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就住在对门。”死者姐姐名叫伍艳,她越过沈珍珠跟吴忠国说:“领导啊,赶紧把人铐上免得跑了啊。我那么好的弟弟,没人说一句他不好,就这样死了。”
吴忠国指着沈珍珠说:“你别乱叫,这位是我领导。”
伍艳诧异地看了沈珍珠一眼,沈珍珠对她说:“办案有办案的流程,我能理解你们作为家属的心理,还请配合我们工作。过一会儿会有人跟你们录口供,你们把抓到嫌疑人的过程跟我说一下。”
“能有什么好说的啊?”伍艳红指甲往对门指:“早上我们过去吃饭,见着我弟还不出来,打开门发现他被人攮死了。屋里只有袁娟一人,不是她还能是谁?”
“究竟是不是她,我们会有我们的判断。”沈珍珠心想着难怪说抓到凶手了,原来是这样的。
伍艳气不过地跟在沈珍珠后面喋喋不休:“她是我弟后娶的媳妇,动不动跟我弟吵架,我们在对门都听的到。”
沈珍珠走到现场门口,发现房间里有十多人挤在一起,对着沙发上垂头坐着的女人指指点点。
倘若不是公安到了,可以想象他们会一哄而上拳打脚踢。也许已经这样干过了。
沈珍珠站住脚,问伍艳:“他们为什么吵架?”
伍艳说:“是个事都能吵起来,生活费给少了也吵、饭菜咸了淡了也吵、跟异性多说两句话那必须吵。”
沈珍珠问:“跟异性多说话,谁吵的比较多?”
伍艳犹豫了下:“两人都吵。”
沈珍珠说:“你不如实回答问题。”
伍艳一甩手,怒道:“她成天跟男人鬼混,跟她吵几句怎么了?就是个破鞋被我弟当个宝在家供起来了,你出去问问谁不说我弟是个好丈夫,对她百依百顺,可她非要在家里作威作福,把我侄女欺负的身上都是伤。”
沈珍珠没看伍艳,反而看着沙发上的女人。面对伍艳的指责她始终抱着头一动不动。
“真是毒妇,我看到妞妞身上的伤我都心疼啊。都说后妈坏,我做街道工作十多年没遇到这样的狠心女人。”
“你看她还死猪不怕开水烫,说不定在心里多高兴自己死了丈夫,回头拿着我儿子的钱跟别的野男人潇洒快活去了。”
“这女人就是个狐狸精,当初进你们家门我还说早晚会出事,这不就出事了。大海多好的人啊,比我亲儿子对我都好。”
“大海就这样没了,我心里真不好受啊。”
……
沈珍珠给陆野一个眼神,陆野把在门口聚集的闲杂人等继续往外赶。
死者母亲拦着他说:“让街坊邻居们都别走,上我家坐着去,我要他们给我见证,你们会把凶手枪毙!”
她掏出钥匙径直打开对面的门,十多位老邻居说不走就不走,电视剧也没有现在的热闹好看。
沈珍珠走到沙发边,低头看着女人说:“是你杀了他吗?”
从尸体被发现,接受无数唾骂的女人抬起头,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平静的让人害怕:“我没杀。”
沈珍珠点了点头,从兜里掏出手套戴上,走到二套一的房间。
陆小宝正在对尸体进行初检,见沈珍珠走到门口站起来绕到床的另一头说:“死者伍大海,今年四十五岁,私人家电维修厂工人。心脏前区被刺,一处锐利伤约1~2厘米,创缘整齐、无表皮擦伤,死者面色及口唇黏膜呈现出明显苍白,双手保持捂住创口的姿势,初步判定属于锐器刺伤心脏导致心脏劈裂急性大出血死亡。”
“有尸斑。”沈珍珠靠近观察。
主卧床上大范围血泊已经凝固,颜色从暗红色,表面变得粘稠形成一层薄膜,衣服周围喷溅血迹颜色也明显变暗。
房间里有浓重的血腥味,已经开始混合一种淡而甜腻的腐败初始味道,夹着血液的酸味。
沈珍珠观察房间窗户,紧闭完好。
陆小宝说:“沈科长好眼力,由于大量失血,尸斑非常浅淡很难注意到。尸体未受压的四肢后侧尸斑呈现淡红色,用手指按压已经完全固定,颜色也不会消除。”
沈珍珠推测说:“早期尸斑会暂时消退,固定住是血液里的血红蛋白已经分解并深入血管周围组织里了。”
“我也是这样判断的。”陆小宝很高兴能跟沈珍珠共事,他对这具尸体初检的无比认真:“尸僵已发展至全身,关节难以弯曲。根据尸僵、尸斑和外貌、创口,我判定死亡时间应该在昨夜零点到四点之间。”
沈珍珠低头看着死者男性的表情,惊愕与恐惧是他留在人世间最后的印象。他眼球开始软化,心脏创口血液完全凝固可以见到凝血块堵塞在创道内。
“现在是上午九点半,报案人过来一下。”沈珍珠跟陆小宝点点头,走到客厅里。
站在门口的伍艳和母亲连忙说:“是我们先发现的,每天早上八点我们都要过来吃早饭,当时就发现不对了。”
沈珍珠质疑道:“八点发现不对,你们报警时间是在九点,其中一小时你们做什么了?”
伍艳往沙发上披头散发的袁娟那边扫一眼,讪讪地说:“就问是不是她杀的。”
陆野双臂交叉站在客厅里,放低声音说:“是在‘问’还是在‘逼问’?”
“你们公安怎么这样啊?我们把凶手抓到了你们还指责我们?吃皇粮是这样吃的吗?是不是看到狐狸精走不动路,开始维护了?”
“注意你的言辞,你那么厉害你怎么不直接把人枪毙了?”吴忠国在对面录目击者口供,被他们一群人七嘴八舌搅和的要命,单独叫了人到楼梯平台上说话。
“大家消消气,都别吵。”街道大姐从对面门里挤出来,指着楼下说:“我们这些人都是住在这栋楼里的邻居,我就住在他们家楼下,昨天晚上还听到他们两口子吵架,那叫打的不可开交啊。袁娟对继女不好,我们都知道——”
“是女孩亲口跟你们说后妈虐待她吗?”沈珍珠忽然问。
街道大姐提了提红袖章,咽了口吐沫说:“倒没有。”
“你身为街道干部,说话得有依据。”沈珍珠深深看她一眼,见到陆野还在屋里跟陆小宝说话,她过去问:“陈俊生呢?”
陆野正在研究尸体,想尝试着像沈珍珠那样分析。他头也不回地说:“让阿奇带他停车去了,省得见着眼烦。”
沈珍珠对此表示认同。
她进到对面屋里,掏出笔记本一个接一个到房间里交谈,几乎所有人都咬定是袁娟杀的人。
“妞妞是我们看着长大的,她后妈过来结婚两年,妞妞瘦的跟小白菜似的,她亲妈死了,谁知道能遇到这样的后妈。逢年过节没有新衣服,平时也没有零用钱,在学校住读时常饿肚子。伍大海是个大好人,他老帮我们邻居的忙,有眼无珠娶了她。”
“妞妞肯定怕两个大人继续吵架才不愿意报警,不过他爸就算知道也未必管得住袁娟。那女的就是个狐狸精,结婚以后还不老实,在发廊里上班,经常跟男人眉来眼去。”
“她常年虐待妞妞,伍大海经常跟她吵架,整栋楼都能听到啊。”其中一位大爷坐在床沿上,看着沈珍珠正在记口供,想了想说:“伍大海都要成为武大郎了,他是什么人?谁见都说他心善啊。那女的是个干发廊的,发廊能有好女人?给男的——”
“行了,就问到这里。”沈珍珠打断他的话,走了出去。
她来到袁娟身边坐下,细细观察了袁娟一番,袁娟自始至终没再抬头说话。
趁着片刻空隙,沈珍珠有几分钟时间可以仔细回忆刚刚看到的天眼回溯——
第114章 目击者与自首
从家电维修厂的私人老板那下班, 今天又晚了一小时,伍大海没有怨言。
“二叔,您下班了?买这么多菜我帮您提。”伍大海穿着工人服, 一手拎着维修包,一手帮邻居拿着菜。
一路从宿舍看大门的, 到23号楼,路上遇到不少跟他打招呼的。
“大海啊, 我家破电风扇又坏了, 得麻烦你了。”
“姨,等晚上吃完饭我上你家修去。”
“大海,你来的正好, 那收音机的电线你弄到没?”
“给你换好了, 拿去试试,不好使再给我。”
……
伍大海下班回到家, 兜里多了两颗鸡蛋和一包香烟。他虽然穿着深蓝色工人服,却斯文友好, 是铁机厂宿舍一等一的好男人。
今天新单位给车间工人发了五斤绿豆、二斤红豆、二斤蚕豆作酷暑补贴, 他上到五楼先走到左边敲响门, 将发的福利全都递给伍艳:“给姐夫煮点绿豆汤,每天在外面蹬三轮容易中暑,剩下的给孩子吃。这是二十元奖金,你给妈拿着零花。”
伍艳习以为常地收下东西和钱,跟伍大海努努嘴说:“我跟妈要出去打麻将,不过去吃饭了。你们自己吃,别跟她打架了,楼下的要去报警了。”
“知道,她不找事我肯定不找事。”伍大海送完东西, 不等敲响自家房门,房门已经推开一条缝。
袁娟看到伍艳提着东西,横了自己一眼后重重关上门。她温顺地接过伍大海的维修包放在鞋架上,帮他换下外套挂在门后,先给他递了杯凉薏米水,又弯下腰把拖鞋给他换上。
在此期间,伍大海慢慢喝着昂贵的薏米水,一边伸脚让二婚妻子给他换鞋。
他对于把福利都送到对门一点解释也没有,回到家坐到沙发上,接过伍艳送来的水果,一边看电视一边等着吃饭。
伍艳先把家中唯一一台电风扇对着伍大海吹,她在家穿得很朴素,很有年代感的大花长睡裙和绿色老旧塑料拖鞋。来到厨房,炒了两个家常菜,频频擦拭下巴上的汗水。
外面传来开门声,伍雪也就是妞妞从住读学校回来拿换洗衣服。
她对沙发上享受的父亲视而不见,往厨房看了眼就抱着脏衣服往厕所去。
伍大海从铁机厂下岗后,托邻居们的福找到一份家电维修的工作。因此家里家电齐全,虽然不知道几手的。
伍雪拧着洗衣机,熟练地把自己衣服,还有水盆里后妈的衣服放到里面,接着听到后妈在外面喊:“吃饭了。”
伍雪洗干净手,坐到饭桌边。
每当一家人一起吃饭时,她和袁娟都很紧张伍大海的一举一动。
伍大海头一个拿起筷子夹了口油淋茄子,又吃了口饭。
袁娟默默抓着围裙,还没松下一口气,伍大海又往土豆丝上夹。
“咸了。”伍大海说着放下筷子,起身往门口去。桌边的袁娟浑身发抖,伍大海拿来皮带,一把薅住袁娟头发将她往主卧拖拽。
主卧里很快传来皮带抽打的声音,也许今天在外面受气了,打得格外久,皮带应该抽断了,又拿起椅子叮叮当当地往袁娟身上砸。
伍雪放下筷子跑到卧室门口听了几分钟,轻手轻脚回到饭桌上端起碗。
好一会儿,伍大海出来了,到厕所洗把脸来到饭桌上,继续端起饭碗斯文地吃饭。
“今天米饭煮的还过得去。”伍大海给伍雪夹一筷子菜,像是在讨论天气:“你表现的也不错,要是出去喊人,我就杀了她。”
伍雪闷头吃饭,卧室里传来袁娟起来的声响。她把换下的衣服放到厕所里,打开镜子后面的柜子拿出活血化瘀的药往脖颈和身上各处擦了点。
擦完药,袁娟一瘸一拐地回到饭桌上,端起饭碗继续吃饭。
“厂里老刘他媳妇要上你那烫个头发,给优惠点。”伍大海说。
“知道了。”袁娟说。
她还手也打不过,从抗拒到麻木。
伍大海头一个吃完饭,没回自己房间,走到妞妞房间拉开衣柜门,把里面她的旧衣服和私人物品掏出来看了看。
妞妞站在房门口冷漠地望着他。
伍大海看到妞妞新买的胸-罩,语气含有某种不为人知的期待:“你也长大了。最近没跟男同学走太近吧?”
“没有。”妞妞说:“生活费。”
伍大海又问:“有没有男同学喜欢你?”
“没有。”妞妞说:“生活费。”
伍大海掏出钱包抽出一张大团结,骂道:“跟你死妈一样,都是找我讨债的。”
妞妞接过钱扭头就走,这样的态度激怒伍大海,他一把拉着妞妞摔在地上拳打脚踢。
看到袁娟端着碗碟在不远处看着,伍大海指着袁娟说:“你要敢过来帮,她就死。”
袁娟终于开口:“她考上二中快班了,暑期班是新老师补课,见到伤又要报警。”
伍大海停住踢踹的脚,把额前的刘海整理了下说:“补什么?”
袁娟说:“英语。”
伍大海说:“从小是她妈的两面派,长大了就是汉-奸。”
话虽这样说,伍大海还是停住手。招呼袁娟过来:“这个月钱呢?”
袁娟掏出发的工资递给伍大海,伍大海数了数:“怎么差五块?”说着,不分青红皂白一个耳光扇了过去。
袁娟脑袋撞到墙上,站稳后鼻子流出鼻血。她用手背擦了擦说:“身上太痛,买了药,又买了卫生巾。”
“我说过这个家里每一分钱都是我的。”伍大海指了指袁娟,又指了指伍雪说:“女人也要绝对服从我。你们两个任何人报警,对方都要死。”
伍大海的话让袁娟和伍雪油生出不好的感觉。特别是在上半年知道伍雪来了例假以后,伍大海对她们的殴打虐待更加疯狂。
袁娟说:“妞妞,你要迟到了。”
“我去学校。”伍雪提着换洗衣服,到厨房拿了饭盒从让人窒息的家中出来。
“轮到你说话了吗?今天得好好收拾你。”关上门的瞬间,伍大海揪着袁娟往沙发上摔,抽打的声音根本遮不住。
对门姑姑家的哥哥开着门打着游戏机,手边有电风扇和绿豆汤,还买了瓶汽水。
他侧头看了伍雪一眼,嗤笑着说:“杂种。”
伍雪熟视无睹,走下楼梯遇到楼下大娘问:“你爸妈又打架了?”
伍雪说:“没打架,我去学校了。”
大娘从兜里掏出两元钱要塞给她:“你后娘是个黑心肠,拿去买王中王吃。”
伍雪从她身边走过,没接钱。
“嗐,这孩子都让她后娘害了。”
…
伍大海的暴-力行为持续到黑夜,因为袁娟要做晚饭给全家吃,他不能再打了。
婆婆、姑姐一家当座上宾,袁娟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吃饭,他们对她身上的伤熟视无睹,耳朵里还有他们对她的辱骂声。
“后妈”两字带有天生的罪过。
袁娟吃掉半碗饭,手臂因为疼痛而哆嗦的差点把碗摔碎。
碗要是碎了,今晚大家都别睡了。
袁娟用冷水冲了冲胳膊,看到胳膊上大片淤青,又看到碗柜里用塑料袋装着的老鼠药。
伍大海帮人垫钱修电视机,修好对方不给钱,他为人虚伪假大方,得了一大袋老鼠药回来,可楼里也没见到老鼠。
“你也长大了。”
伍大海所有言语袁娟早已麻木,但云淡风轻的五个字,让袁娟控制不住伸手要往塑料袋里掏——
“要死的还不过来收拾桌子,就知道在别的男人面前勤快,到家里眼里一点活儿没有。”大姑姐重重摔着碗,伍大海站起来叠起脏碗碟:“没事,小娟累了,你别生气我来收一样的。”
袁娟面无表情走出来,又被婆婆骂:“个丧门星,上辈子喝砒霜死的,来祸害我家。”
等到他们离开,伍大海坐在沙发前说:“你又惹我妈她们生气了。”
袁娟闭上眼,已经知道晚上等待自己的是什么。
…
畅快淋漓的殴打和发-泄,让伍大海洗完澡后躺在床上很快进入梦乡。
打开的窗户外,传来一声声蛐蛐儿的鸣叫。
袁娟从地上爬起来,艰难地挪到厕所洗清身上污迹。
“呜唔——!!”主卧的声音被水流声掩盖,袁娟吃了个偷买的避-孕药,缓了许久才站直身体。
离婚?妞妞怎么办?
坚持?根本活不下去了。
她又往厨房方向看过去,突然“咚”一声响,让袁娟赶忙往主卧去,害怕晚上几秒又要开始新一轮的怒火。
借着明朗月光,她看到伍大海在床上双手捂着血流不止的伤口痛苦呻-吟。
见到袁娟进来,他展开手掌想要抓住她求救,然而袁娟的视线被窗户上的背影吸引:“……妞妞?”
凶手没发现被袁娟看到,她死死抓着下水道管,按照好朋友从电视里看到的攀爬方式,轻手轻脚地爬了下去。
空荡荡的窗户,只有一轮黄月与袁娟见证了这场谋杀。
她不愿意相信一闪而过的影子是妞妞,告诉自己也许是伍大海在别处得罪的人。走到伍大海面前,在他眼前伸手挥了挥。
忽然伍大海大喘一口气,他怒瞪着袁娟使劲蹬了左腿,将袁娟吓得毛骨悚然。
伍大海全身瞬间卸力,睁大双眼看着天花板再没有气息了。
袁娟以为这样暴虐的人拥有不死之身,会从床上跳下来狠狠教训她。
袁娟静静地站在伍大海尸体边,注视许久许久,客厅里的钟声敲响两声,她挪动脚步缓缓关上窗户锁上插销。
时间一分一秒地走,她关上主卧的门,静静地躺在沙发上,注视着时间的流逝。
……
……
沈珍珠扭头静静看向身边可怜的女人。
袁娟脖颈修长、皮肤白皙,指尖与手臂的曲线纤细优雅,仔细看有常年使用染发剂和化学药水的损伤,因为总碰水,手指内侧隐约有点疹子。
袁娟感受到沈珍珠的视线,这位女公安进门后一直很平静,在所有人都说她是凶手时,注视她的眼神里也不见波动。
她喃喃地张开嘴,像是要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低语道:“不是我…”
“珍珠姐,过来一下。”吴忠国来到门口,看到“犯罪嫌疑人”和抓捕的公安平静地坐在一张沙发上,微微皱眉。
沈珍珠起来像是要给她加油,按住她的肩膀:“我会调查清楚。”
袁娟倒吸一口气。
沈珍珠问:“怎么了?”
袁娟忍着痛低下头:“没事。”
沈珍珠“嗯”了一声,走到厨房转了一圈,来到对面。
吴忠国跟沈珍珠耳语:“死者母亲要做证人,说亲眼目睹袁娟杀人过程。”
伍大娘是在吴忠国准备离开时,当着客厅里十多位邻居的面忽然说的。
此刻她忐忑不安地看着沈珍珠,见到这位不一般的年轻女公安缓缓转过头,沉重的视线落在伍大娘身上,让她当下忘记呼吸。
“你说你亲眼见着袁娟杀人?那过去跟我聊聊。”沈珍珠说。
街坊邻居是伍大娘的主心骨,他们七嘴八舌地说:“到那边聊什么,他们家的事就是我们家的事,早晚大家都要知道。”
沈珍珠道:“命案证人证言能直接决定侦查方向,影响罪与非罪认定,真实证言能还原犯罪现场,为定罪提供关键依据。”
伍大娘闻言不住点头:“我懂,我亲眼所见,我要检举袁娟。”
“你懂就好了。”沈珍珠面无表情地说:“证人如实陈述会让证据链完整,而伪证会误导司法程序,导致真凶逍遥法外,刑法第305条明确规定伪证罪需承担刑事责任,这一点你也明白吧?”
伍大娘结结巴巴地说:“我、我就把我看到的说出来影响这么大啊?刑事责任是什么意思?是要坐牢?”
“没错。”沈珍珠淡淡微笑:“就是判刑。”
伍大娘15、6岁生下一儿一女,独自抚养长大。如今孙子十六岁,她也才五十五。可惜没有文化,当年在厂里食堂,厂黄了以后她就在家享福。
有儿女撑腰,这栋楼里跟她说话都客客气气,没谁能用沈珍珠那样的表情和语气说着可怕的话。
“我、我要吃药。”伍大娘捂着心口又流出眼泪,倒在女儿怀里嚎啕大哭:“我的心要裂开了,我难受,我太难受了。”
“哎,大海那么好的孩子,真是可惜了。”一位老邻居说。
伍大娘听到这话更难受了。
沈珍珠问:“伍大海还有个女儿怎么不见她?”
伍大娘说:“在学校叫人打电话通知了。那孩子学习好,人也乖巧。就是话少,被后妈欺负坏了。”
沈珍珠在一边等她吃了速心丸,十来分钟后,伍大娘状况好了点,跟沈珍珠商量着说:“同志,就在这里说吧。”
沈珍珠笑了笑:“行,你考虑好就行。”
伍大娘松了口气,舔了舔嘴唇坐直身体。
挤在沙发上的街道大姐说:“你把你看到的一五一十跟公安同志说,别管是什么,回头他们会有自己的判断,对吧,同志?”
沈珍珠点头说:“是的,任何证词我们都会一一验证。”
伍大娘抬头看沈珍珠一眼,怎么感觉沈珍珠对她的证词并不期待,甚至还有点严厉。
“我们五楼是顶楼,只有我们自家人住,就在楼梯上按了道铁门,平时两家门是不锁的。”伍大娘双手抱拳放在膝盖上,一边思考一边说:“每天早上八点我跟我女儿一家都要过去吃早餐,今天早上我醒的早,想吃孙老二家的油条,就到对门想要跟发廊的说一声,给钱她去买。”
沈珍珠问:“几点过去的?”
伍大娘说:“半夜、不,早上六点、六点半的样子。”
沈珍珠又问她:“你尽量把时间确定一下。”
伍大娘咬死说:“早上六点半,我推开门进到他们屋里,看到袁娟满身是血地从屋里出来,她没发现我看到了,我赶紧跑回我屋里。”
沈珍珠问:“她当时穿的什么衣服?手里有拿什么东西吗?”
伍大娘说:“我、我老花眼看不清她穿什么意思,手里拿、拿了把刀,对,就是刀!”
沈珍珠又问:“能形容一下那把刀吗?”
伍大娘见过伍大海尸体,用手比划着说:“这么大,跟菜刀一样大,就是菜刀。要是小刀,她也砍不动啊。用完以后,她肯定把菜刀送到厨房里去了,平时猪血鸭血鸡血都沾,就算沾了人血你们也查不到吧?”
沈珍珠没回答她的话,见伍大娘说完了,把笔记本递给她:“签名或者按下手印。”
伍大娘连忙把手背在身后:“干什么?”
吴忠国说:“目击证词签字,是我们必要流程。”
伍大娘打心眼里认定袁娟是凶手,拿起钢笔在笔记本上歪歪扭扭写下自己的名字:王凤云。
伍艳要气疯了,倏地站起来说:“我弟这些年里里外外照顾着家里,要是没他我们家早就过不下去了。她说杀就杀,让我们以后怎么办!不行,我要杀了她,杀了那个死女人!”
跟她一起站起来的还有她儿子,十六岁的男孩总算扔下游戏机,趿拉着鞋说:“成天杀杀杀,都杀了算了。”
伍艳疯似的要往对面冲,跟她一起去的还有义愤填膺的邻居们。
“严惩杀人凶手!”
“血债血偿,不能让杀人凶手继续嚣张下去。”
“大海啊,多好的孩子,不能让他死在发廊女手里啊!”
陆野和上来的赵奇奇、陈俊生拦住他们,这帮人几乎要把整栋楼给掀翻了。
沈珍珠站在门口给予警告,带头铐上煽动带头的伍艳,才把这场暴乱平息。
“全部回到自己家里,不许在五楼聚集。”沈珍珠右手按住枪说:“阻碍公安办案也是违法行为,有需要我们会下楼找你们,所有人不许再上来。”
安顿好其他人,沈珍珠回到现场。
袁娟自始至终坐在沙发上。
“我爸死了?”伍雪背着书包,跑到门口大口大口喘气,缓慢走到袁娟面前问:“我爸呢?”
袁娟拉着她的手贴在脸上,一直忍着没流下的眼泪悄无声息地流了下来:“在卧室,你别去,怪吓人的。”
妞妞放下书包坐在袁娟身边,静静地看着沈珍珠:“你能抓到凶手是吗?”
沈珍珠打量她的身形、衣着,完美重合:“你知道我的破案率吗?”
妞妞说:“破案率?”
沈珍珠弯腰与她视线平行说:“我的破案率是100%,所有送到我手中的案子,必破。”
妞妞挪开视线,抓紧袁娟的手说:“那太好了。”
她们二人依偎在一起,弥漫着悲伤的情绪。
陆野站在门口见了,跟赵奇奇低声说:“怎么见到妞妞了,后妈还皱起眉头了,难不成真要打?不过也不像啊,孩子跟她挺亲的样子。”
赵奇奇不知道,他还要带着陈俊生在楼下“走访排查”,一圈一圈绕着,省得给沈珍珠他们添堵。
回到案发现场,沈珍珠叹口气。
陆小宝正在给尸体拍照,忠实记录着伍大海的死状。
沈珍珠从陆小宝的箱子里拿出磁性粉和指纹刷,走到窗户边观察一番,将少量粉末蘸在刷头,用极为轻柔的手法旋转动作,在窗户插销上刷动。
指纹纹线显现,又顺着纹线方向刷,直至清晰:“小宝哥,借一下指纹胶。”
陆小宝从箱里翻找到指纹胶递给沈珍珠,也在一边观察说:“成年人指纹?说不定是家里人的。凶手应该从门外进来,杀完人潜走了。”
“楼梯上有铁门,要进来得撬锁。我观察没有撬锁痕迹。”
“那是什么?”陆小宝伸头继续看:“不能是里应外合吧?”
沈珍珠说:“查一查就知道了。”
拓下指纹,沈珍珠明白这是袁娟关窗户留下的。
推开窗户,因为老化传来咯吱声。
正前方是梧桐树,墙体左边是下水管道,从窗户探头往下看,除了下水管道能够攀爬,再没有别的地方可以上来。
足足五层楼,真是人不可貌相。
沈珍珠回头看了眼门口。
“这里有脚印。”陆小宝激动地说:“凶手是从窗户进来的!不过,脚印大小怎么有点像未成年人?”
沈珍珠指了指下水管道上攀爬的鞋底划痕,又拿着磁性粉探出半个身子在下水管道上获取指纹。
楼下街道大姐推开窗户往上看,“哎哟妈呀”一声:“管道上能有发现?你可小心点别掉下来!”
她的一嗓子唤醒沉默的客厅。
袁娟颤抖着松开妞妞的手,咽了咽唾沫。
犹豫许久,她对看守的吴忠国说:“公安同志,你们别查了,我自首,婆婆说的没错,人是我杀的。”
第115章 人是我杀的
沈珍珠沉默地看着她。
袁娟站起来, 双手伸到沈珍珠面前:“同志,求你逮捕我。”
她说的是“求”,而不是“请”。
门外被拦着伍大娘与伍艳俩人破口大骂, 她们脖颈通红血压升高。
从一开始的猜测到“凶手”亲口承认,让伍大娘和伍艳俩人恨不得将袁娟生吞活剥。
伍大娘本来还忐忑不安做伪证, 见状以为袁娟害怕了,指着袁娟说:“我就说我见着她杀了我儿子!发廊女已经自首了, 你们赶紧把她铐上枪毙, 我要她死,她必须死!”
伍艳也在跳脚:“让她赔命,那个家一分钱都不能给她留, 我弟死了, 所有的都是我儿子的。”
“抓到了?”陈俊生从楼下听到动静上来,听到楼下不少人议论。
邻居们人不上来, 耳朵却上来了。
他见沈珍珠原地不动,又听伍大娘叫叫嚷嚷:“我早上亲眼看到她杀了我儿子, 我苦命的儿子死在一个发廊女手里。”
陈俊生掏出手铐, 单手握住袁娟的手腕正要铐。沈珍珠伸出手挡住:“我有几个问题要问问你。”她说的是袁娟。
“袁娟, 你先坐下来。”沈珍珠回头看向陈俊生客气地说:“麻烦你走到外面关上门。”
“Yes,沈科长。”陈俊生独自出门,关上门后双臂交叉在胸前直视着伍大娘和伍艳。站了好一会儿反应过来,沈珍珠是不是又把他支出来了?
“婆婆看到的是我,不过不是我刚杀完伍大海,是我藏起凶器的时候。”
袁娟忍着不去看旁边全身僵硬的伍雪,眼神平静毫无波澜地说:“我是半夜两点,趁他熟睡杀死的他。杀完以后,担心外面闻到血腥味就把窗户合上。睡醒以后想起水果刀还插在他心口上, 于是在清晨六点半起来藏匿水果刀。婆婆看的就是我藏水果刀的时候。”
沈珍珠继续问:“水果刀藏在哪里去了?”
袁娟说:“藏到妞妞书包里去了。”
伍雪浑身一震,垂下头铰着衣服。
沈珍珠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又跟袁娟说:“你再好好想想。”
袁娟摇摇头,咬着嘴唇似乎下了好大的决心,她对伍雪说:“妞妞听话,你先去房间里等一下。”
“妈,我不,我——”妞妞张嘴要说话,被袁娟厉声呵斥:“快去!”
倔强少女哽咽地站起来,一步三回头地往客厅里看,最后回到房间里。
这一声“妈”,让袁娟鼓起勇气脱下自己的上衣,露出伤痕累累的皮肤。
袁娟掰着自己肩膀指给沈珍珠看:“烟头是他喝多酒烫的,纹身是看到我给别的男人洗头,那人对我动手动脚回家他用针蘸墨水扎的。交叠的疤痕都是他用皮带抽的,我脖子上的也是。”
说着袁娟解开高系的扣子,露出狰狞的勒痕:“刚弄的,差点我就死了。因为这样,我想报复他,我就弄死他了。”
“你身上有伤为什么不报警?”沈珍珠对答案心知肚明。
袁娟说:“他说最多算拘留,过几天等他出来就杀了我。我太害怕,根本不敢报警。”
沈珍珠又问:“那伍雪身上的伤呢?我看到她手腕上有淤青。”
袁娟垂下眼眸,考虑片刻咬着牙说:“我打的。”
沈珍珠说:“袁娟,希望你能跟我说实话。”
“我说的就是实话。”袁娟露出坚定表情说:“我要是不杀他,早晚被他虐待死,我受了伤害我就拿妞妞出气。她爸…她爸对她挺好的,跟她没关系。公安同志,你们见多识广肯定能明白我的立场,我实在活不下去了。”
沈珍珠说:“我理解你,但法律有法律的尊严。”
“我、我……”袁娟怔愣了下,张了张嘴,还是没敢继续往下说。她知道多说多错,不如顺水推舟。
看到电视里面,有了目击者还有自己的口供,这次肯定能挨枪子。
死了就死了吧,好歹把伍大海送走了,妞妞再熬几年考上大学就能远走高飞,去看她从未见识过的广阔世界。
吴忠国从伍雪房间里出来,物证袋空空:“书包里没发现水果刀,小姑娘也不知情。”
“分开谈话。”沈珍珠说:“阿野哥,你帮我照看一下这里,别让她做傻事。”
外面传来陈俊生敲门声,他喊道:“人证要跳楼,赶紧把人铐走吧。”
“她不敢跳楼。”沈珍珠笃定地说完,走进伍雪房间。
伍雪房间布置很简洁,有一张漂亮老旧的小船型单人床,书架上有厚实的试卷和笔记本,以及零零散散的初中资料。
“你喜欢看《白雪公主》?”在书架一堆刻板的书籍中,这本花哨的《白雪公主》格格不入。
伍雪跟袁娟事前没有串通好,她对沈珍珠的到来严阵以待。她长相既不像伍大海也不像伍艳她们,面容清秀倔强,下巴高昂。
“我不喜欢这本书,我跟白雪公主从来不会共情。”伍雪面对沈珍珠的友好问话,回答生硬。
白雪公主有着恶毒后妈,她没有。
她有一位很爱很爱她,为了她愿意去死的后妈。
白雪公主会逃走,她不会。
她会亲手杀了那个坏蛋,让妈妈解脱这所牢笼。
“可以告诉我原因吗?”
“不。”
“你今年多大了?读初几?”
“十四,下个月就十四,初三毕业了。”
“跳级了?”
“…嗯。”
沈珍珠点了点头,拉过书桌前的椅子坐在伍雪面前,摊开笔记本说:“可以告诉我水果刀在哪里吗?”
伍雪警铃大作:“我怎么知道?”
沈珍珠说:“你妈说放你书包里了。”
伍雪松了口气,她看着沈珍珠一瞬间有很多次想要坦白是自己杀了人,但客厅里传来袁娟细微的哭泣声,她咬紧牙关忍住了。
“我给扔了。”伍雪咬着嘴唇忽然哭了出来。
沈珍珠叹口气,这样的案子让人揪心。
案子并没有难度,难的是人心。
她伸手怀抱着伍雪拍了拍:“别害怕,你慢慢想。”
门外法医科的同志们开始运送尸体离开,站在门口跟沈珍珠打招呼:“珍珠姐,我们先回去了。指纹和脚印——”
沈珍珠说:“等我回去跟秦科长说怎么安排,谢谢你们了。”
陆小宝想到沈珍珠每次火急火燎地要物证,这次怎么反而不着急了?
他往沈珍珠怀里的伍雪身上扫过,内心一震。
不、不会吧?
“听说你昨天回来过,都干什么了?”沈珍珠循循诱导:“是不是看到伍大海欺负袁娟了?”
伍雪抹了把眼泪,眼神里全是仇恨:“他不是人,他是禽兽,他要是早就死了多好。”
“他打过你,还对你做过什么?”
“没做过别的。”伍雪想到昨天伍大海的言语,那是袁娟偷偷攒了卖头发的钱给她买的内衣。
伍大海的眼睛弄脏了它。
他就该死。
门外又传来哭天抢地的嚷嚷声,伍艳嘶吼着:“为什么还不枪毙她?我妈都要跳楼了,你们公安都是吃白饭的吗?”
陈俊生用夹生普通话劝着她,被伍艳照着脸上啐了一口:“人模狗样的东西,话都说不清楚拦我?你们要是还不把发廊女抓走,我今天跟你们没完!”
陈俊生一人控制不住场面,吴忠国打开门看到门口再一次集结六七个人,都在叫嚣着让袁娟杀人偿命。
他想了想,干脆叫住陆小宝,指着门边白墙说:“你问问嫌疑人要不要拍伤情照片,要是同意就在这里拍。”
袁娟已经听到了,她毫不在意地脱下自己外套,露出穿着内衣的上半身走到门口。
面对着这栋楼里“热心肠”的邻居以及偷摸上楼的街道大姐,她展示着自己身上的伤痕:“伍大海不光会帮你们修家电,还会修理我。看我背后还有他扎的签名。”
已经见过许多奇奇怪怪尸体的陆小宝,头一次在活人身上见到这种惨状,胸前背后几乎没有一寸完好的皮肤,或是鞭痕或是烟头烫伤或是用小刀一道道划出的瘢痕。
他手上的照相机差点掉落在地面上,一把被眼疾手快的陆野抓住。
门口疯狂叫嚣的众人们看到此情此景,一个个成了锯嘴的葫芦。
街道大姐惨白着脸,从人群里挤出来说:“大妹子啊,你这是遭了大罪啊,你怎么不跟大姐说,大姐帮你报警啊。”
“报警就会被杀啊。”袁娟嗤笑着说:“你这么喜欢报警,有没有想过受害者的后果啊?”
街道大姐被她挤兑的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她不敢直视袁娟此刻坦然无畏的眼神,从哪里挤进来又从哪里挤出去了。
“伍大海…伍大海他、他死有余辜啊!”不知谁在人群里喊了这么一嗓子,差点真把对面佯装跳楼的伍大娘吼下去。
“妈的,要是我早知道,我就帮你教训他一顿。那小子我早看出来是个伪善的人,虚伪的不行。给点蝇头小利的嘴脸,我真是不想提……”
“平时挺好的一个人,真看不出来干出这样禽兽不如的事情。那妞妞是不是他弄的?是不是?”
邻居风向顷刻间转变,面对大娘的疑问,袁娟并没有直接回答。
反而有好事人冲到伍艳面前问:“你弟这么欺负人,你们家人知道吗?你们就住到对面一点都不知道?”
赵奇奇从屋子里钻出来,胳膊上缠着沉重的铜丝,手里提的竹筐里装有修理厂的配用件,零零散散能有二十多种。
“这是从伍大海主卧床下发现的,明显不属于私人物品,看样子是从哪里偷盗来的。”
人群里挤进来一个年轻小伙子,他跟伍大海是同事,头几年还是他妈介绍伍大海去的修理厂。
“是我们厂丢的,我保证是我们厂丢的!我二舅找这些东西找疯了。”小伙子蹲在地上一样样看,愤怒地喊道:“伍大海这个狗娘养的玩意,居然监守自盗,让我们修理组的一起赔钱!”
赵奇奇低头看着他:“你慢慢说,怎么一回事?”
伍艳的手铐刚被松开,这时又来个盗窃的罪名,她想起过年全家从上到下的新衣服、新鞋子,还有大手大脚的花钱,心里忽然恐慌起来。
伍艳咬紧牙关,已不敢大声辱骂,只得不停地说:“是妈捡破烂捡的,绝对不是大海偷的。”
她儿子在后面忍不住乐了,唯恐天下不乱地说:“谁信?我奶把自己当地主婆养着,要是能上街捡破烂,母猪都能飞上天了。”
“你少说两句。”伍艳指着儿子说:“你进屋陪你奶去,别让她跳下去。”
小伙子拿着铜丝说:“这些铜丝、专业配件都是我们厂丢的物品,上面有编号,我们厂长还报警来着。谁能想到居然在伍大海家里,不是他偷的还能是谁?你看这里本来还有一寸长的螺栓用来安装在电机上,肯定被他掰开卖掉了。还有这些配件都是成组拿货,缺的肯定也被他卖了。”
赵奇奇蹲下来研究半天看不明白,直白地问:“价值多少?”
小伙子说:“光着卷铜丝就不少钱,至少在一千元以上。不行,我得通知厂长过来,我们可都赔了钱,不能就这样算了。”
小伙子起来就往外面走,估摸是给厂里打电话去了。
与此同时,沈珍珠还在房间里“审问”伍雪的口供。
“昨天夜里两点你在什么地方?”
“我在学校睡觉,我寝室同学都可以作证,我们暑假班的都在。”伍雪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明明不想哭,源源不断的眼泪流了下来。
沈珍珠见她不想交代,探出头喊道:“袁娟同志过来一下。”
袁娟紧张地站起来,右手握了握拳头,给自己鼓气。
“公安同志,您说吧。”
沈珍珠站在两个房间之间,袁娟在她对面,伍雪在自己房间床上坐着。
沈珍珠说:“我们已经找到窗户上的鞋印和指纹,等着回去进行调查对比。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袁娟努力让自己眼神不漂移,但她不敢直视沈珍珠似乎能看透心底的视线,她望向主卧剩下的一滩黑褐色的血迹缓缓说:“鞋印是妞妞的,指纹也是妞妞的。”
沈珍珠猛地看向她。
袁娟笑了一下说:“是我打她的时候,她受不住要跳楼踩的。”
沈珍珠佩服了,她伸出手毫不客气地点了点袁娟:“行,你够可以的。”
陈俊生在门外生无可恋,纸巾要把脸擦破皮了。
他能感受到队伍对他的排斥,能明白是早上他的那番话的缘故。
可陈俊生无法忍受沈珍珠带队的慢效率,要是在港城,已经把嫌疑人抓到警署里敲定口供,等着开案情发布会了。
“沈科长,我能问问你,为什么嫌疑人自首了,还有目击者在房间里等着,你还要继续在这里浪费时间?”
沈珍珠看他一眼,故意气他:“我乐意。”
陈俊生闭了闭眼,压着脾气说:“听说你们组是全省最优秀的重案组之一,警力真可以这样浪费吗?这么简单的案子,明明可以突破破案时间,让新闻媒体报道公安的侦破效率以此打击犯罪,为什么不抓她,还要浪费时间?”
沈珍珠莞尔一笑:“因为我乐意呀。”
赵奇奇一把搂住要暴走的陈俊生,跟门外群众说:“大家说说还有什么需要检举的,都跟我们这位英俊青年说一说。”
陈俊生想走,可赵奇奇力气足够大,按着肩膀的手像是铁铸的。
“我、我要报告。”一位柔柔弱弱的女同志刚听到消息上来看,她在邻居们还在观望的时候,第一个举手:
“其实袁娟并没有他们说的那么可耻,她上班的发廊我还去过,她手艺可好了,特别会烫头发了。男女老少都在里面做发型。可能因为她漂亮会有男同志对她有非分之想,但跟她没关系,她是无辜的。”
有个大爷在后面说:“她经常帮我们老家伙们免费理发,要不是她我们都没个人样了。”
“公安同志们,哪怕是她真杀了人也情有可原啊,请你们酌情处理吧。”
陈俊生疑惑地问他们:“你们怎么什么事都往上冲?”
老大爷说:“本来以为妞妞被欺负,现在知道是这个情况,我们心里头都难过的要命啊。”
“以前是我们误会她了,我们都有过错。也想跟她赔罪。”
“可怜的孩子,爸妈都死了,自己嫁到这里,要说伍大海死的还晚了,就该早早的死。”
“你说什么话呢?我们大海怎么就得早早死?”伍大娘从屋里出来,她叉着腰一副泼妇骂街的态度。
“是你和你女儿口口声声说她虐待妞妞,还说她勾三搭四,老邻居们心眼好,结果助纣为虐,以后别说你是23号楼的,我们也不认识你们。”街道大姐已经倒戈,不光对家暴且偷盗的伍大海,还对这家冷血动物失望了。
不仅是她,其他邻居们也纷纷表态,还希望公安能追究伍大海的犯罪行为。
外面吵吵嚷嚷,主卧里站着袁娟,小卧室里坐着伍雪。毫无血缘的母女俩此刻都背着光。
“袁娟,你确定要自首是吗?”
“是。”
沈珍珠点了点头,站在走廊里说:“那我先跟你讲一讲自首政策。”
袁娟伸出手等着被铐,她也焦急地想要离开这里,越早挨枪子越早解脱牢笼。
她迫切希望沈珍珠跟陈俊生说的一样,可沈珍珠不急不缓地跟她解释自首情节起来。语气平静,仿佛在给课堂里的学生上课。
“根据《刑法》第232条,故意杀人罪自首情节,犯罪嫌疑人或者犯罪事实没被司法机关发现,或者虽然被发现,但犯罪嫌疑人尚未被采取强制措施时,主动、直接向公检法投案,包括被规劝投案、在被追捕过程中主动投案,如实供述的,都算自首。”
沈珍珠虽然看着袁娟在说话,好听的声音轻轻柔柔地飘荡到伍雪耳朵里。
伍雪以为寻找犯罪嫌疑人的公安一定会凶神恶煞,可见到沈珍珠,伍雪能在她身上感受到一股温柔,也许这个温柔就来自法律的人情味。
“法律会对有自首行为的被告人从宽处理,体现政策,鼓励悔罪,并会根据杀人动机、手段、后果…”
沈珍珠着重地说:“特别是被害人有无重大过错这一点上,比如长期家暴,是法院重点考量的减轻情节。根据你和伍雪的情况,我可以很肯定的告诉你,自首情节加上伍大海长期家暴虐-待的行为,会大大减轻量刑。”
袁娟的脸上并没有出现喜色,因为她转过头已经看到动摇的伍雪。
越怕什么越来什么,沈珍珠话锋一转又说道:“伍雪也遭受到伍大海的长期暴-力和虐-待,因为她是未成年人,而且不满14岁。开个不合时宜的玩笑话,12岁到14岁之间未成年人最受法律保护,如果是她杀了伍大海——”
“不,她没杀!”袁娟喊了一声。这哪里是不合时宜的玩笑话,这分明是想劝伍雪自首啊。
沈珍珠理解地点点头说:“我就举个例。”她看向伍雪伸出橄榄枝说:“你要是不想听那就算了。”
伍雪咬着下唇,脸色苍白脸色坚定:“请您继续说,我想听。”
沈珍珠抿唇点了点头说:“未满十四、长期家暴、犯罪影响、自首情节,得到受害者家属谅解,这五点是我国刑法中最强有力的减刑组合拳。甚至光是未满十四岁这一点法律也给出极其特殊的保护,‘判重刑’完全不可能,可以向法院争取不予以追求刑事责任的请求,通常会被通过批准。”
这话落下,袁娟和伍雪俩人双双愣住。
袁娟颤抖着嘴唇说:“那、那会不会去少管所?”
沈珍珠摇摇头说:“那里关押的是已经被定罪判刑的未成年人,如果被核准不被追究刑事责任,自然也没资格被送进去。可能法院会因为严重不良行为,要求未成年被送进工读学校进行管理和矫治教育。在此期间,社会评估认为监护人有能力进行管教,就会让孩子重返家庭。”
“竟然可以这样…”袁娟双膝无力突然跪在地上捂着嘴,大滴大滴的眼泪无声的流了下来。
吴忠国在客厅里深深叹口气,对陆野说:“珍珠姐真是用心良苦啊。”
“哎,这才是珍珠姐。”陆野也跟着叹口气,身后群众鸦雀无声。
沈珍珠看着袁娟,弯下腰直视她的双眼:“你还要自首吗?”
袁娟闭上眼,她、她不想让伍雪的手沾上血,她希望伍雪以后能有无暇的人生,不要像她一样被人戳脊梁骨。
“我自首!”伍雪冲了出来,瘦弱的身体一把怀抱住袁娟。
“不…不…”袁娟一把抓着伍雪:“你再想一想,不要冲动,我的孩子,你别冲动。”
“公安姐姐,我要自首。人是我杀的,刀在床底下,我自首!”
伍雪泪流满面,焦急地面对袁娟说:“妈,你是我的监护人,你做我的监护人,求你不要离开我,妈,我只有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