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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病娇小狗缠上了 Morii 23674 字 4个月前

既然已经身在蛊盅,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活下去,赢下去。

她拿出手机,一边步履沉稳地走向电梯,一边拨通了高菁的电话。

金属梯门映出她冷静甚至有些冷冽的面容,语气恢复了惯常的锐利与果决:“高菁,准备一下,我们需要立刻重新评估并调整应对鸿远的策略,动作要快。”

她微微停顿,电梯门开启,她步入空旷的轿厢,声音在密闭空间里压得更低,带着不容置疑的警觉:“同时,盯紧宋知衍和郑家那边的所有动静,我有预感,他们也许会狗急跳墙。”

奔波一天,从医院出来已经是夜里。

宋攸宁坐进车里,窗外流动的霓虹无法驱散她眉宇间的疲惫,可比起身体的倦意,更让她烦躁的还是今早不告而别的季斯允。

虽说跟季斯允的纠葛主要来自那场被他替换的沉浸式体验,但她这个人,喜欢就是喜欢,没什么不好承认的。

现在罪魁祸首倒是成了逃兵,可宋攸宁不喜欢事情悬而不决,尤其是在他们之间。

事情不能拖。

宋攸宁下意识拿起手机,指尖却在屏幕上方顿住——她这才想起没有季斯允的联系方式,更不知道他住在哪里。

没有丝毫犹豫,她联系高菁发来方礼的私人号码,一到手,就直接拨出。

电话接通的瞬间,她省略了所有寒暄,清冷的嗓音通过电流传到对面:“季斯允呢?”

电话那头的方礼,才刚刚在机场接到像是灵魂出走的季斯允。

他透过后视镜瞥了一眼副驾驶座上那个望着窗外,周身笼罩在浓重低气压中的青年,喉头有些发紧,一时不知道该说他在还是不在。

宋攸宁多敏锐,立刻从这短暂的迟疑中猜到季斯允就在旁边。

她语气笃定,直截了当道:“把电话给他。”

方礼自己都觉得奇怪,他又不是她的下属,没必要听她指示。可电话那头传来的女声,柔和中又混合着一种不容置喙,等他反应过来,手机已经递到了季斯允面前。

他硬着头皮压低声音说:“……宋总找你。”

季斯允依旧维持着望向窗外的姿势,流光溢彩的城市灯火在他漆黑的眼底明明灭灭,却照不进丝毫光亮。

他沉默地接过手机,冰凉的金属外壳贴在耳边,如同他此刻的心境,只有一片沉寂的荒原。

宋攸宁听着电话那头传来的呼吸声,原本想告诉他,她去见了季凯,替他出了气,那个人从来都不是他们之间的阻碍。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季斯允对自己身世的敏感程度,大概……不会想从她这里听到任何关于那个男人的消息,这或许会让他感到更难堪。

于是,到了嘴边的话转了个弯。她下意识用她常有的那种高高在上的口吻问他:“你今天早上为什么话都不说一声就走了?”

这样的语气,听起来像是被冒犯后的兴师问罪,瞬间点燃了季斯允心中积压的所有委屈、嫉妒和绝望。

车辆快速驶过路灯,光影在他脸上明灭交替,一半明亮,一半彻底沉入阴影。

季斯允觉得自己可笑到了极点,眼神里透出深切的悲哀,嗓音却努力控制得冰冷平稳:“不然呢?”

不然呢?难道要等着你亲口告诉我,你急着飞去L市见你的未婚夫吗?

更何况明明是她先走的!又一次把他一个人丢在酒店里,像是用过就扔的垃圾。

这句话在他舌尖翻滚,灼烧着他的理智,却终究没有勇气问出口。他怕听到那个让他彻底心碎的答案,连自欺欺人的余地都没有。

听他语气如此冰冷疏离,宋攸宁眉头微蹙,察觉到了不对劲,但她的骄傲不允许她低头追问,于是故意说:“季斯允,你不会是打算……赖账吧?”

赖账?

季斯允几乎要冷笑出声。

到底是谁在赖账?是谁在玩弄谁的感情?

他强忍着心脏被撕裂的痛楚和翻涌的怒气,故意用她曾经在实境中,对他轻描淡写地划清界限时说过的话,狠狠掷了回去:“成年人你情我愿的事,宋总不要说得……你好像很在乎似的。”

这句耳熟的话让宋攸宁气息一窒,正要反驳,季斯允却不给她机会。

他用一种故作洒脱的语气飞快地接上:“昨晚那杯酒有问题,发生的一切都是意外。不过宋总也不是故意的,我就不打算追究了。这事……就这么算了。”

这是宋攸宁今天第二次被他气笑了。

她一边笑着摇头,一边用手指抵住额角,觉得这男人别扭得可笑又可气,咬着后槽牙说道:“是吗?是那杯酒的问题?”

宋攸宁冷嗤一声:“我还从来没听说过,维生素放酒里能有催情的功效。”

维生素?

季斯允握着手机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他下意识地咬住了下唇。

电话那头,宋攸宁的声音带着一种揭穿一切的了然,甚至还有点小小的得意:“人,是我找的。酒吧,也是我特意去的。连那杯加料的酒,也是故意摆在你面前的。”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带着一丝如同羽毛搔刮心尖的笑意,“承认吧,季斯允,昨晚明明是你自己装醉勾引我。”

她轻飘飘的笑声彻底击溃了季斯允最后的心理防线。

原来……她都知道!

她明明知道酒里没有被下药,明明知道他是装的,却看着他在她面前露出那副丑态。

像一个冷静的观众,站在舞台下方,带着洞悉一切的目光,看着他这个蹩脚的演员,如何卖力地且不知廉耻地演着独角戏。

他所有精心伪装的脆弱,所有试图博取怜惜的小把戏,所有借着意外和酒精名义才敢放肆表露的卑微爱恋……在她眼里,根本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由他自导自演的滑稽戏!

她明明看穿了一切,却还是配合着他,

看着他像个跳梁小丑一样,在她面前露出最不堪、最没有尊严的丑态。看着他如何不知满足地索求,看着他如何卑劣地勾引……

她是不是在心里嘲笑他?是不是觉得他廉价又可笑?是不是把他所有的真情流露,都当成了可以随意观赏、评头论足的表演?

巨大的羞耻感如同海啸,瞬间淹没了他。比任何□□上的疼痛,比任何来自外界的侮辱,都要让他难以承受。

季斯允感觉自己像是被剥光了所有衣服,赤裸地站在聚光灯下,每一个毛孔里的卑微和欲望都无所遁形,供她冷漠地审视。

他眼眶瞬间通红,滚烫的泪水再也无法抑制地涌了上来,视野变得一片模糊。

强烈的羞辱感和无地自容的绝望让他对着手机低吼出来,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浓重的鼻音和不易察觉的哽咽:“是啊!现在你满意了吗?”

“我就是这样低劣的人!不知廉耻!在你面前卑微到泥土里!”

“你高兴了吗?”

他这突然的爆发让电话那头的宋攸宁大脑瞬间宕机,握着手机,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而季斯允,吼出这些话仿佛用尽了他全部的气力,此刻不想再听到她的任何声音,无论是解释,嘲讽,还是哪怕一丝一毫的怜悯,那都会让他觉得自己更加不堪。

不等她反应,季斯允猛地掐断电话,世界瞬间安静了。

只剩下车窗外呼啸而过的风声,和他耳边嗡嗡的鸣响,以及脸上冰凉的泪痕。

宋攸宁听着听筒里传来急促的忙音,才从震惊中缓过来,她再拨回去,却再也打不通了。

季斯允竟然……把她拉黑了?

这个认知让宋攸宁握着手机,足足愣了好几秒。随即,一股荒谬又强烈的气恼直冲头顶,她又要被气笑了,嘴角扯起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可那笑意还没抵达眼底,就被更深层的茫然和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委屈覆盖了。

昨晚才温存过的人今早一声不吭就走了,她不仅没生气,还专程跑去L市给他出气,回来还要应付那只老狐狸,现在脚后跟被磨破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

她做了这么多,连口气都没喘匀,想着那个睡完就跑,连句话都不留的罪魁祸首,主动放下身段去找他,结果呢?

他不但不领情,还当她好像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用那种语气冲她吼,现在居然还敢拉黑她?

她才是那个该生气,该委屈的人好不好!

一股闷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

宋攸宁有点生气,更多的是莫名其妙,完全无法理解季斯允这突如其来的怒火到底来自哪里。

尤其是电话里那些控诉:“低劣”、“不知廉耻”、“卑微到泥土里”……这都什么跟什么?

她盯着手机看了好一会儿,仿佛要把它盯出个洞来。最终带着一股无处发泄的愤懑,把手机用力往旁边一扔,发出沉闷的声响。

好,很好。

季斯允,你长本事了。

第117章

宋攸宁发现自己被季斯允拉黑后,那股无名火堵在胸口,烧得她心烦意乱。

最初的气恼和委屈过后,一丝不对劲的感觉隐隐浮现。

以她对他的了解,季斯允个性的确是偏执了点,行事也常走极端,像一头难以驯服的野兽,时而亮出獠牙,时而又脆弱得不堪一击。

但宋攸宁从未怀疑过季斯允对她的一颗真心,要不是这种混杂着卑微、疯狂、不计后果的赤诚,也无法打动她。

这样在乎她的季斯允,怎么可能会因为她骗他“下药”这种事生气,更不可能这样对她。

所以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她蹙眉思索,却毫无头绪。然而,转念一想,以前又不是没惹过他生气,哪次不是过不了多久,就又自己找各种蹩脚的理由,死皮赖脸地凑上来?

这么一想,一股气劲就上来了。

宋攸宁赌气地想:男人就不能太惯着,否则以后不是要骑到她头上来了?

然而,决心是下了,执行起来却没那么容易。

第二天一整天,季斯允昨晚疏离的语气和挂她电话的事,总是不合时宜地闯入她的脑海,连带着被他拉黑的忙音,都仿佛还在耳边回响。

这种不受控制的回想让她一整天都心浮气躁,脸上像是结了一层寒霜,周身弥漫着生人勿近的低气压。整个总裁办乃至她经过的楼层,下属们都提心吊胆,汇报工作时言简意赅,生怕触了霉头。

就这样在一种莫名的焦灼中忙到天黑,华灯初上,窗外已是一片璀璨夜景。

宋攸宁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看着玻璃上倒映出的自己略显疲惫的脸,心想:都过去一天了,他那边……气总该消了吧?

就算没完全消,按他以往的性子,也该有点动静了。

她按下内线电话,声音尽量维持平稳:“高菁,进来一下。”

高菁应声而入,神色如常。

宋攸宁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桌面,故作平淡地问:“YNING那边……有什么消息吗?”

高菁一本正经地汇报:“对方对于宋氏的合作意向,目前反馈并不强烈,态度也比较淡定。这也可以理解,毕竟想跟YNING合作的大公司排着队,他们确实有挑选的资本……”

宋攸宁抬起眼,默默地看着她,没说话。

高菁在她沉静的目光注视下,话语顿住,随即恍然,“噢”了一声,立刻切换了话题,流畅地接上:“季斯允先生那边,他昨晚被方总从机场接回公司后,就一直没再出来过。”

她又看了一眼宋攸宁,继续说:“……也没有任何主动联系我们的迹象。”

“根据我们了解到的情况,他那个顶层工作室配套了完整的起居室,他很可能就一直住在公司里。”

宋攸宁点了点头,难怪查不到他住哪里,原来是住在公司?

不过——从机场回来?

昨晚那个时间,他和方礼为什么会从机场回来?

“高菁。”她盖上钢笔,“去查一下,季斯允昨天的行程,特别是机场相关的。”

“是。”

高菁效率极高,不过半小时,便带着查到的信息回来了。

“老板,查到了。季斯允先生昨天下午临时购买机票飞了一趟L市,但奇怪的是,他落地后没多久,就又购买了返程机票,乘坐的正是您之后紧接着的那一班飞机。”

L市?

宋攸宁的心猛地一跳。

他也去了L市?他去那里做什么?

宋攸宁能想到的原因只有季斯允看到了昨天她去L市的新闻,而恰巧孟嘉信也在那里。

凭他那小心眼又爱吃醋的性子,肯定以为她是去找孟嘉信培养感情了,所以才追过去想阻拦她跟孟嘉信见面,宣示主权。

难怪昨晚打电话时,他声音那么冷,一定是吃醋了。

想到这里,宋攸宁有点小得意。

就知道他忍不住,光是看到她和别人在一起的传闻就坐不住了。

但嘴角还没勾上去

就僵住了——不对啊,他既然都追去了L市,为什么没来见她,反而立刻买了返程票回来?

宋攸宁抬头问高菁:“我们昨天几点到的机场。”

高菁不假思索:“五点左右。”

宋攸宁又问:“季斯允几点落地L市?”

“四点三十分。”

宋攸宁捂额,加上下机时间,和她返程的时间几乎重合……

那个时候她在机场偶遇孟嘉信,为了把戏做足,他们确实表现得比平时更熟稔亲近……该不会就这么巧被刚落地的季斯允看到了?

越想,这个可能性就越大。他看到那一幕误会了,所以才心灰意冷,连面都没露就直接返回。

她连忙问高菁:“我们回来的时候,你在机场有没有注意到季斯允?”

高菁仔细回想,摇了摇头:“当时人很多,我的注意力主要在您和孟先生这边,没有特别注意周围。不过……”她想起什么,“徐尚言一直留意着人群,不确定他有没有看见。”

“问徐尚言!”宋攸宁立刻道。

高菁迅速拨通徐尚言的电话,并打开了免提。“尚言,昨天在L市机场见过的人你还记得吗?”

徐尚言来不及回答,宋攸宁在一旁就已经等不及地插话,语气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有没有看到一个黑色头发,个子很高,皮肤很白,长得……特别漂亮的男人?”

徐尚言在电话那头沉吟:“黑色头发,高个子……昨天人太多了,不太确定啊老板。”

高菁想起之前调查季斯允背景时,档案里附着一张他十五六岁时的旧照,急忙道:“我这里有他以前的照片,我发给你看看!”

她快速找出那份调查资料,找到那张照片。

十五六岁的季斯允虽然青涩,但五官轮廓已然清晰,那份惊人的漂亮已经初具雏形。

她迅速将照片发了过去。

“等我看看……”

电话那头传来徐尚言操作手机的声音,片刻的安静后,只听徐尚言猛地拔高音量,带着难以置信的惊讶。

“我靠!老板,你不会是……又把他给睡了吧?”

这话如同平地惊雷,在安静的办公室里炸开。

宋攸宁和高菁同时一愣,两人下意识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错愕。

宋攸宁脸上瞬间掠过一丝极不自然的红晕,被她强行压下,她尴尬地轻咳一声,故作镇定地斥道:咳!胡说什么?你别瞎说!”

“我没胡说啊!”

徐尚言将照片放大,仔仔细细又看了一遍,语气笃定道:“虽然当时他看着要比这张照片里黑一点,瘦一点,但这么漂亮一张脸,我不可能认错!这就是前几年你让我去打发走的那个小孩嘛。”

宋攸宁完全想不起自己什么时候让徐尚言干过这种事,语气带着明显的迟疑:“我……什么时候让你……”

“就是四年前啊!”徐尚言帮她回忆,“你喝醉酒那次,高菁正好在国外出差,是我去处理的。”

四年前?喝醉酒?

宋攸宁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四年前那个人……是季斯允?!

四年前,宋攸宁二十五岁生日。

苏禾组局为她庆生,包下了一家高级会所的顶层包厢。那晚她心情算不上好,家族内斗之中,她压力不小,不知不觉就喝得多了点,意识开始模糊。

苏禾也喝得醉醺醺的,凑到她耳边,笑得暧昧:“给你准备了个惊喜,包你满意。”

宋攸宁虽然脑子被酒精泡得转不动,但一看苏禾那表情就知道她没憋好屁,嫌弃地推开她:“用不着。”

苏禾撇撇嘴,不以为然:“都什么时代了,还端着?偶尔放松一下,尝尝鲜也可以嘛。”

酒劲一阵阵上头,宋攸宁勉强维持着最后一丝清醒,语气带着惯有的高傲:“我不缺男人。”

苏禾咂咂嘴,揶揄道:“是是是,我们宋大小姐魅力无边……”

包厢里音乐震耳,人声鼎沸,宋攸宁觉得胸闷,撑着站起来:“太吵了,我出去透口气,顺便上个洗手间。”

等从洗手间出来,酒劲彻底涌了上来。

宋攸宁脚下像是踩了棉花,走路都有些踉跄。

走廊灯光为了营造氛围调得很暗,宋攸宁眼前天旋地转,只能扶着墙壁勉强行走,在拐角的位置,还是脚下一软,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去。

预期中的疼痛没有到来,她跌入了一个带着清冽气息的怀抱。干净的气息闻起来很舒服,让她混沌的脑子有瞬间的清明。

“谢谢……”宋攸宁迷迷糊糊地道谢,说完却发现对方扶在她腰侧和手臂的手并没有松开的意思。

她疑惑地抬头,因为头晕,视线里是重重叠叠的影子,虽然看不清对方的脸,但模糊感觉对方的轮廓很好看。

宋攸宁歪了歪头,发出一声带着醉意的鼻音:“嗯?”

搂在自己腰上的那只手臂,肌肉瞬间绷紧了些许。然后,一个低沉的、带着明显紧张,甚至有些颤抖的年轻男声在头顶响起:“宋小姐……”

他认识她。

宋攸宁眯着醉眼,努力对焦,酒精麻痹的大脑只能进行最原始的反应,恍惚之中,她只知道他长得很好看。

尤其是那双近在咫尺的望着她的黑色眼睛,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过于复杂的情绪,像是紧张,像是期待,又像是压抑已久的炙热,莫名地吸引着她。

宋攸宁想起了苏禾说的惊喜。

哦,原来这就是苏禾说的那个。

看着对方那双在昏暗光线下尤其黑亮的眼睛,一个念头冒了出来:苏禾说得对,偶尔放松一下……也可以。

年轻的男生在喊了她一声之后,就抿紧了唇,似乎鼓足了勇气想要再说什么,嘴唇刚刚微启——

宋攸宁却已经没了耐心。

她猛地伸手抓住他胸前的衣料,用力往下一拉,对方就猝不及防,被她拉得低下头来。

下一秒,一个带着酒气和茉莉茶香的吻,霸道地堵住了他所有未出口的话语。

后来的事情,便顺理成章,水到渠成。

宋攸宁猛地从回忆中抽离,脸色一点点变得苍白。

她依稀记得,当时他好像确实是想说什么来着?可她当时根本没心情听那些,只凭着生理冲动,蛮横地堵住了他的嘴。

还记得第二天她在酒店房间醒来,宿醉带来的剧烈头痛像有锤子在敲打太阳穴,紧接着就是昨夜那些混乱而炽热的片段猛地撞入脑海——她主动的亲吻,纠缠的肢体,陌生的房间,以及身边均匀的呼吸声……

完了。

这个场景让她瞬间彻底清醒,冷汗浸湿了后背。

那个时候,几个同父异母的兄弟姐妹正斗得如火如荼,彼此的眼线都死死盯着对方,就等着谁行差踏错,好给予致命一击。她宋攸宁,绝不能在这种时候爆出任何桃色新闻,尤其是这种来历不明的一夜情。

带着强烈的懊恼,她动作极快地穿好散落在地上的衣物,连身旁躺着的人长什么模样都没心思去看一眼,满脑子只有一个想法:她得尽快离开。

一出酒店大门,她立刻拿出手机打给徐尚言:“昨晚我去过的地方,监控都处理干净。”

她顿了顿,补充道,声音里不带一丝感情,仿佛只是在处理一件废弃的物品:“还有房间里的人,给他五十万,让他签保密协议,从此闭上嘴,永远消失在我面前。”

“五十万……签保密协议……”

徐尚言在电话那头还在絮絮叨叨地回忆着当时那个漂亮少年看到支票时骤然惨白的脸和破碎的眼神,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密密麻麻地扎在宋攸宁的心上。

迟来四年的愧疚感排山倒海般呼啸而来,宋攸宁靠在椅背,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连指尖都在微微颤

抖。

所以季斯允才会说又被她抛弃,才总说出一些贬低自己的话,因为,在他看来,她真的对他做过这样残忍的事。

她不仅将他当做一件可以随意使用的“物品”,事后更是用最侮辱人的方式,将他所有的真心和勇气,都践踏在了脚下。

实境里她就从没回应过他的真心,在现实里,原来她也一次又一次带给他深重伤害。

宋攸宁缓缓用手捂住脸。

她到底都做了些什么啊?

第118章

电话那头徐尚言絮叨着的四年前的细节,让宋攸宁记忆中的场景逐渐清晰起来。

巨大的震惊过后,是排山倒海的愧疚和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她猛地从椅子上站起身,动作大得带倒了桌上的钢笔,墨水在文件上洇开一片暗色。

宋攸宁连办公室里一脸错愕的高菁都顾不上,一把抓起自己的手机和车钥匙,如同离弦的箭一般,大步冲出了办公室。

“老板?您去哪儿?我送您!”高菁在她身后急切地喊道,回应她的只有被用力甩上的办公室门。

黑色的豪华轿车在夜色中如同失控的野兽,最终一个急刹停在了苏禾那家顶级私人会所灯火辉煌的大门口。

车刚停稳,驾驶座的门就被猛地推开。

宋攸宁迈步出来,脸色在会所炫目的灯光下显得异常苍白,四年前,就是在这里……

门口训练有素的招待刚堆起职业化的笑容迎上前,还没来得及开口,一把车钥匙就被径直塞进他手里。

“帮我停好。”

宋攸宁丢下这句话,脚步未停,径直朝着会所内部快步走去,高跟鞋敲击在地面上,发出急促而清晰的声响。

她无视沿途所有试图打招呼或询问的目光,精准地找到了苏禾常待的那个包厢。推开厚重的隔音门,里面正是觥筹交错,笑语喧哗。

宋攸宁的目光瞬间锁定了被几个朋友围在中间的苏禾,径直穿过人群,在苏禾惊讶的目光中,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攸宁?”苏禾被她严肃的表情吓了一跳,手里的酒杯差点没拿稳,“你怎么来了?”

“我有事问你。”宋攸宁的声音不高,沉重的语气在嘈杂包厢中清晰传到苏禾耳里。

苏禾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对周围的朋友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们先玩,跟着宋攸宁走到包厢外一处相对安静的走廊角落。

“到底怎么了?出什么事了?”苏禾皱着眉问。

宋攸宁深吸一口气,直视着苏禾的眼睛,开门见山道:“四年前我生日那晚,在你会所里那个男人,是你安排的吗?”

苏禾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眼神闪烁了一下,有些不自然地扯了扯嘴角:“不是说好那事过去了吗?你怎么突然又……”

“回答我!”宋攸宁打断她,双手猛地抓住苏禾的肩膀,力道之大让苏禾微微吃痛。

宋攸宁的眼神是前所未有的严肃和认真,甚至带着一丝苏禾从未见过的慌乱。

“苏禾,你就告诉我,四年前那个人,到底是不是你安排的?”

苏禾被她这阵势吓到了,同时也被勾起了那段并不愉快的回忆。

四年前那个晚上,苏禾确实喝高了,一时兴起,想着宋攸宁整天绷得太紧,便自作主张想给她个“惊喜”……但后来具体发生了什么,她真的记不清了,因为她自己也醉得一塌糊涂。

只记得第二天被自家会所经理的电话吵醒,对方战战兢兢告诉她,说宋总那边要求彻底删除昨晚所有相关区域的监控录像。

苏禾当时心里就“咯噔”一下,连忙打电话给宋攸宁,接电话的却是她的助理徐尚言,语气礼貌又疏离地告诉她:“苏小姐,宋总近期公务繁忙,可能不方便与您联系。”

苏禾眼前一黑,知道自己闯大祸了。

果然,没过多久,她之前干的一些不大不小,但绝对是她父亲明令禁止的“小爱好”,不知怎么就被捅到了她父亲那里。

虽然不至于伤筋动骨,但也着实让她焦头烂额,夹着尾巴做人苟了好长一段时间,可把她憋屈死了。

不用猜都知道,这绝对是宋攸宁干的。

但她理亏,又心虚,不仅乖乖受着,还前后赔了好几次笑脸,变着法儿地示好,这件事才算是勉强翻了篇。

此刻旧事重提,苏禾心里发毛,声音都弱了几分:“是我当时喝多了瞎胡闹,可我后来不是跟你道歉了吗?你也报复过我了。攸宁,到底怎么了?那个人有什么问题吗?”

在苏禾惊疑不定的目光中,宋攸宁深吸一口气,点开季斯允的旧照,递到苏禾眼前,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微颤:“你那天晚上安排的……是不是他?”

苏禾凑近仔细看了看照片,脸上立刻露出被冤枉的神情:“攸宁,我虽然是爱玩,但我可是个遵纪守法的好公民!这照片一眼看过去就是个未成年,我怎么可能安排他!”

宋攸宁强压下翻涌的情绪,再次开口,声音干涩:“我只有他这个时候的照片。你就看,是不是他?”

苏禾皱着眉,努力回想,最终还是摇了摇头:“那天晚上我也喝得断片了,真的记不太清那张脸了。”

她顿了顿,又说:“对了,张经理!当时的人员都是他负责安排的,他肯定记得!”

很快,张经理被叫了过来。

宋攸宁沉默地坐在昏暗角落的沙发椅里,一手握着玻璃杯,深色的酒液随着她细微的颤抖轻轻晃荡。

苏禾将手机递过去,问道:“张经理,你仔细看看,有没有见过这个人?”

张经理恭敬地接过手机,蹙眉仔细辨认了片刻,眉头舒展开来,带着几分肯定说道:“这个孩子啊,我见过。当时还是我亲自招他进来的呢。”

昏暗的光线下,看不清宋攸宁的表情,但她握着酒杯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

苏禾先是一愣,随即拔高声音:“什么!他当时才多少岁你就招他进来?”

张经理被问得有些茫然:“十八岁啊,成年了。”

“十八岁?成年了也……”苏禾瞪大了眼睛,下意识看了一眼周身气压极低的宋攸宁,又转向张经理,恨铁不成钢地咬牙切齿,“才十八岁你也忍心?我会所是那种地方吗你……”

张经理这才反应过来苏禾误会了,连忙解释:“苏总,您想哪儿去了!人家孩子是来勤工俭学当服务员的!凭自己双手挣钱,干干净净,怎么了?”

苏禾一怔,瞬间意识到自己想岔了,尴尬地清了清嗓子:“哦……原来是当服务员啊。”

“是啊。”张经理点头,看着照片,脸上露出几分同情,“我记得他,挺命苦的一个孩子。”

“听说靠自学考上了挺不错的大学,为了凑学费,白天在工地搬砖扛水泥,晚上就来我们这儿端盘子,不怕苦不怕累的,现在像他这样的年轻人可不多啊。”

苏禾干笑着附和:“是挺辛苦的哈。”

张经理继续回忆道:“可不是嘛,本来干得好好的,人踏实,话也少,可突然有一天……”

他叹了口气,小心地觑着苏禾的脸色,声音低了些:“后来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那孩子跑来辞职的时候,眼睛都是红的。”

“苏总您也知道,咱们会所来往的客人非富即贵,有些事……我们也不好深究。我看他实在可怜,就私自做主,给他多结了一个月的工资。幸好他也没闹,没说要报警什么的……”说着,张经理又叹了口气,低声嘟囔,“也不知道是哪个缺德的,欺负一个刚成年的小孩,真是造孽……”

苏禾听得心惊肉跳,眼珠小心翼翼地转向从一开始就沉默不语的宋攸宁。

只见宋攸宁猛地将杯中辛辣的酒液一饮而尽,什么也没说,甚至没看苏禾一眼,径直朝着门外走去,步伐快得几乎像是在逃离。

身后传来苏禾诧异的喊声,宋攸宁的背影却没有

丝毫停顿,很快便消失在走廊拐角处。

她无法再待下去,张经理每一句同情的话,都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她的脸上。

因为那个缺德的家伙……不是别人,正是她自己。

宋攸宁终于切身体会到,当年她那轻飘飘的一句“处理干净”,对那个挣扎在泥泞中却依旧努力向上的少年,造成了怎样毁灭性的打击。

心痛和铺天盖地的愧疚,几乎让她窒息。

YNING科技大厦顶层,最后一名加班员工揉着酸痛的脖颈,小心翼翼地敲开方礼办公室的门:“方总,我先下班了,您也早点休息。”

方礼从一堆文件中抬起头,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好,路上小心。”心里却重重叹了口气

早点休息?楼上实验室里还窝着个不知昼夜、状态堪忧的活祖宗,他怎么可能休息得了。

待公司彻底安静下来,方礼处理完手头最后一份报告,外卖电话适时响起。

他订的晚餐到了,正好给楼上那位祖宗送去。方礼乘电梯下楼,刚走出大堂旋转门,脚步却顿住了。

昏黄的路灯下,一道纤细却挺直的身影静静伫立在那里。

是宋攸宁。

她微微仰着头,目光似乎落在顶层某个亮着灯的窗口,侧脸在光影勾勒下显得有些朦胧,又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落寞和彷徨。

夜风吹起她几缕发丝,平添了几分脆弱感。

方礼想起楼上那个因为眼前这个女人而变得人不人鬼不鬼的季斯允,心里一阵烦躁,但终究还是没忍住,走了过去。

“宋总,”他出声,语气算不上热络,“你怎么在这儿?”

宋攸宁像是被他的声音惊醒,缓缓收回目光,转向他,脸上露出一个浅到甚至有些勉强的笑容,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想见一个人,所以就来了。”

随着她开口,淡淡的酒气传了过来,方礼挑了挑眉,明知故问,语气里带着讽刺:“哦?孟总可不在这里。”

宋攸宁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唇边泛起一丝苦涩的弧度,她没有回避,而是直接迎上方礼的目光,清晰地说道:“我想见季斯允。”

方礼脸上职业化的微笑不变,语气却带着疏离的提醒:“宋总,昨天的新闻您很清楚。我想,他此刻应该并不想见您。”

宋攸宁指尖掐进掌心,传来细微的刺痛。

她知道方礼是站在季斯允那边的,此刻能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已经足够给她面子了。

她忍着心头的酸涩和急切,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关于新闻,还有其他一些事,我可以解释。”

方礼却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种爱莫能助:“宋总,您跟我解释再多也没有用。”

他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顶层,“关键在于,里面那位愿不愿意听。”

“那让我当面跟他解释。”宋攸宁立刻接上,眼神带着恳切。

方礼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业内对这位宋氏千金的评价高度一致:理智精明,杀伐果断,利益至上,完美继承了其父宋正澜的商业手腕。这样一个永远冷静运筹帷幄的女人,此刻竟然会做出喝了酒,深夜独自跑到别人公司楼下默默守着的事情?

这实在太不符合她一贯的人设。

再想到楼上那个因为眼前这个女人而失魂落魄的季斯允,方礼只觉得一阵无力。

他从认识季斯允起,就知道这家伙心里藏着个执念,有个视若珍宝,却又遥不可及的人。

方礼也是近两年才知道那个让天才如季斯允都卑微到尘埃里的白月光,竟然就是商场上叱咤风云的宋攸宁。

他会反复观看所有与她相关的财经报道甚至偶尔的八卦偷拍,会偷偷搜索她的公开行程,他的房间里贴满她的照片,还有他锁在保险柜里的东西,不是实境的密钥,而是一小叠已经泛黄依然能看出被保存得完好的信件。

一个理智至上的宋攸宁,和一个为爱疯魔的季斯允……

或许,让他们当面把话说开,无论结果如何,都比现在这样互相折磨、连带他也不得安生要强?

“好吧,”方礼终于松口,拿出手机,“我问问他的意思。”

他低头开始编辑消息,而宋攸宁则紧张地等待着。

他们谁也没有注意到,在远处绿化带的阴影里,一个隐蔽的镜头,正无声地对准了他们。

相机后面的人,小心翼翼地调整着焦距,将路灯下方礼与宋攸宁交谈甚密的画面,一一捕捉了下来。

第119章

季斯允的办公室占据着整栋大厦顶层的绝佳视野,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璀璨的城市夜景,而室内只亮着一盏孤零零的桌灯。

电脑屏幕上,循环播放着一段视频,每一帧都是宋攸宁。

有从她大学毕业学校官方宣传片里截出的,穿着学士服接过证书时的特写;有她出席商业活动时,在红毯上与人握手交谈;有她在高端行业论坛上发言时,神采飞扬的演讲画面……所有这些影像,共同拼凑出一个在公众面前光芒四射的宋攸宁。

每一个镜头都被季斯允珍藏,这是他在无数个见不到她的日夜里的唯一慰藉。

突然,放在桌面的手机屏幕亮起,伴随着一声轻微的震动。

季斯允有些迟钝地瞥了一眼,是方礼的消息,本不想理会,但目光扫过预览文字时,瞳孔猛地一缩。

方礼:她有话想当面对你说。

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因为动作太快甚至带倒了一旁的文件夹,季斯允无暇顾及,握着手机快步冲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手指有些颤抖地拨开百叶帘的一条缝隙,他急切地向下望去——果然,她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就停在楼下显眼的位置。而车旁,路灯勾勒出两个身影,一个是方礼,另一个……正是宋攸宁。

距离太远,他其实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但仅仅是这样,他的目光就如同被磁石吸引,再也无法移开。痴迷、贪恋、委屈、痛苦……种种情绪在他眼中交织翻涌。

才一天多不见,他却觉得仿佛已经隔了漫长的一个世纪。

就在这时,楼下的宋攸宁似乎若有所感,忽然抬起头,朝着他所在的大概方向望了过来。

季斯允像被灼伤般猛地后退,百叶帘“啪”地合拢。他背靠着冰冷的玻璃墙滑坐在地,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

他死死盯着手机上那条信息,内心在天人交战。

想见她,想到发疯,可恐惧和自卑如同冰水浇头——她想说什么?是划清界限,还是施舍怜悯?无论哪一种,他都无法承受。

最终,他狠下心,颤抖着指尖回复了两个字:不见。

楼下的方礼看到回复,无奈叹气着转向宋攸宁:“宋总,你看这……”

宋攸宁收回望向顶层的视线,本以为会有转机,却在看清方礼手机屏幕上那简短决绝的“不见”二字时,表情明显愣了一下。

一种混合着失落和难堪的情绪迅速掠过她的眼底。

但她很快便整理好表情,恢复了惯常的冷静,只是唇角那抹笑意显得有些勉强:“好吧。”

她看向方礼,语气平静:“那我明天再来。”

本以为她会恼羞成怒的方礼有些诧异,反应过来后点头:“我送您。”

送走宋攸宁,方礼转身上楼,推开办公室门,果然看见季斯允还趴在窗边,目光紧紧追随着楼下那辆逐渐远去的黑色轿车,直到它汇入车流消失不见。

方礼把带来的晚餐放在桌上,忍不住叹气:“想见为什么又说不见呢?这不是折腾自己,也折腾别人吗?”

季斯允转过身,沉默地走回座位,垂着眼眸,依旧一言不发,周身笼罩着浓得化不开的阴郁。

方礼知道问不出什么,摇摇头,顺手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想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行了,先吃饭吧,别跟自己过不去。”

电视里正播放着晚间新闻,主播清晰的声音在空旷的实验

室里回荡:“……本台最新消息,L市一废旧厂房因线路老化突发火灾,事故导致一名临时寄居在内的流浪人员不幸身亡。经警方初步调查,死者为四十五岁男性,季某,原籍……”

同时屏幕上配合新闻出现了一张遇难人员的复原照片。

“啪。”

季斯允手里的筷子掉在地上,他瞳孔骤缩,死死地盯着屏幕,整个人如同被瞬间冻结。

……

接下来的三天,宋攸宁每天都准时出现,而每一次,季斯允都拒而不见。

方礼夹在中间,看着宋攸宁的脸色一次比一次沉凝,眼神一次比一次冷冽,他赔着笑脸,背后却冷汗涔涔。

第三次送走那尊低气压的大神后,方礼立刻拨通季斯允的电话,语气近乎告饶:“祖宗!差不多行了!宋大小姐那眼神都快把我凌迟了!你到底要躲到什么时候?”

电话那头,季斯允握着手机,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内心同样备受煎熬。

他怎么会不想见她?

这三天,每一次拒绝之后,他都如同经历一场酷刑。想象着她失望离开的样子,猜测着她下一次还会不会来,既期盼又害怕。

可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她,不知道她执着地要见他,究竟想说什么。是摊牌,还是……另一种他更无法承受的怜悯?

而那条关于季凯葬身火海的新闻,更是让他心底弥漫开一种不祥的预感。

太巧了,她前脚刚去L市找过季凯,后脚季凯就死于一场“意外”火灾?

他不敢深想,却又控制不住地去联想。

这真的是意外吗?

……

郑家别墅的书房里,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昂贵的红木桌面上,散落着十几张高清照片,清晰地记录了宋攸宁连续三天出现在YNING科技大厦楼下的每一个瞬间——她下车时的身影,与方礼交谈时的侧脸,等待时微蹙的眉头,甚至最后一次离开时那明显不悦的脸色。

宋知衍一把抓起那叠照片,狠狠摔在桌上,英俊的面容因为愤怒而扭曲,他低吼道:“该死的宋攸宁!在父亲面前装得公正无私,阻挠我跟YNING合作,转头自己就偷偷摸摸跑去接触!她到底想干什么?”

坐在一旁的郑文慧连忙起身,安抚地拍着儿子的背:“知衍,别激动,小心气坏了身子。她就算去接触,也不一定能谈成……”

“不一定?”宋聿珩猛地打断母亲的话,眼睛里布满红丝,声音因为压抑着恐慌和愤怒而颤抖,“妈!我在医院安排的人已经传来消息,老头子他亲口对宋攸宁说要把集团交给她!”

“什么!”郑文慧保养得宜的脸瞬间血色尽失,猛地站起身,指甲几乎掐进掌心,“他……他怎么能……”

一直沉默着,慢条斯理翻看照片的郑文承此刻终于抬起头,他那张与郑文慧有几分相似,却更显阴沉精明的脸上,非但没有惊慌,反而露出一丝令人不寒而栗的冷笑。

宋知衍像是抓住救命稻草,急切地看向郑文承:“舅舅,现在该怎么办?老头子本来就偏心,更看好她的能力!如果她再拿下和YNING的合作,凭借YNING的技术和前景,她在董事会的威望就再也无人能撼动了!到时候,整个宋氏就真的全是她的囊中之物了!我们这么多年的谋划就全完了!”

郑文承将手中最后一张照片丢回桌上,照片上,是方礼恭敬地为宋攸宁拉开车门的画面。

他拿起桌上的雪茄,慢悠悠地剪开,点燃,深吸一口,浑浊的烟雾缓缓吐出,模糊了他眼中狠厉的杀机。

他隔着烟雾,看向外甥,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狠辣的决断:“知衍,慌什么。”

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如同毒蛇吐信。

“集团交给她?那也要看她有没有那个命来接!”

话音落下,书房内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郑文慧捂住了嘴,眼中闪过一丝恐惧,而宋聿珩先是一愣,随即明白了舅舅话中的深意,脸上的慌乱渐渐被一种孤注一掷的疯狂所覆盖。

……

宋攸宁无处发泄的闷气回到办公室,随手将价格不菲的手包丢在宽大的办公桌上,力道泄露了她此刻的不快,然后有些疲惫地陷进柔软的老板椅里。

灯光下,她脸上带着点显而易见的忿忿。

季斯允这家伙,到底还要气多久?

她有些烦躁地想:哄他,她是不介意,甚至觉得是应该的,毕竟四年前的事是她理亏。

她宋攸宁向来敢作敢当,低头认错哄人也没什么丢人的。

可关键是,总得让她见到人才能哄啊!

连续三天吃闭门羹,饶是她再好的耐心也被磨得差不多了,更何况她本就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

正当她蹙着眉感到烦躁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随即高菁快步走了进来,并反手将门仔细关紧。

“老板,您看这个。”

高菁将平板电脑递到宋攸宁面前,屏幕上正显示着L市那起火灾新闻的详细报道,遇难者姓名和照片赫然在列。

宋攸宁的目光在“季凯”二字上停留片刻,脸上的些许烦躁瞬间被冰冷的凝重所取代。

她虽然料到郑家会有所动作,却也没想到他们手段如此狠辣决绝,竟直接要了人命。

“果然狗急跳墙了。”高菁压低声音,语气带着焦急和后怕,“他们连这种事都做得出来!老板,我们该怎么办?必须立刻加强您身边的安保!我担心他们下一个目标就是您!”

宋攸宁没有立刻回答,她的指尖在冰凉的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

季凯的死,让她回忆起十八岁那年那场精心策划的绑架。

若不是她警觉性高,在中途借口下车,拼尽全力逃跑躲藏……她恐怕早已成了埋在深山里一具无人问津的尸体。

即便后来查到的所有线索都指向三房,可她心里清楚,那不过是幕后黑手推出来的替罪羊。

就连宋正澜,她的父亲,难道会不知道真正的幕后主使是谁吗?

他当然知道。

只是在那个时候,她一个羽翼未丰还未崭露头角的女儿,怎么比得上他精心培养了二十多年、母族势力雄厚的长子宋知衍?

当时她的价值,还不足以让她的父亲为了她,去动摇他既定的继承人格局。

也正是从那一天起,她清醒地认识到,只有站到最高的位置,掌握绝对的力量,才能掌控自己的命运,才能让那些试图伤害她的人,付出代价。

想到这里,宋攸宁嘴角扯出一抹极淡、却寒意森森的冷笑。

那笑容里没有恐惧,只有积压多年的恨意。

……

季斯允在办公室里踱步了整整一个上午。

墙上的时钟指针早已滑过宋攸宁往常会出现的时间,可楼下那个熟悉的位置,依旧空空如也。

她今天……不来了吗?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迅速演变成巨大的恐慌。

他是不是太过分了?连续三天把她拒之门外,她那样骄傲的一个人,愿意放下身段来哄他,已经是破天荒了。

他到底在拿乔什么?在奢望什么?

她是不是觉得烦了?是不是终于厌倦了他这阴晴不定、难以捉摸的性子?是不是……不想再哄他了?

季斯允趴在落地窗前,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眼睛死死盯着大厦入口,每一辆驶入视线的车都让他的心提起,又随着不是她而重重落下。

他真傻!

他为什么要躲?为什么要考虑那么多?

她愿意来,愿意哄他,这就够了啊!那么贪心做什么?

就在他懊悔时,办公室的门被猛地从外面推开,撞在墙上发出巨大的声响。

“砰!”

方礼站在门口,脸色煞白,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是跑过来的。

他看着季斯允,眼神惊骇,张了张嘴,声音因为急促的喘息而断断续续,带着艰难的涩意:“季斯允,刚刚收到消息,绕城高速上……出了很严重的车祸……”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是、是宋攸宁的车!”

“嗡——”

季斯允只觉得一股冰冷的麻痹感从脚底瞬间窜至头顶,耳边响起尖锐持久的鸣音,像是一根钢针狠狠刺穿了鼓膜。

他眼睁睁看着方礼的嘴巴在他面前一张一合,却一个字也听不见了。

……

“季先生,请。”

季斯允跟着高菁疾步穿梭过医院肃穆的走廊里,来到被五六名穿着深色西装的人把守着的病房门口。

季斯允几乎是扑到玻璃前,视线穿透那层冰冷的阻隔——

宋攸宁静静地躺在纯白的病床上,身上插着数根管子,连接着旁边发出规律滴答声的监控仪器。

她脸色苍白得几乎与床单融为一体,平日里那双锐利明亮的眼眸紧闭着,长睫在眼睑下投下脆弱的阴影。氧气面罩覆盖了她大半张脸,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在面罩上留下浅浅的白雾。

那么耀眼的一个人,此刻却像一件易碎的瓷器,毫无生气地躺在那里。

季斯允的眼睛瞬间红了,眼眶酸胀得厉害。他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手指无意识地抵在冰凉的玻璃上,微微颤抖。

这怎么会是真的?明明昨天她才来找过他……

“经过紧急抢救。”高菁的声音在一旁响起,带着压抑的沉重,“医生说,老板还没有完全脱离危险。头部的撞击对大脑造成了很大的损伤。”

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锤子砸在季斯允心上,“现在,就看她自己……能不能醒过来了。”

高菁转向季斯允,语气带着恳切:“我冒昧请季先生过来,是因为……我们了解到,YNING研发的实镜系统,其核心的脑机接口技术,理论上可以用于非侵入性地刺激人深层次的意识活动。这或许对唤醒老板有帮助。”

她满眼忧虑,艰难地说道:“我知道,季先生您可能不想见老板。但她现在的情况……”

“好!”季斯允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打断她,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怎么帮她?需要我做什么?”

他恨不能立刻就能做些什么,只要能让她睁开眼睛。

高菁见他答应得如此迅速,心下稍安,解释道:“主治医生的建议是,利用她记忆深处最深刻、最能牵动情绪的记忆节点进行刺激,或许能激活她的大脑皮层,促使她苏醒。”

“只是她现在意识非常脆弱,如果能有一个人,通过技术手段进入她的意识边缘,进行引导和呼唤,效果可能会好很多。”

接着她的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老板现在这样,公司很多事情需要我立刻去处理稳住局面,我实在分身乏术。而且……进入意识这种事,需要绝对的信任,我一时也不知道该去哪里找一个既懂技术,又能被老板潜意识完全信任的人来承担这个风险……”

“我来。”季斯允没有任何犹豫,他深深看了一眼玻璃窗内那个脆弱的身影。

“让我进去。”他重复道,“我比任何人都了解实镜,也比任何人都想她醒过来。”

第120章

医院那层被严密看守的VIP楼层,气氛在季斯允跟着高菁匆忙离开后,悄然发生了变化。

原本一脸肃穆,如同门神般守在重症监护室门外的几名保镖,全都松懈下来,甚至有人悄悄活动了一下站得发麻的腿。

高菁去而复返,看到他们这副样子,眉头微蹙,压低声音轻咳一声:“都精神点,装像点!”

几人立刻一个激灵,迅速恢复了之前那副生人勿近的紧绷状态。

高菁这才推开门,里面原本应该昏迷不醒的宋攸宁,此刻正靠坐在病床上,脸色红润,眼神清明锐利,哪里有一丝一毫身受重伤的痕迹?

她甚至还悠闲地晃着悬在床沿的小腿。

“老板。”高菁快步上前,“季先生那边已经回去准备接入实镜系统了,徐尚言亲自盯着的。”

接着她抬手看了看时间,说:“我们还有接近一个小时的时间。”

宋攸宁点了点头,利落地从床上一跃而下,动作轻盈矫健。

“足够了。”

她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走,先去处理一点小事。”

与此同时,医院顶层的特级病房内。

护工正小心翼翼地为宋正澜沏茶,上好的龙井香气氤氲中病房门被毫无预兆地推开。

护工闻声抬头,当看清走进来的人时,沏茶的手猛地一抖,滚烫的茶水溅出几滴,落在昂贵的红木托盘上。

在午间紧急新闻里被播报“身受重伤、昏迷不醒”的宋攸宁步履从容地走进来,她身上还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但哪有半点受伤的样子。

宋攸宁没理会惊愕的护工,径直走到宋正澜对面的沙发椅前坐下。

宋正澜浑浊却依旧精明的眼睛在她身上扫过,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只是挥了挥手,示意护工出去。

那护工强作镇定,放下茶壶,几乎是同手同脚地退出了病房。

门一关上,他立刻快步走到走廊尽头的无人角落,颤抖着手掏出手机,飞快地编辑了一条信息发送出去。

病房内,宋正澜端起那杯险些被打翻的茶,轻轻吹了吹气,抿了一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没事就好。”

宋攸宁微微一笑,那笑容却未达眼底,带着一丝嘲讽:“托您的福,命大,没让有些人得逞。”

站在她身侧的高菁上前,将手中一直握着的文件夹摊开,平放在宋正澜面前的桌子上。

宋正澜目光落下,上面清晰罗列着宋知衍和郑文承近期的资金异常流向、与境外空壳公司的秘密联络记录、包括策划针对宋攸宁“意外”的通讯片段和资金往来证据……桩桩件件,触目惊心。

他脸上的平静终于被打破,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宋攸宁看着宋正澜变化的脸色,脸上的笑容加深,嘲讽意味更盛:“爸,这就是您精心培养的好儿子。”

这些证据她早就握在手里,只是在等一击致命的时机,而宋知衍的愚蠢和恶毒也没枉费她的耐心。

宋攸宁直接摊牌:“我还有事要做,就不跟您多废话了。这份资料,现在能摆在你面前,下一秒,就可以原封不动地出现在警察局的办公桌上。”

宋正澜闻言,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哐当作响:“胡闹!家丑不可外扬!知衍再混账也是宋家人,他被抓了,集团股价怎么办?信誉怎么办?你……”

“行了!”宋攸宁懒得跟他装父慈女孝,不耐地打断,“别再说您那些老生常谈的话了,我听了十一年,腻了。”

见她如此顶撞,宋正澜怒极反笑,眼神阴鸷:“宋攸宁,你真是翅膀硬了!以为我生了场病,宋氏就轮到你来当家了?”

宋攸宁就等他这句话,轻轻打了个响指。

高菁立刻取出另一份更厚、封装也更严密的文件,摊开压在了之前那份之上。

宋正澜的目光扫过,瞳孔骤然收缩,脸色瞬间铁青。

那上面记录的,是宋氏集团这些年在灰色地带游走、甚至触及法律红线的核心机密,是足以让整个宋氏帝国顷刻间土崩瓦解的致命把柄。

这些,连他都不知道宋攸宁是怎么查到的!

“你!”

他霍然起身,手指颤抖地指着宋攸宁,怒不可遏:“你到底想干什么?把这些捅出去,宋氏就完了!这对你有什么好处?你处心积虑坐上总裁的位置,到时候也不过是一场空!”

面对父亲的暴怒,宋攸宁脸上反而露出一抹带着点疯狂的笑意:“那又怎么样?”

她眼中的寒意几乎要溢出来,“十一年前,那场绑架案,幕后主使是谁,你我心知肚明!可结果呢?随便推了个不起眼的替罪羊出来,这件事就轻飘飘地揭过了!现在,他们又想要我的命。”

她的声音带着压抑多年的愤怒,“你以为,我还是十一年前那个无能为力的小女孩吗?”

宋攸宁的声音并不算太高,却让宋正澜脸上因愤怒而涨红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褪去,转变为一种僵硬的的灰白。

当看清楚宋正澜那双精于算计的眼睛里,愤怒被震惊和心虚取代,宋攸宁只想冷笑。

宋正澜在意的从来不是宋知衍这个儿子,他在意的只有他一手打造的宋氏集团。

她缓缓地,收敛了脸上外露的狠厉与恨意,态度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甚至主动拿起茶壶,姿态优雅地为宋正澜面前空了的茶杯斟满七分,动作从容不迫。

“爸,”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却极具力量地看着他,“虽然很不想承认,但是您这么多孩子里,最像您的,只有我。”

这句话,如同精准的箭矢,瞬间击中了宋正澜内心最深处。

是啊,老大宋知衍是他按照继承人标准精心培养的,可性格优柔,能力平庸,还处处被郑家掣肘,毫无他当年的魄力与狠劲。

反观这个女儿,冷静、果决、善于谋划、敢于冒险,对敌人狠,对自己也能狠。这份心性和手腕,简直和他年轻时如出一辙。

宋正澜看着眼前气度沉稳、甚至带着几分他年轻时的影子的宋攸宁,紧绷的肩膀忽然松懈下来,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长长地叹了口气,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和认命:“你会放过他吗?”

宋攸宁一边拿起另一个空杯,慢条斯理地为自己也斟上茶水,一边轻轻笑了笑,那笑声意味不明:“我不是……已经给他留出时间了吗?”

想到刚才那个匆忙离开,显然是去报信的护工,宋正澜心头又是一沉。

他再次叹了口气,带着一种了然的苍凉:“你恐怕不是真心想放他走。”

宋攸宁微笑着呷了一口清茶,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放他走?当然不是。

就这样把他们送进监狱?那也太便宜他们了。

身败名裂,众叛亲离,在绝望中失去一切,才是他们该有的结局。

宋攸宁放下茶杯,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并不存在的褶皱。

“好了,我还有事要忙。”

她转身,毫不犹豫地向门口走去。

在她的手触到门把手时,身后传来宋正澜沙哑的声音:“这次的事……我不会插手。”

他做出了他的选择。

宋攸宁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径直拉开门,走了出去。

厚重的房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病房内那个骤然显得孤寂苍老的身影。

……

灰蒙蒙的天空像是漏了一般,雨水淅淅沥沥,无止无休。空气里弥漫着湿土、青草和若有若无的香烛气息,冰冷而压抑。

年仅十一岁的季斯允,穿着一身显然不太合身的黑色西装,僵硬地站在灵堂中央。

黑白遗像上,父母温和的笑容被永远定格。他小小的身躯挺得笔直,像一棵被骤然抽离了依附的藤蔓,不知所措,却又强迫自己必须站住。

来来往往穿着黑色衣服的大人们,俯下身,用或怜悯或程序化的语气说着“节哀”、“要坚强”、“以后有什么困难可以找我们”之类的话。

他只是麻木地点头,眼神空洞,仿佛那些声音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模糊而遥远。

葬礼流程过半,人群暂时散去一旁休息或低声交谈。

灵堂里瞬间空荡下来,只剩下香烛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以及门外不绝于耳的雨声。

季斯允独自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擦得锃亮却沾了泥点的皮鞋尖,巨大的孤独和茫然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他小小的身影彻底淹没。

他感觉不到悲伤,只觉得心里空了一个大洞,呼呼地灌着冷风。

就在这时,一只白皙细嫩的小手,攥着什么东西,突兀地伸到了他的眼前。

他迟缓地抬起头。

视线里,是一个同样穿着黑色连衣裙的女孩,看起来比他小一点,大概八九岁的样子。

她梳着乖巧的公主头,皮肤白皙,五官精致得像个瓷娃娃,尤其是一双大眼睛,清澈黑亮,此刻正专注地看着他。

见他只是愣愣地看着自己,没有反应,女孩歪了歪头,利落地收回手,三两下就剥开了手中那颗包裹着蓝色糖纸的牛奶糖,然后踮起脚尖,不由分说地直接将那颗散发着甜香的糖果,塞进了他微张的嘴里。

浓郁的奶甜味瞬间在舌尖化开,驱散了些许口腔里的苦涩和麻木。

季斯允下意识地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上还沾着些许未干的湿气。

女孩凑近了些,眨着那双漂亮的大眼睛,声音清脆地问:“哥哥,甜吗?”

季斯允看着她澄澈透亮的杏眼,呆愣愣地点了点头。

女孩脸上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容,用一副小大人的口吻说道:“我妈妈说的,不开心的时候,吃点甜的,心里就会好过很多。”

她身后那对气质不凡,同样身着黑色正装的夫妇走了过来。

面容柔和的女士轻轻将手放在女孩肩上,然后看向季斯允,柔声说:“小允,是吗?我们是你爸爸妈妈的好朋友。别害怕,以后就由我们来照顾你,好不好?”

爸爸妈妈的朋友?

他的父母只是最普通不过的人,没有什么显赫的社会关系,也没有多少存款,包括这场突如其来的意外带来的那点赔偿金,也早就被闻讯而来的亲戚们以各种名义瓜分殆尽。

而他这个拖油瓶,则被他们像皮球一样踢来踢去,谁都嫌麻烦。

怎么会有人,愿意主动照顾一个毫无血缘关系的孩子?

他抬起空洞的眼睛,看着眼前这对衣着光鲜,气质与他熟悉的环境格格不入的夫妇,他们脸上温和的笑容看起来那么不真实。

他小小的脑袋无法理解,只是本能地感到困惑和一丝畏惧。

就在这时,那只温暖的小手又一次握住了他冰凉的手指,他低下头,对上女孩亮晶晶的眼睛。

“哥哥,你来我家住吧!”女孩的声音雀跃,带着孩子气的炫耀和真诚的邀请,“我家好大好大!有好多好多好吃的!还有——”

她另一只空着的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强调道,“还有那个糖,也有好多好多!都给你吃!”

她笑得那样明媚,仿佛能驱散这世间所有的阴霾。一点微弱的暖流,透过指尖,一点点渗入他麻木的心脏。

他看看女孩灿烂无邪的笑容,又抬头看看那对依旧温和注视着他的夫妇,嘴里牛奶糖的甜味还在蔓延,手指被紧紧攥住的温暖那么真实。

他迟疑着,非常非常轻微地,点了点头。喉咙里发出一个几乎听不见的音节:

“……好。”

女孩仰着小脸,笑容更加明亮,带着一种宣布重大消息的雀跃:“太好啦!我以后就有哥哥啦!“

“我叫宋攸宁,你叫什么名字呀?”

嘴里是化不开的甜,手指被温暖柔软的小手紧紧握着,眼前是女孩灿烂无邪的笑容。

季斯允望着她,仿佛在无尽的阴霾里,终于看到了一缕穿透云层的微光。

他抿了抿唇,轻声地,带着一丝不确定的怯意,回答道:

“我……我叫季斯允。”——

作者有话说:伪骨~不在一个户口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