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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国刑警1990 春池星 21086 字 1个月前

沈珍珠装作没发现他的微表情,自然地说:“住持是哪个就说哪个,犯案的是他又不是别人。”

听到这话,老和尚神情稍稍松懈,自以为没被发现地深呼吸一口。

他继续用之前的语气说:“那就是我小儿子,他从小很听话,美中不足地就是喜欢女人,太过喜欢女人。”

沈珍珠说:“他是小儿子被惯坏也正常。”

老和尚说:“没惯坏,他比老大就小一岁,可比他哥懂事多了。”

沈珍珠说:“你小儿子这么喜欢女人,那他哥也喜欢女人吧?”

老和尚舔了舔干涸的唇,不做声了。

“那你大儿子喜欢杀人是吗?”沈珍珠猝不及防的话,让老和尚差点跳起来。

他仓皇地说:“你你你不要乱说话,他才不杀人。他俩性格完全不一样,再说他、他早就死了!”

沈珍珠站起来走到老和尚跟前:“他怎么死的?”

老和尚咬定地说:“二十年前帮别人家盖房子从房顶上摔下来死了!我要是骗你,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沈珍珠点了点头,按住老和尚激动的肩膀:“大爷,您急个什么,你看外面那么多公安都下山等着回家吃饭呢。我就是常规问话,回头领导问我我也好交代是不是?”

老和尚往窗户外看一眼,又看向软乎乎的女警,感觉刚才剑拔弩张的只是幻觉。

他找旁边公安讨烟,没发现押着他的公安看过沈珍珠的示意后才给了他。

老和尚深深吸上一口香烟,苦笑道:“下次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抽着烟了。”

时间滴答滴答流淌,沈珍珠反而不急了。

她静静等待老和尚抽完烟,递过烟灰缸让他掐灭。

在老和尚彻底放松过后,她好奇地说:“好端端俩儿子,哎。对了,大爷,你大儿子为什么会摔下房顶?”

老和尚叹口气说:“脚,他脚被摩托车碾过,惨啊,刮风下雨特别疼,那天运气不好,正好阴天,他脚上发疼就掉下去了。”

“死了?”

“死了。”老和尚说。

沈珍珠笑了笑:“他右脚伤着没找人赔?平时走路也有毛病吧。从房顶上掉下来就该找轧脚的车主赔。”

老和尚并没反驳沈珍珠的话,而是义愤填膺地说:“赔什么赔,人早跑了!”

值班室内。

“所以你怀疑真凶是老和尚的大儿子?”顾岩崢没有亲眼见到那双被人藏匿起来的布鞋,他花了点时间判断推测的可能性。

陆野在一旁说:“可是我问过其他和尚,没人见过住持还有兄弟,万一老和尚没骗人,他真死了呢?”

沈珍珠说:“虽然没有证据,但我有种直觉,那个大儿子始终跟他们生活在一起,只是藏的很深。还记得灭门案吗?也许他是为了潜逃,才会坚持不在陌生人面前露面,以至于许多人都没见过他。”

“就这么一个隐形人,你说他是凶手?”陆野蹲在值班室门口,拍了下胳膊打死一只毒蚊子:“不是阿野哥不信你,那住持咬死止痛药是他自己吃的,他脚上有风湿病,还记得小山叔家的孕妇吗?她不是也说住持亲口说过他有风湿吗?难不成那时候他们就在布局了?”

“可我们抓他时,他腿脚还好好的。真凶这么多年没被抓住,肯定是个既凶残又聪明的人,还有强大的反侦察意识。”沈珍珠还是倾向于未曾谋面的大儿子是凶手。

“身高一米八,右脚跛,事发前与他们还生活在一起。”顾岩崢提取三条信息,指尖敲着桌面,脑子里不断判断这件事情的可能性。

沈珍珠乖乖站在一边,她选择相信自己,也希望顾岩崢能足够信任她,她开口想要再争取一下:“崢哥,我…”

顾岩崢抬起手阻止她继续说下去:“去吧。”

沈珍珠诧异地看着他。

顾岩崢说:“你相信你自己,我也选择相信你。”

“谢谢崢哥信任,我保证完成任务!”沈珍珠喜出望外,回头看向窗户外还在等待的干员们,正要跑出去下达重新搜索命令,又被顾岩崢叫住。

“等等。”

沈珍珠站在门口,小手还提溜着陆野的衣领想要使唤他干活:“崢哥?”

顾岩崢走到沈珍珠旁边,语重心长地说:“你是案件主办人,以后也要学会自己承担责任了。”

沈珍珠怔愣了下,马上反应过来立正站好:“我愿意承担所有后果。”

顾岩崢拍拍她的肩膀,又说了一遍:“去吧。”

沈珍珠并没对顾岩崢失望,她顶着迎面而来的风雨走向等候许久的干员们:“情况有变,现在是下午五点三十七分,即刻起全员搜索年纪与住持相仿、右脚微跛,身高约一米八的成年男性!”

各地派出所干员们没遇到过这样的事情,其中有愣头青喊道:“沈科长,请问凶手已经抓到了为什么还要找个瘸子?”

沈珍珠见到他们不解与烦闷交织的情绪,解释了一句:“我怀疑那才是真凶。”

谷威勇站在人群里,听到大家都怨声载道,自己也有觉得麻烦透了,他高高举起手说:“我妈病了,可不可以先回去?”

沈珍珠看了他一眼说:“不行,所有参与办案人员在无命令下不许离开禁闭区域!”

又有个人问:“那你有证据吗?我听说你没有证据,全靠推测啊!”

“是啊,抓住持的时候我也在场,那人明明白白的说是自己杀了人,可干脆了。可现在又说凶手是别人,尸体都摆在眼前了,怎么可能是别人杀的?”

沈珍珠看向疑云满布的他们,大声说:“结束以后我自然会跟你们解释,现在不要浪费时间,全部开始行动!”

沈珍珠的话暂时打消了此起彼伏的怨言,看到干员们一个个垂头丧气地重新上山,沈珍珠弯下腰捏捏发酸的腿,也准备上山。

天不遂人愿,大家往山上走,一阵电闪雷鸣,大雨倾盆而下。

一粒粒黄豆大的雨点打的人脑壳痛,沈珍珠手上的地势图也被击打的破败。

……

这是一场漫长的搜捕,沈珍珠不止一次被人问过“什么时候可以走”“你到底想抓谁”“为什么还要坚持”“我有事可以先走吗”“你在玩什么”

沈珍珠开始还会回答,后来她保持沉默了。

这个案子简单吗?

对他们而言手到擒来。

这个案子难吗?

对沈珍珠而言难度不低于1号案。

幸好还有四队大家的支持,要是没有他们,沈珍珠觉得自己肯定坚持不住。

特别是崢哥。

沈珍珠从清醒上山到麻木,从天黑到天亮,因为疲惫不记得自己滑倒几次。

真凶没有机会逃走,他一定还在山里。

所有人都告诉沈珍珠案子破了,不要再画蛇添足。

他们被疲惫困倦和饥饿缠绕,不理解沈珍珠的坚持。有时候相遇,甚至会有人说上几句风凉话。还有些疲惫不堪的干员们,他们根本走不动了,只能找到避雨的地方休息。

“不是我不走,是我实在走不动了。”小土地庙边树墩上,韩小军又累又困,他摊开受伤的手掌上面流出的血液很快被雨水冲刷掉,融入到泥土里。

沈珍珠掀开雨衣从兜里翻出创可贴,发现创可贴也湿透了。她干脆脱下早被划破的雨衣扔到一边,拿出水给他冲了冲:“好在不深,你休息一下。”

韩小军捏着手腕止疼,他看向沈珍珠脏兮兮的脸蛋,实在忍不住也问道:“咱们什么时候能撤退?雨下的太大了,已经一天一夜没合眼了。”

“再坚持坚持。”沈珍珠不松口,留了点瓶底自己一饮而尽:“你刚才去哪里了?咱们分开找。”

韩小军说:“我去庙里转了一圈,没有发现就下来了。”

沈珍珠不赞同地说:“庙里已经被翻个底朝天。”

韩小军苦笑着说:“我看看有没有暗道之类的,电视剧里都是这样演的。”

沈珍珠也苦笑了下:“那我去南边,辛苦你们了。回头我跟帽儿山所长夸夸你。”

韩小军说:“那我先谢谢领导了。”

沈珍珠路过韩小军后,继续向上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眼,韩小军捡起刚她脱下的雨衣披在自己身上。

“珍珠姐,有人从山坡上滑下去了!”大哥大在山里信号不好,小白的声音忽隐忽现:“顾队把人救起来背下山,你在哪里?我陪着你吧!”

“不用,阿奇哥待会跟我汇合,你继续把守山门。”沈珍珠交代她说:“虽然有其他人在,但我不放心,你是自己人替我看住了。要是有人硬闯,可命人持械阻止。”

“…是,珍珠姐,我知道你照顾我,你、你千万小心啊。”小白话里带着哭腔,她根本想象不到连续24小时不停歇在山里搜索的沈珍珠该有多疲劳。与此同时,还有不断的声音在质疑她、在背后批判她。高压之下,不知道她怎么撑这么久。

沈珍珠后知后觉不可以在雨中打电话,她赶紧把大哥大塞到包里,拄着木棍往上看。

已经是第十二遍了。

风雨中,娇小的身影无比渺小。

她不断给自己加强念头,不断告诉自己判断是对的。

滚滚雷声从远处飘来,在茫茫雨雾的一头有人喊道:“南凤山山体滑坡了!!都不要往北面去了!注意危险!”

“不行,我要离开这座山,我受不了了!”

“要走一起走,我他妈的不干了也不能把命送在这里!”

“算什么重案组领导,一个猜测就把咱们兄弟们折腾成这样!不干了,爱咋咋,我要回家!我都要饿死了!”

……

小土地庙那边哀声载道,沈珍珠充耳不闻步伐没停,脚上血泡磨了起、起了磨,她一瘸一拐继续寻找可以藏匿人的地方。

在她的判断里,真凶不光有强-奸行为,还对强-奸时的杀戮有着特殊兴趣。换句话说,奸-杀行为成为他无法克制的性-瘾。

他先奸-杀幼-女,又在二十年后连续奸-杀七位女性。这种性-行为的成瘾性很难戒掉,并会伴随有危险性节节攀升趋势。

倘若今天不把他找出来,放虎归山后,后果不堪设想。

沈珍珠不想再有经历粗暴性-行为后又被杀害的女孩出现,她只能咬紧牙关,在奔流不息的质疑中,逆流而行。

再一次没有收获的下山,陆野和小白强制沈珍珠脱下鞋休整片刻。

小白见到疲惫不堪的沈珍珠,憋着眼泪不想哭。

顾岩崢推开门回到值班室,他前脚进门还没跟沈珍珠交流情况,刘局电话后脚打进来。

顾岩崢先报告案情,接着沈珍珠也把情况跟刘局汇报。

刘局在电话那头声音沉重地说:“我相信小沈,但是不要冒风险了。有所长打电话给我报告,说南凤山山体滑坡严重,麒麟山也发现三处可能滑坡危险。小沈啊,可以了。”

沈珍珠紧握着电话,恳请道:“刘局,再让我找一次吧,现在还有点时间。”

刘局在电话那头说:“小沈啊,你进刑侦队三年了吧?经手过大大小小的案件都顺风顺水,这是第一个在你手上脱逃的罪犯,也是每一位刑侦队员都会经历过的事情。做这份工作要有一颗强大的心脏,也要学会接受失败。”

挂掉电话,沈珍珠默默坐在桌子边不吭声。

刘局的意思很明白,到此为止了。

她掏出湿透的笔记本,颤抖的手指不断进行推演。这件事情从昨晚到现在已经不知道做了多少次,快要成为机械行为。

顾岩崢让其他人不要打扰她,自己坐在另一边静静地看着她。

沈珍珠的自我世界里,出现了对自己的质疑。

刑侦破案是一场脑力角逐,也是对自我能力的信任。沈珍珠想,在过去的那段时间里,她都依赖着天眼回溯给她的信息“抄近路”破案。

这一次真正要使用自己的判断了,怎么就抓不到了。

是能力的问题吗?

以前构建起来的自信,实际上是飘扬无根的浮萍吗?

如今在风雨中的她,涌现出一丝迷茫。

她背靠窗户,仿佛下一秒就被风雨裹挟。

她脑子里出现两个声音:

沈珍珠,你要相信自己。

可是人要学着面对失败。

……

她身体沉重,抱着自己的头思考着。所有人都在等待她撤离的决定。

她使劲掐了自己胳膊一把,把自己从负面情绪中强迫拉出来。

沈珍珠,你不是个懦夫。

你要相信自己的能力,即便以后没有天眼,你依旧可以用你的脑力与罪犯抗衡。

沈珍珠,你要记住,有了天眼你如虎添翼,但没有翅膀的老虎,它依旧是猛兽。

“我说过,这个案子你来负责。”顾岩崢打破寂静,跟沈珍珠说:“你不喊停,没人能停下。”

沈珍珠缓缓抬起头,深深吐出一口浊气说:“崢哥,万一我错了呢?”

顾岩崢说:“没有人不会犯错,重要的是犯错以后还能不能站起来。”

一只雏鹰的成长从来不是顺风顺水,而是逆境磨炼。

沈珍珠站起来,环视她的战友们,语气坚定地说:“有很多人认为磨练我就必须让我栽跟头,但我不想栽跟头,我凭什么要栽跟头。”

“好!珍珠姐说得太对了!”陆野使劲鼓掌,又用胳膊顶了小白一下。

小白不需要他提醒也拼命鼓掌:“咱不摔跟头,珍珠姐我相信你,你一定可以抓到真凶!”

“崢哥,山体滑坡很危险,让一部分人先到山下休息。”沈珍珠拳头捏的咯吱咯吱响,她磨着后槽牙说:“我再上去一趟,最后一趟。”

赵奇奇在一边喝完泡面汤,一抹嘴说:“我陪你。”

顾岩崢见沈珍珠脸上恢复自信,笑了笑说:“好,我们也上去,陪你掘地三尺也要把人挖出来。”

“对,珍珠姐你大胆往前走!有事我帮你担子!”小白拍着胸脯,明晃晃要帮沈珍珠走后门。

沈珍珠忍不住乐了:“出事就说实习生是吧?得了吧,我说了我负责,那就是我负责。”

沈珍珠推开门,面对帐篷下无数哀怨的眼神,挤出笑容说:“还有人愿意再跟我上去一趟吗?”

现场鸦雀无声。

赵奇奇在后面嗤笑一声,接着休整的队伍里谷威勇举起手。

接着又有几个陆陆续续举手,连下来治伤的韩小军也举起手。

沈珍珠摆摆手:“负伤的同志都在这里休整,再给我三小时时间。”

她在外面说话,顾岩崢拿起电话给刘局拨打过去。

听到还要继续搜索,刘局声音里表示出不悦:“倔,跟你当年一样倔!非要山全塌了才收手吗?我听说还有人差点掉到悬崖下面,知不知道这样要挨处分?!”

顾岩崢倒是很冷静,就是说出来的话让刘局不冷静:“作为沈珍珠的直接领导,我有权决定如何指挥现场。是我要求她继续搜查,要处分处分我,回去第一时间找你领处分。”

“行,你回来我收拾你。”刘局在那边拉开抽屉,听起来像是磕了高血压药,随即“嘟嘟嘟”挂掉电话。

沈珍珠不知道她崢哥所作所为,铆劲在山里搜查。

明明上来之前还很清醒,可折腾一遭,再遇上几位哀声载道的干员,她觉得自己思维都混沌起来。

体力与脑力到达极限,体能濒临崩溃。

如果有可能,沈珍珠完全能在雨中山林里昏睡。

赵奇奇一把拉住要滑倒的她,无奈地说:“我听到山响了,珍珠姐,咱们真的要下山了。天又要亮了,山下给咱们发过几次危险信号,必须要撤退了。”

也许是老天爷疼惜,在黎明破晓前暂时让雨水停歇。

也正因为如此,山体滑坡的声音传遍山谷。

叮铃铃——

叮铃铃。

沈珍珠大哥大响起,她马上接起来听到里面传来六姐的声音。

赵奇奇看到倔强的沈珍珠背过发抖的身体,抹了抹眼睛,哑着小嗓子说:“没生病啊,玩得挺好,爬山看日出呢。过两天就回家……”

一件温暖的制服外套披在疲惫的身体上,顾岩崢从山下找上来。

沈珍珠紧紧抓着顾岩崢的外套给早起揉包子的妈妈说了几句话。

等待沈珍珠跟六姐打完电话,顾岩崢揽着她的肩膀以强硬的姿态“护送”她下山。

沈珍珠亦步亦趋地走着,她想,人为什么非要摔跟头才能长大呢?

这个问题让她思考一路。

直到接到屠局电话,直接下达结束搜捕命令。

“…是。”

“等你回来,我找你聊聊。”

“是。”沈珍珠默默挂掉电话。

顾岩崢靠在门边暗暗磨牙,肯定是刘局告状了。

屠局的命令让所有人感到释放,他们无声的欢呼着这场漫长搜捕的结束。

沈珍珠站在唯一出口处,才22岁的小姑娘,眼神倔的可怕。

参与搜捕的数十号干员们,从各地县城派出所临时借调过来时还不认识,经过这场“劫难”一个个称兄道弟,从沈珍珠面前的出口疲惫离开。

屠局亲自下令结束搜捕,山里随时有滑坡塌方危险,即便是顾岩崢,也不得不接受屠局的命令。

雨点滴答滴答落下。

沈珍珠的倔强给离开的干员们深刻影响,他们从破案的兴奋到质疑,又从质疑到疲惫,最后离开前纷纷给沈珍珠敬礼。

哪怕没能找到她所谓的真凶,但沈珍珠坚定的信念给他们深刻印象。也许以后在面临困难案件时,会让他们回想到站在风雨黑暗中还迎难而上的她。

谷威勇敬完礼,伸出手跟沈珍珠上下晃了晃:“希望还有见面的机会,很感谢有一起共事的机会。”

沈珍珠点点头,疲惫地说:“都走吧,雨下大了,再见。”

她已经艰难地学着放弃了。

现场的人越来越少,每个人离开都跟沈珍珠打了招呼。

最后剩下韩小军,手上的纱布又湿了,他来到唯一出口处,伸出手要跟沈珍珠握手。

沈珍珠拒绝握手,指了指他的伤说:“回去重新消毒。”

韩小军笑着说:“好。”

沈珍珠扭头看到现场所有人都离开了,只剩下顾岩崢他们。

她叹口气,擦了把被雨水打湿的脸,弯下腰捏捏发酸的大腿。

韩小军从她面前走过,即将迈向出口时右脚微微跛了一下,他面不改色地继续往前走。

沈珍珠在雨雾中缓缓抬起头。

“不许动。”

第109章 重回连城

小山叔自建房, 前后里外十二人持枪守卫。

“我说过很多次,来之前真的不认识韩小军,是在集合之前见到他走反方向, 我见他穿着公安制服就把他叫住,让他跟我往集合地点去。”

谷威勇面对沈珍珠等一屋子市局重案组成员, 他恨不得给自己两个耳光。怎么嘴巴那么长,非要在集合时主动给凶手介绍他的假身份。

以至于让他有了公安身份背书, 在二十多轮的搜山行动中成为漏网之鱼。

差一点啊差一点。

他不得不抬起头看向对面中间坐着的沈珍珠, 要不是她的坚持,假韩小军定然会逃之夭夭,以后还会出现更多受害者。

谷威勇吓出一身冷汗, 他拿起茶杯想喝水, 双手止不住颤抖。

陆野从二医院回来,推开门头发上还滴答水:“三姐妹说了, 当天杀害无头女尸时,她们深夜看到的是凶手的背影和一点侧脸轮廓。在见到住持照片时, 下意识认为是他, 根本想不到还有个身高体型相似的另一个人。她们让我跟沈科长道歉, 还要跟大家伙道歉。”

沈珍珠回来之后先洗了个战斗澡,此时虽然疲惫但精神昂扬,眼睛里闪耀着胜利的光芒:“不怪她们口供误导,本身真凶和住持就是兄弟正脸虽然不相像,但侧脸有六七分相似,在极端条件下容易出现偏差。她们能保全自己已经很不错。”

赵奇奇坐在旁边,有点怨念:“岂止他们误导,花和尚还说自己腿上有风湿吃止痛药呢,一开始就认罪, 根本不怕自己被枪毙。”

谷威勇听他们说着话,越发觉得这件案子局外人看起来明朗,内里扑朔迷离。

顾岩崢在门口敲敲门,看了谷威勇一眼,知道一次自来熟换来了他一生的懊恼和后怕。

“熊田超醒过来了,要不要聊几句?”顾岩崢说的人自然是假韩小军,大名老和尚已经招了。

沈珍珠在发现熊田超跛脚的瞬间拔出枪,因为不远处还有其他离开的公安,避免走火,她干脆冲刺上前倒挂金钩双腿铰住凶手的脖子,让熊田超身体失衡重重地摔倒在出口两步距离外。

熊田超脑门撞到栏杆上直接昏过去,她自己胳膊肘也摔紫了,可那时候体力到达极限,顾不上其他的。

自建房的空房间做成临时关押点,熊田超在隔壁脸上毫无血色,右脚控制不住地发抖,疼得整个人蜷缩在一块。

沈珍珠进来,他抬头看了眼,第一句话是:“把止痛药给我,我知道在你那里。”

大家还不知道这件事,小白在后面悄悄跟他们说:“珍珠姐后来上去搜查觉得止痛药数目不对干脆收在口袋里。也幸好她装起来了,要是熊田超偷了止痛药,脚不跛了还真抓不到他。”

沈珍珠并没着急给他止痛药,而是老神在在地坐在熊田超面前:“鞋呢?你什么时候把鞋偷走的?”

沈珍珠问的是那双右鞋底磨损的布鞋,后来不见了。

熊田超知道事情到了不可扭转的地步,他渴望得到止痛药,压制不住脾气,怒视着沈珍珠说:“第一次到庙里帮忙的时候,姓谷的蠢货也被我叫上。快给我止痛药!”

沈珍珠想起来那次他们不请自来,说要帮忙。

“鞋呢?

“扔大河里了。”熊田超疼的冷汗津津,下巴上青胡茬显现,比初见时表情残暴许多。

“为什么要扔?”

“听人家说现在有新技术,看指纹就能知道是不是这个人。鞋上都是我的指纹,我害怕。”

沈珍珠冷漠地问:“那时候你还偷吃了止痛药是吗?”

他大口大口喘气,艰难地说:“吃了两颗,要不然我他妈的坚持不到现在。后来你在小土地庙遇到我,我上去找止痛药发现药没了,脚痛发作走不了路就坐了一会儿,谁知道遇到你了。妈的,早知道就把药全偷了。”

沈珍珠微微点头,忽略他粗-喘的气息和渴求止痛药的眼神,问了最后让她疑惑的事情:“你为什么要说自己是帽儿山派出所的?公安制服哪弄的?”

熊田超快要控制不住自己的暴怒,白眼球布满血丝,他身体向前倾斜,双手死死握拳,手铐被他撑直:“给我药,不然我不会告诉你。”

“你知道你在威胁谁吗?”陆野觉得好笑。

沈珍珠干脆往后一靠,接过小白递来的烤红薯慢条斯理地剥开吃。

熊田超闻到浓郁的香味,咽了咽吐沫,身子紧绷怒视着沈珍珠半晌。

沈珍珠丝毫不在意被他看着,反正疼的也不是她。这种人死不足惜,更何况一点点疼痛呢,远不如受害者家属们心里伤痛轻。

熊田超没辙,硬挺了几分钟觉得没意思,后面等待他的是什么他早就了解,与其顽强抵抗,不如少些痛苦。

他一五一十地交代道:“帽儿山派出所打电话到山下值班室,我担心电话铃响起引起你们的注意就接了电话。里面说韩小军老婆要生了,过不来。而你又开始下达封山命令,我没有办法只好冒充韩小军。幸好都是外地各个派出所过来的,有的根本不认得。”

“制服呢?”沈珍珠又问一遍。

“五年前有个老公安要找到我了,我没办法杀了他,把制服扒下来留着以备不时之需。”熊田超愤恨地说:“我要把所有钱都给他,他不要。我说我要杀他全家,他也不放我。没有办法,我只好先下手为强。”

“尸体在哪里?”沈珍珠使劲拍着桌面,站起来怒道:“你胆大包天,居然敢杀害公安。”

熊田超见到沈珍珠生气,他似乎能从中得到乐趣,笑够了才说:“就在大黑山东边杜鹃花林子里埋着,有块大石头压着他,当时怕他醒来嘛,结果没从坑里爬起来。要是运气好,应该没有被野兽吃掉。”

顾岩崢给赵奇奇使个眼色,赵奇奇出门给大黑山派出所打电话。

沈珍珠以为公安制服可能是偷的、做的、买的,没想到熊田超胆大包天居然敢从真正的公安身上剥下来。

见沈珍珠站起来不说话,熊田超又问她要止痛药:“我真得吃那玩意,不吃我要疼死了。”

小白在边上怒道:“疼死你得了,真是个畜生!”

熊田超牙齿磨得咯吱咯吱响,太阳穴鼓起,仿佛下一秒就能冲上前扭断小白的脖子。

他斜着唇角一字一句地说:“抓我费了不少力气吧?老子要是不招,你们能拿我怎么样?”

这话说完,他身后看守他的两名公安也气愤不已。

叮铃铃——

叮铃铃。

顾岩崢拿起大哥大,接听以后挂掉电话。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告知沈珍珠:“凶器指纹与熊耕农也就是花和尚不符合。但是凶器指纹、灭门案遗留指纹都跟熊田超对上了,他的确是真凶。”

“我他妈的不认,我要杀你们,全部杀了。”熊田超的手铐被他攥得发出响声,沈珍珠在对面静静看着他,慢慢慢慢笑了。

熊田超的伪装被彻底剥开,最后一点生存希望被磨灭,他梗着脖颈爆出青-筋,一字一句地说:“你、在、笑、什、么?”

沈珍珠心情愉悦地说:“笑你的反应,真好啊,再骂大点声呀。”

顾岩崢能体会她的意思,熊田超的反应应该与沈珍珠推演的完全契合才会让她露出堪称变态的愉悦笑容。

他越疯,她越笑。

看守熊田超的干员们面面相觑,大家都在传言沈科长是个不一般的人,现在看来神经也很不一般啊。

顾岩崢接替沈珍珠问了几个问题,沈珍珠已经不需要再跟熊田超浪费时间,独自走出房间。

天眼回溯里是对的。

我也是对的。

拨开迷雾,沈珍珠发现她与天眼都没错。

天眼回溯的杀人景象,并没有真正给出凶手正脸。因为种种误导,让所有人以为熊耕农是凶手,才让沈珍珠误以为出现偏差。

以至于后面的挣扎与纠结,成为自我意识之间的抗衡。

最终,沈珍珠选择相信自己。

她战胜了自我。

沈珍珠难以描绘此刻喜悦的心情,自己回到房间里锁上门,蹲在门口轻轻在伤痕累累的手掌心亲上一口,又往脑门上捂了一下,给天眼送去一个爱的亲吻。

“虽然得到很多帮助,你为我所用。”沈珍珠蹲在门口,小声说:“但我不可能为你而活。我也会自始至终会保持自己的判断。”

经过这件案子的历练,让沈珍珠脱胎换骨,更加坚信自我成长的重要性。案件千变万化、凶手狡诈多端,如虎添翼虽好,自己磨尖利齿更重要。

“姐姐。”越过铁门,巧巧依偎在妈妈怀里,指着里面说:“姐姐在,她在笑。”

巧巧父母连夜冒着危险赶来,他们从火车换成汽车,再步行,一路艰辛不用说,多亏跟这边公安联系上,接他们从高速路口顺利下来。

巧巧父亲提着烟酒敲了敲门,听到里面有脚步声,打开门的是一位年轻姑娘:“同志,我们来找沈科——”

巧巧一把冲到沈珍珠面前,扑到她怀里蹭了蹭脸:“姐姐,找到你了,我想你了。”

好家伙,还会撒娇了。

要不是顾岩崢在后面伸手撑了一把,沈珍珠要被巧巧扑倒。

见到巧巧一口一个叫年轻姑娘“姐姐”,她父母难以相信这么年轻的姑娘居然是整件案子负责人,还真顺利的找到了她们。

“谢谢你,沈科长,要不是你救了两个女儿,我们白发人要送黑发人。”巧巧妈擦了擦眼泪,声音颤抖,真是后怕。如果真发生那种事情,她和丈夫也活不下去了。

“这是我们应该做的,你们请里面坐。”沈珍珠看了眼停雨的天,希望明天有好天气,能及时回去。

巧巧父母进到沈珍珠房间,眼睛看到墙角满是泥泞的衣服鞋子,还有挥之不去的药水味。

“好人会有好报的,我跟她爸给你们…给你们磕头了。”两位家长情绪激动,在医院听到凶手残害女性的事实,神经都要崩溃了。

沈珍珠一个箭步上前托住巧巧妈的胳膊,顾岩崢同样如此。俩人连拖带拽把他们按在椅子上。

巧巧环视这间房间,自顾自取了水杯给爸妈倒水:“你们喝。”

她爸妈已经情难自控,捧着水杯抹着眼泪,满心满眼都是感激。

巧巧怀抱着沈珍珠,又扯扯自己兜,看样子想要把沈珍珠装到兜里偷走。

顾岩崢睨着她,巧巧噘着嘴瞪他。

沈珍珠管不了他俩,专心跟巧巧父母说了整件事情的经过。

“抓到就好,抓到就好。”巧巧妈连声说:“过来路上还听人家说要抓个强-奸杀人魔,要是抓不到都不敢让自家姑娘出门了。你们一直在山上不知道,老百姓都人心惶惶了啊。还是你有本事,抓到他们,以后出门也放心。”

“对了,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我们临过来前从家里带了烟酒。知道公安办案不容易,晚上有时间一起再吃个饭?总得让我们表示一下。”巧巧爸虽然瘦,但眼神明亮,看起来是个正直的人。

也是,不正直的父母也养不出两位优秀的女儿。

顾岩崢看到桌子上放着的中华香烟和茅台酒,替沈珍珠拒绝:“我们有规定不能收礼,收了就犯错误,还请见谅。”

沈珍珠也说:“我很喜欢巧巧,她又乖又聪明,好好看护她让她早日康复就是对我最大的回报。”

自家孩子好起来是对沈科长的回报,这句话触动巧巧父母的内心。巧巧妈不住地赞美说:“这才是人民的好干部,一心为着人民啊。”

沈珍珠抿唇有些不好意思。

在千恩万谢中,巧巧依依不舍的离开自建房:“姐姐,我以后还要找你玩。”

小山叔晚上弄了“宴席”,是附近老百姓们提供的蔬菜和肉,找来厨子在自建房厨房烧的。

院子里那口井已经由县政府的人出面挨家挨户封上了,小山叔还挺高兴:“要给我们安装自来水管道了,肯定是跟隔壁县打官司打赢了回来。得了钱就给我们改善生活,感谢政府啊。”

沈珍珠乐梨涡,点头说:“嗯嗯,感谢政府提高人民的生活水平呀。”

小白走到井边,水泥盖子封住的井口抬不动,小山叔说以后还要灌水泥进去。不过站在旁边里面恶臭小了许多,日积月累的冲刷下,应该会消失。

“吃饭了,饿死我了!”赵奇奇担心他们用水问题,一直守在厨房里。见到厨师大叔收工,赶紧喊大家吃饭。

“哇,红烧大鲤鱼。”小白端着饭碗没来得及吃菜,先吃了两口白米饭垫肚子。她老父亲要是知道指不定如何心疼,可小白却觉得太有收获了,回头一定要跟爸爸好好说一说今天的事。

沈珍珠比吃饱了精神还好,先挑开酥软的鱼皮,露出雪白的蒜瓣肉。大叔用了老抽、冰糖和八角熬出醇厚卤香,吃上一口能尝出黄酒逼出的鲜美味道。

雨天养肥了鲤鱼,鱼腩肥美微微颤颤地带着油脂,爆香的葱段有股迷人又安宁的烟火气。

“想六姐。”

“我也想六姐了啊。”

红烧大鲤鱼和四菜一汤味道不错,可陆野和赵奇奇两人还是忍不住想念六姐菜肴里特有的妈妈味道。

但也不耽误他们风卷残云。

赵奇奇吃着碗里,惦记远方的锅里:“回头我要吃东坡肉和吊炉莲藕汤。”

“我要喝老鸭汤补一补。”陆野指着上牙膛说:“我都上火了。”

顾岩崢见沈珍珠不慌不忙的吃,脸上的梨涡迟迟没下去,唇红齿白像是棵心里美萝卜。

吃完饭,厨房大叔用锅巴泡汤配着几根青菜叶,当做嫌疑犯们在五仙县最后的晚餐。

隔日,天光大亮,万里无云。

小白背着包出来,感叹地说:“真没想到能在这里把这辈子的山都爬完。”

她回头看到捂着脑门出来的沈珍珠:“珍珠姐,昨天晚上你怎么一直搓脑门啊,被蚊子叮了吗?”

沈珍珠充耳不闻,从她面前走过。

捂着的脑门,是她“天眼”所在之处,昨天晚上稀罕的不行,在梦里忍不住摸来摸去,早上起来都摸红了。

“你们说绝不绝,下了一夏天的雨,你们把案子破了,天就晴了。”小山叔等着安装自来水管的人来,站在家门口顺便给他们送行:“你们下次再来玩,住到这里我给你们免费啊。”

陆野走到他旁边逗他说:“那还不如把之前住宿的钱退给我们。”

小山叔连连摆手说:“那不行、那不行,我还要给未来孙子攒媳妇本呢。”

“嘿,你还挺有目标。”陆野拍拍小山叔的肩膀,老气横起地说:“缘分不能强求,强求的后果你也看到了。再说生男生女都一样,又不是给你生的,与其惦记没出生的孙子,不如多心疼心疼你闺女。我瞧着她前天过来,鞋底子都要蹬掉了。”

小山叔被说得脸红,嘀咕道:“知道了,我会疼她的。”

“这还差不多。”赵奇奇押着熊田超兄弟和老和尚出来,都已经戴上黑头套和脚铐,缓慢走向警车。

十多台警车慢慢驶离,从刚放行的高速路口向连城市区方向而去。

沈珍珠开始靠在切诺基窗户边看着风景,渐渐地睡着了。

也许归家的路本身让人感到踏实。

是的,她也有妈妈在等她。

“快到了。”顾岩崢叫醒一路懵睡的沈珍珠,语气轻松地说:“沈正科长,可以醒醒了。”

沈珍珠马尾辫睡歪了,下车时看到刘局亲自下楼迎接,手忙脚乱扎上头发。

刘局还是那副笑呵呵的模样,见到沈珍珠下车,他带头说:“小沈科长这一趟不容易啊,真是众望所归。”

沈珍珠绷着脸严肃敬礼:“报告刘局,不辱使命、成功完成任务。”

“好啊,好啊,真是辛苦你们了。一会把人送上去,你们都回去休息两天养养精神。”刘局一个多月没见到沈珍珠,在她下车的功夫里打量一眼,发觉她哪里变了,但又看不出来是哪里变了。

沈珍珠的脚步更踏实、更坚定,像是一株野蛮生长起来的倔强小草,更加让人想要知道她会成长到哪一步。

想到自己还打电话跟屠局要求结束搜捕,刘局在跟沈珍珠握手的功夫里,看似云淡风轻地说:“我是希望你们在办案的过程里,也要注意把自己的生命和战友的生命放在眼前。”

天下案件多如牛毛,可优秀的人才太少了。

沈珍珠装作听不懂刘局的解释,绷着脸还是一副严肃态度。一时间让刘局搞不明白她是不是在生气。

把该关押的关押,该继续调查的调查,比如六具白骨和无头女尸的身份,以及五年前被熊田超杀害的老公安的尸骨,都要找回来。

回到熟悉的办公室,看到吴忠国正在忙乎着给他们泡茶切水果,大家忍不住冲上去给他一个大大拥抱。

“别怪我不下去,三队那帮猴我怕他们偷吃。这葡萄老贵了,我一颗颗洗的,快吃。”吴忠国看到他们几个回来,也要老泪纵横了。还不如当初跟他们一起去了,他独自守着老巢真是担惊受怕啊。

“这位是小白,‘大比武’负责咱们的学员。”沈珍珠拉着小白给吴忠国介绍说:“以后要到省城市局工作。”

吴忠国看到小白还是一副青春女孩的模样,可不知道为什么从她眼睛里看出了沧桑。

“我能借个电话给我爸打一个报平安吗?”小白指了指座机。

沈珍珠拉着她到自己办公桌前:“打吧,这几天都没顾上联系。”

小白坐在沈珍珠位置上,见他们又在叽叽喳喳说着话,迅速拨打省厅办公室电话。

周厅长总算得到女儿消息,放下手上工作,听她小声嘀咕案件:“…我亲眼所见,那个真凶一直在队伍里,想起来就觉得可怕。要不是珍珠姐坚持自己的判断,他就跑了。你不知道,他都走到门口被珍珠姐看出来了……”

周厅长听着自家闺女对沈珍珠的夸赞,也从中了解到案件的紧迫以及面临的层层困境。他在电话那边连连点头,笔尖写下“沈珍珠”三个字,画了个圈,又听女儿说了许多才挂掉电话。

“朴队,好久不见。”陆野提溜一串辽峰葡萄,看到朴兴成说:“最近不见怎么胖了一圈呢,干什么去啊?”

朴兴成知道他们立功回来又在路上破了大案,本来还有点羡慕,过来打招呼看他们一个个满面沧桑,个个瘦了一大圈,忽然也不觉得羡慕了。

甚至杀人诛心地说:“最近有个案子在跑,可惜没你们手上的厉害,就是一宗单纯的、简单的、有明确目击者和清楚画像的命案,死者仅一人…全尸。”

说着,朴队看向沈珍珠腼腆一笑:“案件太简单了,不能跟沈科长的比啊。”

沈珍珠手上的葡萄吧嗒掉在桌子上,流下羡慕的口水。

鬼知道她都经历了什么啊!

朴队前脚走,后脚康河过来,他跟陆野说:“老陆,回头咱们活动一下啊?”

陆野吐出葡萄皮说:“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三队要跟四队聚?”

康河笑了笑说:“也不是别的活动,郊区不是有个洪溪山吗?局里组织爬山避暑,我想光三队去太无聊,不如一起爬啊?”

陆野握紧拳头:“你再说一遍?”

“爬你个大头鬼啊。”赵奇奇冲上来,推搡着康河出门:“不去不去,谁愿意去谁去,我们不参加。”

沈珍珠捂着嘴干呕一声,光听到“爬山”两个字她要应激啦。

第110章 大变化呀

康河被四队众人齐刷刷撵走, 嘴里还嘟囔着四队不友爱,热脸贴人家冷屁股了。

“关于后续审讯问题,沈正科长你怎么看?”顾岩崢窝在沙发里, 前所未有的舒坦。

沈珍珠翻箱倒柜找出薯片、果冻、话梅、辣条等各种零食,放在茶几上被一抢而空。好在她反应快, 一巴掌扣住一袋果冻。

小白也没闲着,先抢到一包杏干, 又帮沈珍珠按着果冻, 嘴上还不忘吹她珍珠姐:“珍珠姐早把熊超田的犯罪心理分析透了。”

沈珍珠大大方方地说:“他属于性-欲倒错驱动,也就是俗称的性-施-虐-癖,将暴力与性-快-感扭曲结合, 通过支配受害者获得病态满足。在发现时已经出现‘成瘾性升级’, 对犯罪行为和性-刺激出现耐受性,需要更残忍手段来刺激相同快感阈值。属于反社会人格障碍伴性偏离者。这类型凶手不算多也不少见, 但像他级别这么高的倒是少。”

沈珍珠嚼着橘子果冻说:“我现在对他没多大兴趣,倒是想审一审他弟弟熊耕农。一直没好好聊过, 他怎么就那么喜欢给有钱人戴绿帽子。”

小白本来在吃辣条, 听到沈珍珠说话连忙把随身笔记本摊开记录。

顾岩崢说:“那我和阿奇审他, 你跟陆野…和小白去熊耕农那边。刘局的意思让咱们休息两天,你怎么安排?”

“先把人审完送检我才安心。”沈珍珠还惦记那位老公安的尸骨,擦擦手说:“我现在就去审花和尚,要是找到尸骨通知我一声。”

吴忠国还在旁边听赵奇奇说案子,闻言说:“顾队,我也跟着旁听。”

熊耕农手下的虾兵蟹将不需要沈珍珠亲自劳累,她手揣兜走在走廊上,小白左手端着珍珠姐大茶缸,右手夹着笔记本哒哒哒跟在后面。

陆野边走边活动腰背肩膀, 哪怕是他这一趟折腾下来也差点遭不住。

守卫的干员打开门,沈珍珠笑盈盈地双手合十先声夺人:“阿弥陀佛,师傅吃了吗?”

熊耕农心理素养再好也想翻白眼,大光头长出星星点点的黑茬来,看起来很好笑。

“他们说你头上的戒疤是纹的?”沈珍珠好奇地走过去看了眼,感慨地说:“没有想不到,只有做不到啊。”

“你们审讯人就这样…这样不严肃?”熊耕农还不知道大哥被抓就关在隔壁审讯室里头,他还装模作样地说:“我腿痛请你给我来个止痛片。”

沈珍珠坐下来,左边是小白,右边是陆野。无一例外都是轻轻松松的表情。

熊耕农知道沈珍珠善于装神弄鬼,他以为是审讯的心理战术,又催促一遍:“能不能有点人权?我要止痛片。麻烦给我两片好吗?”

“止痛片可以给你,不过得去买。”沈珍珠说。

熊耕农诧异地说:“我书房那么多全浪费了?”

沈珍珠笑道:“倒也没浪费,全给你大哥送去了。”她指了指隔壁说:“右脚毛病比你重,要不是没吃上止痛药,也不能被我抓着。”

熊耕农沉默了。

陆野刺激他说:“阿弥陀佛,我们公安也不打妄语。说在隔壁就在隔壁,不信出去让你们见一眼。”

熊耕农抱着头沮丧地抓了抓头皮,感觉异常烦闷。

沈珍珠喝了口绿茶,她也需要清清火。

那狗玩意儿伤她太深,落崢哥手里等着剥层皮吧。

“你有要交代的趁早交代清楚,别遮遮掩掩。回头别人比你先交代出来,你再交代也晚了。”陆野说。

“你们都查清楚了,我还有什么好交代的。”熊耕农表现得比他哥沉稳多了。

“一切罪行都会暴露在阳光之下,只是早晚的问题。”沈珍珠双手交叉,直视熊耕农的双眼:“而且你骗不了我。”

强大的自信让陆野和小白等人也忍不住侧目,特别是跟沈珍珠经常一起办案的陆野,总有种她脱胎换骨的感觉。明明每天都在一起,她却恐怖式的成长着。

这样的气场是熊耕农之前没有感受过的,他对沈珍珠第一印象还是在斗法台上胡说八道的小姑娘。

“我叫熊耕农,很朴素的农民名字吧。原本我也以为自己会成为普普通通劳动人民中的一员。”

熊耕农闭上眼,似乎在缅怀死去的前半生:“小时候我妈老被我爸家暴,后来喝农药死了。我爸又懒又馋弄不到钱,就带着我们兄弟到处坑蒙拐骗。我大哥不成器,摔跛脚找不到对象,他的性格也不好找对象。我爸就越过他先给我找了,给了三十元钱算是下了聘礼。”

那年还在抓投机倒把,熊耕农一人养活他爸和大哥,一分钱要掰成两分花。

他体格好长得也不赖,哪怕人穷点也有姑娘要跟他好。免不了在山腰上、稻田里、夜里无人的碾谷场上相会厮磨。

他才十八岁,大哥浑身是血的回家说自己杀了一家人。

“那年头出门在外需要介绍信,不然出门就会被抓。为了介绍信我哄着平日里叫小婶的女人,第二天早上她就给我大哥开了。她要是知道我大哥杀人,肯定会吓疯。后来有公安找过来,我才知道他们并没有线索,又有介绍信作证说他早出门走亲戚了。…慢慢我发现,当我长大以后,身边女人对我都很好。如果我要再温柔一点,她们会给我更多。”

熊耕农说起这些话,语气还淡淡的,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也许在知道大哥杀人那时,已经把所有的惊吓和恐惧都消耗完了。

“我爸说大哥要是被抓住我们都会挨枪子,我就信了。跟他走南闯北的骗,先找到大哥,发现他变得更加残暴。这些年没个落脚的地方,后来政策好了,我们找到五仙县有了个庙装成假和尚。说好了再不杀人,可大哥控制不住冲动。他要不是背着我们杀了女人又砍下头,所有的一切都不会发生了。一切都是冲动的后果,不能自控的人生迎接他的只有子弹,没有未来。”

“可你和你父亲还是包庇他的行为,甚至帮助隐藏尸体。”沈珍珠说:“你以为你顶罪我们就抓不到他了吗?”

熊耕农笑着说:“我真以为抓不住了。这辈子骗了太多人,我自己也当真。其实早就活够了,大哥不想死,我去死也一样的。”

“不一样,自己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沈珍珠说:“那你专门找有钱人生孩子是怎么回事?”

熊耕农说:“我回老家一趟,跟我定亲的姑娘找了个有钱老男人结婚了,对她又不好,还说她生不出儿子,自己跟外面的女人生了两个儿子。不以为耻,反以为荣。我喜欢的姑娘反而羞于见人,投河自尽了。这世界啊,对女人不好。我想念我妈,也想念她。…我就想怎么才能报复这种有钱人呢?不如让他们的一切都被别人占有,等他们七老八十发现给别人的儿子奋斗一辈子,该多有意思。”

“你的想法也挺有意思。”沈珍珠转头跟小白说:“去给他笔和纸,让他把‘有缘人’联络方式写下来。”

“所有的我都招,但我不会写的。”熊耕农面露笑意,洋洋得意地说:“拿枪崩了我,我也不会把她们的身份告诉你。”

沈珍珠料想到他会保护“有缘人”,虽然两兄弟没一个好东西,但矮子里面拔高个,他还是比他大哥有情有义。

“那你能把井下白骨身份确认了吗?”沈珍珠说:“作为交换我不会逼问你‘有缘人’的身份。”

她会按照香客捐款账目一个个联系退款,到时候她们自然会知道,后面的事情沈珍珠就管不了了。

“真的?”熊耕农说:“我可信了啊。”

“信吧。”沈珍珠给小白使眼色,小白拿起笔和纸递给他:“写清楚点,让家属及时过来找。”

“我尽量吧。”熊耕农字写的漂亮,有股佛家的飘逸感,他花了好久才把六具白骨信息写下来,零零散散的,也好过一点信息没有。

“被砍头的女同志叫做杨欢,找我爸算过八字,说过自己是江市人。你们找我爸问问能知道她的信息,别的我也不知道了。”

……

从审讯室出来,陆野说:“这个熊耕农让我说什么好。明明坏事也干了,还表现的知书达理。”

“骨子里坏呗。”小白说:“要是真是好人,早就把他大哥检举了,还能有这些事情发生?看巧巧姐姐们,素未谋面也要把尸体偷出来,不让尸体被喂狗。虽然不赞成这样的做法,但不能掩盖她们的大善之举。”

“这话没错。”沈珍珠路过顾岩崢所在的审讯室,隔着门也能感受到里面强大的压迫感和让人快窒息的低气压。

沈珍珠小没良心的一个,带着左膀右臂赶紧回到办公室吃果冻,不,整理口供。

叮铃铃——

叮铃铃。

沈珍珠拿起电话,听到里面传来沈玉圆的声音:“大姐,回不回来吃饭啊?六姐要开始张罗啦。”

“回!”沈珍珠估摸了时间,跟沈玉圆说:“我还给你带了位新朋友认识。”

“晚上到六姐那吃饭呀。”沈珍珠教小白整理口供,装订现有证据单据,抬头见顾岩崢他们出来顺口约道。

顾岩崢说:“晚上可以,下午还要去市局一趟。”

沈珍珠看向陆野和赵奇奇、吴忠国,今儿吴忠国“先发制人”:“我跟家里报告你们回来了,今天晚上必须跟你们热闹一下。”

不等陆野和赵奇奇开口,沈珍珠说:“我知道你们肯定回去啦,一路上念叨六姐好多遍,我耳朵都要磨出茧子来了。”

赵奇奇说:“我先回家瞅一眼奶奶,你们先去。”

顾岩崢看眼手表,下午一点半,他说:“那你跟小白先回去吧,后面我收尾。”

“有崢哥收尾我太荣幸啦,就怕你太辛苦哦。”小没良心的嘴上这样说,已经疯狂往布包里塞东西,随时溜之大吉。

顾岩崢失笑道:“快走吧。”

吴忠国递给她小摩托车钥匙:“隔三差五帮你跑两圈,加好油了。”

“谢了。”沈珍珠拉着小白跟诸位拜拜,下楼载着小白“风驰电掣”来到让她怀念的铁四新二村商业街。

“好…好大的妈妈。”沈珍珠保持着坐着驾驶位的姿势,与小白俩人像是两个小土包子张大嘴昂头看向自家招牌右面挂着的沈六荷半身像。

沈六荷穿着黑色厨师服戴着厨师帽双手交叉居高临下俯视着渺小的沈珍珠和初来乍到的小白,实在让人震撼。

“喂,摩托车停那边线里头…哟,让我瞧瞧是谁家漂亮大宝贝回来了。”卢叔叔脖子上挂着新款照相机,裤兜揣着“铁四商业街游览攻略”,手上还拿着小红旗指挥门**通。

“我的父老乡亲啊,我都想死你啦。”沈珍珠停好车,蹦蹦跳跳冲向卢叔叔:“你怎么一点没老哇?”

“别废话,你才出门一个月我就老了,我成什么玩意了?”卢叔叔见她回来真高兴,转头在树荫下面泡沫箱子里拿出售卖的棒棒冰给她一个,又递给小白一个:“来,你也吃一个。”

“谢谢卢叔叔。”小白跟着沈珍珠叫人。她一直以为沈珍珠住在“村里”,谁让叫做“铁四新二村”呢,居然如此繁华、如此人潮如织啊。

“瞧见没,那就是我家餐馆,那外面全是要进去吃饭的食客。”沈珍珠嘚嘚瑟瑟地说,扭头看到餐馆正对面建了个“临时警务室”,惊讶地说:“这又是什么时候弄的呀?”

卢叔叔笑呵呵地说:“你出差没几天就来人盖的警务室,里头有两名公安同志执勤呢。说这边人流量越来越大,多数是外地人不好管理,特意过来保证这片的安全。你妈没事就给人家送好吃的,刚还递了绿豆汤呢。”

“这样多好啊,你以后也不用担心了。”小白比卢叔叔清楚门路,多多少少也能猜到是对珍珠姐这位“一等功臣”“二级英模”的照顾,加上也能保护老百姓的安全,算是双赢。

沈珍珠还没进去,心里已经暖呼呼的啦。

她拉着小白的手挤到奶茶柜台前,看到生无可恋摇奶茶的沈玉圆哈哈乐。

“你好,我就是芋圆,听我大姐说过你。”沈玉圆见到小白就喜欢上了,给她亲手制作新品奶茶“奶茶冰冰乐”。

小白捧着奶茶半天才反应过来:“原来、原来传说中连城的六姐奶茶店就是你们家开的啊!我的老天,我还做过攻略来着。”

沈玉圆催着沈珍珠说:“妈在厨房你快去看看,她想死你了。”

沈珍珠跟小白说:“你——”

小白被沈玉圆拉进柜台坐在板凳上:“珍珠姐你别管我,你去吧。”

沈珍珠一眼戳破她的打算:“最多喝两杯,别晚上吃不下饭。”

“哦。”小白拿起菜单左看看、右看看,五花八门她都想尝尝啊,来一趟不容易,同学都好羡慕她啊,怎么才能多喝点。

沈珍珠扔下小白进到餐馆里,见到张大爷慢悠悠啃着虎皮鸡爪喝着啤酒,别提多舒坦了。

“妈,妈妈妈妈妈——”沈珍珠冲进厨房,见到熟悉的身影,拥抱着蹭了蹭脸蛋:“我好想你啊。”

沈六荷放下菜刀解开围裙,沈珍珠还黏着她不放,无奈地捏捏软乎乎的脸蛋说:“妈忙了大半天,烟熏火燎不好闻。”

沈珍珠偏过去蹭:“还是有妈妈味,是香的,一点也不臭。”

“出门一趟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去的幼儿园。”沈六荷拿她没办法,把手上活儿暂时交给偷着笑的小李,揽着沈珍珠从厨房到后院去。

捏完脸蛋捏捏手,上上下下检查一遍,这才松口气笑着说:“一看就没好好吃饭,你们爱吃的我都准备好了,诶,那个要吃地三鲜和菜包子的小丫头呢?”

沈珍珠乐着说:“早就把地三鲜抛之脑后,想方设法多骗点奶茶喝呢。”

沈珍珠跟妈妈贴贴说话,活像个粘人猴儿,沈六荷从挂念到放下心到后厨还有活儿要忙,里外里也就十分钟。

沈珍珠依依不舍来到街上,开始招猫逗狗,一头钻进元江雪店里。

“哇,元姨又年轻啦。”沈珍珠坐在柜台边小板凳上,抱着膝盖给穿着吊带的流行女王鼓掌。

元江雪的服装店常看常新,她生意好、上货勤、眼光好,除了会呲儿顾客几句,其他都很好。最近越来越多游客不知通过什么途径了解这家宝藏店铺,给出以上评价。

店里有两位学生妹,从外地过来玩不好意思穿吊带招摇过市,元江雪给她们试穿,还劝她们把大脚喇叭裤换成贴身牛仔裤:

“生活费有限的话就买经典款式啦,不要买流行款。经典款可以尝试换风格搭配嘛,流行款可就不行了,一阵风过去了就过时了。我们连城国际时装节搞多少届了,骨子里头都有穿好衣服的觉悟。这种好衣服可不是必须昂贵的,而是适合自己的,年龄呀、身材呀,扬长避短。”

沈珍珠啪啪啪给元姨鼓掌。

元江雪吊带配贴身牛仔裤,身材凹凸有致,在店里走模特步给她们看,这在连城来说已经算是日常着装,可内地还没发展到这一步,总觉得露肩膀羞耻。

沈珍珠看元江雪穿着吊带走的贼带劲儿,自己也荡漾了。

“吊带不好意思穿就套个大领口T恤。”元江雪说着随手拿来一件套上,左边肩膀往下一拉,露出圆润白皙的肩膀头,又性感又活泼。

“我们要了,我们要两套,多少钱?能不能便宜点?”老实巴交学生妹藏有青春懵懂的少女情怀,抗拒不了元江雪的推销。

然而穿搭上好说话的元江雪,讨价还价上气场强大,综合起来就是:一分不少、送双丝袜、爱要不要。

两位学生妹在门口商量老半天,其中一位胆子稍大点地尝试着说:“姐姐,便宜五块钱行吗?”

元江雪笑着说:“叫妹妹也不行,下次来给你们好价格吧。”

学生妹又说:“可我们过来旅游,说不定没下次了。”

元江雪很老辣,两手一摊:“你要是这样说,我也没办法咯。”

十分钟后。

买了。

沈珍珠捂着嘴偷着乐,不忘在两位学生妹离开前帮元江雪说上一句:“你们放心啊,商场里同款比这里卖的贵多啦。”

这句话稍稍缓解两位年轻顾客肉疼的钱包,互相说着悄悄话激动离开。

“我给你挑了身连衣裙,可漂亮了。”元江雪翻出柜台后面压着的包装袋说:“有人觉得黄色幼稚,但我觉得年轻人穿黄色很漂亮呀,像是《红磨坊》还有奥黛丽赫本的《蒂凡尼的早餐》,黄裙子都成经典了。”

“我穿,我就爱穿成鸡蛋花。”沈珍珠美滋滋接过连衣裙,打开看到剪裁讲究、面料里夹杂着丝绸,高兴地说:“姨,你又抢到样衣啦。”

每次去南方进货,会有老板拿着国外好质量的样衣跟工厂要求做同款,有时候样衣就不要了,底价甩卖或者送给熟人。

“可不是,冬天你们娘几个棉袄也别买了,我都讲好全包了。”元江雪大手一挥:“那边经理追我呢,打骨折。”

“追你的人可太多了。”卢叔叔不知何时到门口,晃着小红旗说:“明天要相亲啊?”

“关你屁事。”元江雪说。

卢叔叔说:“社会骗子多,你没看闺女到处跑着抓坏蛋吗?”

“与你无关。”元江雪说。

卢叔叔说:“正好闺女回来了,明天让她看看那人咋样,要是不对劲儿,我看你还是别打算了。”

“操-你娘的心。”元江雪叉腰开骂了。

卢叔叔好声好气地说:“都是老街坊几十年的交情,你说说你怎么又发脾气,你不是跟别人脾气都很好的嘛?”

“滚。”元江雪说。

卢叔叔见她还穿着刚才的打扮,欣赏地说:“出去到树荫下面给你照个照片?你前夫不是还想要你照片来着?”

“那是他媳妇想看看我大波浪怎么烫的。”元江雪忍无可忍,四下寻找武器。

元江雪烦卢叔叔烦得不行,卢叔叔还抬起照相机拍她气急败坏的模样,边拍边乐,一副欠打的样。

沈珍珠悄悄把晾衣叉塞到后仓库,麻溜从店里出来,眯着眼睛看着卢叔叔背影。

明天那位叔叔对不对劲还不知道,怎么觉得卢叔叔有点不对劲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