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小姐,别忘记季先生请你来是做什么的。”她从陆庭霜身边路过,用只有她们两个能听到的声音说:“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陆小姐最好想清楚再说。”
宋攸宁怔怔望着陆庭霜,嘴唇蠕动着想要说话,却被王姨扶住肩膀强行打断。
“小姐,这边收完还需要一会儿时间,你先进去坐着跟陆小姐慢慢聊。”
王姨半是强迫地带着她往房内走,还不忘回头警告般看着陆庭霜。
笑眯眯的面容眼神冷得骇人,陆庭霜打了个冷战,踌躇着最终还是跟上去。
王姨扶着宋攸宁坐下,和善的面孔在转身面对陆庭霜时变得冷漠而疏离。
“陆小姐,请坐。”王姨皮笑肉不笑:“要喝点什么?”
陆庭霜被一个保姆盯得后背发麻,有些磕绊地开口:“柠檬水就好。”
直到王姨离开,陆庭霜像是压在心口的巨石被挪开,连呼吸都轻快起来。
季斯允身边的人跟他一样可怕,陆庭霜腹诽着,转向宋攸宁。
讨厌的人看起来过得并不好。
宋家的事一出,宋攸宁就没再露过面,陆庭霜还以为她又是被她那对听说很爱她的父母保护起来……原来是被当做筹码交换给季斯允了。
看似依旧生活优渥,住在豪华的别墅,有专人照顾她的饮食起居,但负责照顾她起居的佣人保镖,实际上都是季斯允安排来监视她的眼线,现在的她连叫他们离开,给她一个私人空间的资格都没有。
陆庭霜有些幸灾乐祸,但又有点不忍。
宋攸宁似乎还没缓过神来,脸上失去往日的神采,呆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像一棵枯萎的树。
“你也用不着担心。”陆庭霜不
想让宋攸宁觉得自己是在安慰她,不自在地扭过头,故意尖酸刻薄道:“人都出来了才想起来关心,之前干嘛去了。”
陆庭霜偏着头,自顾自小声说着:“与其想那些有的没的,不如先担心担心自己以后该怎么办吧。”
宋攸宁眨了眨眼,看向陆庭霜的眼神里多了几分诧异。
总觉得她坏且蠢,原来是坏得不够彻底。
指尖轻轻敲击沙发皮面,宋攸宁回想着小说中“宋攸宁”下线的剧情。
被季斯允以牙还牙,报复至死。
宋家父母那样疼爱“宋攸宁”,怎么可能会眼睁睁看着季斯允报复“宋攸宁”直至她死都没出现,除非——
除非他们下线的时间比“宋攸宁”更早。
为了验证她的猜想,她找系统要来小说原文,仔细翻阅很多遍,找到了一条也许跟宋家有关的信息。
在7月24日的财经新闻上,刊登了一条新闻——本市某企业家前一天晚上在山顶为其夫人庆生后,下山返途中因暴雨未看清路况,驾驶的车辆与山体发生严重碰撞,车上两人当场死亡。
规律敲动的手指停下,宋攸宁突然开口:“今天几号了?”
大厅里剩下的就只有她们,还有那个站在一边一言不发的保镖,陆庭霜意识到宋攸宁是在问她,下意识夹枪带棒地接话:“你可真是贵人多忘事,在这里待着连哪天都记不清了?自己不知道看手机……”
她说着转过头,宋攸宁朝她笑笑,摊开空无一物的双手,耸了耸肩。
陆庭霜喉咙一梗,别开眼说:“七月十三号了。”
十三号?
宋攸宁点点头,又陷入沉默。
在沉默中,茶水被端上来,王姨看宋攸宁脸色不好,一双像是带着刀子的目光剐过来,陆庭霜坐得端端正正,哭丧着脸用眼神发誓自己什么都没说。
生怕她又问起她父亲的事,陆庭霜正想着该怎么转移话题,终于听见宋攸宁的声音。
“嗯,我知道了。”她语气格外平静,端起茶几上的清茶,袅袅白烟升起,让她的面容看得不太清晰,宋攸宁垂着眸,看着杯中微微晃荡的水面,说:“你是季斯允请来的吧,现在可以开始了。”
转折让陆庭霜都有点猝不及防,再看宋攸宁的表情,哪里还有半点不安,神色平静得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
“噢……”她变脸太快,陆庭霜有点反应不过来,但总比追问她宋父的事好,坐正准备说正事,一张嘴又卡住。
挠挠头,陆庭霜尴尬道:“要说些什么啊?”
当时被方总助联系上的时候,她还以为自己又做了什么事惹上那位杀神,惴惴不安去见季斯允,竟然是叫她来给宋攸宁分享订婚经验。
订婚经验?这有什么好分享的?
腹诽归腹诽,陆庭霜很没出息又很有眼色地表示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在这里坐下让她来讲,陆庭霜还真不知道该说点什么,毕竟订婚这种事都是家里长辈安排的,她除了在乎自己当天的妆容和礼服漂不漂亮,其余的什么也没管。
宋攸宁短暂地凝视她一会儿,挑眉反问:“季斯允不是叫你来给我讲订婚要准备些什么吗?”
“是倒是。”陆庭霜嘀咕着:“但我哪知道要做些什么,都是我妈和他妈弄的,你们要订婚不知道问自己爸妈啊?”
她话音落下,感觉到一阵灼热的目光扎在自己身上,原本安静站在一边不发一言的保镖怒目圆睁,脸黑如锅底,那表情像是恨不得活剐了她。
宋攸宁平淡地回答:“如你所见,我爸妈应该来不了,至于季斯允——”
她轻轻瞥了瞥陆庭霜,依然是非常平淡的语气:“他没有父母。”
坏了!怎么忘记这茬了!
陆庭霜感觉到保镖落在自己身上的眼神更可怕了。
一时失言,她连对方的脸色都不敢看,悄悄挪着屁股往宋攸宁那边转,躲避保镖吃人的目光,干笑着掩饰自己的尴尬:“哈哈,我这个人记性还行,现在这么一想,一下子就想起来了呢。”
宋攸宁手上那杯冒着热气的茶端了许久都没喝,陆庭霜绞尽脑汁才整理好措词,嘴刚张开先被宋攸宁打断。
“茶太烫了,换一杯。”
这句话声音不大,也不知道是对着谁说的,守着她的保镖尽职尽责站着没动,不一会儿王姨就出现,把她的茶端下去。
陆庭霜惊疑不定的目光在客厅里逡巡好几遍,见宋攸宁一副见怪不怪的表情,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态度把自己的疑问咽回去,只想快点把季斯允交待的任务完成好离开这地方。
可宋攸宁就没那么配合了。
接下来短短半个小时的时间,陆庭霜见识到她有多作。
嫌茶水太烫,换上新的只闻了一下,又嫌水太凉泡出来的茶不够香,来来回回折腾好几遍,才一脸嫌弃地表示勉强符合她心意。
然而这杯换了好几次的茶她总共也就尝了一口,又开始作其他的妖,把王姨和另一个保镖支使得团团转。
陆庭霜光是坐在一边听着宋攸宁那些提不完的要求都觉得头疼,王姨他们却像是已经习惯,看不出来一点不耐烦。
“就算早就谈妥,提亲的过场还是要走。”陆庭霜只想尽快完事走人,回忆着自己之前的经历,说:“一般来说都是男方的长辈带着足以证明诚意的厚礼上门,彰显诚意。”
宋攸宁摆弄着怀里抱枕的吊穗,眼皮都没抬起来,“听到了吗?记得转告给你老板。”
陆庭霜小心翼翼地扫了一眼不苟言笑的保镖,吞了口口水,继续说:“通常在这个时候,两边就开始商量婚前协议的事,条款要细致考虑到未来每一种可能情况。”
她就差直接提醒宋攸宁要在婚前尽量争取利益,她却漫不经心地搓搓手臂,对保镖说:“有点冷,你去给我拿条毯子。”
王姨这会儿正在厨房给她准备下午茶,另一个保镖被她叫去拿可能掉在车里的钥匙扣,只剩下看着她和陆庭霜的他一个人。
保镖为难地皱起眉,犹豫片刻,脚还是没动半步。
宋攸宁见此失落地垂下头,竟然没再强求。
保镖牢记老板要求,即便她看起来柔柔弱弱没有一点威胁,依然不敢掉以轻心,坚决要守在这里一刻也不离开。
“阿嚏。”
响亮的喷嚏来得毫无预兆,宋攸宁搓着肩膀抬起头,吸着鼻子主动对保镖说:“我没事。”
说完就又打了一个喷嚏,眼眶和鼻头都微微泛红,容貌稠丽的女人楚楚可怜,让人不由心生怜惜。
这可是大老板心尖尖上的宝贝,生病了他可担待不起。
保镖为难再三,想着今天来得这位客人好像跟宋小姐关系并不好,他快去快回不过两三分钟,这么短的时间应该出不了事。
“我很快回来。”保镖沉着嗓子,匆匆警一眼陆庭霜后快步上楼。
他身影消失在拐角的那一刻,宋攸宁表情一敛,快速凑到陆庭霜耳边对她说了一句话。
她坐回去后,陆庭霜眼睛都要瞪出来,下意识开口前警惕地看向保镖消失的方向,捂住嘴小声道:“你当我傻啊,我可不敢帮你……”
“季斯允很在乎我。”宋攸宁没有来地冒出这样一句话。
陆庭霜露出嫌恶的表情:“什么时候了,你还在我面前炫耀。”
宋攸宁轻笑看着她,眼神平静,“我是在威胁你。”
“如果让他知道,你到处说我的坏话。”宋攸宁眉头微微挑起,她的笑容让陆庭霜心里咯噔一下,“并且造我的黄谣……”
“你、你胡说!”陆庭霜差点吼出来,她坐立难安,做贼心虚地又看向楼梯口,转过头压低声音对宋攸宁说:“季斯允要是知道我帮你,我也得完蛋!”
宋攸宁往后一靠,两臂张开,微微歪头,笑容不变轻描淡写说着让陆庭霜想吐血的话:“那就看你是想马上就完蛋,还是想顶着风险,搏一搏最终无事发生的可能。”
她摊开手,一副任陆庭霜选择的和善模样。
“……”
陆庭霜眼底一片愤愤,太阳穴凸凸的跳。
宋攸宁对她恨不得冲上来咬她一口的目光视若未见,不怎么走心地宽慰道:“就一句话的事而已,况且我们俩关系一直不好,他怀疑不到你的头上。”
宋攸宁专门把人支走,就为了让她带一句普通的话,陆庭霜嘴角抽动——宋攸宁真当她傻吗?
但是不按照她说的去做……
陆庭霜恨恨的握紧拳头,现在只想给过去的自己一巴掌。
让你嚼舌根,这下好了吧!
说几句话的功夫,保镖就去而复返,宋攸宁已经恢复刚刚那可怜兮兮的病弱模样,对保镖递来的毛巾还客气地道谢。
陆庭霜一边在心里骂她装货,一边不动声色地朝她点点头。
接下来的宋攸宁开始配合起来,陆庭霜谈到订婚宴的筹备时她还认真记起笔记,直到陆庭霜把自己知道的全部挤干都没再闹过幺蛾子。
她们这边一结束,嗓子都快说冒烟的陆庭霜连杯水都来不及喝,就被王姨礼貌地下达逐客令。
坐了一个多小时的车才到家,陆庭霜心里揣着事,敷衍过等着她回家的母亲后就赶紧回房,思想斗争好久,还是决定按照宋攸宁说的赌一把。
偷偷借来佣人阿姨的手机,陆庭霜翻出宋母的电话号码拨过去。
电话接通以后,明明是在自己房间,她仍做贼心虚地压低嗓子对那边说:“宋攸宁拜托我转告你,订婚宴前一天提醒叔叔,穿那套灰色带暗纹的西装,他穿那件最好看。”
第97章
“宋攸宁拜托我转告你,订婚宴前一天提醒叔叔,穿那套灰色带暗纹的西装,他穿那件最好看。”
年轻的女声嗓音压低,语气有些急促,像在惧怕着什么。
过了一两秒,另一道带着点哭腔又拼命忍耐住的女声响起。
“谢谢……宁宁她,她好吗?”
年轻的女声有些焦急,算不上耐心地回答:“好,挺好的,阿姨,我还有事,话给你带到了。”
挂断之前,她不放心地再次叮嘱道:“阿姨,千万不要告诉任何人我跟你联系过。”
“好孩子,阿姨知道,谢谢你。”
“嘟——”
电话挂断声响起的同时,搭在鼠标上的手动了动,跟着一起熄灭的电脑屏幕映照出一张漂亮却阴郁的脸庞。
别墅里发生的事,宋攸宁和陆庭霜说过的话,王姨都一五一十汇报给了季斯允。
包括陆庭霜说漏嘴的宋父被拘捕的事。
踏进门前,季斯允设想过可能会面对的情况。
怒不可遏、伤心难过、委曲求全……他都想过。
但都不是。
推开门后,宋攸宁坐在餐厅似乎正在等他,看过来的眼神平静无波,嗓音宛如清溪长流。
“吃了吗?”
她平静得像是什么也不知道一样,询问他有没有吃晚餐。
漂亮的眉眼线条柔和,无悲无喜,仿佛一汪静水,季斯允看着这双平和的眼,回答道:“还没。”
宋攸宁点点头,招呼他:“一起吃。”
桌上摆着热腾腾的饭菜,季斯允到她对面坐下后,宋攸宁主动给他递来一双筷子。
她用餐习惯好,一向食不言寝不语,季斯允更不是多话的人,明明是再普通不过的家庭晚餐,整个用餐过程却比在高级餐厅还拘谨安静。
饭桌上只有碗筷偶尔碰撞的声音,压抑的氛围下,季斯允几乎食不知味,眼神就从没从宋攸宁身上挪开过。
被那双漆黑到像浸了墨的眸子注视着,宋攸宁的神色看不出一丝端倪,姿态优雅从容地咽下最后一口食物,擦拭过嘴角,她轻轻抬起眼皮。
圆润的杏眼如潭水般澄澈透亮,闪着楚楚动人的光芒,目光交汇瞬间,季斯允眼神有些躲闪,显得忐忑不安。
宋攸宁率先打破沉默:“陆庭霜说的那些,他们应该转告你了吧?”
季斯允微微垂眸,灯光打在浓长的睫上,投射出一片阴影,他抿着唇,缓缓点头。
“提亲的事,是我没有考虑周全,让大小姐委屈了。”放在膝上的拳头紧握,季斯允有些艰涩地解释:“我不知道那些礼节,没人教过我。”
他深吸一口气,手不自觉抓紧裤腿,鼓足勇气抬起头向宋攸宁承诺:“我马上就准备好礼物去向叔叔阿姨提亲,大小姐,你该有的一定会有,我保证会比任何人都风光——”
“我不在意那些。”对他突如其来的表态,宋攸宁的表情却没有期待,也没有任何犹豫地打断。
就像是已经接受了结局一般,她平静得连眼神都没有一点波动,继续往下说着:“要怎么做都由你,反正我现在也只能听你的不是吗?”
宋攸宁的语气很淡,只不过是在陈述事实,可季斯允却从中听出浓浓的讽刺意味。
他的身体僵硬在椅子上,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可沉默就已经代表了很多,伴随着“吱”的椅脚与地面的摩擦声,宋攸宁站起身,她侧着脸没有看他,轻声说:“我吃饱了,先上楼休息。”
转身离开的背影让季斯允觉得她就像是越想抓紧却流失得越快的沙,无法抑制的焦虑和恐慌再次袭来。
在季斯允无法看到的另一面,转身后的宋攸宁嘴角勾起一抹深意,她走得并不快,眼中带着一丝志在必得的笃定。
一步,两步,三步……直至踏上台阶。
“大小姐!”
宋攸宁停下脚步,眼底的算计和唇边得逞的笑意在转身之前就被隐藏好,落在季斯允眼里的,仍然是她的冷漠疏离。
他快步走来,与她隔着几阶台阶站定。
虽然是她在高处,他在低处仰望的站位,却与他们如今的真实处境完全相反。
季斯允往前踏了一步,宋攸宁握在扶手上的手跟随着他的步伐微微收紧。
他瞳孔收缩了一下,声音发沉:“大小姐,你生气了吗?”
宋攸宁偏过头去,在他又往前进一步时将扶手抓得更紧,纤细的手指用力到指节发白,她咬着唇说:“没有。”
“你生气了。”他更加肯定。
她没有看他,随着薄底皮鞋与地板碰撞发出的声响越来越近,侧过去不肯看他的脸紧绷着,卷翘的睫毛不安地颤动起来。
几步的距离转瞬即至,骨节分明的大手代替她的手握在栏杆上,宋攸宁身体僵硬地被季斯允圈进怀里,任他低下头动作亲昵。
“你生气了。”季斯允重复道。
低哑的嗓音响在耳边,热气喷洒过来,宋攸宁不适地把头转开些,语气生硬道:“我为什么要生气?”
季斯允的确希望她能乖乖陪在他身边,可她现在这样收敛住小脾气,刻意跟他拉开距离又让他有种无法表达出来的无力感。
他要的是真正的她,会开心会生气会用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叫他季小狗的活生生的她,而不是一个跟以往那些程序设定出来的毫无灵魂的她。
比起被无视,他要她鲜活的情绪,哪怕是恨也好!
幽暗深邃的眸子迸发出一股恶意,季斯允低下头,不顾她的躲闪靠得更近。
“我知道陆庭霜跟你说了什么。”冰凉的指尖轻触着宋攸宁的脸颊,他语气低沉,仿佛恶魔低语,阴森又含着一些诡异的期待:“你
爸爸被拘捕跟我有关,大小姐,你不怪我么?”
游移在脸上的指尖带来一种肉麻的战栗感,宋攸宁闭上眼,忍着没吭声。
她的忍耐反倒激怒了季斯允,原本只是轻柔抚摸脸颊的大掌忽然扼住她的下巴,强硬地将她的头掰过去。
“大小姐在忍耐什么呢?你不是最讨厌不听话的小狗吗?”
宋攸宁紧闭着双眸,眼皮微微颤抖着,放在身侧的双手下意识捏紧,仿佛在拼命隐忍着什么。
季斯允幽暗眼底闪着偏执的光,那双黑眸从她强忍愤怒的脸上滑过,竟然抓住她紧握的手,将一根根曲起嵌入掌心的手指掰开,按在自己脸上。
阴柔漂亮的面孔笑得邪肆,眼底的病态痴缠让人心惊,他一边亲吻着她的手心,一边像是耀武扬威又像是真心实意地说:“大小姐,你的小狗不听话,你不该惩罚吗?”
湿热的潮气在她掌心蕴开,季斯允明显感到她的手在颤抖。
这只在发抖的手猛地从他手中抽出,然后用力推开他,季斯允往后退了半步,他用力咬了咬唇,维持住带着恶劣笑意的表情跟她对视。
睁开眼的宋攸宁眼眸发着红,压抑不住的怒气让她胸膛起伏得明显。
如果眼神能杀人,那他一定会被她千刀万剐。
季斯允既对这样的眼神感到沉痛,又有种莫名的快意。
至少……至少她不是当他不存在的毫不在意。
压抑至极的寂静中,明知她愤怒到极点,明明自己也心痛如绞,季斯允却逼着自己继续说出一些违背本心的话试图挑衅她。
“我就是这样忘恩负义的小人,你后悔吗?或许你当初就该让我死在那里,而不是救下我,给我机会让你沦落到现在的境地。”
红润的唇说着让彼此都难受的话:“大小姐,被自己养的狗咬了一口,很生气吧?”
青年有一双充满阴郁的眼眸,犹如蛇蝎一般让人不寒而栗,可宋攸宁盯着这双眼,却在一片阴冷狠戾中看到一闪而过的痛苦挣扎。
因为怒火而急促起伏的胸膛逐渐平稳,宋攸宁没有被激怒,反而重新恢复冷静。
她抬起头,扯了扯嘴角,反问季斯允:“我知道是你做的又怎么样?”
“我能拿你怎么样?”
她的目光很凉,带着一种烧尽一切的冷寂,冷淡得仿佛在说一些无关痛痒的话,却字字如刀,扎进季斯允的心头。
“没有父母庇佑,没有集团傍身,我现在自身难保,即便知道一切都是你做的,我又能拿什么反抗你呢,季总?”
讽刺般的称呼激得季斯允脸上血色尽褪,接下来宋攸宁的动作更是让他心脏往深渊里坠。
高傲的大小姐主动向前投入他的怀抱,熟悉的馨香混着她温暖的体温离他这样近,可季斯允却如坠冰窖。
“季斯允,我想明白了,你对我这么好,其实能跟你结婚我应该知足才对。”她的尾音发着颤,从他怀里抬起头,朝他挤出笑容。
只是这个笑,像极了拼命压制着对他的恐惧和抗拒,强行逼着自己表现出欢欣雀跃的模样:“季斯允,我们的订婚仪式让我来准备吧,我一定会给你一个惊喜的。”
说完后她微微咬了下唇瓣,怯生生地看了他一眼,立即又垂下头,自嘲道:“算了,我知道你肯定不会相信我,订婚……还是你安排就好。”
她的语气好不可怜,可季斯允知道,她正在用这种方式,谋划着如何逃离他。
他用力闭了闭眼,缓慢地开口:“大小姐期待我们订婚吗?”
她的声音闷闷地从怀里传来:“哪个女孩子会不期待啊?”
复又张开的眼中翻涌着晦暗不明的情愫,他的手轻抚着宋攸宁的长发,漫长的等待中,宋攸宁克制着被头顶幽深目光紧盯到浑身发毛的不适感,总算听到他沙哑的嗓音。
“好,订婚的事,就辛苦大小姐了。”
呼。宋攸宁提起的心终于放下去。
这场戏总算没白演。
她不忘把戏演完整,欢呼着抱紧他的腰,大言不惭地说着谎话:“我一定会给你准备一个盛大的、令人难忘的仪式的!”
紧紧相拥的两人看起来像是如胶似漆的热恋情侣,却其心各异。
季斯允回拥着宋攸宁,轻声回答:“好,我等着大小姐的惊喜。”
长着薄茧的手抚摸着她柔顺的长发,季斯允唇角漾起幽幽笑意。
亲爱的大小姐,让我好好想想,你准备什么时候离开我呢?
第98章
“宋小姐,用定制香水做伴手礼怎么样?”
距离订婚的日子时间短暂,既要准备为宋母庆生,又要规划订婚仪式,宋攸宁忙得脚不沾地。
系统看着她在电脑上跟宴会策划师对接的同时还分屏一项项仔细核对着宴会菜单,一时有些迷茫。
不是很不情愿吗?怎么看起来比谁都认真。
“小姐,这些邀请函都好漂亮,尤其是这张镂空雕刻设计的,看起来就大气。”
王姨手上拿着一叠礼品公司寄来的请柬样品进来,一张张摆到宋攸宁桌上。
宋攸宁抽空看向王姨说的那张,主体浓郁的葡萄酒红色调,繁复交错的金色镂空——只看了一眼她就挪开视线。
一排备选中,她拿起角落那张设计极度克制,没有多余色彩的请帖。
看似简单的极致的纸张暗藏玄机,在一定光线下微微转动,压印进纤维中的茉莉花暗纹若隐若现。
“就这张。”
宋攸宁直接定下,把手上的邀请函递给王姨,脸朝向电脑对着摄像头说:“刚刚讲到哪里了?”
“关于您订婚伴手礼,除了常规的小礼品外还需要再为朋友们准备一些特殊的纪念品吗?”
王姨遗憾叹气接过她选好的卡片转身,她嘀咕的声音很小,宋攸宁耳聪目明听了个大概。
“喜事怎么选个白色请帖,多不吉利……”
听起来有些埋怨的味道。
宋攸宁意味不明地抬起下巴,眼神轻飘飘地扫过去,停驻在那个背影上。
“宋小姐?”
视频对面的人等了一会儿不见她回答,试着喊了一声。
画面里的人慢吞吞的将脸转回来,说:“我跟他都没朋友,伴手礼常规的有什么就放什么,不用花心思。”
她语气坦然得像是再说今天早餐吃了什么,到让策划师尴尬起来:“噢,好的,我知道了。”
“参加人数已经确定好了吗?我们这里需要根据人数来布置会场和甜品台。”
宋攸宁沉吟片刻,说:“暂时还不能给你准确人数,你先去做不需要具体数量的。”
“那好……”对方再次强调:“请您一定尽量在这两天确定好具体数量,留的时间太短我们也很为难。”
“好。”
季斯允应酬完到家已经深夜,往常这个时候宋攸宁都已经睡下,今天房间的灯却还亮着。
门开了一条缝,暖色的光溢进走廊,从踏上阶梯后,季斯允的脚步就很轻。
离她房门口越近,模糊的说话声就越来越清晰。
“哇,这家策划公司的设计图真好看。”
这感叹声不是人类直接发出来的,而是响在季斯允的脑海中。
它像是正在跟谁对话,季斯允放慢了脚步。
“人类订婚可真麻烦,这么多琐碎的事要准备,你忙了这么多天竟然还没弄完。”
“啊?原来不是所有人都样的呀,家大业大牵扯太多所以才麻烦。”
“什么!结婚更麻烦?你们人类为了利益可真是费尽心机。”
季斯允听不见宋攸宁的心声,但通过系统的回答,猜得到她说了些什么。
他已经来到门口,握住门把手时即将推开这扇门时,脑海里又响起系统的嘀咕声:“宿主,我真搞不懂你,你既然不想订婚,为什么还这样上心?”
“你托陆庭霜帮你带话,难道真的只是想提醒你爸爸穿什么衣服,不是给他们传递信息想逃?”
在电脑上敲下来宾名单最后一个名字,等待打印机打印名单的间隙,宋攸宁抬起头伸着懒腰,终于回答系统这一晚问过好几次的问题。
“我的习惯是决定要做的事,就一定要做好。”
随着屏幕逐渐暗淡,倒影中她背后开了一条缝的门越发清晰。
做完伸展缓解了酸疼的腰,她手托着下巴,勾唇向上的同时垂下眼眸,藏起眼底的暗流涌动。
“逃,肯定是要逃的,我可不想坐以待毙。”
“你果然是想跑!”系统夸张喊道,它说话的声音比刚刚大了不止一点:“其实季斯允对你挺好的,还
用得着跑吗?”
宋攸宁不赞同地摇头:“就是因为他现在太好了,我才更要跑。”
“宿主,我不明白。”
她耐心解释道:“按原剧情,他应该恨我,报复我,把我以前对他的伤害加倍还给我,直到我下线才对。”
宋攸宁叹口气,颇有几分自恋味道地说:“可是他现在太喜欢我了,舍不得伤害我。那我的任务怎么办?我只能在订婚这天逃跑,然后再等着被他抓回来——”
“噢!我懂了!”系统恍然大悟,“季斯允期待已久的订婚被毁掉,他肯定会非常生气,然后你逃,他追,你插翅难飞~”
“没错。”宋攸宁做了总结,“恨海晴天嘛。”
就像这房里还有除了她们以外的其他人在听似的,系统又重复了一遍:“原来你计划在订婚那天逃跑呀!”
“所以你让陆庭霜带的话就是暗号对不对?那是什么意思?”
它其实已经问过好几次,宋攸宁都没有回答,系统以为这次也会跟以前一样被她含糊过去,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由就在眼前,宋攸宁竟然很有耐心地跟它解释。
“是暗号。那套灰色西是装他们二十周年纪念日,妈妈在伦敦给爸爸定制的,那里就是我的目的地。”
“伦敦?你要去伦敦?”
她抬起头望向窗外月亮,明亮的眼睛在月光下熠熠生辉,洁白无瑕的脸上露出期待的笑容。
“对,伦敦。”
系统看向纹丝未动的门,透过门缝,走廊的黑浓郁到仿佛透不进一丝光亮,一股危险气息隐藏在黑暗里,让只是几行代码的它都感到害怕。
“季斯允的人把你看得这么紧,你准备怎么逃?”
“我故意把酒店定在离市中心很远的酒店,那家酒店在景区里,仪式场地在山顶。私家车不能进景区,要上山顶只能坐摆渡车上去。所以在那里举行仪式,就必须提前一晚住在半山腰的酒店里。”
“可是景区酒店那么偏僻,又不能开车,你怎么离开?”
“酒店老板是摩托车发烧友,但是他老婆不准他骑,所以他偷偷把车藏在酒店偶尔去过过瘾。”
系统咋舌道:“宿主,你要偷车?”它怕自己表达得不够清楚,又赶忙借着提问继续说:“你要偷酒店老板的摩托车下山?你还会骑这个?”
“那你父母呢?他们怎么办?”
宋攸宁摆摆手:“要提前去的只有我和季斯允,他们是当天一早出发,那个时候我早跟他们汇合了。”
“原来你准备乖乖跟季斯允提前到酒店降低他戒备,当天夜里再返回市里去找父母汇合。”,系统看着她信心满满摩拳擦掌的模样,忍不住提醒道:“宿主,你的计划里,是不是忘记考虑该怎么从季斯允眼皮子底下逃脱啊?”
“我怎么可能没考虑。”宋攸宁翻了个白眼,拉开抽屉,将最上面的笔记本往里面推,露出一个小盒子。
盒盖打开,几枚白色的小药丸躺在里面。
系统疑惑:“这是?”
宋攸宁勾勾唇:“安眠药。”
“安眠药……安眠药?!你哪来的?”
宋攸宁又把盒子盖上,抽屉推回去,一脸淡然地回答它:“从林医生那里偷的。”
“所以你这几天说头疼叫医生来就是为了偷药?”系统越想越心惊,它竟然都没发现!
“好了,跟你说得够多了。”
宋攸宁结束谈话,打印机也在这时候结束工作,她拉开椅子正要站起来去拿,另一只手先她一步拿起那薄薄几张。
灯光下,季斯允的侧脸线条利落,垂着眼看向手中宾客名单时目光淡淡,透着一股少寡冷漠的疏离。
“刚好,你检查一下有没有遗落。”劳累一天,宋攸宁已经神思倦怠,见季斯允已经回来,毫无心理负担地把事情安排给他。
她困得哈欠连天,上床前突然又想起点什么,转身从桌上摸出一张请帖塞进季斯允手中。
“请帖我准备用这个。”宋攸宁这个时候说话都像在梦游,还不忘恐吓季斯允:“我睡了,不准吵醒我,不然……”
她软绵绵地比了个割喉咙的手势,迈着漂浮的步伐走到床边,背对着季斯允躺下。
立在原地的青年捏着质地柔韧的卡片,望向安稳躺下已然熟睡的背影,漆黑的眼眸越发深沉。
盯着她不知多久,直到脖子传来隐隐疼痛,季斯允才缓慢转动着头颅看向她塞过来的请帖。
通体都是纯净的白的封面上,用极细的、磨砂质感的银色凹印,刻印下他和她的姓名缩写。
他缓缓打开内页。
正中央是是宋攸宁龙飞凤舞的字迹——爱至归处,静候光临,见证我们交汇的轨迹。
短短一行字,季斯允读了很久,久到装睡的宋攸宁甚至以为他已经离开,放松警惕真的快要睡着。
直到隐忍克制的呼吸逐渐靠近,宋攸宁猛然从困倦中清醒,她闭着眼,继续装睡。
她保持着警惕,可站在床边的人只是站在那里,什么也没做,又是漫长的等待后,她等来一个落在发顶的轻柔的吻。
季斯允珍重万分地将宋攸宁的手写请帖放进贴近胸口的兜里,轻手轻脚从房里退出去。
方总助将查到的宋氏夫妇以及宋攸宁在订婚那天清晨飞往伦敦的机票信息交给季斯允时,大气都不敢喘。
预订人宋攸宁的字样刺痛着季斯允的眼球,他下意识抬手按在胸口,里面那张并不厚重的纸张给了他一点渺茫的希望。
“盯住他们。”季斯允眼底划过一抹凉意,“直到订婚前一天,都不能让他们离开视线。”
订婚日到来前的最后几天,宋攸宁对季斯允的态度又像是回到了大学那几年,不再跟他针锋相对,甚至学着做一位合格的“未婚妻”,为晚归的他准备解乏的汤水。
但他们彼此都清楚,这份平静之后,等待着他们的是什么。
十天转瞬即逝,按照计划,宋攸宁和季斯允下午就要出发去酒店,赶在太阳落山前彩排。
宋攸宁早早收拾好行李坐上车,临近出发时间,季斯允才走出来,一路频频看向手表。
他好像在等什么,迟迟没上车,宋攸宁等得不耐烦,按下车窗问:“有什么事吗?”
派去接宋父宋母的人还没回消息,季斯允隐隐有些不安,正考虑着要不要再联系派去的人,宋攸宁已经彻底失去耐心。
她趴在车窗框上,眉头拧紧:“季斯允,你再不走就来不及彩排了!”
一个小时前,负责盯着宋家的人才汇报过一切正常,这会儿宋攸宁等得快要生气,季斯允定住心神,坐上车去。
“开车。”
车辆平稳地行驶着,一路顺畅,宋攸宁也十分安分。
上车前那点不安像是他过于紧张产生的幻觉,随着逐渐远离市区,季斯允内心渐渐平静下来。
这份平静很快被一阵急促的铃声打断。
坐在前排的方总助在接通电话后脸色大变,他转过头,看了一眼宋攸宁后,对季斯允说了意义不明的一句话。
“人跑了,找不到。”
第99章
季斯允的脸色在一瞬间阴沉下来,两双满含深意的眼同时看向宋攸宁。
她一脸茫然地问:“怎么了?”
在她的计划里宋家父母明天才会去酒店,并不知道季斯允派人提前去接宋父宋母的事,所以他们失踪,应该也是她在计划之外。
虽说是两个不重要的NPC,但他还需要利用他们留下宋攸宁,人必须得找到。
每个NPC在这个世界都有专属的代码,书房里的电脑与外界主机连通,只要登录那台电脑就可以查到他们的位置。
季斯允再次看向宋攸宁,试图从她脸上看出一丝破绽。
她睁着那双澄澈到底的杏眼,关切地问他:“季斯允你怎么了?脸色好差!”
“大小姐,我有点事要去处理。”季斯允抓住她的手用力握了握,“他们会送你到酒店,我随后就到。”
线条圆润的眼眨了眨,宋攸宁不太情愿地说:“好
吧,你可不要迟到。”
季斯允冲她笑笑:“我保证不会。”
他和方总助很快换车离开,另一辆车的保镖坐到宋攸宁的车里来,车辆再次启动。
背道而驰的两辆车各自开了有五分钟后,宋攸宁试探性地在心底对系统说:“我要逃跑了。”
系统被她没头没脑一句话惊起:“什么?”
宋攸宁认真地对它重复:“我要逃跑了。”
系统的声音惊讶到磕磕绊绊:“你、你、你不是准备明早逃吗!”
宋攸宁没回答它,她全神贯注地盯着前方保镖口袋里的手机,默数着。
“1,2,3,4……”
“宿主,你在干嘛?”
她还是没理它,一直默数到六十,保镖的手机都没响起来。
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宋攸宁察觉到自己竟然出了一身冷汗。
她的猜想,已经验证了一半。
宋攸宁没在,方总助终于可以毫无顾忌地交代刚刚的情况。
“负责去接的人说,听到要一起提前去,宋董夫妇说要收拾行李,叫他们等一等。等待过程中喝了宋夫人端来的茶,之后就失去意识,再醒来他们两人就不见了。”
“蠢货。”
季斯允凉凉吐出这两个字,微微眯起眼睛。
他们以为自己逃得掉吗?这是他创造的世界,除了宋攸宁这个变量,没有任何人能脱离他的控制。
“开快点。”
透过车内后视镜的反射,方总助看到坐在后排的年轻人脸色越发阴沉,忍不住催促司机开得更快。
距离宋家父母失去踪迹两个半小时,季斯允掉头回去十五分钟,第二个电话响起来。
是他们安排在机场盯梢的人,方总助打开了扩音。
“方总助,我们发现了宋家夫妇的踪影。”
“他们临时买了张去临港的机票,已经上机起飞了。”
这消息让方总助陷入迷茫——宋家夫妇……抛下宋攸宁,自己走了?
他疑惑的目光望向同样感到意外的季斯允。
短暂的沉默后,季斯允突然想到自己为什么会在听到宋父宋母失踪的消息后这样着急往回赶。
“伦敦?你要去伦敦?”
“那你父母呢?他们怎么办?”
“原来你准备乖乖跟季斯允提前到酒店降低他戒备,当天夜里再返回市里去找父母汇合。”
因为系统跟她的谈话,让他以为她计划带着父母一起逃……
季斯允瞳孔颤抖起来,他几乎是从嗓子里挤出一声怒吼:“快掉头回去!”
这边的宋攸宁思考着自己即将验证完成的猜想,心情越发沉重。
她沉默地坐在座位上,看着不断倒退的路边风景。
刚刚还说着要逃跑,这会儿又坐着不动了,系统等了一会儿看她确实没有异常举动,试探着问:“宿主,你不跑了?”
宋攸宁语气悠悠:“我就没想过要跑。”
系统哑然半晌才开口:“你,你前几天不是计划得那么周密……”
“噢。”宋攸宁勾起唇角,咬字清晰道:“我特意说给你们听的呀。”
“吱……”一阵乱糟糟的电流声之后,系统慌乱之中故作镇定:“你们,什么你们,宿主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车辆后视镜中,远远地能看见另一辆黑色的轿车正追上来,宋攸宁看着那辆一路疾驰的车,唇边的笑意随着它的靠近越发的冷,宋攸宁低低说道:“你很快就懂了。”
系统彻底不敢说话了。
直到看到前方正常行驶的轿车,季斯允提起的心才终于回到它原本的位置。
还好,她没有做一些会让他更疯狂的事。
司机一路超速才勉强追上来,漫长的十分钟方总助提心吊胆,生怕一个不小心他们全都得交代在这里。
眼看那辆车安然无恙的就在前方,方总助抹抹额头上不存在的汗,建议季斯允:“老板,要不我给小李他们打电话,叫他们停下?”
确认宋攸宁就在前面,季斯允紧绷的脸色好转很多,只是视线依旧紧紧盯着那辆车,点头默认方总助的提议。
前方车内,宋攸宁也在默默观察着后方。
她估算着距离,三百米,两百米,一百米……
突然又对系统说起那句话:“系统,我要逃跑。”
脑海里系统的声音有气无力:“宿主,你别闹,车还开着,你怎么跑?”
前排副驾驶传来手机振动声,宋攸宁看着保镖拿起手机,接通电话。
“方总助。”
“你们掉头回来了?”他侧过头看了看后视镜,对旁边的司机说:“季总他们在后面。”
简短几句对话并没有透露出他们察觉到任何不对,宋攸宁歪歪头——距离好像不能太远。
电话里正在跟保镖说着什么,宋攸宁突然神情痛苦的按住自己小腹,痛呼出声。
“好疼!我好疼!”
为了确保她的呼喊声能穿到电话对面,宋攸宁夸张地龇牙咧嘴,不住抽着冷气,像是痛到极点无法忍耐一般。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保镖紧张到忘记回答方总助的话,一手握着手机还贴在耳侧,匆忙转身询问在后排不断喊疼的宋攸宁。
“宋小姐!宋小姐!你怎么了?你哪里疼?”
方总助在第一时间打开扩音,他们的声音通过电话传到季斯允这辆车上。
焦急的男声中夹杂着女声的痛吟,季斯允抓紧了扶手,眼中焦虑难以掩饰,急切道:“她怎么了!”
那边根本没空回答他,宋攸宁好像痛到失去理智,无法控制地在后排挣扎翻滚,保镖手足无措正试图从前排抓住她。
季斯允急得方寸大乱,对着司机大吼:“快追上去!”
一片混乱之中,季斯允突然听到电话里传来系统惊讶的叫声。
“宿主,你是装的!”
“你要干什么?你疯了!”
“车速这么快,你可能会死的!”
一种可怕的猜测在季斯允脑中闪过,他呼吸一窒,一阵寒意从头蔓延至脚。
季斯允脸色苍白如纸,脑袋轰的一下,扑到方总助举着的手机前,嘶吼着喊道:“不!快停车——”
前方原本开得平稳的车毫无征兆地摇摆起来,高速运转的轮胎在摇摆中失去抓地力,发出一种尖锐又沉闷的嘶鸣声。
骤然亮起的刹车灯将季斯允的眼染成红色,他眼睁睁看着那辆载着宋攸宁的车以一种笨重、倾斜的滑动,偏离原本的车道,重重撞向路边的护栏。
伴随着清脆刺耳的玻璃碎裂声和低沉而可怕的金属扭曲声,车辆被巨大的动能弹开,在路面翻滚两圈后,歪斜地停了下来。
世界在瞬间变成一片黑白闪烁的雪花。
“嗡——”
季斯允什么都听不见,所有的声音都远去,耳边嗡鸣阵阵。
司机猛地将车刹停在后方。
季斯允甚至没等车完全停稳,车门像是是被蛮力从内部撞开,他几乎是从里面跌出来。
踩在地上的腿像是失去了力气,要不是用手死死抠住车门,勉强撑住身体,在踏出去那一刻季斯允就会跪倒在地。
瞳孔因恐惧而剧烈收缩,视野一片模糊,他根本来不及看清脚下的路,跌跌撞撞朝着那辆冒着烟的车跑去。
“不……不要……”
失去她的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扼住他的喉咙,让他无法呼吸。
车身已经变形,
玻璃碎了一地,季斯允终于扑到车边,透过蛛网般裂开的车窗向内张望。
宋攸宁以一种极不自然,又完全放松的姿态躺在那里。
“不……”
破碎的音节从他颤抖的嘴唇里挤出来。
下一刻,他发疯般抠着变形的车门缝隙,指甲在金属上刮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翻裂的指甲渗出血迹,季斯允却像完全感觉不到疼痛一般,疯狂地拉扯卡住的车门。
鲜红的血一滴滴落下,变形的车门硬生生被他用手撬开,车内混杂的血腥味和尘埃的空气扑面而来。
季斯允手脚并用的扑进去,膝盖磕在车框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宋攸宁?”
他的声音带着极度的恐惧,没有一丝血色的脸只有眼眶是骇人的赤红。
宋攸宁躺在一片狼藉中,几缕黑色发丝被
凝固的鲜血黏在额角,胸口极其微弱的起伏着。
疯狂褪去,只剩下小心翼翼的颤抖。季斯允想要触碰她,却又害怕给她带来二次伤害,手悬在半空中不敢动作。
血肉模糊的指尖渗出的血汇聚成滴,从指尖坠落,掉在宋攸宁惨白一片的脸上。
温热落在脸上,纤长的睫毛颤了颤,微微张开一条缝。
季斯允的呼吸在刹那间停滞,他死死盯着她的眼睛,像是害怕这只是他的幻觉,眨眼就会消失。
那双眼慢慢聚焦,季斯允听到一个极其微弱的声音。
“季斯允……”
滚烫的泪水从眼角溢出,季斯允哽咽着,小心翼翼回答她。
“大小姐,我在。”
在劫后余生的狂喜到来前,她气若游丝的嗓音让他陷入更大的恐慌。
“你听得见……那个东西的声音。”
第100章
“我们就这样走吗?”
乔装打扮的宋母在进安检前,忍不住回头张望。
人来人往的大厅中,陌生的面孔皆形色匆匆,宋父揽住她的肩膀,沉声道:“按照宁宁说的做,我们留在这里反而会成为她的牵绊。”
他扶着自己的妻子,不舍地再看一眼这座他们生活了几十年的城市,毅然决然地转过身朝安检区走去。
直到顺利通过安检登机,飞机开始滑行,悬着的心终于放下。
宋父掏出那张一直揣在兜里的,已经被汗水润湿的纸条。
那晚的电话挂断后,他们第一时间找出那套西装,在衣兜里发现了这张宋攸宁不知道多久之前放进去,已经微微泛黄的纸条。
爸,妈:
如果你们看到这张字条,说明我预想中最坏的情况已经发生,正常联络方式已不可行。
请务必保持冷静,我一切安好,按照计划自行行动,不要提前预订任何机票或车票,临行前再购买,使用现金,选择最不可预测的班次和路线。
你们必须先走,我安全后自会前来汇合。
勿虑,相信我。
你们的女儿:宋攸宁。
飞机在平流层保持着平稳的嗡鸣,舷窗外是刺眼而单调的湛蓝,无边无际。
宋父靠窗坐着,旁边是已经熟睡的宋母,他们从昨天逃脱季斯允的监视后飞到临港,又经历了过境转机,现在已经成功登上去往挪威的飞机。
指间捏着那张小小的、边缘已有些磨损的纸条。借着阳光,他一次又一次,逐字读着上面那些冷静得近乎残酷的指令。
指腹无意识地在“勿虑,相信我。”这几个字上摩挲,眼底深处既有一丝为女儿的缜密和周全而感到的复杂慰藉又同时感到深深的困惑不安。
她是发现了什么,才会在几年前就写下这张纸条,并将它藏在衣服里。
又是为什么,明知有问题却从来没有向他们提起。
这一切都只能等汇合后由她来解答了,宋父轻轻叹了口气,将纸条对折,准备收回内袋。
就在这一刻——
沉闷的爆裂声隐约传来,几乎同时,飞机猛地抖动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望向窗外的机翼。
原本在阳光下闪耀着银光的巨大引擎外壳,此刻竟不规则地撕裂开一道口子,有碎片从中剥落,瞬间被高速气流卷得无影无踪。紧接着,一股浓密的黑灰色烟雾猛地从破损处涌出,迅速被拉成一道长长的尾迹,狰狞地划破天幕。
警报声尖锐地响起,刺破了客舱内短暂的死寂。
宋父来不及思考,完全是本能地,用尽全身力气地猛地伸出手,死死抓住了身旁宋母的手。
宋母的手先是一颤,随即以同样决绝的力量紧紧回握住他。没有时间对视,没有时间言语,只有两只手用尽全力地交握。
舷窗外,那片曾经宁静美丽的蔚蓝,此刻正以一种无法抗拒的速度向他们压来,一切都被明亮的光线吞噬。
手中那张未来得及收起的纸条,从松开的手指间悄然滑落,像一片失去了方向的落叶,旋即被失重感和混乱吞没。
单人病房里,空气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阳光被厚重的窗帘滤过,只剩下一点朦胧的光晕,勉强照亮房间。监测仪器发出规律而单调的“嘀嗒”声,屏幕上跳跃的线条,是这寂静空间里唯一证明时间仍在流动的迹象。
宋攸宁躺在纯白的病床上,薄被下的身躯几乎看不出起伏。黑发衬得脸色愈发苍白,但呼吸平稳,长睫在眼睑下投出安静的阴影,整个人呈现出一种近乎脆弱的平静。
一片宁静中,平静的眉宇忽然蹙紧。
宋攸宁好像在一片冰冷的黑暗中下坠很久,直到耳边响起一个极其温柔的电子女声,像是某种欢迎导览:“欢迎来到‘实镜’,接下来您将会体验一段……”
一阵尖锐刺耳的电流声伴随着炫目的白光掐断了这个声音,紧接着宋攸宁听到一个她熟悉的机械声突兀地切入,冰冷不带一丝感情:“系统绑定成功,正在重新载入剧本……剧本载入成功……”
这些声音仿佛来自遥远的水底,有些模糊不清,宋攸宁来不及细想,白光散去,她好像回到了刚来这个世界的时候。
初时的迷茫,与季斯允的点点滴滴,与父母的相处,平静的日常……所有画面像是按下了几十倍的加速键,飞快地从她眼前掠过。
那些在她潜意识曾感到不对劲的时刻在回溯中如卡顿般骤然停滞,变得异常清晰。
季斯允靠近她时总会自动“避嫌”的系统。
总是“无意中”打断她跟系统谈话的季斯允。
明明来自缺水的贫困山区却说自己曾“被推下河差点淹死”的季斯允。
……
这些停滞的疑点越来越多,越来越密集,汇聚成一股巨大的漩涡,拉扯着宋攸宁将她吞进中心——
她眼前一晃,忽然发现自己正站在车道上。
雨夜,山路,宋攸宁看到远处有车灯穿透雨幕。
夜色浓重,空气闷热得令人窒息,宋攸宁像一抹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孤魂,被无形的力量拖拽着,朝着车辆方向飘过去。
刺目的远光灯,猛打的方向盘,失控的尖叫声……
她在半空中,无力地看着那辆车撞向山体,看着另一辆车的司机慌张地从车上跑下来通过碎裂的车窗向里张望,又举着手机跑回车上。
然后是闪烁着灯光的救护车和警车,倒在车内的宋父宋母被抬出,雨水冲刷下血腥气味浓烈得宋攸宁想吐。
担架被救护员抬上车时,她看见宋母的手无力地垂落在一侧。
不是的,这不对,她明明让他们提前离开这里了!
安静的病房内,监测仪的心率数字开始攀升,“嘀嗒”声变得急促起来。
一声极轻的、从喉咙深处溢出的呜咽挣脱出来,破碎而痛苦。
宋攸宁倏地睁开眼睛。
梦魇中带来的恐慌感尚未褪去,剧烈起伏的胸膛每一次呼吸都让她感到过分沉重,也正是这份沉重,让对疼痛没有感知的她大概清楚,这次受的伤并不轻松。
视线因为虚弱而模糊不清,宋攸宁艰难地眨眨眼,涣散的目光挣扎着,慢慢聚焦。
守在她病床上的身影轮廓在模糊的视线中逐渐清晰。
是季斯允。
她几乎没认出他来。
总是整
洁挺拔的青年,此刻头发凌乱,几缕发丝落在额前,遮不住眼底的一片骇人青黑与赤红。下巴上冒出胡茬,显得异常憔悴。
他佝偻着背坐在凳上,身上还穿着那天的衣服,沾着已经干涸发硬的暗褐色污渍,像是泥点,更像是…血渍。
他低垂着头,像是一尊失去生命力的石像一动不动。
宋攸宁转动着眼球,紧紧握住她的手上翻裂的伤口没有经过任何像样的处理,凝固的血痂和污渍混杂在一起,狰狞可怖。
似乎是宋攸宁从噩梦中醒来时发出的声响唤回他的心神,季斯允猝然抬头。
四目相对。
布满血丝的瞳孔里,先是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茫然,随即像被点燃的枯草,猛地爆发出一种近乎疯狂的、濒临绝境的红意与湿润。
失而复得的狂喜让他一时说不出话,就连握着她的手也无法控制的跟着颤抖。
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失而复得的巨大喜悦,但那喜悦的底色,却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种……她总是感到疑惑的、沉痛的阴影。
复杂的情绪在他眼中翻滚,与她刚从那个冰冷绝望的梦境中带回的恐慌感交织在一起,让她心头莫名地一沉,某种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凉的蛇,悄无声息地缠上了心脏。
宋攸宁压下喉咙间的干痛和心底骤然升起的寒意,用尽刚刚凝聚起的一点力气,声音微弱得几乎只剩气音,问出了那个从醒来第一刻就攥紧了她心脏的问题:
“……我爸……我妈呢?”
听到她终于开口说话,季斯允的脸上本能地绽放出一个更大的、几乎要落泪的惊喜笑容。然而,那笑容在触及她的问题瞬间,猛地僵住了。
就像是有人按下了暂停键。
他脸上那劫后余生的狂喜和激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褪去,血色仿佛瞬间被抽干,变得甚至比她还苍白。
一种措手不及的、巨大的惊慌出现在他眼里。
他张着嘴,喉咙滚动了一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短暂的、致命的沉默,在消毒水气味弥漫的病房里无限延长,沉重得令人窒息。
季斯允甚至避开了她逐渐染上困惑和更深恐惧的目光。
只是一个愣住的表情,一个瞬间的空洞,一句无法立刻说出口的回答。
已经足够让刚从那个噩梦中挣扎出来的宋攸宁,感到一种灭顶的寒意。
他这反应……不对。
宋攸宁猛地吸了一口气,不顾喉咙的干裂灼痛,用尽全身力气,声音嘶哑却尖锐地追问:“他们到底怎么了?!你说话啊!”
她的目光死死锁着他,里面充满了恐惧和最后一丝摇摇欲坠的希望。
季斯允嘴唇剧烈地颤抖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碾磨出来,沉重无比:“航班在飞行中,引擎出现故障……”
他没有说完,但结局不言而喻。
宋攸宁直直地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所有的情绪在极致的冲击下瞬间短路,只剩下一片空白的死寂。
他们……死了?
一种完全不受她控制的,源自这具身体最深处的剧烈心悸猛地攥住了宋攸宁,与此同时,属于她这个灵魂的关于温暖亲情的记忆也轰然决堤,与身体的痛苦融合,痛得她忍不住蜷缩起来,发出破碎的抽气声。
“不对……”
“不对……我明明……我让他们提前一天走了……为什么……为什么还是会……”
泪水混杂着冷汗终于后知后觉地决堤,宋攸宁像是在问季斯允,又像是在质问这无法扭转的既定命运。
“不是你的错……冷静点,你身上还有伤!”季斯允声音里带着恐慌和心痛,想按住她颤抖的肩膀。
但他的触碰仿佛点燃了她最后的导火索。
“别碰我!”她猛地向后缩,像是躲避什么瘟疫,看向他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而仇视,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怀疑和绝望,“你到底是谁?我为什么在这里?是不是你……是不是因为你?”
当她的质问刺来时,季斯允竟真的流露出一丝无法掩饰的、近乎慌乱的心虚。
也是因为宋攸宁此刻表现得太过虚弱和痛苦,让他无瑕去分辨那崩溃中有几分是真情,又有几分是试探。
季斯允不敢回答,他果然心里有鬼。
宋攸宁得到了验证,绝望和愤怒猛地同时爆发,她开始猛烈地挣扎,输液架被扯得剧烈摇晃,连接在她手背上的针头被这股蛮力猛地拽脱!
鲜红的血珠瞬间从她的手背针孔处涌出,溅落在苍白的床单上,触目惊心。
“不要这样!求你!”季斯允彻底慌了神,试图制止她,却又不敢用力怕伤到她,直到动静引来了医生和护士。
一片混乱中,宋攸宁被护士按住,镇定剂推进静脉的最后一刻,她看见季斯允脸上因她而产生的煎熬和灰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