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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国刑警1990 春池星 31252 字 1个月前

而他说的没错,沈珍珠看到尸骨的第一眼就确定这不是流浪汉的尸体!

因为年头太久,尸骨给出的天眼回溯缥缈稀薄,但即便如此,她也能看到尸骨的死前容貌跟马胜家父亲、叔叔一模一样!

这是马家人,不是流浪汉!

她在心里冒出一个猜测,既然这里躺着的不是流浪汉,那流浪汉会不会与推测的一样并没死?!

找寻到破案关键信息,这一趟不白来。

顾岩崢观察沈珍珠的表情,知道她应该有所收获。

“不用采集指纹了。”沈珍珠跟顾岩崢说。

“我也这样认为。”顾岩崢沿着棺材走了一圈,眉头挤在一起,应该也是发现了什么。

尸骨重新合棺埋葬,俩人一声不吭,让周所和棺材铺老板面面相觑。

“现在有什么想法?”顾岩崢坐回驾驶座,打湿毛巾递给沈珍珠。因为挖坟,手上沾了泥土。

“事情不简单。”沈珍珠接过来粗鲁的蹭蹭脸擦擦手,再抬头,鼻尖都被蹭红了。

顾岩崢自然而然接过毛巾,简单用水过一下,拧了以后自己也擦了擦。

周所表面上不许凃大力说些神神叨叨的话,挖完棺材,跟着棺材铺老板一起给棺材上柱香。

沈珍珠低声说:“我想去高宝婷家看看,当年她差点被伤害,哪怕她智力有缺陷,也想跟她接触一下,看她是否记得流浪汉的长相。”

顾岩崢脑子极好,转瞬间问:“你认为尸骨不是流浪汉的?”

沈珍珠说:“流浪汉长期营养不良,会导致骨密度降低,骨质疏松很常见。另外还因为经常睡硬地面,会有脊柱变形的风险,也许还会因为缺乏必要维生素,出现佝偻病等症状。这里我只看到尸骨有横向断裂痕迹,其他都没有,应该是家庭条件比较好,甚至在灾害年间也没有少吃喝的人。”

顾岩崢说:“不错,继续。”

沈珍珠又说:“我看到他脑后有关键伤,不像是被乱棍打死的,反而像是意外死亡。”

“嗯。”顾岩崢欣赏地说:“以后能放心让你负责一些案子了。”

“可以拒绝吗?”沈珍珠瞅着他,似乎看到未来会偷懒的狡猾上司。

顾岩崢佯装思考,几秒钟后说:“不能。”

好气人。

周所并不知道沈珍珠所想,他跟棺材铺老板一起抽烟,抽完烟感叹道:“这案子太难破了,除非神仙下凡,沈科长到底要怎么破,我怎么一点没头绪。”

凃大力看了沈珍珠一眼,不由得担忧沈科长:“又是死胡同,怎么一点线索也没有,难道真要成悬案了?”

他也不理解,分明说要勘验指纹,怎么费劲巴拉挖了棺材,瞅了几眼就不管了?

周所抬脚在鞋底掐灭烟蒂,仔细看了眼灭掉了,这才扔到一边:“你先管好你自己吧。”

正在说话间,沈珍珠走过来客客气气说:“周所,请问在流浪汉死亡前后,傅家村有登记过其他非正常死亡人口吗?”

周所想了想说:“这我还真记不清楚,当时村里死的人不少,基本上是饿死和病死的,能正常死亡的几乎没有啊,你说的非正常是什么意思?”

沈珍珠解释说:“除了饿死病死的,还有比如说摔断腰死的或者因为其他原因,腰骨断裂死亡的。”

在沈珍珠的提醒下,棺材铺老板猛然想起一桩惨事:“有的!我记得有位男同志,想要偷乡粮油店的粮食,爬到粮油店的拖拉机上往下扔粮食,结果拖拉机急刹车,他从那么高的麻袋上——”

棺材铺老板做了个手势说:“直接后仰着摔下来,当场后脑勺摔碎了,腰也断成两段,整个人瘫在地面四五个人扶不起来,脑浆子流了一地,我可真忘不了。”

沈珍珠跟顾岩崢相视一眼,心照不宣,她继续问老板:“那你记得死的人是谁?”

棺材铺老板想了想,瞅着周所说:“诶,是不是马胜的四叔啊?”

他一说,周所也想起来了:“对,就是他没错。成天偷吃偷喝,骚扰妇女,村里拿他没办法,死了以后还风光大葬,办了好隆重的白事,后来埋到马家祖坟了。”

沈珍珠说:“也许恶事做多,进不去祖坟了。”

周所琢磨出意思来了:“你的意思是,这里躺的——”

沈珍珠点头:“不是流浪汉,如果没猜错,是马胜四叔。”

周所感到毛骨悚然,借了顾岩崢的大哥大走去一旁,又给当年的同事赵友超拨了过去:“老赵……”

沈珍珠他们在车边等了片刻,周所还了大哥大,一脸疲惫地说:“都是他干的好事,赵友超晚上赶过来跟你们说!”

事情重大,周所不敢隐瞒,跟沈珍珠说完以后,一路上在车里一言不发。

村民私自处刑的事,发生在他眼皮子底下。

偷换尸体的事,竟然也发生在他眼皮子底下。

周所气不打一处来,定定看着车窗外磨牙。

到了派出所,凃大力陪同沈珍珠和顾岩崢去往高宝婷家,周所自己关在办公室里抽闷烟。

高宝婷原来跟着父母在傅家村养病,出事以后兄嫂将他们接到县城弘扬饲料厂宿舍一起住。

门卫见到市里的车,再加上凃大力跟着周所来过两趟,直接把他们放了进去。

今天礼拜天,饲料厂不上班。可以见到宿舍小区里不少院子里养着鸡鸭。

天气凉爽,味道并不大。居民们热情友爱,脸上洋溢着笑容,跟傅家村有着强烈对比。

顾岩崢停到五栋楼下,下了车。

“就在二楼,他们基本都在家。”凃大力站在楼下,中气十足喊:“高大哥——高嫂子——”

沈珍珠昂着下巴往上看,顾岩崢站在她旁边,可以清晰看到阳光下出现在耳廓的细小绒毛。

几秒后,他随即把目光转到楼上。

“谁啊?”厨房窗户被推开,高宝婷的嫂子伸出头往下看,见到是凃大力热情喊道:“上来吧,都在家,吃了没啊?”

凃大力喊:“还不饿,来了。”说完跟沈珍珠说:“这边走。”

他率先进到楼栋里,还没上楼,沈珍珠听到楼栋里传来悠扬歌声。

凃大力见怪不怪地说:“是高宝婷唱的,怎么样?跟电视里歌唱家没区别吧?要不是因为那个,大可以上春晚当明星了。”

沈珍珠第一时间觉得高宝婷不像是智力障碍,更像是拥有歌唱才华的自闭症患者。

她记得在上辈子,有位名叫“舟舟”的自闭症儿童,不光懂得音乐,还能指挥交响乐团演奏。

兴许俩人是同一类人,在属于自己的世界里发着光。

高宝婷兄嫂家还算富裕,双职工家庭没有孩子,也没有下岗。父母兄嫂把她照顾的像是小公主,穿着夏季鹅黄连衣裙套着花棉坎肩在客厅里冲沈珍珠笑:“阿姨,您好,感谢您来到我家做客。”

如此不伦不类的打扮,沈珍珠知道,一定是高宝婷自己要求的。

高宝婷大哥矮胖老实,弯下腰给她套袜子,不让她光脚穿皮鞋,忙活之中指着沙发说:“别在意啊,她虽然32了,心性跟四五岁的孩子一样,你们随便坐,妈,来客人了!”

三十二岁。

沈珍珠看到高宝婷被照顾的也就二十四五,转念想到那年她的年纪,也才十二左右。

沈珍珠暗暗磨了磨牙。

一套一的格局,被一家五口分成小二居。嫂子和大哥在卧室里睡,高宝婷和爸妈在客厅特制的折叠沙发睡,到了白天可以收起来不影响行动。

沈珍珠坐在沙发上,高宝婷蹦蹦跳跳来到她身边,拉着沈珍珠的手说:“阿姨,您身上好香,是不是涂雪花膏啦?我也有雪花膏,味道没您的香。”

她说话流畅,只是思维限制在童年四五岁,让沈珍珠又觉得跟舟舟不一样。

沈珍珠甜甜地笑着说:“我听说你唱歌好听,想过来欣赏。”

高宝婷被她夸得乐开花,捧着脸说:“大家都说我是黄鹂鸟~”

沈珍珠过来发现高宝婷双亲和兄嫂将她照顾的很好。身上干净,穿着体面,举手投足大方自信,是沉浸在幸福里的小女孩。偶尔笑起来眼尾有点细纹,瑕不掩瑜,文雅可爱。

联想到高宝婷差点遭遇过的事情,沈珍珠不由得为她感到幸运,又为流浪汉的遭遇而愤怒。

“我们后来知道他是冤死的,他救了婷婷…婷婷虽然心智不成熟,但她从来不说谎,回到家说那四个王八蛋脱了她的衣服,说要跟她玩游戏,是叔叔赶走他们,帮她穿上衣服的。”

高宝婷被嫂子哄到卧室里抹指甲油,她母亲和父亲出来,在大哥的陪同下跟沈珍珠聊起当年的事。

高宝婷的父亲是希望小学第一届校长,马杨牛朱四人曾是他的学生。

说起来他还是愤怒的,难以想象他的宝贝姑娘十二岁的年华遇到那种事,他们全家会是什么样!

也许他们都会因为报仇而锒铛入狱,也许为了保护受过无耻伤害的高宝婷而远走他乡,一辈子把罪恶和耻辱掩藏。

“恩公当年时运不济,穿着打扮破破烂烂,脏脸、脏胡须,基本上没人知道他长什么样。”高宝婷的母亲是同校老师,思考过后说:“但我忘不了他两条眉毛是断眉。”

沈珍珠在笔记上写下“断眉”特征,示意他们继续说。

高宝婷的父亲叹口气说:“事情发生后,我知道婷婷被他们盯上,努力让她大哥走出村子远离那帮人…我知道他们早晚会闯下大祸,但不知道被谁报复杀人。他们居然说我们害人,要真是我们,早在二十年前就、就…哎!”

沈珍珠问他们:“为什么流浪汉会帮助婷婷,你们知道原因吗?”

高宝婷的大哥遗憾地说:“不知道,但我们全家都很感谢他,也很对不住他。”

那时候他们一家被裹挟在马杨牛朱四家当中,在大队部领导和县公安同志的见证下,还得对他们的“恩德”感激涕零,事后反应过来,也无济于事了。

“前些日子马胜死了以后,杨义树冲到农村家里,质问我爸妈是不是我们干的。要是不说实话,要把我们全家都杀了。幸好张书记愿意帮助我们,让我爸妈带着婷婷住到这边。”

高宝婷大哥压低声音,往卧室看了眼,确定高宝婷听不见他的话,又继续说:“那天他回去喝了酒还欺负了人,结果半夜死在石桥上,我们都觉得是老天有眼。”

凃大力没有顾岩崢的定性,可以沉默观察沈珍珠的询问。他忍不住插嘴道:“确定徐兰不是自愿的?”

高宝婷大哥说:“我媳妇跟徐兰关系不错,知道她不是水性杨花的女人。而且徐兰丈夫死后,有人给她介绍再婚,她宁愿自己带孩子也不再找,说明她跟她丈夫感情很深。”

……

从高宝婷家出来,高宝婷还站在阳台上跟沈珍珠招手:“阿姨,有空过来玩~我唱苏联的《幸福鸟》给您听~”

沈珍珠站在切诺基旁边,也跟她招手:“有机会再来,你要好好的!”

顾岩崢认得路,凃大力自觉坐在后面,让两位领导在前面商量案情。

沈珍珠半天没开口,直到见到派出所假楼座,才低声骂了句:“都不是个东西。”

等凃大力下车后,顾岩崢叫住沈珍珠,变戏法似的从兜里拿出一颗水果硬糖:“橘子味的吃不吃?”

沈珍珠被案子伤得心里苦,眼前一亮攥到手里说:“哪来的?”

顾岩崢笑道:“高宝婷下楼时叫住我,说阿姨有点不开心,让我给你的小礼物,希望阿姨吃了水果糖能甜甜心。”

沈珍珠眼眶瞬间红了,剥开糖嘴里橘子味驱散着阴霾,吸吸鼻子说:“她真是天使。”

顾岩崢认可地点头:“也许凶手也是这样想的。”

沈珍珠跟他对视一眼,明白他们心里有一个共同嫌疑人。

“老赵在屋里等着呢,咱们边吃饭边聊?”周所脸如菜色,显然已经跟赵友超先聊过了。

沈珍珠摇头说:“聊完再吃,要问的问题并不多。”

实际上只有两个。

赵友超穿着退休前的公安制服,肩衔在退休时取了下来,洗的发白的制服在他身上像是农民工的着装。

他在屋里一根接一根抽烟,沈珍珠开门站了会儿,才进到办公室。

“你好,老赵同志。”沈珍珠伸出手跟赵友超握了握说:“想必周所介绍过了,咱们直奔主题?”

赵友超听说沈科长年轻,没想到如此年轻飒爽,他微微站起身跟她握手后,焦灼地搓着膝盖自言自语道:“我真没想到他能杀人。”

顾岩崢靠在门边,能环视整个办公室。听到他沈珍珠直截了当问:“他还活着?”

顾岩崢微微挑眉,这句话基本成了肯定句。

赵友超快七十岁了,拘束不已地说:“那年我也没办法,本来要捡尸体埋,半路上他醒过来求我不要杀他,我真是吓死了。”

他不敢得罪马杨牛朱四家,又必须有尸体下葬。不得已情况下,挖了马胜四叔的坟,大半夜把人换了出来,在周所眼皮子底下偷梁换柱二十年。

马胜四叔当年被风光大葬,谁能想到最后被埋在乱坟之中,成为白骨也无人知晓。

“他去什么地方了?”

“不知道,这些年我也时常想他是死是活,他伤得太重,其实我一直觉得会他活不了。”

沈珍珠问:“你记得他的长相吗?”

沈珍珠看过天眼中的景象,配合高宝婷家人介绍已经有一定了解,为了能顺利引出流浪汉的面貌,她问:“能不能配合做画像侧写?”

流浪汉被砸过脸,由此证明蜈蚣疤应该是那时候留下的。

得趁这个机会,顺理成章引出凶手的样貌特征,好方便搜捕。

“我可以试试。”赵友超说:“当时他的脸有很大一条伤口,我觉得太吓人,给他上过药。”

沈珍珠以为一切顺利时,周所急急忙忙冲进来说:“不好了,牛军一个小时前被落石砸断脚,他家人以为是高家人干的,集结工地的人拿着家伙什要去饲料厂宿舍找高宝婷!”

第44章 寻找黄鹂鸟的蜈蚣

牛军从派出所回去, 由他妹妹和妹夫到车站接的他。

在乡村巴士上,牛军闷闷不乐。车里有不少拉着鸡笼,挑着扁担的农民, 车内气味也不寻常。

牛军半路受不了拥挤,他爸希望他能去相亲对象家看看, 于是临时决定去大黑山樱桃园拿些酒水点心。

樱桃园工作也是家里帮忙找的,与死者杨义树属于不同种植户老板, 也是牛家亲戚。

“我要是去年没出那档子事, 早就当干部了,还用得着给别人家提东西,女方家早就求着我上门去了。”

牛军去年上过宣传栏, 跟张书记要求也当村干部。还花钱疏通关系, 在公示期临门一脚的关键,他跟别人喝酒闹事, 打伤了人,张书记直接把他撸下来, 不许他当干部了。

如今三十六, 家里到处帮他说亲事。村子里好人家的姑娘对他避如蛇蝎, 外面村子里的彩礼高,也知道打听他的情况,明白这种岁数的老光棍还没婚娶,必定有问题。

知道他和他那一大帮亲朋好友,哪怕包装再好,都属于脾气不好,还打架斗殴的,一个比一个跑得快,谁都不想跟这样的人家打亲家。谁家女儿嫁过去, 不光是女儿,连自己家都会明摆着被欺负一辈子。

牛军父亲找了个结过一次婚,带着拖油瓶的。牛军嘴上嫌弃,其实也见过照片,照片上对方温顺贤淑,应该是个会过日子的。拖油瓶也不要紧,到时候收拾收拾,听话就养着,不听话总会有办法让他听话。

牛军对女方家高姿态不满意,嘴里骂骂咧咧提着酒水和礼品站在车站下面,等着巴士车。

天上响起几声闷雷,他心情莫名烦躁,脑后听到些声响猛然一看,浑身汗毛瞬间站了起来!

背后山崖上,滚落几块巨大落石,不偏不倚向他站着的地方汹汹滚来!

牛军避让不及,摔了一跤,脚踝被半人高的落石碾过去,随着他的嚎叫,一块又一块落石滚了下来。

要不是妹夫拼了命冲过去拖出他,他必定被埋葬在石头堆里!

送牛军到医院后,牛军脚踝粉碎性骨折,恐怕会留下后遗症。简单说,日后得瘸。

闻言未来的老丈人二话不说跟他们家吹了。牛家还想跟他们争辩,谁知未来老丈人家也不是好欺负的,在村里头也是一霸。他女儿上一段婚事就是被他搅黄的。

俩家人做不到好聚好散,也是散了。

牛军回忆说:“我看到有台拖拉机过去,高家两个男人都会开拖拉机!他们不光要我娶不到媳妇,还想要我的命!”

牛家人召集工地干活的其他三家,打算有仇报仇,有怨报怨,一呼百应都要去高宝婷家问个清楚,其中属朱小平喊得最欢!

县医务所的人联系到派出所,周所第一时间告诉了沈珍珠和顾岩崢。

他们都在县城,去高宝婷家不远。顾岩崢脚要踩到油门里,终于在距离饲料厂宿舍还有两站路的地方拦住他们。

队伍里一台小轿车在前,后面跟着一台卡车,卡车上拿着各式农具的都是马杨牛朱四家人。

“你们难道要眼睁睁看着我被害死吗?!”吓得瑟瑟发抖的朱小平不敢从轿车下来,他透过车窗缝隙,怒喊道:“我今天必须做个了断,牛军被废了,下一个就是我!”

沈珍珠站在顾岩崢旁边,掌心按着枪,随时准备拔枪:“我可以明确告诉你们,高宝婷一家不是凶手!你们现在立即掉头回去!”

顾岩崢明白要是拦截不住,又将成为集体施/暴行为,上一桩冤案让他们掩埋到现在,如今又想故技重施!

卡车上不停有人在后面叫嚣,看到拦车的只有七八个人,一个两个俨然像是亡命之徒,呼喊着:“法不责众,有本事你们开枪!你们要是不开枪,我们现在就弄死你们!”

有人带头,就有人敢动手。

从车上跳下来十来个人,手里拿着武器跃跃欲试,想在光天化日之下,在路边伤害执法人员!

面对这样的暴民,顾岩崢一声令下:“鸣枪示警!”

沈珍珠掏出手枪对天空放了一枪,大喊:“第一次警告!”

听到枪声,路边老百姓纷纷逃跑,再也没有闲工夫看热闹了。

街边店铺关门的关门,路口等红绿灯的汽车也不等灯了,一脚油门闯红灯离开,哪怕被罚也不愿意被卷到暴力行为之中。

朱小平整个傻眼,不知道漂亮女公安真能开枪!

面对跃跃欲试的暴民,沈珍珠又放响第二枪:“赶紧放下武器,第二次警告!”

朱小平教唆他们动手,自己却躲在车里不敢下车。他胆怯地看向车外,不可置信那帮人居然真被俩位城里公安震慑住。

他摇下车窗,刚想开口说话,一个黑洞洞的管子在车窗外向他:“立刻掉头离开。”

顾岩崢周身煞气遍布,随时准备开枪。

“我爸是朱骏利!你敢——啊啊,别、别开枪!”朱小平看到顾岩崢指尖动了动扳机,吓得话音变调。

顾岩崢又把话说了一遍:“让他们离开!”

朱小平无奈之下,从车上下来,惨白着脸说:“算了算了,大家不要打了,看我的面子都回去干活,咱们再给公安一点时间。他们要护着姓高的一家,我能有什么办法。”

沈珍珠打量他们手里的农具,明白他们应该直接从申总那边过来,正好有车有工具,一路耀武扬威,真当自己是古惑仔啊。

沈珍珠没有扣动第三枪,因为朱小平的汉显王亮了,他低下头看了眼,神色慌张地说:“快走,申总要到施工现场检查工作,咱们人不在可就完了!”

不光他完,他爸也要被牵连!闹不好被申总辞退,他们全家都要喝西北风!

朱小平慌慌张张指挥车辆和暴民们离开,沈珍珠缓慢收起枪,忽然感觉肩膀重了重。

顾岩崢大手按在她的肩上,夸赞道:“控场不错,临危不乱。”

沈珍珠望着他们离开的背影,不悦道:“就这样算了?他们真以为法不责众。”

顾岩崢说:“先将案子处理完,这边我会通过市局跟县政府领导接触处理。”

既然这样说,沈珍珠也就放心了。

在九十年代初期,聚众祸乱的事情并不少见,后续在政府、公安和部队等部门联合打击下,逐渐减少。

高宝婷的大哥从人群里挤进来,脸色难看:“同志,他们要是再来怎么办?”

他刚刚就到了现场,硬是不敢出来,知道自己要是露面,八成躺在地上动不了了。

顾岩崢看向沈珍珠:“你来安排。”

沈珍珠在现场点了凃大力在内三名公安,交代说:“带他们一家找个安全地方保护,在破案前不要随意走动。”

不等沈珍珠安排完,高宝婷大哥先说:“谢谢您同志,我们一定会老老实实等着破案那天!”

顾岩崢在一旁说:“放心,要不了多久。”

沈珍珠发觉顾队对她还蛮有信心的咧。

“高大哥,还有件事需要你的家人配合。”

回到派出所,天已经擦黑。路上流浪狗三五成群往山上去,偶尔有麻雀在房檐下叽叽喳喳。

农家院后厨炊烟升起,一片宁静。

沈珍珠等到市里下来的画像专家,坐在办公室陪同画像。

高宝婷的父亲高桂江被接了过来,面对画像专家还有沈珍珠等人,他紧张地说:“只需要我描述就好?这么多年过去了,要是有记错的地方怎么办?”

赵友超隐约猜到事情真相,愁眉苦脸地说:“不是还有我呢,能错到哪里去,咱们俩人一起,应该八/九不离十”

画像师希望俩人分头进行描述,以免互相干扰,先由年纪大的赵友超来。

他坐在桌子对面,像是个被领导考察问题的下属,唉声叹气地说:“早知道当年我——”

沈珍珠打断他的话说:“那时候你也想不到会这样,我们先把人找到再说。”

“好,我配合。”赵友超知道寻找一个潜伏二十年的杀人凶手,无疑是大海捞针。

“顾队不参加吗?”画像师跟顾岩崢认识,诧异看着沈珍珠一人守在里面,顾岩崢成了甩手掌柜。

沈珍珠说:“顾队有要事联络局里和县政府。”

画像师点点头,准备工作,等着沈珍珠提问。

在画像师面前,赵友超镇定精神,听到沈珍珠问:“嫌疑人据说流浪许久,他的头发颜色你能记住吗?”

赵友超说:“分不清什么颜色,搭在肩膀上,又脏又油。”

沈珍珠说:“脸型呢?国字脸还是圆脸?”

赵友超有些记不清,流浪汉太邋遢,一般都不会正眼看,后来被打的伤痕累累,不成人形,更记不得长相。他犹豫着说:“记不太…”

沈珍珠见到天眼里的样子,暗暗引导说:“他当时胡须很长,要是呈现出三角形,也许是国字脸的可能性大,要是圆脸多数属于平行的胡须。”

赵友超马上说:“是国字脸,还有络腮胡。”

画像师飞快勾勒出大概轮廓。

沈珍珠又问:“当时你救了他,还给他擦了脸整理伤口,那他脸上受伤的位置你记得吗?”

赵友超说:“记得,在左脸再深点都能看到牙齿了!特别可怕。”

沈珍珠说:“有多长?”

结果赵友超比划的并不对,比真实的要短。

沈珍珠再次引导道:“你说能看到牙齿,按照这样的距离,是不是应该从眼尾到嘴唇?”

赵友超犹豫再三,郑重地说:“对,是我记错了,他的伤害有半张脸那么大。”

画像师重新画出来给他看:“这样?”

赵友超点头:“是这样。”

沈珍珠没想到这么快问到“蜈蚣疤”的出处,转头跟画像师说:“二十年过去,他要是活着肯定医治过,暂时把他这道伤口画成蜈蚣疤怎么样?”

画像师同意道:“过去医学美容技术不好,蜈蚣疤出现可能性很大,基本上都是草草缝合了事。”

关键信息问了出来,沈珍珠松了口气。这种一目了然的样貌特征,除非他剥掉脸皮,不然多少年过去,也不会从他脸上消失。

赵友超的画像侧写结束后,高桂江进到办公室。

高桂江在记忆里找不到其他有效信息,在沈珍珠偶尔引导下,艰难地确定了流浪汉长相。

高桂江临走前,还跟沈珍珠说:“我今天说了太多,总觉得跟记忆不大一样了。”

沈珍珠知道,二十年过去了,人的长相肯定会有变化,更何况在大灾大难下逃脱的嫌疑人。

“没事,我们还有另外一份画像可以核对,你把心放到肚子里等待消息吧。”沈珍珠安慰着说。

沈珍珠拿着画像师整理出来的最终画像,跟她见到的侧脸一模一样。

沈科长,你真优秀。

沈珍珠偷偷给自己加油。

她往窗户外看去,顾岩崢刚打完电话,正往办公室走。画像师递烟给他,他摆摆手问了句:“怎么样?”

画像师三十多岁,拍着胸口说:“我都来了,还能画不出来?”

沈珍珠趴在窗棱上乐,看见顾岩崢发现她了,赶紧喊:“崢哥,可以找人了!”

顾岩崢已经做好打硬仗的准备,嫌疑人能够悄无声息的连杀两人,还能够光天化日之下想杀牛军,哪怕是报仇,也能确定是一个凶恶歹徒。

他快步走到窗户边,接过沈珍珠递来的画像正要说话,骤然间瞳孔收缩,短促地说了句:“是他!”

沈珍珠飞快问:“你见过嫌疑人?”她的话惊动周所和其他人,大家都看向顾岩崢。

“是申总。”顾岩崢掏出车钥匙,快步说:“迅速进行抓捕,原来他就是当年的流浪汉。我在傅家村征人现场看过一眼,他找的都是马杨牛朱四家的壮劳力!”

这无疑是平地一声雷!

现场所有人都被惊呆了。

沈珍珠一口气差点没咽下去,赶紧往切诺基方向跑:“他知道闹事的人往高宝婷家去了,所以故意说要检查工地现场?”

“对,是为了阻止他们伤害高宝婷。”顾岩崢飞快地说:“如果真是检查现场也就算了,恐怕他知道我们快要查到他,会加快进行杀人计划!”

沈珍珠一下想到朱小平:“朱小平自投罗网了!”

“这、这可怎么办?领导们,我们县可不能再出人命案了啊。”周所顾不上体面跟在后面,只要别再出人命案才好!

“调配人手进行抓捕。”沈珍珠跑上车,心急如焚地安排派出所人员:“你们从工地后门堵住!另外为了避免他逃窜到山里,马上跟上级请求增援,申请封锁上下山必经路段,分发画像下去。”

“好!”周所又犹豫着说:“他手上不会有武器吧?”

沈珍珠在副驾驶严肃地说:“很有可能,嫌疑人已经不是从前流浪汉,摇身一变成为申总,身边不可能没有傍身的武器,所有参与抓捕的同志,请注意安全!”

切诺基驶向大黑山方向,当年申总就是被“打死”在大黑山脚下。沈珍珠知道,大黑山是一切的开始,即将成为朱小平的终点。

“我担心他特意把开发地点选择在大黑山,恐怕还会有更深层次的缘故。”沈珍珠紧紧抿着唇,心里油然生出一股不好的感觉。仿佛危险正在悠然自得地等候着他们到来。

顾岩崢紧握方向盘,认同地说:“多加小心,必须阻止他。”

快到大黑山,派出所老旧的面包车从另外一条岔路开上山,沈珍珠和顾岩崢带着另外三名同志,从还在修建的土路上往工地去。

没想到申总竟像是早知道他们要过来,每天乘坐的轿车不在工地,问了在场的其他人,谁都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沈珍珠下车在施工现场找了一圈,碰到后门进来的周所问他:“看到朱小平了吗?”

周所怔愣了下说:“没有!申总真把他带走了?!”

顾岩崢单手拖着一名年轻人过来,是下午在卡车上叫嚣的人之一,他头破血流,满身灰土,呻/吟着说:“申总开车撞我…我要去医院!”

沈珍珠快步上前问:“朱小平去了哪里?!”

那人指着背后说:“跟申总一起走了,也不知道是不是要投胎,差点把我撞死了!”

周所气急败坏骂道:“怎么不真撞死你!”

工地现场还有许多人是下午见到过的,看他们持枪过来,还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以为过来找茬的,拿着家伙什远远围观。

“我问过干活的人,所有人今天都在这里。”顾岩崢跟沈珍珠说:“申总肯定留了话,让他们守在这里。”

沈珍珠说:“对,他除了要杀朱小平以外,肯定还有别的目的。”

工程经理办公室是钢材修建的临时两层楼。

沈珍珠去往二楼经理室,路过其他办公室,看到都还在正常工作。马杨牛朱的人,足有上百名,他们在这里被严加管理,丝毫不见流氓混子的姿态,为他们曾聚众“杀害”过的人马首是瞻。

沈珍珠越想越不对劲,申总把他们都聚集在这里,不可能单单为了给他们提供工作,照理说应该恨得要死才对!

死?

沈珍珠进到办公室,一眼看到朱小平的父亲奄奄一息躺在血泊里。

“救命…”

沈珍珠没看到天眼,确定他没有死亡。正要离开喊人,发现他的手掌紧紧攥着某样东西。

“崢哥有情况!”沈珍珠跑到走廊上喊。

顾岩崢联系完增援,所有人抓紧时间进行搜山,还将申总汽车牌照与车型颜色给了出去。

顾岩崢第一时间跑了上去:“怎么了?”

他走进老朱办公室,眉头紧蹙,嗅到了某种味道。

沈珍珠竟掰不动老朱的手:“崢哥,他手里有东西,我掰不开。”

顾岩崢快步过来蹲下,握住老朱濒死挣扎的手腕:“掰。”

沈珍珠要把吃奶的力量用出来,掰开老朱的手发现一把粉末。

顾岩崢眼神倏地变了。

沈珍珠捻在掌心里一点,低头闻了闻,脸色骤变,心中最坏的猜测成真:“是火药!”

终于知道嫌疑人为什么忽然把马杨牛朱四家干活的壮年苦力都叫回来,他是想一口气炸死这帮仇人!

朱小平的父亲想必通过蛛丝马迹知道了真相,申总并非真想搞开发,而是借着开发的名义,意图炸死马杨牛朱家的所有人!

为了阻拦他带走朱小平,结果被重伤躺地。

“周所,快安排村民紧急避险!”大黑山脚下便是傅家村,一旦发生爆炸造成山体滑坡,傅家村将整个被掩埋。

沈珍珠迅速从工地办公室跑出来,站在二楼喊住周所说:“动员所有力量马上把这里的人,包括山下村庄的所有人转移!”

顾岩崢立即拿起电话,通知专业排爆人员赶来!

事情已经向危害公共安全的灾难性爆炸事件发展,事情重大,刻不容缓。

沈珍珠脸色绷紧,站在人群里发出紧急指令:“所有人保持冷静,必须听从指挥行动!如有发现嫌疑人踪影,第一时间报告。”

“五公里外的杜鹃山巡防屋可以做为指挥部,里面有电话线。”顾岩崢放下大哥大,一路驾车赶去。

到达临时指挥部,上级领导的电话很快过来。

涉及到上千条人命,无法让她一个副科长指挥全部,到后来都是由她和顾岩崢商议判断,并且经过市局领导等人的批准行动。

清晨,天光蒙蒙亮。山中野鸟惊飞,对讲机里传出排雷队伍的声音:“又发现两处炸药点,已经处理完毕。”

大黑山海拔三百五十米,山体延绵,对傅家村等山村呈怀抱形态。

“傅家村的村民已经全部撤离。”

“刘家村、张家屯的村民正在撤离。”

“报告,排爆人员不够,急需要人手——”

临时指挥部里,沈珍珠放下电话跟顾岩崢商量:“县委办公室的电话,又赶过来两位退伍老兵自愿申请加入排爆队伍。县政府的人马上赶过来,全力配合咱们的工作。”

顾岩崢在桌面地图上点了点说:“按照嫌疑人掩埋的**,我怀疑这两个地方还有炸药。”

沈珍珠低下头看向大黑山地形图,顾岩崢标注的地方险要难寻,不光需要排爆人员,还需要攀爬负重能力。

“刘局说已经派人下来了,还有老兵…”沈珍珠望向他:“崢哥——”

顾岩崢坐在椅子上,俯身系紧鞋带,精悍腰身一览无余。

系好鞋带后,他脱下灰夹克搭在沈珍珠椅背上,神情严肃不容拒绝道:“嫌疑人不会等到他们几小时后赶过来,一定会提前引爆。我参加过排爆训练,有过排爆经验,现场交给你指挥,拿不定主意及时跟刘局沟通,领导们已经碰头,随时召开电话会议,我不在这里到时候你帮我解释一下。”

“崢哥。”沈珍珠除了这么一声,不知道该怎么说。脸上的梨涡已经被紧张的细汗遮盖,她紧握着椅背支撑着疲惫的身体。

“已经有人看到申总的车辆出现在大黑山西北山腰,他肯定在大黑山的某处躲藏。一旦让他引爆炸药,哪怕仅仅是一部分,也会造成人员伤亡和百姓损失。”

顾岩崢事到临头不去不行,他是最合适的人选。

顾岩崢望向远处星星点点的手电筒和汽车灯,和各种搜寻的斑驳光点,转过头发现沈珍珠目光中的担忧,郑重其事地跟沈珍珠握了握手:“沈副队,我相信你能守住这里,请你也要相信我,我们两个人过来的,也会两个人一起回家。”

顾岩崢皮肉下的铮铮铁骨让沈珍珠肃然起敬,她忍住内心私人情绪,留给他坚定的信念:“顾队,注意安全,我等你回来!”

山上需要排爆,凃大力听到消息从县城赶过来,死活要跟着顾岩崢一起上山:“顾处,这里也是我的家乡!我当过兵,我不怕死!”

沈珍珠没说话,站在指挥部门口静静地看着顾岩崢做事前准备。

“你知道意味着什么?”

“人民公安,保卫国家、保护人民!”

顾岩崢颔首:“很好,听从指挥,准备出发。”

顾岩崢离开时并没回头,沈珍珠望着他的背影垂下的手掌握成拳头。

现场许多人都知道顾岩崢要去排爆,在他们眼里,无装备山上排爆无异于送死。

“那里全是雷/管。”一位刚下山的排爆人员,心有怯怯地说:“分量巨大,要是同时引爆,大黑山都会被夷为平地。必须增加人手,还有多处定点炸药需要排查,一级危险!”

周所紧张地咽了咽吐沫,看向沈珍珠:“顾处他不会有事吧?”

沈珍珠笃定地说:“不会,他绝不会有事。”

她转身回到指挥部,深深吸了一口气。这里没有能缓和情绪的时间,电话随时随地响起,各方领导都在关注这场浩劫。

叮铃铃。

叮铃铃。

周所拿起电话听了会儿,激动地说:“追踪犬发现嫌疑人气味!离开方向正在确定当中!”

“太好了!”沈珍珠精神一震,快步走到地步走到地图边研究路线,折腾大半夜总算来个好消息。

对讲机里不断有搜寻人员的报告,电话不停打来。问搜捕进展、问排爆进展,还有询问顾岩崢的安全。

“顾队不会有事,他一定回来。”沈珍珠这句话数不清重复了多少遍。

“往这个方向搜索,刘局派了两台直升机,我们把海拔危险的地方搜索一遍。”她在地图上勾画嫌疑逃跑路径,随后致电市局领导得到肯定答复,沈珍珠现场命令搜索人员向北边三公里处寻找。

外面天光渐亮,折腾一晚的周所疲惫不堪,忍不住在椅子上睡着了,在他合上眼的前几秒,灯火下的沈珍珠笔直站在地图前,如一盏明灯。

搜索范围继续向外扩大,沈珍珠一口饭没吃,只喝了点凉水,趁着片刻空暇,走出指挥部目视着昨晚顾岩崢离开的方向发呆。

七个小时过去了,一开始对讲机里开始还有顾岩崢的报告,最近两个小时信号中断,他失联了。

沈珍珠捂着狂乱跳跃的心脏,她知道这时候自己不能慌。

“发现三处排爆地点,信息表明是顾队解除的**。”

“发现一处顾队隐蔽雷/管,已经收入防爆装置。”

“没发现顾队行踪…”

“没有新发现——”

又过了两个小时,当送食物的三轮车停在她面前,沈珍珠耳边骤然传来震耳欲聋的爆炸声!

大黑山西边埋藏的雷/管忽然被引爆!

惊飞的鸟兽、倒塌的树木、燃烧的火焰。

沈珍珠飞快拿来地图,视线模糊,双手颤抖。周所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接过地图说:“我来吧。”

沈珍珠将地图给他,核对爆炸方向,她哽咽地说:“距离他排爆的地方很近。”

周所慌里慌张地说:“那可就糟糕了,顾队就在这附近失踪的啊!他、他——”

沈珍珠一把抢过地图,坚定地说:“他会回来!”

赵友超等老派出所干员也都赶了过来,其中有个口无禁忌地张口就说:“会不会是他排爆失败?”

“闭嘴!”沈珍珠怒向他,经过一整夜的担忧,眼中布满红血丝,表情渗人,唬的对方忙道歉:“对不住,是我乱说话……真对不起…”

周所让赵友超带他们去别地方,别在这里添乱。他却站在沈珍珠旁边,颤抖着手,一根接一根抽着烟:“怎么会这样,事情怎么会发展成这样!”

上周他还觉得双尸案是他这辈子经手过最难的案件,现在知道,面对穷凶极恶的歹徒,双尸案也不过是道小凉菜啊!

好个申总,他是要把傅家村整个夷为平地啊!

“要是高宝婷没被迫离开傅家村,也许事情还能控制。”沈珍珠咬着牙说:“他们最好祈祷顾岩崢不会出事!”

“不好了!凃大力受伤被发现,已经送到医院里去了!”一位排爆人员在对讲机里喊道:“我们在爆炸附近没找到顾队!但是其他五处**被及时切断,唯一爆炸地点距离村庄较远,暂无人员伤亡!顾队很可能遇到危险,这可怎么办!”

“一定是他切断的。”沈珍珠按了几下对讲机才把通话键按下:“不要着急,所有人员按照计划继续排爆,顾队不会有事!请你冷静下来!”

对方被她的冷静感染,怔愣了几秒后说:“抱歉,我马上回到岗位。”

沈珍珠听到里面滋啦啦的电流,说了句:“请所有排爆人员注意安全。”

“有电话。”周所跟沈珍珠说,他唇角劈裂,仿佛一夜间老了二十岁。

沈珍珠扭头走向指挥部,拿起电话迅速进入工作状态。

周所知道自己帮不上什么忙,又点起一根烟叫来同事询问撤离的事。

他蹲在门口等了又等,一连抽了三根烟没听到沈珍珠说话。

周所探头往门里看去,表现厉害冷静的沈科长,此刻背对着他抬着左边胳膊抹了抹脸,又抬起右边胳膊抹了抹脸,随后弯下腰继续站在地图前勾画路线,安排下一步工作。

哎,顾处啊,求您平平安安回来吧!

周所点起三根烟对着大黑山的地方拜了拜,哪里还有批评凃大力封建迷信的样子。

沈珍珠背对着门,心里难受的要命,反复告诉自己说:“我们是一起来的,就能一起回家。我们一起来的,就能一起回家……”

她努力让自己恢复冷静继续工作,在紧绷的指挥现场,她连哭都要争分夺秒。

身后窗棱上骤然出现一个黑影,沈珍珠听到对方说:“我不在,谁敢欺负我的副队?”

“你、你…没事?”沈珍珠愕然抬头,揉了揉眼睛,像一枚小导弹撞到顾岩崢脏兮兮的怀里!

顾岩崢展开双臂死死抓着窗框,差一点被沈珍珠撞下窗户,这得被人笑话了。

罪魁祸首不能有意见,手指头紧抠着窗框还得安慰人家:“都说了一起过来的,要一起回家,你瞧瞧你,是不是不冷静了?要是的话,我得批评你了。”

“我刚才都很冷静。”沈珍珠声线颤抖往顾岩崢衣服上偷偷蹭了蹭眼泪,猛然发觉衣服又脏又破,像是在山里跟野兽一起打过滚儿。动作适时止住,情感恢复理智,加上三分嫌弃和七分愤怒:“我不接受批评。”

顾岩崢垂头看着怀里前一秒还哭的梨花带雨,后一秒满是嫌弃抽身离开的沈珍珠,大难不死贱次次地逗着自家副队:“我这才走了一晚上,你都能拒绝领导批评了?说了两句还要哭?”

沈珍珠后退三步,顶嘴说:“我没不冷静。”

顾岩崢好笑:“那你在干嘛?”

沈珍珠嘴硬:“我只是压力过载,情绪中枢失控进行内啡肽释放。前后不超过三分钟,并没影响到工作。”

“看来你释放的不错,不过我回来了,再花点时间也没事。”顾岩崢浑身脏兮兮地坐在椅子上,疲惫地搓搓脸:“赶紧倒杯水,跟我说说目前情况。”

沈珍珠大人有大量,哒哒哒跑过去给领导倒水,温乎乎的热水捧到顾岩崢跟前,叭叭说着情况。

“应该很快能找到人。”顾岩崢也松了口气。

沈珍珠忍不住问:“爆炸是怎么回事?”

顾岩崢说:“偶然发现山涧里有**,检查过份量,直接引爆比排爆还要省事。”

沈珍珠绷着脸质问:“对讲机呢?”

顾岩崢笑了笑,认真交代说:“凃大力那小子爬山摔了一跤,为了拉住他,对讲机落在山崖下面去了。他胳膊动脉差点被划破,为了避免生命危险,我让他先去医院,这个完蛋玩意,早知道不如带你上去了。”

他只是随口一句牢骚,没想着沈珍珠当了真:“等我回去也要学排爆,下次我跟你上去。”

顾岩崢定定看着她,顿了几秒泼了冷水:“你以为很简单?不是谁随随便便学会的。”

沈珍珠说:“那你教我。”

顾岩崢说:“不教。”

沈珍珠说:“教我!”

顾岩崢说:“不教!”

“不教拉倒。”沈珍珠扭头就走,半句废话没有。

“呵,这才几个钟头,眼睛里没领导了是吧?”顾岩崢大马金刀坐在椅子上,望着她的背影说:“批评,口头批评一次。”

经过排爆人员的反复勘察,终于在第二天傍晚时宣布大黑山爆炸危险解除。

距离嫌疑人逃脱快要到24小时,指挥部的人越来越多,终于有人发现被抛弃的轿车和里面昏迷不醒的朱小平。

朱小平很快醒过来,并无大碍。可嫌疑人弃车而逃,狡猾无比。

顾岩崢烦不胜烦,不想应付四方来电,亲自开着切诺基重新进山。

沈珍珠坐在副驾驶,这次说什么也不下车,低着脑袋瓜检查手枪弹药,咔嚓一声扣上保险栓,瞄着准星凶残无比。

切诺基在大黑山寻找一圈,搜索队人困狗乏,布下天罗地网找不到嫌疑人。

事实证明,冥冥之中自有注定。

哔哔哔——

哔哔哔。

沈珍珠腰间传呼机响了,她拿起顾岩崢大哥大回复过去,里面传来凃大力惊惶的声音:“沈科长,是我。”

沈珍珠说:“我知道,有发现?”

顾岩崢挑眉看过去,大哥大里面凃大力的声音很小,似乎不敢大声说话:“请转告顾处,我看到他了!他来过医院找到牛军!把牛军带走了!现在还没走远,在医院对面的商业街里,我看到他腰上捆着雷/管!”

“在医院!”沈珍珠说。

顾岩崢调转车头,火速赶往县人民医院。

沈珍珠看向顾岩崢:“你特意把凃大力安排在同一家医院?”

顾岩崢说:“他又不是真废物,得有点用处。”

沈珍珠给顾队竖起大拇指:“您英明。”

路途中,又接到消息,有人在大黑山不远的农药店发现过嫌疑人的踪影,后来上了107国道,劫下一辆巴士走了。

人民医院外正是下班高峰期,已经安排人手在嫌疑人附近布控,暂时还没有带着牛军离开视线范围。

当他们赶到现场,沈珍珠一眼看到站在商铺二楼平台勒住牛军脖子的嫌疑人。他躲在牛军后面不停张望,很有反侦查意识。

“糟了,被发现了!”沈珍珠抽出手枪瞄准嫌疑人,可他把牛军挡在前面,只留下远远的一道蜈蚣疤可怖非常。

路口已经禁止车辆行人走动,医院里也禁止所有人进出。

人民医院对面的商铺平台,大庭广众下嫌疑人把雷/管绑在牛军身上,哈哈大笑着说:“你们再晚来一点,我又要回头去抓朱小平了。老鹰抓小鸡的游戏太有意思,我喜欢他们唯唯诺诺的样子!”

沈珍珠拿枪比着他,喊道:“放下武器,事实真相我们都了解清楚,你不要再杀人了!”

顾岩崢眼神极好,在沈珍珠耳边说:“牛军被他灌了农药,我们必须抓紧时间控制住他。”

沈珍珠顺着顾岩崢的目光看到嫌疑人脚下撒落的农药瓶,不知道牛军喝下去多少,此时此刻浑身颤抖,表情痛苦口吐白沫,还尿了裤子。

“我不会放过他们,你等我杀了他,再去杀了朱小平。”嫌疑人站在平台上,看到沈珍珠和顾岩崢用枪比着自己,竟然笑了。

顾岩崢小声说:“转移他注意力,我绕到旁边去。”

“嗯。”沈珍珠抬头看向嫌疑人:“你叫什么名字?”

抓着牛军的手一滞,随即他说:“这并不重要,你应该能查到我的身份,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名字一点也不重要。”

沈珍珠向上举着手枪,保持瞄准姿势说:“重要。”

嫌疑人哈哈大笑:“我知道我活不成了,随便给我起个名字,无名氏、流浪汉、申总——”

“你是高宝婷的叔叔,她也会想知道你真正的名字!”沈珍珠出乎意料的一句话,让嫌疑人蜈蚣疤抽搐几下。

牛军扭动着身体,被他用拳头狠狠砸了几下太阳穴,待到牛军口中流出鲜血,他才狰狞地说:“不许你提她!我不认识高宝婷!她不需要记住我的名字!”

沈珍珠放轻声音说:“那你告诉我你的名字。”

牛军没有力气站立,嫌疑人与他一起蹲在平台上,保持身体被牛军遮挡,沉下声音犹豫几秒说:“姜万山。”

沈珍珠见他松了口,试探着说:“我们可以先聊一聊,牛军被你喂了农药,他撑不了多久,我有个问题一直得不到解答,希望你能够给我答案。”

“这个条件不错,我跟你拖得越久,他死在我手里的可能越大。”

姜万山揪着牛军的脑袋提在自己面前:“说,什么问题?我可以回答你,但我回答以后,你必须安排车,我要离开这里!不然的话你和我,包括这几间商铺都要被炸成灰!”

沈珍珠看了顾岩崢一眼,在隐蔽处顾岩崢点头。

沈珍珠看向姜万山,协商道:“反正你有雷/管,要不然你先放了他我们再聊?”

姜万山再次笑起来,眼睛却丝毫没有笑意:“小公安,我不会小看一丝一毫的危险,特别是能找到我的你,还有你手里的枪和躲在旁边的另外一名公安,我看得出来,你们俩跟别的公安不一样。”

沈珍珠缓慢收回枪,摊开双手说:“好,那我直接问你问题。”

姜万山说:“问,问完以后我必须看到车。”

沈珍珠点头说:“但我需要你真实回答。”

“可以。”

沈珍珠发觉姜万山对高宝婷的维护,心知高宝婷是他如今心里唯一柔软之处,再次提起说:“我想知道,你为什么对高宝婷念念不忘。”

“什么叫念念不忘?!”姜万山死死瞪着沈珍珠,对沈珍珠说:“我对她从来没有非分之想!我跟他们不一样!”

沈珍珠同意道:“我知道,她叫你叔叔还很喜欢你。你倘若伤害过她,她肯定不会这样叫你。”

姜万山今年四十出头,日夜风霜和仇恨让他显得严肃狠厉,也许是当了申总以后日子好过了点,体态还算不错,至少力量感十足。

他听到高宝婷喜欢他,还叫他叔叔,他嘴唇颤抖,张了张嘴笑了:“是啊,她喜欢围着我喊叔叔。当年我为了寻亲四处流浪讨饭都要死了,在山里找不到吃喝,被她的歌声给吵醒了。”

沈珍珠恍然大悟,怪不得他对高宝婷如此维护,高宝婷救过他的命。果然后面的话跟她猜测的一样。

“她还把家里兑的红糖水给我喝,那个年头,一杯红糖水比什么都宝贵。傻丫头,善良天真的傻丫头,就那样把宝贵的红糖水给了个肮脏的流浪汉。”

也许在心里憋了二十年,面对知道真相的公安同志,他总算开口:“我担心她家里人说我骗她,听说他们找我,我四处躲藏,谁知道还是被她找到了。

她爸妈并没有找我讨要红糖水,还给了碗熬出米油的白粥。家里太穷不能给粮食,让我往南边走看看,兴许能活下来…这是我流浪多年,遇到过的唯一温暖。他们把她养的很好、很好——”

“呃哈…救…”

姜万山的话被痛苦呻/吟声打断,他瞬间太阳穴鼓起,想起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激起他对牛军的仇恨!

他一连数拳砸在牛军的脸上,神态疯狂地喊:“你还敢找她!你们这帮禽兽!我杀光你们!杀光你们!”

第45章 意外之外的发生

“住手, 不要再打了!”沈珍珠在下面喊道:“给你准备的车来了!你松开他,把车开走。”

顾岩崢冲沈珍珠点点头,马路上仅有的一台出租车从封闭的路口缓缓开了进来。

姜万山问:“加满油吗?”

沈珍珠盯着他, 回答道:“油箱是满的。”

姜万山迅速解开牛军身上的雷/管缠在自己腰上,另一只手捡起喂了一半的农药, 掰开牛军的嘴猛往里灌,随后摔掉农药瓶, 拿出打火机喊道:“对不住了!我知道我走不出这里了, 让爆炸把一切都结束吧!”

千钧一发之际,梦里让他牵肠挂肚的声音从楼下出租车里钻出:“叔叔!不要玩啦,我来找你啦!”

姜万山动作停滞, 惊愕无比地看到高宝婷从出租车里出来:“不、不能炸…炸…不能炸…”

趁他犹豫的瞬间, 远处高楼里狙击手申请击毙嫌疑人。

顾岩崢对沈珍珠:“射击!”

沈珍珠明白顾岩崢的意思,不容思考, 端起手枪在高宝婷的尖叫声中,沈珍珠一枪打掉姜万山的打火机!

高宝婷惊声尖叫:“啊啊——”

“叔叔没事…别叫, 你的嗓子不要这样叫。”子弹穿透掌心的痛苦, 让姜万山死死掐住手腕。

他奋力挪到边沿往下看, 喊道:“你长这么大了,叔叔没事,叔叔见到你很高兴,你快点走,快走…”

顾岩崢在枪响的那一刻如猎豹狩猎,徒手攀越二楼平台,快如闪电。

理智被一枪找回,姜万山怕高宝婷被炸,顾不上血流不止的掌心, 也顾不上挣扎翻滚的牛军,而是艰难解开身上雷/管,扔到一旁抽出引线破坏掉。

远处准备击毙嫌疑人的狙击手收回枪支。

在顾岩崢控制住他的那刻,姜万山还在嘶声力竭地喊:“你快回去,让爸爸接你回去!这里危险——”

沈珍珠职业生涯第一枪,阻止了一场大爆炸。

主力指挥破案的第一案,遇上危险性极强的爆炸案和谋杀案、故意伤害等。

其中还不包括二十年前群体行刑案、流氓罪等为祸乡里的暴力罪行。

同时进行抓捕、追踪、排爆调配十多个单位的临时指挥工作。

…沈珍珠对自己职业生涯的未来感到忧愁。一个月那么点工资,比白面贩子操心都要多。

坐在庆祝欢乐的派出所办公室,休息过后的她面对四面八方的恭喜和来电,仿佛经历了一场梦,整个人乖乖懵懵的。

翠萍站在门口说: “沈科长,喝杯热奶补充点营养吧。”

公司黄了,老板是战争贩子,同事失踪的失踪被杀的被杀,经理私造雷/管被抓…翠萍来到派出所,凝视着国徽寻求安全感,随手帮点忙。

沈珍珠一觉睡的太长,顾岩崢没让其他人打扰。他已经在隔壁对姜万山进行审讯,后面还有许多杂七杂八琐事交接,他忙的脚不沾地。

市局领导包括刘局在内还在半路上,知道嫌疑人被抓获,于是调转车头去往省厅做报告。

沈珍珠接受上司安排,在办公室里捧着热牛奶抿了一下口,感受到喷香的奶味,这才慢慢回神。

发现姜万山行踪的凃大力立了功,也不在医院待了,畅快的笑声从隔壁的隔壁传到这间小办公室里。

翠萍出去了会儿,很快凃大力过来。他胳膊上的摔伤俨然成为英雄的勋章,闪耀着光芒。

见到沈珍珠醒了他有所收敛,跟沈珍珠打了个招呼:“沈科长。”

沈珍珠让他坐下,放下热牛奶说:“现在是什么情况?”

“姜万山对罪行供认不讳。”凃大力汇报说:“市局派人过来提人,车已经进县城,应该快到了。”

沈珍珠沉默片刻,想到姜万山知道自己活不成了,差点点燃雷/管。要不是高宝婷的出现给她扣动扳机的机会,事情还不知道往哪个方向发展。

“那牛军呢?”沈珍珠问:“喝下差不多一瓶农药,抢救回来了吗?”

说到这里,凃大力冷笑一声:“他命大活下来了,不过食道和肾终身性破坏,食管尿管同时导。另外切了一半的胃,整个人是废了,以后只能躺在床上等人伺候吃喝拉撒了。”

沈珍珠面无表情地说:“这对他来说比死还难受。”

凃大力说:“你别说,还真有个找死的。”

这话勾起沈珍珠的好奇:“谁?”

凃大力嗤笑着说:“还能有谁?朱小平呗。以为姜万山真要去找他,吓得偷了辆小汽车,结果他还没驾照,他自己跑也就算了,还带上他爹妈,谁知道油门刹车弄不清楚,从山上翻了下去,直接沉到天心湖里,没多大功夫车都没影了,昨天半夜周所先找人去打捞。我看都活不成了。”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沈珍珠又抿了一小口热牛奶,低声说:“还真让我相信,冥冥之中有注定了。”

凃大力做了个嘘的手势,看了眼外面说:“别让别人听见了,反正我觉得活该。但是他们20年前想要杀掉姜万山的事,真过追诉期无法受到法律制裁了吗?”

哪怕三死一重伤,还有他们的家属参与过行凶。

沈珍珠说:“他们多人行凶性质恶劣,还公然持械威胁公安,已经具有**性质。顾队已经跟上级打报告,申请专人下来对他们这些年做的恶事进行调查,是人是鬼一个都逃不了。”

“他们四家禽兽,早该被法律制裁了,要是真能秋后算账可太好了…嘶——”

凃大力高兴之余拍了下手,扯到缝线的伤口,他不好意思地说:“顾处给我申请了工伤奖金和补贴,还说这次算我一功。其实我也没做什么,摔了一跤进到医院,瞅见姜万山然后给你发了讯息。”

沈珍珠被他逗笑了,仿佛看到刚入行的自己:“你起到关键作用了,要不是你我们还在寻找他,他杀完牛军肯定会回到朱小平那里去杀人,他身上还有雷/管,有重大危险和极端犯罪可能性。所以你的功劳是必须有的。”

凃大力做梦没想到自己能立功,他害羞地单手搓搓膝盖,对沈珍珠憨憨笑了。

“阿姨,您原来是公安呀。”高宝婷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她身后还站着父母和兄嫂。

她父亲连忙上来握手:“谢谢您沈同志啊,有些话我不知道怎么说,但是…还是感谢您。”

对于那四家而言,姜万山是地狱爬出来的恶鬼。而对于高家而言,是救人于水火的恩公。

“听说他要去市局了。”高父放低声音,往隔壁看了眼说:“顾队特意给机会让我们全家过来送他一程。”

沈珍珠觉得是应该的,找出个干净杯子给一个劲儿瞅她的高宝婷让了坐,均了半杯的热牛奶。

高宝婷喝高兴了,想要唱歌。凃大力犹豫着说:“不好吧?”

高家人看着沈珍珠,沈珍珠明白他们的意思,跟高宝婷说:“唱吧,就唱那首《幸福鸟》。给阿姨大点声,阿姨认真听。”

“阿姨您听好了,‘我的心里住着只鸟,叽叽喳喳只想你能懂,撑起我的羽毛将爱传递。……你是我最心动的梦,只想用一生的运气换你的幸福……’”

高宝婷优扬动听的歌声传遍派出所每一个角落,所有人停下动作聆听着黄鹂鸟的歌唱,没有任何人打断。

姜万山抽烟的手不断颤抖,烟头掉在地上,他颤颤巍巍捡起来,用另一只包扎的手掐灭后扔到垃圾桶里。

他佝偻着身体,脸埋在双掌中,一动不动地听完整首《幸福鸟》。

顾岩崢听到窗外有警笛声,走上前捏了捏姜万山的肩膀:“该走了。”

姜万山嗓音嘶哑,犹豫着说:“我能不能、能不能不见她?能不能别让她知道我、我——”

“叔叔为什么呀?我抓到你啦,你快出来吧!”高宝婷愉快的声音从门后传来,门缝里不时有影子闪动,是高宝婷裙摆的光影。

姜万山无比痛苦地拖着脚步,脚的镣铐哗啦啦的响。

顾岩崢推开门,姜万山看到彩霞之下笑着凝视着自己的高宝婷,杀人不眨眼的杀人凶手,沉匿二十年的复仇者,眼泪说落下就落下了。

他颤抖着用袖口抹了抹眼泪,抬头笑着跟高宝婷说:“长好大了,成大姑娘了。过的还好吗?”

“我幸福着呢,我就是一只幸福的小鸟儿。”高宝婷弯下腰左看看右看看,伸手好奇地摸摸手铐:“您的手镯真特殊。”

姜万山沙哑着嗓子说:“你其实不记得我了吧?别人告诉你,让你喊我叔叔的对不对?”

她出现的时机太凑巧,姜万山不由得这样想。即便如此,他不后悔停下手。

高宝婷双手背在身后,撅着嘴摇摇头:“叔叔,我没忘记您哦。”她害羞地扭了扭身体,裙摆转了一圈小声说:“当时您喝了我的红糖水,我在边上要馋坏啦。可是当时您要死了嘛,我也不能不给您。”

姜万山又擦了擦眼泪,激动地说:“原来你真记得我。”

高宝婷得意地说:“我妈妈还熬了米粥给你喝呢!”

姜万山泪如雨下,所有的戾气见到高宝婷以后烟消云散,只留下岁月带给他悲怆的心伤。

高宝婷见他不停地哭,小声说:“叔叔,别哭了,请您不要哭了。”

“不哭了,我不哭了。”姜万山又蹭了蹭眼角,跟她说:“能不能给叔叔再泡一杯红糖水?叔叔这辈子就想着你这杯红糖水。”

高宝婷拍拍挎着的小皮包说:“我这就给您买红糖去,不过…您哭这么久还要喝红糖水,是因为您被人欺负了吗?”

姜万山哽咽着看着她,摇头说:“是叔叔做了坏事,要去找妈妈了。喝了你的红糖水,叔叔好有力气上路。”

“好呀,您等着我呀。”高宝婷快快乐乐地去买红糖,对她大哥喊道:“哥哥,哥哥待会陪我去植物园好嘛?我还想照相!”

高宝婷的大哥瞅了眼姜万山,对高宝婷说:“好,都依着你。”

姜万山深深望着她的背影笑了。

有许多话二十年前没说出来,现在也不用说出口了,无忧无虑地过好此生也好。

每一声“哥哥”撬动姜万山的心房,他抬头看着天空,半天没说话。

当年爹娘都饿死了,九岁大的少年到处讨饭被欺负,实在养不活年幼的妹妹。她差点被地痞摔死,好在遇到好心人活下来了。他躲在树上,看她被人救走。

后来,他翻山越岭只想偷偷她一眼而已。

“你们笑起来很像。”高宝婷的大哥走过来,递给他一根烟:“兄弟,下辈子再做一家人。”

姜万山仿佛开玩笑地说:“阎王爷能听你的?你说话算数吗?”

高宝婷大哥也笑着说:“算数,让咱妹妹跟阎王老爷唱唱歌。”

姜万山又笑了:“那肯定能成。”

高宝婷大哥说:“那年你要是刮掉胡子我们肯定能认出你。”

姜万山说:“你们家也难,我没想蹭你们家口粮,我只想看看。”

“那总有条活路…”高宝婷大哥看向他说:“让她叫你一声哥哥吧?”

姜万山看着手腕上的银铐,还有不远处站着的沈珍珠与顾岩崢,低声说:“不了,别连累她。”

高宝婷大哥叹息一声:“你放心,我们都会照顾好她,这么多年,她就是我亲生妹妹。”

市局过来押人的是二队的两个小子,他们在旁边等了半天,嘀咕道:“重刑犯还能聊这么久?难得见顾队大发慈悲,这是怎么了?”

“谁知道,该不会有隐情吧?”

高宝婷端来红糖水递给姜万山,顾岩崢来到身边说:“喝完该走了。”

“来,婷婷到后院玩,后面有小鸭子呢。”高宝婷的嫂子带她到农家院里玩耍,傻孩子蹦蹦跶跶地走了,留下永恒的背影给了姜万山。

沈珍珠借着机会问他:“雷/管早在去年底准备好,你明明有机会早点炸山,为什么没炸?”

姜万山笑着摇头说:“想等到五月底山里黄鹂鸟唱完歌飞走了再炸。”

沈珍珠问他:“你考虑过黄鹂鸟,那你有替山下住着的近千名乡亲着想吗?有许多人根本不认识你,也没伤害过高宝婷。”

姜万山说:“别人我并不在乎。毙了我吧,这辈子我活够了,等到下辈子我会试着做个好人。”

面对可怜可憎的嫌疑人,沈珍珠没有其他想要沟通的了,回去以后,法律会给他与他们公正的审判。

临行,姜万山套上黑色头套前,坐在押送的警车里,又叮嘱高宝婷大哥:“我是为自己杀的人,跟她没关系。她要是问起我来,她如果问起我来,就说我回家了。”

姜万山在庄和县伏法,双尸案牵扯出来的系列案子经过一番整理告一段落。

所有人被姜万山折腾的人困马乏,抓到以后休整了一天,开始捋案子。

最后一天,沈珍珠和顾岩崢作为技术指导人员,对这些天的案件侦破进行开会总结复盘。

开会地点在派出所外面,挨着农家乐把办公室里的桌椅抬出来围个圈儿。全员就位,大黄看门。隔壁新入职的领班翠萍翘首观望。

先由参与案子的各个本地公安发言,然后是周所,周所说完就是顾岩崢。

“这种综合性案件的侦破思路已经捋清楚了,下面请沈科长进行总结。”顾岩崢发完言,轮到沈珍珠。

“目前我们处于改革开放与旧时期交换的关键节点,犯罪手段从过去的个体化、团体化向更有潜伏性、预谋性发展。破坏力度也是从前难以企及的。特别是在乡镇农村,管辖力度不深,有许多人藏有土/枪、猎/枪甚至是雷/管、火药等杀伤性很强的武器,一定要不厌其烦的开展收缴、清理和检举。”

沈珍珠坐在派出所庭院中间位置,把昨晚总结出来的材料表述给在场的同志们。

周所发言问:“像姜万山这样的人以后会多吗?已经有人说他为民除害了,不少年轻人跟我打听这件事。”

沈珍珠严肃地说:“我为他的遭遇表示同情,不过站在执法者立场来说,遇到与姜万山同样为了复仇而不计后果的嫌疑人,伤害的不光是人民群众的生命财产安全,也会破坏社会根基和对生命权、基本规则的漠视,造成丛林法则盛行。谁的力量大、谁更不择手段,谁更爱护自己的亲人朋友,谁就能为所欲为。”

凃大力怒道:“那可怎么行!”

她顿了顿,让在场的同志们想象那样的场面后说:“可以相信,社会秩序很快会荡然无存。我们要在后续宣传中告知群众们,今天你可以为亲人报仇伤害无辜的陌生人,那么明天别人就可以为了保护亲人而伤害你的亲人。

我们必须严禁模仿,如果让大家认为他杀人情有可原,甚至还带有伟大色彩,那一定会诱导他人在类似情境下效仿,甚至催生出更加极端的犯罪。这件案子应该给我们警示而非颂扬。”

顾岩崢轻轻颔首,这才是他带出来的兵。头脑理智、克制,时刻记住执法者的身份与立场。

凃大力吊着胳膊,努力做着笔记。他抬头小声说:“老实说我是挺同情他的,但我并不赞同他的做法。”

“我们可以理解,理解不代表宽恕。我们也可以同情,但同情不代表原谅。”

沈珍珠合上笔记本,环视一圈在基层派出所的公安同行,里面绝大多数比她年纪都大。

如同刘局所说,其实他们都希望能有进步的机会,可基层条件不好,这样的机会得来不易。

她尽量用直白的语言来解释:“我承认姜万山经历了极端痛苦、绝望和情感撕裂。这种理解犯罪动机的根源可以用来破案和沟通,但不代表宽恕他的罪行。一旦开了‘为了救亲人而去复仇甚至伤害别人也可以被原谅’这个口子,社会契约必将瓦解,促进社会文明回到弱肉强食的时代。”

周所倒吸一口冷气,听到旁边人嘀咕说:“市局下来的干部就是想的深远,我可想不到‘社会文明’‘社会契约’。”

周所见沈珍珠看向这边,他举手说:“沈科长,可以问问他的犯罪心理吗?姜万山性格极端,明明有了一定社会地位,可以用更好的办法来惩罚那帮人,为什么会采用这样的手段?这不是惩罚了别人又惩罚了自己吗?”

“这属于心理学上的‘隧道视野’。本身他在社会族群中,属于成功人士。但是他对高宝婷的情感压制了他的理智和普世道德。对亲人强烈的爱和保护欲下,让他道德扭曲。”

沈珍珠也想推进基层的犯罪心理学的普及,于是给出了完整解释:

“当时姜万山经历饥/荒讨饭、送养唯一亲人、目睹亲妹被欺负、自己被害等事件,让姜万山承受极端压力,致使他进入‘隧道视野’——眼里只有高宝婷的安危,其他人的性命、法律道德、法律后果都变得模糊和次要。这是一种绝望感之下的理智失控,刺激他本身黑暗面释放,才会出现如此极端的犯罪行为。”

周所带头给沈珍珠鼓掌,看向沈科长的目光充满崇拜:“沈科长果真有两把刷子!这还有心理依据,那以后再有这样的人得受到咱们的重点关照,不能让事情发展成这个地步。”

既然过来教导侦破技术,沈珍珠毫不吝啬地把自己整理的一本犯罪心理学笔记本送给周所:

“这是顾队曾经交给我的其中之一,里面我节选了一部分普见的犯罪类型相关的心理学分析,有助于构建犯罪者心理画像、制定审讯策略、识别谎言等,最重要的是可以评估嫌疑人的危险等级和进行犯罪预防。”

周所郑重其事地接过笔记本,翻开看到里面一笔一划都是沈科长亲自抄写的,倍感珍贵:

“沈科长,开完会我就拿去复印发下去,让他们好好学习,掌握先进的破案技术。实话实说,现在的社会发展太快,我有时候听到打工回来的人说话也觉得吃力,经验可以有,但是这种新型技术,我们一定也会努力掌握,不辜负你和顾队的期望。”

顾岩崢坐在一旁,静静听着沈珍珠的话,她几乎手把手教他们面对同类案件该怎么侦破。

他的副队,是个倾囊相授的好老师。

周所等人最初以为市局下来的领导过来吃吃喝喝几天,训个几句就走了。没想到能尽心尽力的教导他们,感动不已。

其中要数派出所的几位年轻公安学的最认真,一个个眼巴巴等着周所把沈科长的笔记传发下来。开会结束后,争抢着要去复印。

在他们忙活的功夫,沈珍珠默默从兜里掏出几颗水果糖看了看。

“她给你的?”顾岩崢问。

沈珍珠没隐藏,交代说:“高宝婷担心‘叔叔’让我转交,叮嘱我一定给他吃…等回去我见他一面。”

顾岩崢说:“嗯,批准。”

翠萍在农家乐看到他们开完会,扯着脖子喊:“喂,吃饭咯!不来要冷了!”

“来啦。”沈珍珠早早闻到空气里传来的小鸡炖蘑菇的香味,庄河的野山菇出名,出名到过来时刘局还特意提了一嘴,沈珍珠格外期待最后一顿硬菜。

顾岩崢胳膊上还有擦伤,比凃大力强些,不用吊着胳膊。

他自然而然地进到包间坐在沈珍珠旁边,凃大力挤在沈珍珠另外一边坐着,还给她介绍说:“这个季节是吃榛蘑的最好时节,小鸡炖蘑菇的灵魂食材。而且榛蘑只能野生,不能人工培育,纯野生的榛蘑哪怕在咱们这儿也很珍贵,待会你多吃点,好好补补。”

“谢谢你,这段日子都辛苦了。”沈珍珠脆生生地说。

顾岩崢侧目看到她又露出梨涡,这么喜欢吃野山菇?

“松蘑炖汤,大腿蘑炖肉片。”翠萍推开门,两个服务员接连放下盘子。

“今天是蘑菇宴呀?”沈珍珠心情很好,先喝了口粒粒橙给自己润润胃,放下饮料杯好奇地问:“松蘑我知道,红盖盖有清香。大腿蘑是个什么蘑菇?”

这一下问到凃大力盲区了。

自小生长在这里,从爷爷的爷爷那一辈开始就叫大腿蘑,他哪知道还有别的叫法。

“牛肝菌,也就是见手青。”顾岩崢在一旁边说边找筷子。

翠萍站在门边攥着一大把筷子说:“顾队别找了,在我这儿呢,等一会儿给你们。”

顾岩崢乐了:“怕中毒有迷幻?”

翠萍指了指凃大力,大咧咧地说:“可不咋地,听说他去年中了两次了,周所也中了一次。”

沈珍珠搓搓手,那我可真要试试了。

小鸡炖蘑菇最先开吃,沈珍珠吃的嘴冒油光,实在是好吃啊。跑山鸡肉质劲道不柴,鸡腿蒜瓣肉全都入味了。榛蘑不愧是东北蘑菇之王,口感滑嫩,香气浓郁。

优质的食材只需要简单的烹饪就能把沈珍珠香迷糊了。

“我回去带点榛蘑给六姐做。”沈珍珠畅想着美好愿景:“一定会更好吃。”

“来来来,大腿蘑炒肉片好了。”不知谁喊了一声,沈珍珠拿起筷子夹上一口,感叹道:“果然还得是见手青!”

醇厚鲜美,比吃肉还香,还有股爽滑感。

周所在对面开着玩笑说:“野生的大腿蘑有毒,我们一般不在家里做,餐馆油宽火旺加工出来会安全些。”

沈珍珠从前吃过一次,是队友在家用黄油煎出,撒上胡椒和盐巴,当时闻到气味口水都要流下来了。那还是养殖的见手青,无毒,远没有今天吃到的据说是早上上山采的毒蘑菇鲜美。

见到沈科长吃的很满意,周所也满意了。

加上顾岩崢神态轻松,比刚来的时候好接近不少,饭桌上其乐融融。

其他同志们喝了点酒,筷子也用的飞快。

凃大力见沈珍珠爱吃,拿着大勺站起来又给沈珍珠盛了半碗,成功获得沈科长感激的眼神。

顾岩崢不喝酒,便放下筷子靠在椅子上听对面说话,偶尔也能听到沈科长跟凃大力说话。

周所见城里干部喜欢吃今天的蘑菇宴,自己喝下二两白酒心里高兴,开玩笑着说:“沈科长,你知道大腿蘑有毒的吧?”

沈珍珠咽下一口大腿蘑,不在意地说:“知道哇。”

周所说:“大力,把你去年的事跟沈科长说说,让她乐呵乐呵。”

凃大力不好意思地揉揉鼻子,放下筷子说:“去年也是这时候我着急吃饭,厨子不在后厨让我自己炒。我炒了点这玩意儿,不知道咸淡就咬了一小口。自己还没判断出来,院子散养的大公鸡走进来跟我说,‘放点水淀粉勾芡,颠几下锅就差不多了。’我就知道完蛋了。”

“哈哈哈。”沈珍珠笑的前仰后合,旁边的顾岩崢也勾起唇角。

凃大力边上另一位年轻小伙子接着说:“当时他被医生接走了,我寻思不能浪费了,又炖了五分钟。估计差不多了吃了两口吧,发现碗竟然盛不住饭,盛多少漏多少,过一会儿老板倒立着进来告诉我,‘别倒着了,脸都充血了你。’”

“哈哈哈哈。”沈珍珠笑的特别欢乐,一扫之前的阴霾。

顾岩崢就在旁边瞅着她,时不时勾勾唇角乐一乐。

周所跟他们说:“你们没吃过的可要注意了,要是看见大青蛙抬着担架进来一定要跟人家走,肯定是医护人员啊。”

话音落下,又传来沈珍珠甜甜脆脆的笑声,别人笑完了,她还在笑,并且看向周所旁边。

周所回头什么也没看见:“怎么了?有青蛙?”

沈珍珠嘻嘻哈哈地说:“什么青蛙呀,明明是狗抬着担架进来的嘛!”

周所:“……”

众人:“……”

凃大力猛地站起来喊道:“这可怎么办!不能吧!?”

顾岩崢心里咯噔一下,起身扶起沈珍珠说:“有什么不舒服的吗?现在带你去医院。”

“狗大夫就在那边等着。”沈珍珠懵懵地说:“担架来了我还得自己走嘛?”

顾岩崢哭笑不得,可沈珍珠真没少吃,他立马打横把人抱了起来,喊道:“给我开车门指路!”

周所吓得冷汗流出来了,这一下他怎么跟市局领导交代啊!

他小跑到切诺基旁边打开车门,顾岩崢把沈珍珠塞进去锁上车门坐在前面。

周所不会开车但认路,急急忙忙指着前面说:“去安峰的五行山中医院,他们解毒厉害!”

致幻效果属于神经毒素,沈珍珠好不容易当上小干部,可不能成了小傻子。

她坐在后面绷着脸,努力不与旁边的狗大夫对话。它还有些生气,在一边鬼哭狼嚎的骂她。

“前面过了十字路口往北,再过两个路口就到了。快点、快点啊。”切诺基缓缓停在红绿灯前面,等待读秒。周所心急如焚,恨不得此刻拉响警铃一路畅通无阻地过去。

顾队一路无言,等到绿灯亮起,周所见他没有动静提醒道:“绿灯亮了。”

顾岩崢深沉地说:“看见了,再等等。”

周所纳闷,转过头见顾岩崢握着方向盘似乎在思考,但神态正常,于是松了口气说:“别等了,后面按喇叭了,咱们赶紧走啊。”

顾岩崢忽然捏捏鼻梁,指着前面一排二三十个闪耀的绿灯认真发问:“可以是可以,但我到底该看哪一个灯走呢。”

“……”天要亡我。

周所闭了闭眼,再一睁眼也看到一长排时而闪耀时而熄灭的绿灯:“……完犊子了。”

切诺基后面的出租车气疯了,等了两个绿灯前车不走,他甩开车门愤怒走过来,站在车前面发现车里两男一女伸着脖子正在努力盯着红绿灯,仔细找着属于他们的明灯。

“三个傻子开车真不怕丢!”出租车司机连同车上乘客一起搀扶着他们上了自己车,极速飙车赶往医院。

一路挂号、挂水进到病房里,还不忘从顾岩崢裤兜里翻出钱包支付了费用,然后好好揣回去拍了拍:“哥们走了,打针别闹,睡一觉就好了。”

“谢了。”顾岩崢躺在病床上闭着眼:“跟交警队报我警号,给你消违章。”

出租车司机笑了:“嘿,这梦不错,回头我也做一个。”

等出租车司机走了,顾岩崢眯了一会儿。隔壁躺着的沈珍珠笑声实在悦耳,不知道梦到什么美梦。

他转头看看沈珍珠,她手在空中摸来摸去,动作莫名眼熟。

她乐着乐着,梨涡里冒出个更小的小沈珍珠,探个小小脑袋瓜叫:‘顾岩崢、顾崢岩、岩崢顾、岩顾崢…’

好嘛。

应该没大事,顾岩崢发现自己问题不小,干脆转身不去看她了。

沈珍珠自认为理智在线,毕竟从前看到过许多吃菌子中毒的场面,她觉得自己能支棱住。

狗医生给她检查完,来了猫护士打针她都没慌张。后来右边睡着的大倭瓜开花了,她也没过去偷偷摘花。

感受到慢慢天黑,外面走廊说话的声音越来越清晰,她认为自己应该恢复了。

她的病床在中间,左边是闭着眼睛不知道睡没睡着的顾岩崢,右边是症状虽然轻但是最想了断自己的周所。

沈珍珠打算起来喝点水,然后照顾一下另外两名患者,但是很快又躺下了。

因为她又看到打着赤膊跳管子舞的顾队,而且这次还有魔幻的灯光与暧昧的音乐。

沈科长哐当一声躺在床上,吓醒旁边的顾岩崢。

他看到沈珍珠再一次露出鬼迷日眼的笑容,手在空中抓的更加速度与激情了。

他挠挠腹肌和后背,总觉得有点刺挠,也不知道为什么。

“沈珍珠?”顾岩崢试着叫了声。

沈科长瓜迷日眼:“嘘,继续,别说话。”

啧。顾岩崢把嘴闭上了。

在医院里躺了一天一夜,三个人恢复理智,面如菜色等着车来接。

顾岩崢发觉沈珍珠今天看他的眼神诡异中带有一丝丝心虚。

回到农家乐,凃大力跟沈珍珠说:“翠萍把炖锅时间记错了,引咎辞职。…这次老板亲自上来招待,要不要、要不要再——”

顾岩崢严词拒绝:“不用了,胃有点难受,要是有山货叫老板装点我们带回去给同事分分。”

沈珍珠严肃点头。

不吃,但带走。

他们俩住院一遭,市局领导并不知道,但是陆野他们知道了。想等着沈珍珠回去庆祝升副队,人没回来就问了句。

今天陆野又打电话问过来,派出所接到市局刑警队的电话很郑重,赶紧叫来沈科长接听。

沈珍珠病恹恹的声音从话筒里传过去,陆野等人知道人没事,就想要再张罗一次庆祝升职加薪的事。

“搞了点蓝岛啤酒,等晚上你们到了,咱们拿到六姐那边去。你还能不能行?”

“行呀,舍命陪君子嘛。”沈珍珠说:“我都恢复了,医生说喝点酒杀毒。”

陆野笑道:“看起来还不太行,那就我们喝,你跟头儿喝奶茶。”

“行呀。”

陆野听到电话旁边有人飞快说了几句,又问:“你要是忙就先挂了,路上开车注意,到了地方我下去接你们。”

“嗯…应该是回不去了。”沈珍珠在电话那头嘿嘿嘿偷着乐。

陆野傻了:“刚才还好端端的!怎么又回不来了?!是庄河那帮人不配合?我过去帮你收拾他们!”

“他们人都很好,别动不动收拾人。”沈珍珠没良心地乐着说:“是顾队的车停大马路中间丢了。”

电话那头爆笑,陆野是个大喇叭,笑声越传越远,想必很快市局都知道这件事了。

……

送行宴又成了家常饭。

今天拒绝吃蘑菇。

沈珍珠端着碗坐在后院的秋千上拨着剩饭喂鸡,嘟囔着说:“你怎么不告诉翠萍熟没熟?现在工作不好找,引咎辞职了怎么办呐。”

一只大手从后面落在她脑门上,顾岩崢的声音出现在耳后:“又中招了?”

沈珍珠扭头说:“没呀。”

顾岩崢很快收回手说:“我瞧着像。”

“多谢领导关心,真没有。”沈珍珠见他如此绅士,碰了下确定自己没事就把手收回去了。昨天她可是举了一晚上,今早醒过来俩胳膊控的都水肿了。

习惯了其实也就没那么心虚了。

庄和县派出所全体出动,给顾岩崢找车。周所气的要命:“谁这么不长眼,给我太岁头上动土!”

沈珍珠坐在摩托车后面,眼睛不断往路边看去。俩人漫无目的在安峰市各个街道上闲逛。

安峰市区面积与连城不相上下,属于三线地级市,与连城相连。

俩人先去了出租车公司,又到了交警队,最后又来到街上晃悠。在外人眼里男俊女靓,像是电影里的情侣。

“卖二手车的地方居然也没有。”沈珍珠被风吹的脸麻木不堪,躲在顾岩崢宽厚的肩膀后面,瞅着大街小巷感叹道:“这里收拾的真干净。”

“确实干净。”顾岩崢气压低:“车丢的也真干净。”

沈珍珠紧抿嘴不敢乐,听到前面顾岩崢说:“想笑就笑吧,别呛着。”

“笑够了。”沈珍珠老实巴交地说:“崢哥,请看前面的路。”

顾岩崢从后视镜里收回目光,又在街巷里溜达几圈,忽然说:“我怎么觉得不对劲?”

“我也有这种感觉。”沈珍珠隐隐有种说不出来的某种异常感。

顾岩崢停下摩托,指着过来的大街小巷说:“这么大的城区,怎么没见一个要饭的?翻垃圾桶的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