毕竟这里是坊巷, 总归是熙来攘往。

可到了夜里, 晏怀微却仍觉得院墙外不时便会响起些细微动静。

她不曾习武,也没练过耳力,能察觉这些,全凭自己过人的敏感和聪颖。

难道是被图谋不轨的歹人盯上了?

可稍作思忖便觉不可能,近民坊紧挨临安府衙,府判厅就在旁边, 哪有人胆敢在官府门前闹事, 太岁头上动土?

况且近年来官家励精图治,为了让百姓们安居乐业, 对盗匪贼寇等人皆严加惩处, 厢公事所和巡检司更是日夜巡查。

至于民坊内, 每隔三五百步便设军巡铺屋一所,内有兵卒五六人,着重监察夜间火情及盗贼。

既然不是歹人, 那么究竟会是谁呢?

此刻,小吉正和晏怀微一起吃着从后市街叫来的索唤点心, 边吃边听娘子描述, 夜里墙外可能有人。

小丫头拧着眉头想半天:“不是坏人的话……难道是恩王回门?!”

“噗——!”

晏怀微刚喝了口茶水, 差点儿没把自己呛死。

“那不叫回门, 那叫回魂。”她赶紧纠正小吉。

不过话说回来, 不管是回门还是回魂,都挺吓人的……不行不行,哪怕是赵清存也不行。

晏怀微放下碗筷回到房内, 将赵清存生前最喜欢的一件天水碧衫抱在怀里,对着衣服认真嘟哝道:“殿下,你要是想我了,可以给我托梦。但你不能满大街乱跑,否则会吓到别人。”

就这样思来想去好几日,晏怀微打算养条狗来看家护院。

可转念想到赵清存曾告诉她,周夫人的孩子被狗咬了之后染上瘛咬病的事,又想到那回在御街,自己也被狗咬过,还真是挺疼的,遂又打消了养狗的念头。

既然养狗不成,那就养个人吧!

家中只有两名年轻女子,确实不够稳妥,干脆弄个厉害的男人回来镇宅!

拿定主意之后,晏怀微先去寻诗园,从胡诌那儿取了满满一匣钱,之后便雇了顶轿子直奔吴山坊。

吴山坊有一家武馆,教的是少林功夫,由号称打遍临安无敌手的武学世家所建。

本朝市井繁荣,街面上足有三百六十行,武行乃其中之一。

晏怀微早就知道这家武馆,可她并不喜欢舞刀弄棒,所以从未踏足此地。今日是第一次来,打算挑个武艺精湛的孩子跟着自己。

武馆里的孩子一大半都是孤儿,习武便是想着将来能给高门大户做武师或者护院,僦钱比做仆役要高得多。

武馆掌事依照晏怀微的需求,唤来十个孩子给她挑。

挑来挑去,晏怀微最终挑中了一个年龄与小吉相仿的男孩。

那孩子长得圆头圆脑,不爱说话,单看外表并不聪颖,甚至还有些憨,但武艺着实是好,一套少林罗汉拳打得那叫虎虎生风。

晏怀微问他除了拳法还会什么,孩子二话不说又来了一套刚柔相济的五虎枪——看得出来,他很想跟晏怀微走。

晏怀微想,小吉聪明伶俐,这孩子憨头憨脑,两个人正好凑一凑。

孩子是个孤儿,无名无姓,平日里在武馆以齿序为名,被唤作“十五”。

武馆掌事是个正直的老师父,并未因为晏怀微完全不懂武学而坐地起价。待双方谈好僦钱,写契,画押,之后晏怀微便将十五领走了。

回到家中安置下,晏怀微就想着给十五换个名字——既然是跟小吉作伴,那就叫“小庆”吧。

当然了,什么小吉小庆也都不是正经名字,等到孩子长大要娶媳妇或者嫁汉子,双方下婚书的时候,自然是要重新取个正正经经的名字。

小庆这孩子,确实是有些傻乎乎的。娘子让他留意院墙外的动静,他就一声不吭、支棱着耳朵听动静,听了足足一整日,叫他吃饭他都不动。

晏怀微无奈,将一碗糖豆粥和一只烧鸭腿放在他面前,道:“那人白天不来,每次都是夜里才来。你晚上睡觉的时候稍微留点儿心就行。”

小庆憨憨点头。

晏怀微想了想,又补充道:“要是晚上你真抓到那人……倘若他不是人,你也别怕,你来叫我,我去跟他说。你可千万别对他动手。”

小庆眨巴着眼睛——不是人?!

“哎呀,说不清,总之你可别打他。”

小庆再次憨憨点头。

晏怀微也是担心,万一真像小吉说的,赵清存阴魂不散来找自己,结果却被小庆这憨孩子打坏了不能投胎,那可如何是好。

她想,如果赵清存的鬼魂真的来了,她就出去见一见他,问问他在下面过得好不好,什么时候去投胎,打算投去何处?

或者干脆跟他说,黄泉路上先别急着走,等一等她,等她一起。

脑袋里混沌地想着这些有的没的,晏怀微独自沉入睡梦中。

说来也怪,自小庆来了之后,院墙外的响动果然就没了。

甚至有天夜里,晏怀微故意躲在房中装睡,其实整夜都竖着耳朵,听了一夜毫无动静,终于长舒一口气。

气是舒了,心却莫名空落落的——赵清存也许再不会来,想跟他说话也说不上了。罢罢,日后烧纸的时候再与他言说吧。

次晨,晏怀微留下小庆在家看门,又叫了两名帮闲与小吉一道去菜市采买,而她则独自出城去拜访一位故人。

故人已遁入空门,住在远离尘嚣的西子湖对岸。

从钱塘门上船亭搭船,至耿家埠下船之后雇个驴车,一路向西,很快便进入一片连绵群山。

山中有两座高峰遥遥相对,杭人将南边那座唤作“南高峰”,北边这个自然便是“北高峰”了。

北高峰下是殿前司步军校场,过了校场往山上走,一路皆僧寺尼庵。大寺有灵隐,小庵有观音——樊茗如所在之处,便是一个名唤“观音庵”的地方。

观音庵是个很小的尼姑庵,藏在北高峰半山腰的苍林翠树之中,确实是清修福地。

入了山门便是观音殿,其后是法堂和藏经阁,其侧乃众尼寮房。寮房后面是尼庵的田产,众尼日常于此劳作。

晏怀微来的时候,不巧樊茗如正在田里“出坡”。

“施主请随我来。”

庵内小尼姑为晏怀微引路,二人行至田间地头,抬眼就瞧见樊茗如手握水瓢在浇地。

她穿着一身素净麻布直裰,头戴僧帽,看上去似乎瘦了,但也更为精干。

樊茗如抬头看到晏怀微来了,冲她微微一笑。

山中春日好,正是芳菲烂漫时节,田里的菜苗一畦一畦,清清淡淡的绿色,赏心悦目。

晏怀微沿着田垄走过去,看到桶里还有一只水瓢,便想给樊茗如帮忙。

谁知樊茗如却嫌弃她:“快放下,你十指不沾阳春水,别弄坏我的菜苗。”

晏怀微颇为无奈:“我也没你想的那么差……”

“你去歇着,等我浇完。”樊茗如说着话,抬手向菜田旁指了指。

菜田旁有一间小竹屋,屋后不远便是竹林。竹叶翠绿,春风拂过林间,丝丝凉意扑面而来。

既然不让帮忙,晏怀微便只好自己在屋外的竹阶上坐了,以手支颐,安静地看着樊茗如劳作。

两名女子,一个在那边忙活儿,一个在这边撑着下巴闲看。

春阳暖在她们的眼角鬓边,便是在这一刻,岁月亦止足不前,万事万物都慢了下来。

人在慢慢的春光里漫漫地飘荡着,心事柔软温存。

待樊茗如浇完地,又将木桶水瓢诸物收好,便说要带晏怀微去山间走走。

竹径通幽处,这二人一前一后沿着小径缓缓前行。

不远处便是观音庵的主殿,快到主殿时,一位年轻的比丘尼向着她们走来。

行至近旁,那人对樊茗如合十礼道:“贞净尼师,因讲法堂修葺,明日的朝时课诵改在东配殿。”

樊茗如亦双手合十,向那人躬身回礼,以示明晓。之后二人继续沿着山路往竹林间行去。

适才那位比丘尼将樊茗如唤作“贞净”,这“贞净”二字便是樊茗如的法名。

临安百姓们交口称赞观音庵的贞净尼师,说她原是泸川郡王未过门之妻,因郡王薨逝,她打定主意要为夫守贞,遂削发为尼,真乃妇人之楷模。

与之相反,昔年那位小有名气的晏家才女晏樨,则是个不贞之妇。不仅写了许多男欢女爱之作,甚至在齐家做媳妇时,她心里还一直惦念着别的男人,简直不守妇道,令人不齿!

好事之人还曾专程上山拜访贞净尼师,对其表达崇敬与褒扬。

樊茗如听了这些话却只想笑——不是嘲笑,也不是苦笑,就是单纯想笑。

世t?人惯爱对别人评头论足,尤其喜欢臆测和比较,一天到晚比来比去,樊茗如想,可叹真相却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她不禁忆起,从前自己被逼为娼的时候,曾伺候过很多男人;而被骂为不贞不洁的晏怀微,却从头到尾、从身到心皆只赵清存一人。

往事已矣,樊茗如原本不想谈论那些流言——主要是怕晏怀微难过,毕竟眼下挨唾沫星子的人是晏怀微。

倒是晏怀微自己,讲笑话一样讲起市井间对她的□□羞辱,神情云淡风轻。

“他们那样说你,你不生气?”樊茗如问她。

晏怀微笑着摇头,笑容清亮,皎洁似梨花。

什么贞操名节,还不都是顺着男人的心意说话。而她,本就不需要用男人的认可来证明自己,随他们如何说去。

“你别只顾着傻笑,你还占过我便宜呢。”樊茗如突然话锋一转。

“何时有过?!”晏怀微惊愕。

“在文思阁,你喝醉了的时候。”

经她这一提醒,晏怀微蓦地想起来了,便是她假扮赵清存的那次,她和樊茗如贴身跳艳舞,她为了把戏做真,确实是摸了不该摸的地方。

但是别说,手感真挺好的,又软又弹,有机会的话还想再摸一摸。

哎呀,瞎想什么呢!

——阿弥陀佛,罪过罪过。

临出山门的时候,晏怀微在路旁摘了两朵花,一朵留给自己,一朵递给樊茗如。

那是一种根本叫不上名字的野花。她们开在自己的荒山野岭,虽是寒烟蔓草,但却自得其乐。

她们深深地扎根于大地,虽柔弱却蓬勃,望山川流云,随日月绚烂。

她们不讨好任何人。

*

之后的日子过得飞快,晏怀微也越来越忙。

她相中了后市街的一间铺子。那铺子是现成的,且恰好与她想做的买卖一样,可惜掌柜经营不善,日日都是门可罗雀。

晏怀微想着,若是能将这铺面盘下来,之后倒是可以省却许多麻烦。

店东见盘铺子的是个女子,便坐地起价,当着牙郎的面就敢将价格翻一倍。

晏怀微原想着翻就翻,反正我有得是钱。可转念一想又觉不妥,倘若太容易便应承,一则显得自己好欺负,二则暴露了自己有钱这事,日后保不齐会有麻烦。

于是她立刻使出自己说哭就哭的绝招,摸出帕子,对着那牙郎边哭边诉苦,一会儿说自己只是个可怜的穷寡妇,一会儿又说家中尚有一儿一女要养活。

牙郎被她哭得没辙,转而劝那掌柜莫欺妇人。

于是乎,三人一起去往牙房,顺利过户转交。

经过一段时日的收拾,铺子马上就要开起来了,晏怀微最近真是忙得脚不点地。

在这样繁忙充盈的日子里,她已经很久没有主动想起赵清存了。

只是偶尔夜深人静时,赵清存会到她的梦中小坐片刻。

他仍是一身天水碧,头戴青玉莲花冠。梦中云雾吹起,他便像一片杨花飞絮,不着痕迹地来了又走。

每次他都会问她:“你还好吗?”

每次她都会对他说:“我很好,你放心。”

梦醒之后,晏怀微迟迟不愿睁眼——不睁开眼睛,他就能在心里多待一会儿。

其实这样也挺好的,晏怀微思忖着,她现在唯一的遗憾是,终归到死都没见过赵清存策马扬鞭的英姿。

从前他偷偷离开临安府这块膏粱之地的时候,她就曾在脑海中想象过,褪去纨绔装扮,他究竟会是什么模样。

他曾在当涂采石矶,守住了大宋的半壁江山;亦曾在淮西,骋马溯江北上。

那时候的他该是如何意气风发,没了身世的负累和身份的桎梏,他就只是他。

世间千万里春风都追在银鞍白马之后,长锋冷冽,明月高悬,风追得再快也追不上他的勇毅与洒脱。

可惜这样的他,她却一眼都没见过……可惜,可惜——

作者有话说:突然想起一件事——其实按照史料的记载,崇国夫人死于绍兴三十二年的冬天。也就是说,两年前的冬天,大媪就已经不在人世了。

但是我不管我不管,咱们是小说可以瞎编,大媪长命百岁!

第80章 月照梨花 别人有的赵清存也必须有!

折腾了足有三个月, 晏怀微的铺子终于开起来了!

但这铺子却既不卖胭脂水粉,也不售糕点茶果——它是一间书肆。

书肆本没什么稀罕。

本朝崇尚读书治学,尤其是在临安府这样的三吴都会之地, 从御街到新街再到后市街, 从府学到太学再到国子监,书肆四处可见,无甚稀奇。

可晏怀微的这间铺子却与旁人的完全不同。

此铺名为“梨枝书肆”,内中所售非是男子风流文采,而是历朝历代的女子诗文。

走入铺子,当先便是李清照的“生当作人杰, 死亦为鬼雄”;之后便是上官婉儿的“叶下洞庭初, 思君万里馀”。

再往里走,但见——卓文君、班婕妤、徐淑、蔡琰、左芬、钟琰、谢道韫、韩兰英、杜秋娘、冯媛、李冶、薛涛、晁采……

每个人都如同天穹上的一枚星子, 其辉虽弱, 其存永恒。

铺内所有女子诗文集皆由晏怀微亲自校雠, 这段日子,她没日没夜地扑在这些诗文校稿上,可谓焚膏继晷、呕心沥血。

不仅如此, 晏怀微还给每位女子都绘出一幅小像,又从花娘那儿买了许多通草花, 将画像装饰得漂漂亮亮。

整间铺子都充溢着店东晏怀微的灵思妙想, 凡进入者皆被惊得合不拢嘴。

市井诸人惊愕于, 原来从古至今竟有这么多才貌出众、胸怀天地的女子。

亦惊愕于, 原来许多女子都是敢爱敢恨的豪杰, 只不过她们被或有意、或无意地埋没于岁月尘埃。

除了缥缃买卖,“梨枝书肆”还有一个绝妙之处便是,它可以为喜好作诗写文的娘子刊印她们的文字。

李清照曾因那句“才藻非女子事”而心有悲戚, 许久不曾开怀。至于晏怀微自己,她也曾因亲手写下的明艳词句而遭世人唾弃。

但她们却都没有认命。

不仅她们,其实世间还有许多想要抒写心怀的女子,但却苦于无人认同,以及世俗的不允许,于是她们不得不收束自身,原是聪慧人,却只能装作笨蛋模样。

这天下以十分卑劣的手段堵住了她们前行的路,还要洋洋得意地嘲讽她们。

女人怎么能抒写?

女人怎么能写情与欲?

女人就该恪守妇道,无欲无求,乖顺听话,缄口沉默。

——放屁。

——倘若一个人失去了幻想和抒情,其人生就只剩下庸碌的世态炎凉。

晏怀微想略尽绵薄之力,为那些被困在世态炎凉里的女子们开一扇小小的窗。

便是她这般前无古人的“壮举”,让“梨枝书肆”在开张第一天便走红临安府,整间铺子被来往客官挤得水泄不通。

虽则如此,但却是看的人多、买的人少。

不过这也没关系,这事晏怀微早就已经预料到了。

在书肆开张之前她便盘算过,也和吴宝、胡诌商议好了,打算用别处的银钱来支撑书肆。

钱不重要,“梨枝书肆”的存在就是意义本身。

晏怀微开这间铺子的目的,就是为了鼓励那些读过书的女子能勇敢地写下自己的所思所想——只要愿意,提起笔,你就是天下。

她们可以家国大义,也可以风花雪月。

伤春悲秋不是软弱无用,那是天下大义的通感;而风花雪月也并非浪荡不贞,那是作为一个真正的人,与世间美好惺惺相惜。

诚如晏怀微所料,书籍铺开张不久,就有许多仕女偷偷拜访她,将自己私下所撰文字请她过目。若是可以,她们也想将之刊印出来放在铺子里。

她们不求卖钱,也不敢署名,只是卑微地祈盼着能将自己心头的缱绻情思化作书卷——她们只想亲手摸一摸,那些印着自己思绪的纸页。

晏怀微将仕女们送来的诗文全部收好,打算一本一本细细校订。

校订倒不是大事,更难的其实是付梓。

“梨枝书肆”没有自己的刻坊,若想刻印付梓,就只能与其他刻书坊合作。为着这事,晏怀微几乎跑遍了临安府所有刻书作坊,直到最后才终于找到一家满意的。

本朝刻书业十分发达,大抵分官刻、院刻、坊刻三种。官刻和院刻质量虽好,但基本不会为私人刻书,要想自己刻书,只能找私人刻坊。

但私人刻坊大部分都是家族传承的手工作坊,刻书质量参t?差不齐,刻版好坏全靠刻工和书手的德行水平,与官刻、院刻自然是比不得。

晏怀微自幼喜好读书,十分清楚这些书坊粗枝大叶、敷衍了事的毛病,挑选时也便极其留意。

走进书坊大门,随意拿起刻样看上几眼,倘若其上戍戌不分、采釆不分、己已不分,晏怀微转身就走。

除了刻印之外,因梨枝书肆出售的全是经过编纂校雠后的全新刊本,所以便要向府衙提交“申禁”文书,待府衙允准之后,便可张贴告示严禁翻印。(注1)

故而铺子里的每一本女子诗词集,其后都印有“临安府梨枝书肆刊行,已申上司,不可覆板”等字样——就为着这十几个字,晏怀微尝够了和那些尸位素餐的官吏打交道的苦。

最近铺子里新招了好几位敢于自食其力的仕女,她们帮着晏怀微一同校雠,以此赚得真正属于自己的银钱。

这其中便有曾于梁夫人的“春日宴”上公然嘲笑过晏怀微的周凤娘。

十几年过去,昔日骄纵伶俐的女伴,眼下也已变成发福妇人。

这些年,周凤娘的脾气变了不少,不再叽叽喳喳地说话,整个人沉稳了许多。

众女齐心合力,倒是将这间小小的书肆打理得像模像样。

虽则一切都步入正轨,可晏怀微却半点没闲着。

这不,稍一得空她就跑去位于御街中瓦子的荣六郎书籍铺偷师,想看看人家的铺子里都卖些什么书,哪些畅销,哪些滞销,近来又有什么新货。

“倒是有一卷新上的话本子卖得很好。鄙人听说张娘子也会写话本,不如就照着这个写个相类的。”

荣掌柜说话间从架上抽出一本书册,递给晏怀微。

晏怀微低头一看,书名叫《碾玉观音》。(注2)

“讲了什么故事?”她问道。

荣掌柜清了清嗓子,道:“说是咸安郡王府中有一位名唤秀秀的养娘,情窦初开,与一位姓崔的待诏私奔。后来这二人私情败露,皆被抓回府中。秀秀养娘被杖毙,不料却阴魂不散,化作活人模样,再次回到崔待诏身边。最后,秀秀的阴魂将那崔待诏带走,二人终是做成了一对儿鬼鸳鸯。”

故事颇为离奇,晏怀微听罢,也十分喜欢这位敢爱敢恨的秀秀养娘。

但是……等等!

咸安郡王?那不就是韩世忠嘛?!

韩世忠居然都被人写进话本子了?!

“泸川郡王呢?泸川郡王的本子有吗?”晏怀微立刻问荣掌柜。

掌柜讪讪道:“刚死,就还没有。”

晏怀微一听这话急了,那可不行,咸安郡王有的,我们泸川郡王也必须有!

自那天之后,这事儿便在她心里落了根,之后无论做什么,总是惦记着。

大约旬日之后,梨枝书肆便挂出了“泸川郡王辞文征募”的招子。

据其上所书,书籍铺斥重金筹募与泸川郡王赵珝有关的诗文,话本也行,诗词也行,文赋也行,什么都行,只要交稿就能得到三百文润笔,其中写得好的更有机会刻版付梓。

此事传出,整个临安府的书会、瓦子、府学、宗学皆大受震撼。

没过几日,关于泸川郡王的诗词文稿便如雪片一般纷纷扬扬地飞入梨枝书肆。

夜里回到近民坊的宅子,晏怀微让小吉在院子里生了个火盆,她将手中厚厚一沓稿纸递给小吉:“将这些烧给咱们恩王看看。”

小吉大吃一惊:“娘子要烧了?!”

“莫慌,已经誊抄过了。这些都是废稿,你读给他听。”

二人围着火盆坐下,晏怀微捧着酒盏一口口浅呷,小吉拿着一块烧饼,边吃边大声读出文稿上的内容。

“泸川郡王食量大,每饭要吃五只鸭,另有八只鸡、十二只鹅、三十五只爬爬虾……呃?”

才读几句小吉便觉自己已经开始额头冒泡——感情这写的是个饭桶啊!

“恩王吃不了那么多吧?”小丫头疑惑地问自家娘子。

晏怀微将文稿拿来丢进火中,道:“烧给他,让他自己看。”

再念下一张,小吉念得磕磕绊绊,五个字里三个不认识。

晏怀微接过纸稿,但见其上写着:“……悠阳廛闬,鲲鹏潎潎,苍穹弗寤,崪山高峻,霜雪云澜……”

写了满满当当一页纸,但却从头到尾让人弄不懂究竟是在写些什么。

晏怀微抽了抽嘴角,问小吉:“你知道这种写法叫什么吗?”

“叫什么?”

“叫做——山川花草,凑砌成篇。”

“这是什么意思?”

晏怀微两手一拍,道:“你下次若要写诗作词却又不知如何写,你就可以把什么“山川”、“荒漠”、“云水”、“雪原”、“烟雨”、“飞鸟”、“花草”这些词给它一股脑儿全堆上去,最后再用几处大词收尾,譬如什么“千秋”、“万法”、“悲喜”、“红尘”、“世间”、“苍穹”……诸如此类,这就成了。”

小吉疑惑道:“可是这样写……别人能看懂吗?”

“就是因为看不懂,他们才觉得高明。”

小吉听得目瞪口呆。

晏怀微豪气地摆摆手,道:“把这些都烧给恩王,这些都是为他写的,让他自己看。”

很快,一沓纸稿全部烧完,晏怀微和小吉却仍围着火盆安静地坐着。

火光将夜色照亮,也照得人暖融融的,出了一身薄汗。

小庆正在后院收拾柴垛,不时听得木头被摞起来的声响,叮铃咣当,甚是卖力。

沉默了好一会儿,晏怀微突然问小吉:“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冷心冷情?”

小吉犹豫片刻,终究还是点头——泸川郡王生前那般宠爱娘子,娘子看起来也很喜欢郡王,可郡王死后,娘子非但没有为他悲痛欲绝,反而没过多久就高高兴兴过起了自己的日子。

小吉想不明白。

“你相信知觉吗?”晏怀微又问这丫头。

很明显,这个问题超出了小吉的认知。她拧着眉头想了半天,反问道:“渴了和饿了,算吗?”

晏怀微被小丫头逗笑,道:“是比渴了饿了更玄妙的知觉。”

“娘子察觉到什么?难道与恩王有关?”

“我也不知该如何描述,但我有种感觉……我感觉,他就在这六合八荒的某一处,凭借他的本心,做着他愿意做的事——无拘无束,一往无前。所以我没办法为他恸哭,我该为他高兴才是。”

小吉睁着一双大眼睛,歪着头看向晏怀微,很明显,完全没听懂。

晏怀微将酒盏举起,举杯邀明月……赵清存,你要是看见了,就与我同饮这一杯吧——

作者有话说:【注释】

1、宋朝时期,造纸和刻书业十分发达,故而那时候的人就已经有了版权意识,官府会协助著作权人打击盗版,譬如本书提到的“申禁”制度,同时朝廷也根据这一制度控制私版书的刻印。

2、《碾玉观音》是流传至今的、地地道道的宋朝话本,以早期白话文写成,原文不长,感兴趣可自行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