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珍珠恍然大悟:“没事,我俩经常一起玩,这都小事。”
王书彩提着一箱“快乐高”放在凳子上,轻轻拍了拍:“别说我客气,平时他也麻烦你们了。听说这个东西有营养,正好你平时忙,吃不上饭的时候喝两口,也算不空了肚子。”
沈珍珠见到广告里的“快乐高”,端起精包装的箱子稀奇地看了一圈:“外面都缺货了。”
王书彩说:“嗐,是挺难买的,我这还是找熟人弄的。本来想给孩子喝喝看,哪知道他平时在你们这里吃的太好,维生素ABCDEFG都不缺,喝了一瓶流鼻血了。”
沈珍珠看到箱子上写着密密麻麻的营养成分,还有专利配方,暗示道:“高功能产品,我成年人还是不喝了,其实孩子也未必用的到。”
“我想我儿子用不上这个了,这是专门为了感谢你提过来的,你不要也得要。”王书彩迅速起身,走到门口差点撞到进来的顾客:“我还得回去加班,你留着慢慢喝啊。我走了。”
“张小胖没跟你一起?”沈珍珠问。
王书彩说:“没呢,还在少年宫。今天得自己坐公交车回来。”
她忙叨叨地往外走,很快消失在商业街的人流中。
沈六荷站在厨房门口说:“小王还是这么客气,你要就要吧,回头顶爷俩饭钱里,就当咱自己买的。”
沈珍珠在柜台里坐不住,看到昂贵的营养补充剂,心疼地说:“一箱要108元,打水漂了。”
“怎么打水漂了?”沈六荷不跟她磨嘴皮子,推开厨房门说:“你喝吧,你妹都比你高了。幸好你找到对象了,你不知道,外面有的男方要求高的,女方标准都得168。”
“体重?”
“身高!”沈六荷哭笑不得地说:“爹矮矮一个,娘矮矮一窝,听过没?”
“真夸张。”沈珍珠说:“男方家条件好成什么样?长得能有两米高吧?”
沈六荷说:“少油嘴滑头,我那时候是营养跟不上,你现在有条件,营养得跟上,说不定能窜一窜,自个儿留着喝。”
沈珍珠提起“快乐高”,想了想跟沈六荷说:“我去少年宫接小胖,饮料我拿走了,你记住了,千万别卖、也别喝。”
沈六荷说:“你慢点开车。”
到了青少年宫门口,不少骑自行车等着孩子们的家长,也有几台小汽车停在路边。
天气虽然凉,树杈上已经抽出枝条,细看还有芝麻大的小青虫吸食抢夺着枝叶养分。
炉子里烤苞米和烤地瓜的香气让人难以拒绝,下课的美术班同学们,围着炉子挑挑拣拣。
等他们离开,沈珍珠估计舞蹈班快要下课,离开车往里面走去。
“呜呜呜——”走廊上传来一阵阵哭声。
沈珍珠定住脚步,从楼梯上退了下来,寻着声音找了过去。
走廊上还有练习钢琴的音乐声,隐约夹杂着哭声。
站在走廊上的还有等候的家长。自家孩子在练琴的时候也没少哭,鲜少有孩子能受得了这种苦。他们对此习以为常,以为又是哪个偷懒不想练琴的孩子。
沈珍珠来到倒数第二间空置的琴房,发现在角落里露出一双芭蕾舞鞋。
“有人在吗?”沈珍珠轻声说:“我迷路了。请问舞蹈提高班在什么地方?”
苏梅安松开膝盖站了起来,眼睛哭成兔眼,红彤彤地说:“提高班不在这层楼,你再往上走两层,找个人问一问就知道了。”
“谢谢你,诶,你眼睛迷了吗?我这里有纸巾。”沈珍珠递给苏梅安一张餐巾纸,让她擦干泪水。
苏梅安低头接过餐巾纸,缓缓抬起头说:“我见过你,你和张郭俊一起去过舞蹈班。”
“你记性真不错,我也记得你,没想到这么巧。”沈珍珠试探着说:“练舞太辛苦了?”
苏梅安攥着餐巾纸,抿唇说:“…练舞的辛苦我能承受,技术不如人我能努力加油,可是因为我手臂长度与标准差0.5厘米而无法独舞,我真的无法接受。”
“你才上中学,还会有青春期的生长发育,0.5厘米并非很大差距,用不了多久你一定能进行独舞。”沈珍珠劝说着苏梅安。
苏梅安走向窗户,可以从下往上看到助长班的同学们,她望着他们的方向说:“老师说标准就是为了筛选掉不合格的人员,不管我如何努力,不合格就是不合格。…我真喜欢跳舞,我做梦都在跳舞。”
沈珍珠说:“你老师说的话过于笃定,我知道舞蹈演员条件苛刻,但以你的年龄和成长来说,并不是再没有机会了。你跟你爸妈商量过吗?”
苏梅安再一次低下头,露出优美稚嫩的天鹅颈,哽咽地说:“我爸妈在农贸市场卖菜,为了我能够圆梦舞蹈,加班加点的干活,付出了很多辛苦。要是他们知道花了那么多培训费,得到身体条件不符合标准的评价,可能还会被助长班退学,我…我害怕面对他们呜呜呜。”
“他们为了让你圆梦而努力,至少说明他们对你的爱是真的,我相信他们会理解你——”沈珍珠说到一半,被外面喧哗声打断。
走廊上,有许多脚步声往这边赶来,还有人喊着“苏梅安”“苏梅安”。
沈珍珠见苏梅安也是一副不知所措的表情,走到门口,看到被数位家长簇拥的舞蹈班老师,询问:“怎么了?”
舞蹈班助长班的包老师眉飞色舞地说着“赞助”的事,得到家长们的感叹声。看到沈珍珠,包老师站住脚:“你是?”
沈珍珠说:“我是提高班同学的姐姐,找不到班级了。正好问一问。”
包老师瓜子脸,身材苗条,穿着连体舞蹈服,头上裹着时髦的淡蓝色发带。她淡淡地说:“走错了,往上走。”
“包老师好。”苏梅安沮丧地低着头,轻手轻脚地走到门口。
包老师看到苏梅安,热情地拉着她的手说:“告诉你个好消息,考虑到你底子不错,虽然跟少年舞蹈协会的标准有点差距,但是咱们的赞助公司愿意给你独舞的机会,并且赞助你以后的舞蹈学习的一切开销。全班只有你和其他两位同学被选上,怎么样,高不高兴?”
苏梅安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搀扶着门框说:“真的吗?我没有做梦吗?”
包老师拉着苏梅安的手,看她优越的身体条件,感叹地说:“合格的芭蕾舞演员选拔极为苛刻,你这种条件的已经很不错了。我跟赞助公司求了好久,人家才愿意给你机会,回头面试的时候你别乱说话,小心错过机会了。”
沈珍珠询问:“赞助公司是做什么的?”
不用包老师回答疑问,艳羡地听着一切的一些家长已经叽叽喳喳说开了。
“是国际儿童营养基金协会,连城分协赞助的。”
“你这么年轻肯定没孩子,不知道培养孩子花费多高。”
“全免费,这得省多少钱啊。”
包老师仿佛自己是赞助者,扬起高傲的下巴说:“表现好另外还有奖学金,都是为了支持青少年的成长,利国利民的好事。”
她拉着苏梅安的手,温柔地说:“安安,你自己考虑清楚,老师不给你压力。但你想想你爸爸、你妈妈对你的期望,他们要是知道这个消息肯定为你感到骄傲。”
围观的一位心急的女家长说:“她要是不同意能不能让我家孩子上?我家孩子条件也不错。”
边上家长说:“你一个练钢琴的占什么舞蹈名额?少占便宜没够,白给钱的事谁能不同意?这么有前途的事,别欺负人家孩子家长不在就乱说话。”
女家长穿着朴素,讪讪地笑了笑没再说话。
苏梅安无法拒绝包老师的好意,感激地抱着包老师:“谢谢您替我争取到的机会,我一定会努力练舞,不会辜负所有人的期望。”
“来,我跟你说说面试的事。”包老师牵着苏梅安的手径直离开所有人的视线。
滞留在走廊上的家长们七嘴八舌说着赞助的事:“听见了没有,还可能有奖学金,学好了能挣到钱。”
“我听说还能有一对一的艺术教学辅导,要是特长能拿到比赛名次,有高考加分标准的。”
“小丫头运气真好,哪像我们从买昂贵的学区房开始,有个体面工作、有培养兴趣的经济能力,从重点幼儿园一路送孩子到重点高中。我们当上了标准父母,可孩子考级不达标、文化成绩也不达标,哎,不知道多少人在后面笑话我们。”
“你真不容易,当了父母就知道,养孩子太难了。孩子生长有标准曲线表,不达标得看医生、吃营养剂、控制饮食。还要管理体态、学业和形象,约束叛逆期的言谈举止,为他们的未来铺路。争取自己不被社会淘汰的同时,也不能让孩子被社会淘汰。”
“提到这儿,我想起来我们校友有人说梧桐叶医院的青少年门诊不错,他家孩子有多动症,就在里面治好的,医生从国外留学回来,国际标准治疗。”
“我们网球俱乐部的朋友说,星彩艺校的陈老师要跟一个大剧组合作,还要选少年演员。我这里有筛选标准,可惜我家不够资格。”
“陈老师在艺术圈届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你怎么认识的?”
“能怎么认识?老朋友了。”
刚那位想要争取的女家长靠在走廊窗户边,面无表情地看着里面弹钢琴的孩子。耳朵仔细聆听着别人的对话,生怕错过任何“风口”。
而她的孩子,坐在琴房里焦虑的弹奏着走调的音符。
第229章 线索出现
两周后。
刑侦大队, 四队办公室。
六个失踪少年的家庭到现场,等待DNA报告结果。
在寻找失踪亲人的道路上,父母疲于奔波, 面对即将到来的结果,有人麻木、有人忐忑、有人哭泣。
“五个家庭来自省内近期失踪的少年家属, 另一个是外省失踪过来碰碰运气,自费出的检测费。”吴忠国跟沈珍珠说。
这几天DNA检测结果一直没出来, 强峰餐饮店那边也没有任何线索。家属们几乎每天过来打听孩子的事, 吴忠国也了解不少。
会议室里,有妇女低声哭泣。她丈夫跟旁边的另一位主妇说:“我家小舅子才12岁,年三十失踪的, 听说被拐走了。岳父情急之下中风, 现在还躺在床上。岳母找人的时候被车撞了,人已经没了。明明挺好的一家人, 眨眼间怎么就成这样。”
主妇谢玉音穿着某个家政保姆的工服,临时过来腰上系着业主家的黄围裙。
她面容疲惫憔悴, 枯黄的头发在脑后随意地扎着:“我是单亲, 带着一儿一女。女儿有病上不了学在家休养, 儿子平时淘气,喜欢打篮球,成绩不怎么样,但还算听话。…偏偏是他失踪了,我出去找,就没钱给女儿买药。我不去找,内心又不安。”
男人摇摇头:“家家都有难念的经。”
当沈珍珠拿着结果出现在门口时,会议室里的家属们都急切地站了起来。
“DNA检测结果是江汉的。”
随着沈珍珠的话,有的家属压抑不住哭泣, 有干员协同出去安抚。有的家属径直离开这里,仿佛早已失去希望。
谢玉音又惊又喜,几乎是扑到沈珍珠面前:“我儿子在什么地方?他人呢?”
小白从旁边挤进来,拉着谢玉音坐在沙发上:“大姐,你也冷静一下,我们就是为了寻找你儿子才做出的检测。”
沈珍珠也坐在旁边,核对了失踪少年江汉的信息与照片,眉眼处能依稀辨别与天眼回溯里相似的地方。
“那你们还坐着干什么?快去找啊。”谢玉音坐立不安地攥着围裙,松开后又一把抓住沈珍珠的胳膊说:“你是当官的是不是?你快点把我儿子找到吧,我这两天老做噩梦,我害怕,我害怕!”
“害怕?”沈珍珠反问。
谢玉音捂着心口说:“你不当母亲不知道母子连心的感受。我总觉得他出事了。”
死亡的结果无法逆转,沈珍珠尽量安抚着谢玉音说:“大姐,我已经派出人手调查。现在希望能跟你聊一聊江汉的事,方便我们更快的找到他。”
谢玉音配合地说:“你想知道什么你就问。”
沈珍珠说:“江汉是个什么性格的孩子?身边有什么朋友?”
谢玉音说:“他比一般的同龄人懂事多了。知道家里条件不好,还帮着老舅妈家的火锅店洗盘子挣钱。平时对人也没脾气,照顾姐姐也用心。知道我的辛苦,经常说以后要好好挣钱,让我们过上好日子。”
沈珍珠说:“那他在失踪前有没有说过奇怪的话,接触奇怪的事情或人?”
谢玉音摇摇头,仔细回忆着说:“他只说他不想上高中,想上个中专早点出来挣钱。接触的人都是十九中的老师和同学。我儿子从来不跟乱七八糟的人来往,最多的消遣就是和同学打打篮球。”
她抚摸着江汉的照片,穿着校服的他充满阳光的笑着,脚上踩着一双老旧的篮球鞋:“这双篮球鞋还是他过生日我送过的唯一生日礼物。家里条件不好,他又太懂事,是我不称职,我不是个合格的好妈妈。”
沈珍珠说:“江汉父亲呢?”
谢玉音张口咒骂道:“那个老贱-狗赌博欠钱跳楼死了。婆家人怕我们找他们借钱,早就不来往了。”
沈珍珠说:“大姐,这些年你也不容易,先喝口水。”
小白麻溜站起来提着开水壶给谢玉音倒了一杯热水递了过去:“烫,慢点喝。”
谢玉音对丈夫的死咬牙切齿,转动着茶杯说:“我没多少时间在这里,东家还等着我洗窗帘。四层楼的大别墅,窗帘今天都得洗完,我得早点洗完,回去还得给女儿喂饭。”
“可以聊聊您女儿吗?”沈珍珠问。
谢玉音望着远处叹口气,整个人疲惫又麻木,生活的重担压的她着实不轻:“她叫苗苗。有精神缺陷,从小到大对我不搭理,也不知道我是妈妈。有时候大喊大叫,开门关门不停地重复…有迷信的邻居说她身上有鬼。什么办法都用过了,她总像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本来想着儿子长大以后负担会轻点,真没想到他也离开我了。”
听谢玉音的描述,沈珍珠判断她女儿应该患有自闭症。关于江汉的线索少之又少,沈珍珠又追问了几个问题,还是没能得到有效答复。
谢玉音急冲冲离开刑侦大队赶回业主家,沈珍珠和小白复盘刚才的谈话。
“我看还是要去十九中一趟,父母眼中的孩子未必跟老师同学眼里的一致。”小白往布包里装着笔和本子,又蹲在食品柜前塞了王中王和面包进去。
“十九中离得不远,犯不着带这些过去吧?”赵奇奇跟陆野办一个持刀伤人逃逸的案件,正在等待跑指纹的结果。
小白说:“你不知道现在学校管理的多变态,我光是进去看一眼就要焦虑了,一焦虑就想吃东西。”
沈珍珠说:“你先跟我去十九中,然后咱们再到江汉家附近问问情况。”
吴忠国自己举手说:“强峰餐饮店伤情鉴定结果出来,麻子脸骨折情况构成二级轻伤。”
沈珍珠说:“吴叔就跑这个吧,我们先走了。下班不回来了。”
吴忠国说:“行,我琢磨琢磨怎么谈,别让他们给我绕进去。”他坐下来后,又突然站起来:“牙齿怎么出现的调查清楚了吗?”
沈珍珠临出门说:“没呢,几家工厂都拿了检验报告,暂时没看出问题。”
吴忠国说:“这不就是大海捞针么。”
沈珍珠乐观地说:“甭管怎么样,身份确定就好说。待会要是还有时间我上他们厂里走走看,不可能发现不了问题。”
陆野忍不住说:“你恨不得把自己分八瓣,瞧你忙的。”
小白在后面喊:“珍珠姐还有我呢,分六瓣就够了。”
吴忠国冲陆野乐着说:“她还知道给自己少抵一点。”
沈珍珠跟小白先去了十九中,等到江汉的同学,对江汉的评价是:沉默寡言、打篮球厉害、家里穷、想去打工。
班主任对江汉的评价更直观:“从不迟到、从不旷课、从不吵闹、从不及格的‘心头大患’。”
江汉家没有房子,原本的筒子房被赌博的父亲输掉,在失踪前跟母亲和姐姐住在老舅妈家的车库里。
小区里邻居对江汉的评价:能吃苦、沉默、身体好。懂事的令人心疼。
走访一圈到了下午,走进江汉老舅妈家的店铺,里面顾客并不多。
一位朴素的中年妇女正在检查水缸里的活鱼,这是一家以独特涮鱼片而经营的火锅店。
“为了江汉来的?”江汉的老舅妈捞出翻白的鱼,叫服务员拿到后厨,擦了擦手说:“两位同志坐下聊吧,吃饭了吗?”
小白吃了一肚子王中王和面包,有心想尝尝鱼片火锅也知道不是时候。
“不用了,谢大姐。”沈珍珠客气地说:“我们在附近调查过,基本情况已经了解。想知道江汉在失踪前,有没有什么特殊情况让你记忆深刻的?”
谢大姐跟谢玉音长的三四分像,更为丰韵些。
她态度很好地说:“记忆深刻的是他跟我妹妹吵了一架,说不想念书了。他头一次不听玉音的话,跑到我这里要去南方打工,想借钱买火车票。我劝了一晚上,才让他止住念头。隔了半个月,他老实上着学,有时候还过来帮忙,看起来跟平常没区别,只是有点奇怪。”
沈珍珠说:“怎么奇怪?”
谢大姐说:“有点魂不守舍的,问他也不说。”
沈珍珠说:“有别人和他在一起过吗?”
谢大姐说:“他打小独来独往,也没什么朋友。其实也不是太奇怪,就是突然开始发育,长胖了一圈,脸上总算有点肉了。我还开玩笑是不是在后厨偷吃东西了,结果第二天他就不来了。想着我的话没轻没重伤了孩子的心,隔了两天我去他家找他,当时家里有医生给他打吊针,这才知道我的话让他得了心病,在家里发了高烧。再后来,他好了以后就不见了。也就是这个月发生的事。”
沈珍珠分辨着她话里的细节,重新提出疑问:“他说去南方打工后来没再提任何之类的话题吗?”
谢大姐摇了摇头。
沈珍珠又问:“听说他姐姐身体不大好,那他怎么样?有没有持续服用药物?”
谢大姐说:“他身体好的不一般,跟高年级打球都能赢。除了那次发烧,基本上没生过病。”
此刻往后厨递鱼的男服务员跃跃欲试地探出头被沈珍珠发现叫了过来:“同志,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男服务员年纪也不大,刚成年的样子。青涩地抓了抓头看了眼老板的脸色。
谢大姐说:“你知道什么就快说,这是什么时候了,还看眼色。”
男服务员被训了一句没往心里去,面对两位公安,说:“江汉当时跟我说了句有个发财的事要做,还问我去不去。我说我不去,天上没有掉馅饼的事。”
沈珍珠说:“还说了什么?”
男服务员抓耳挠腮地想了想说:“别的也记不得了,就说要去打工,还挺高兴的样子。我平时跟他打过篮球,他愿意跟我说话。”
男服务员着重自己在江汉心里位置的重要性,瞧着沈珍珠配合地颔首,心满意足地说:“他还帮我问了,可惜我岁数不达标,不能去了。”
沈珍珠眼神亮了亮说:“有没有说去哪里打工?”
男服务员说:“没说,神神秘秘的,说不能让太多人知道。这年头好工作不好找,他岁数又小,其实我没往心里去。老板对我很好,我怎么会想去别的地方。”
沈珍珠又询问几句细节,男服务员也没有别的线索了。
从火锅店离开时,沈珍珠走到车边,谢大姐跑出来,拿着两瓶可乐送到车里,递给小白:“辛苦你们大老远跑过来,等孩子找到了,一定来我家好好吃一顿。”
小白只得重新下车把可乐送了回去,好说歹说没收下。
沈珍珠开车行驶到路上,小白说:“江汉才13岁,哪怕读书早也才初二,能到哪里发财?”
沈珍珠也有这个疑问,包括江汉去世前的恐怖状态。她干脆转弯往市儿童医院去。
“咨询少年心理行为吗?难道有罕见情况?”小白对她珍珠姐的决定双手双脚赞同,够到后座的“快乐高”,仔细瞧了瞧:“这是谁送的?”
按照对沈珍珠抠门程度,绝不会自己买的。
沈珍珠老觉得“快乐高”不对劲儿,一夜爆红的产品,突然成为营养剂的优秀品牌。针对青少年营养补充,而江汉的失踪也跟它多少有点牵连。
“是张小胖的妈送的,上回鸭脖的事。”沈珍珠简单说:“你别喝,这东西未必是好东西。”
“让我喝我也不喝。”小白看着精美包装的“快乐高”重新放了回去:“我看都是广告营销出来的,营养成分未必比得了鸡蛋。”
到了儿童医院,遇到下班高峰期和春季流感爆发,门口有许多病患及家长。
沈珍珠只能找个地方临时停车,让小白在车里等着,自己往儿童内科跑。
路过沿街商店,每家都摆放着价格昂贵的“快乐高”。遇到过来看望小孩的,几乎人手一提成为标配。
“少年激素情况?”见到沈珍珠的证件,内科主任的态度好了不少,关上门,让外面的家属等五分钟,快速地说:“同志,想让我怎么帮助你?”
沈珍珠对这位头发花白,神情严谨的老专家说:“是这样的,我有一位13岁的受害人。他出现了下颌肥大、有瘤体增生、面部特征性改变、手指节粗大,请问是激素导致的原因吗?”
老主任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皱着眉说:“内部自身激素无法达到这样的效果,更多是外源性注入。是否得了需要激素药物控制的病?是否因为某种原因服用了大量激素?”
沈珍珠说:“没生过病,身体很好。”
老主任表情严肃地说:“服用激素药物的患者,会有独特的激素脸。但你说的情况严重,看起来更像是蓄意破坏孩子的身体。骨骼变形会导致血糖紊乱、血压升高。心脏也会负担过重,内分泌系统永久紊乱,以后可能终身不育。”
“好的,谢谢主任。”沈珍珠拿到检查项目,走到门口,拧着把手,又问了句:“请问在服用激素药物的前期会有什么症状?”
“可能会有些躯体症状,比如关节痛、视力模糊、头疼等。”老主任站起来,来到沈珍珠旁边:“让孩子变成这样的人,要么是无知的彻底,或者冷酷的彻底。任何一个了解医学伦理的人都知道,这是谋杀孩子的未来。”
“再一次谢谢您,这对案子来说非常重要。”
“这是我的名片,如果需要进一步解释或者帮助那位少年,可以跟我联系,我会全力配合。”
慈爱的老者推开门,门口等候着漫长的诊断队伍。家长带着孩子期待地看着手中的号码,希望能快点给生病的孩子诊断,将孩子的未来押在专业医务人员身上。
沈珍珠从走廊上离开,回头看了眼。已经有人进到诊断室里。她知道,老主任不会辜负他们的期待。这是一位善良又专业的好大夫。
小跑到外面,沈珍珠看到小白站在车外跟交警解释为什么会如此停车。
沈珍珠赶紧跑过去,打开驾驶座说:“同志,临时停车…五分钟,我马上开走。”
交警看了眼车牌,又看了眼沈珍珠说:“办案?”
沈珍珠点头:“对。”
他摆摆手:“走吧,下不为例。”
上了车,小白嘟囔着说:“郭大爷是不是没把咱们车登记给交警队啊?我解释的嘴巴都干了。”
沈珍珠从后视镜里看到儿童医院门口说:“两个轱辘、三个轱辘、四个轱辘的都往这边停,他们也为难。咱们先回去吃个饭,然后研究一下案情。”
“也好。”小白说:“好久没见冬宝了,我都想他了。”
忙忙碌碌跑了一天,回到铁四新二街。
“夫妻理发店门面兑出去了,开了家婚姻介绍所。还上门打听附近谁家有未结婚青年,给免费介绍。”胡蝶坐在店外门边上,腿间有个摘菜的大盆,正在埋头摘菜。
身后厨房里的小李铆足劲儿颠勺,夫妻搭配、干活不累。
“两位同志,你们长得这么俊俏,一看还没成家。”包着红头巾的大妈,捏着一沓宣传单给她们一人塞了一张:“免费给你们介绍优质男青年,比市场上要求还要高一截,保证你们自己找不到。”
花花绿绿的传单上印着“红玫瑰婚姻介绍所”的宣传语:只为优质男女未婚青年提供服务。
红头巾大妈越瞧越觉得她们俩条件不错,穿着打扮简单体面,浑身一股正气,形体气质上佳,一个小脸白里透红、一个白胖周正,一个比一个招人喜欢。
“来来来,你们过来看。”红头巾大妈硬拉着她们往自家店里走,商业街尽头的理发店如今贴满未婚男女青年的横幅与条件:“你们要是有正式工作就更好了,阿姨给你们免费介绍优秀男同志。”
不少街坊邻居过来看个稀奇,元江雪也在里面:“‘婚礼市场评估标准’年龄、身高、收入、房产…”
沈珍珠昂着头看了几眼,无语地说:“连双亲的收入和家产也写出来,唯独不提感情。”
红头巾大妈挤在沈珍珠旁边,非要沈珍珠加入婚介所会员,高调地说:“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找对象要高标准,以后的生活才能高标准,以后的孩子也才能高标准,长此以往,家里不就好起来了吗?”
沈珍珠昨天还以为沈六荷诓她,仔细看着男同志的择偶标准里面,最低身高居然在165以上,160的都不考虑了。
然而女同志择偶身高最低水平也在178以上。
红头巾大妈说:“身高不达标的,在我这里门都进不来,算三级残废。”
沈珍珠客气地说:“阿姨,我已经有对象了,还是算了。”
红头巾大妈反问:“你对象能达到他们的高标准?不要一时鬼迷心窍,生米煮成熟饭可就晚了。”
沈珍珠说:“我对象对我而言也是万里挑一的优秀男同志,在我心里没有比他更优秀的了。”
小白唇角抽动,不得不在红头巾大妈的视线下,点了点头:“我承认。”
红头巾大妈又问小白:“那你呢?找对象了吗?”
小白说:“奸懒馋滑是我的性格、游手好闲是我的乐趣。有时候我会去歌舞厅工作,有时候会到赌-场里加班,你确定要介绍给我?我欢迎啊。”
红头巾大妈一脸嫌弃地说:“算我看走眼,不过你别着急走。这里还有几个标准之下的男青年,你要不要?”
小白说:“呵,人还给分成三六九等了。”
红头巾大妈说:“自古以来人不就是三六九等的?”
沈珍珠轻声问道:“那你觉得自己是几等?”
红头巾大妈支吾了下说:“不用我介绍拉倒。”
沈珍珠说:“感情的事就用感情来衡量,这样纯粹制造焦虑。”
红头巾大妈说:“市场就是这样的标准,不信你们到别的婚介所看看去。不想介绍赶紧走,别耽误我做生意。”
“做生意?你又不是拉皮条的,这样的条件有几个能达到?”元江雪磕着瓜子,冷嘲热讽地说:“照这样,我们普通人都别想结婚了,更好响应晚婚晚育的国家号召。”
在众人的哄笑声,沈珍珠和小白离开了婚介所。其他人也觉得没多大意思,各自回到自己的店铺里忙活。
沈珍珠惦记着案子,要了碗酱油炒饭随便扒拉了几口,在纸上写下目前掌握的线索。
还没开始分析,门外传来一群少年喧闹的声音。他们有的外套里还穿着没来得及换下的舞蹈服。
小胖带头推开门进来,喊道:“十二位!”他嘚瑟地跟身后苏梅安介绍:“这里就是珍珠姐家的店,她们爱吃的鸭脖就出自这里。”
苏梅安裹着大衣,往店里看了几眼,找到不起眼的角落坐下。
其他小同学叽叽喳喳说着话,还把外套脱了下来,唯有苏梅安还穿着大衣。
沈珍珠察觉到她的奇怪,拿了餐具送到孩子们的那桌,递了一圈送到苏梅安手上。
苏梅安低声说了句:“谢谢。”抬头看了沈珍珠一眼。
沈珍珠立刻发现苏梅安与之前有了变化,原本瘦到皮贴骨的脸颊上,微微胖了一圈。
张小胖今天为了请苏梅安来吃饭,咬牙把其他同学都请来了。
他选了几道平时爱吃的菜,果然其他小同学也爱吃。
等到气氛热闹之时,苏梅安安静地在角落里坐着,并没有吃什么东西。
店内温暖,她出了不少汗,悄悄脱下大衣,露出少许发胖的身材。
其他人并没有注意到她的变化,沈珍珠却发现了,苏梅安出现了可怕的激素脸特征。
第230章 深入快乐高
连城市青少年宫, 礼拜日。
苏梅安从自行车后座下来,背着装有舞蹈服和舞蹈鞋的书包,情绪不佳地说:“妈, 我过去了。”
“好好练舞,现在吃点苦, 以后不用像我跟你爸在外面卖菜。”苏梅安的母亲很为她骄傲,推着自行车说:“晚上还那个时间接你?”
苏梅安眼神闪烁着说:“应该吧, 也许会多练会儿。”
“最近是不是长体重了?”苏梅安的母亲伸手想要摸摸女儿的脸, 被苏梅安躲了过去。
“我先走了。”苏梅安背着大书包往青少年宫里跑,脖颈上系着粉色丝带,在多数淡蓝、鹅黄的丝带里很扎眼。
有送孩子去舞蹈班的家长凑过来, 与苏梅安母亲一起推着自行车, 打听道:“你家孩子是不是传说的那个助长班的?这体型真漂亮,一看就是当领舞的料。”
苏梅安的母亲年轻时应该长得不错, 岁月磨平了她的棱角,在皮肤上绽开许多细小的皱纹。
她望着奔跑了几步停下来的女儿, 笑着说:“是助长班, 包老师特意给申请的。”
“那也是你女儿条件好。”对方说:“有没有给包老师送点礼?我儿子外形条件也不错, 每年学舞蹈的开销太大了…要是也能赞助就好了。”
苏梅安母亲把目光挪到对方脸上,与她之前一样的充满疲惫、期望、讨好的神情。
“我家孩子没送礼,是包老师自己找来的。”苏梅安母亲说:“只要孩子优秀,早晚会被选上的。”
对方沉默半晌,发着牢骚说:“不过最近舞蹈班学费又增加了。哎,都知道咱们的舞蹈班成绩好,拿过全国名次,上课的人越来越多。老师的红包都要把口袋撑炸了,舞蹈学校的校长一站起来, 兜里能掉出金条。”
“……”苏梅安母亲没说话,推着自行车渐渐远离对方。
苏梅安跑着跑着累了,她撑着膝盖往楼上走。不少之前练舞的同学与她擦肩而过。
她书包里是崭新的舞蹈服和芭蕾舞鞋,全是赞助的。到了地方先换好,走到教室里开始练基本功。
礼拜日的训练是短暂而幸福的。
曾经苏梅安这样认为。
如今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觉得漫长又痛苦。
芭蕾舞老师比包老师还要严厉,教室里练舞的同学也就十来人,教室里竟有七八位老师。
一对一教学效果不错,苏梅安之前的技术难题已经不是问题。可她从未有过的劳累、反感。
每个节拍,不再是随着音乐摆动的精灵,而是流水线上的毫无灵魂的产品。
有位同学摔倒在地上,那个角度下,苏梅安感觉会很疼。可他站起来,似乎感觉不到痛苦。
再看到其他同学,都在为了下个月的舞蹈比赛而拼命练习。他们手长腿长,每个人都符合严格的芭蕾舞独舞的选拔标准,每个人都有着难以超越的、让舞蹈生仰望的身材比例。
这才是真正的舞蹈吗?
主管老师拍拍手,欣慰地说:“这次全国芭蕾舞比赛,我想我们一定会拿到很好的名次。好了,同学们休息一下,我们的营养老师又给我们带来了营养补充剂,为了下午也能精神抖擞的训练,让我们干杯吧。”
背着保温箱的老师站在教室中央,从保温箱里取出类似牛奶瓶的玻璃瓶,一个个分发给同学们:“按照每个人的体检需求特制的,别浪费啊。”
苏梅安也拿过补充剂,味道有点像喝过的“快乐高”,似乎更加浓郁厚重。
“苏梅安!喝完再离开,瓶子要回收的。”见苏梅安要走,营养老师叫住她说:“快点喝完拿过来!”
他语气生硬,不大和善。
苏梅安的指导老师走过来,监督苏梅安喝完,将营养剂瓶子放回到保温箱里锁好。
苏梅安指尖微微颤抖,低垂着头。
“安安下个月要代表我们市参加选拔赛,她不会忘记赞助老师和营养老师们对她的帮助,只是一时练舞分了神。”
指导老师客气地跟营养老师说:“你也是,大吼大叫吓到孩子了。”
“都是一个公司的,你少在这里各打五十大板。”营养老师背上保温箱,看了眼时间说:“我还要去别的地方,明天可不能再犯了。”
指导老师说:“一个瓶子看把你吓得,知道了。”
苏梅安照常训练,优美的舞姿受到老师们的一致好评。
“休息前先测一下身高和体重。”主管老师拍着手,站在墙尺边:“安安,你先来。”
苏梅安踮着脚快步过去,像是在水面低空跳跃的小天鹅,站在墙尺边让他们衡量。
指导老师高兴地说:“你看,0.5算个什么,半个月就到了。”
苏梅安惊喜地看着自己的数据,接着站在体重秤上:“居然没长体重?”
指导老师说:“好好控制饮食,你能长什么体重?”
苏梅安低下头,顺从地站在一边等其他同学。
别的同学测量时,她对着镜子摸了摸自己的脸,难道真是幻觉?可珍珠姐说的话…
到了休息时间,大家从教室里出来,喝着水吹着风。
苏梅安避过老师和同学们,下楼到空置的、上次哭泣的教室里:“珍珠姐?”
沈珍珠已经等她多时了。
“他们不让我拿营养剂出来,对不起,我没能完成计划。”
“这不怪你,我也只是推测。”沈珍珠捧起苏梅安的脸,仔细观察说:“测完了吗?”
苏梅安说:“达标了。但是体重没有长,可我分明脸上多了点肉。难道真跟你说的一样,里面有不好的东西?我还想去比赛…”
每天接触的爸妈、教室里的老师同学,他们都没有发现每天细微的变化。而隔了半个月见到的沈珍珠,她一眼能看出明确的改变。
“你正常做你的事,我会尽快给你答复。”沈珍珠拉着苏梅安的手,看了眼时间,低声说:“记住我的话,不要远离人群去别的地方。”
苏梅安乖巧地点了点头,突然想起一件事:“我们上次体检说有抽奖,会让参加体检的同学去‘快乐高’工厂参观,要是我没记错,今天就是开奖的日子。”
“在哪里开奖?”
“舞蹈总办公室,顶楼。”
“好,我知道了,谢谢你告诉我这个重要消息。”沈珍珠本想着弄点营养剂出去化验,证实里面的成分有问题。然而严格管控下,她不能让苏梅安去冒险。
苏梅安又问:“我今天已经喝了,后面该怎么办?我不知道他们会管这么紧,我还以为能不喝。他们盯着我,我很害怕。”
沈珍珠说:“现在应该还来得及,下午你正常上课,下课后我会让人接你跟儿童专家见面,她会针对你的情况进行会诊。”
苏梅安捂着脸,哽咽地说:“怎么会这样。他们怎么让我长高的,他们给我们喝了什么?”
沈珍珠搂着她:“应该是为了拔高你的身体条件特制的,查过以后就知道了。安安,有我在,还有张郭俊和你的父母。谢谢你愿意相信我的判断,等你到医院见到父母以后,会有人告诉你们该怎么做。我一定会保护好你。”
“嗯…我相信你,珍珠姐。我得先走了,辅导老师还要跟我加课。”
“好。”
沈珍珠先让苏梅安回到舞蹈教室里继续练习,自己避过人群的视线,找到了舞蹈总办。
舞蹈总办是三间相连的办公室,还有间独立的财务室正在收取第二季度的舞蹈费。
交钱的家长从楼上排到楼下走廊上,手里掐着大把钞票,排着队给舞蹈学校送钱。
“去年这家舞蹈学校拿了柏林海思舞蹈比赛的二等奖、全国芭蕾舞欣赏赛一等奖、奖金发的多不说,还有不少学生被艺术院校提前录取,还有的干脆成了专业的舞蹈演员,这辈子光宗耀祖了。”
“要说芭蕾舞这块,先天条件能卡掉一批人。条件差一点的他们也愿意收,虽然学费昂贵,但能真跳出出息来。”
“我听说赞助的是国际青少年营养协会,许多青少年国际大赛都是他们举办的。能到连城来真是太好了,说不定咱们连城会成为舞蹈之城。”
“人家除了赞助青少年舞蹈,还赞助了青少年的体育项目,还有模特班、演员班,可不光光舞蹈这方面。不过还是那句话,收费太高。”
“收费高才好,培养孩子哪有那么多物美价廉?你们说是不是?”
“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
“这话也不能这样说。咱们也算是给孩子投资,以后孩子自然会有回报。”
沈珍珠佯装排队,慢慢挪到前排。
财务室里坐着四位收费员,他们埋头数钱,几乎被钞票淹没。
随着队伍挪动,沈珍珠看到有几个人从总办里出来,相互奉承着往楼下去。路过眼熟的家长,跟其中一人打招呼:“佘院长好。”
佘院长从容地跟他们点了点头,与身边人一起送客人下楼。
“喂,到你了。”后面的人提醒沈珍珠,察觉她鬼鬼祟祟,说话的同时顺便捂好自己的钱包。
“我不缴费,我是来找人的。”沈珍珠从队伍里出来,越过财务室,在里面工作人员没注意时,走到总办门口。
她敲了敲门,里面无人应答。
回头看到队伍后面的人奇怪地注视着自己,沈珍珠自言自语地说:“是我,张老师。我进来了。”
说着自顾自地拧开办公室门走了进去。
“该不会是找关系少学费的吧?”后面的人翻了个白眼,低头数了数手上的钱。
沈珍珠在无人的总办里寻找一圈,没有发现所谓的营养剂。到了硕大的老板桌前,看到一份报告,正是苏梅安说的体检报告。
在体检报告上,有的同学名字打着红勾、有的并没有。沈珍珠翻了翻,不出意外看到了张小胖的名字。
她想了想,在“张郭俊”名字上画了个红勾。
窗户下面,客气的寒暄到此为止,四五个大老爷们交谈的声音也结束了。佘院长眼看要上来,沈珍珠迅速放好材料,拔腿跑了出去。
路过刚才排队的队伍,忽然有人一把薅住沈珍珠。
沈珍珠吓一跳,看到原来是刚才站在后面的大姐。
“怎么了?”
“没想到这次学费翻了一倍。”那位大姐说:“张老师给你便宜学费了吗?”
沈珍珠挠挠头:“你认错人了吧?”
“咦?刚才不是你站在我前面吗?”
“不是。”沈珍珠说完,大步流星地往下走,与上楼的佘院长擦肩而过。
……
张小胖在舞蹈室里练得汗如雨下,还是没瘦。
摆动着手臂像一只努力又笨拙的小哈蟆。
沈珍珠心疼他,也有点想笑。虽然不是笑的时候。
中午下课前,提高班老师出去了一趟,回来疑惑地看着张小胖。
“叫上名字的同学待会通知家长一起去‘快乐高’工厂参观体验。刘琦、赵国柱、张郭俊…”
“哇,太好了!!”张小胖站在一群身体条件优渥的舞蹈生之间,激动的无以复加。
“点到名的同学记得通知家长,一个小时后到青少年宫门口的快乐巴士集合。能得到免费的快乐高产品,很贵重的啊。住得远的同学可以借办公室电话,机不可失。”
选中的几个孩子手舞足蹈地跳了起来,他们蜂拥着往外跑,希望早点通知给家人。
舞蹈老师又说:“其他没选上的不要沮丧,好好练舞、增强体质,以后说不定还有机会。好了,解散。”
沈珍珠琢磨舞蹈老师的话“增强体质”?
“姐,听见没有?我就是这么优秀!”张小胖跑出来,牵着沈珍珠的手,溜溜达达地往外走,吹嘘着说:“而且运气也好,听说只有我们几个被选中,我还以为我没机会呢。我得吃个鸡腿庆祝一下!”
沈珍珠说:“别人饿的走路打晃,你还吃鸡腿?说好减肥呢?”
张小胖说:“老师说了,虽然我跳不动芭蕾舞,但可以做舞台装饰,一样能上场演出,比他们在舞台上的时间还要长。”
他说着站在一边,扎了个马步:“你就说稳不稳吧?!老师说我中气足、地盘厚,下个月比赛虽然无法跟别的同学比,但可以演个大树桩子。”
“那大树桩子是要多吃点鸡腿补一补。”沈珍珠若有所思地说:“也不知道怎么选的。”
张小胖说:“反正他们说随机抽选的,但我妈说过,这个世界上没有完全的公平。指不定谁走后门进去参观呢。”
沈珍珠低头看着走后门进去的张小胖,揉了揉大脑壳说:“你要通知你爸妈吗?”
张小胖拉着沈珍珠拐到无人的小路上,望着出门的人潮,小声说:“昨天不是说好的吗?你这边有案子,我跟安安会配合你。天大的好机会,我爸妈又没时间,你要不要去?别说胖哥不照顾你。”
沈珍珠看着肥头大耳的小可爱,喜欢的不得了,又揉了两下:“去,谢谢胖哥照顾。这事还要保密哦。”
“知道了。”张小胖快走两步,又小声说:“协助调查中考能加分吗?”
“估计不能。”沈珍珠说。
张小胖失望了。
沈珍珠说:“可以给你加个鸡腿。”
张小胖又高兴了:“我要吃‘烧鸡皇后’家的,抓紧时间,一个小时后集合。”
“烧鸡皇后”是一家排挡式的烤鸡腿店。中午时间,排队来吃鸡腿的学生不少。
张小胖与店家熟悉,刚冒个头,对方已经取出大鸡腿进行复烤。辣度、佐料不需要再说明,店员已经记住张小胖的口味。
“看又黄又脆,里面还有汁水。”张小胖端来三个鸡腿,挤过拥挤的店内人群,送到沈珍珠面前:“其实不用你请客,我妈在这里记账呢。”
“一码归一码。”沈珍珠又要了两瓶汽水,看着张小胖期待地看着她,赶紧咬了口鸡腿,竖起大拇指:“绝了!”
张小胖这才满意地拿起自己的鸡腿:“我能坑你嘛,绝对好吃。”
鸡腿烤的金黄焦脆,油亮焦皮滋滋冒着油泡。一口咬下去,混合着焦香和甜蜜微辣的复合味道。
轻轻掰开,肉质嫩的离骨,每一丝纤维都吸饱了腌料的精华和炙烤出来的炭火香气。
沈珍珠吃完鸡腿,找个无人角落跟队里打了电话通知一声。回来看到张小胖第二个鸡腿已经要吃完,骨头被啃的干干净净,还要检查一遍。
沈珍珠已经吃饱了,犹豫着说:“再吃一个?”
“不,我也饱了,这是对美食的尊重。”张小胖打了嗝儿,把剩下半瓶汽水潇洒地递给旁边桌熟悉的同学。
“谢谢胖哥。”同学眉开眼笑地收下。
沈珍珠看到这位也是要去“快乐高”工厂参观的。
“他家里条件不好,爸爸生病、妈妈一个人去化工车间。手掌纹都要烧没了。”张小胖张望着快乐巴士,小声跟沈珍珠说:“故意留给他的。”
沈珍珠回头看了眼,说:“那他还吃鸡腿?”
墙上被油烟熏过的价格表,鸡腿的售价可不便宜。
“糊的,赶上什么吃什么。”张小胖说:“他妈从厂里出来,晚上帮店里收拾鸡内脏。老板送他们一顿饭。”
他小大人似的说:“生活都不容易啊。”
沈珍珠发自肺腑地认为,张大爷和父母把他教育的很好。哪怕外形上并不符合某些标准,但会自我思考,内心也有爱。
到了集合时间,快乐巴士喷满“快乐高”产品的广告,车载外放广播里播放着“快乐成长就喝快乐高”。
欢快的歌曲和打眼的装扮,吸引许多同学和路人的目光。知道是去快乐高工厂,别提有多羡慕了。
“大家好,叫到名字的同学上来。”戴着银丝眼镜,穿着西装的讲解老师晃动着红黄相间的旗帜:“请大家排队上车,我代表快乐高热情欢迎同学们的到来,今天下午,一定会改变大家的人生~”
沈珍珠跟随队伍上车签到,银丝眼镜约莫五十多岁的年纪,看了眼沈珍珠:“亲姐姐?”
张小胖说:“对啊,要不然能特意赶过来吗?”
银丝眼镜问:“你姐做什么工作的?”
沈珍珠挽了挽头发,细声细气地说:“你可以叫我珠珠小姐,在魅力歌舞厅上班,有空欢迎照顾生意。”
银丝眼镜笑着说:“我们只要求亲人参加,小同学不要激动,欢迎你姐姐,也欢迎你。”
整点时间,一分不停留。
“司机老师,出发吧!~快乐高在等着我们~”银丝眼镜做了个向前进的动作,活跃气氛。
沈珍珠看到路边还有两位被选上的同学,他们沮丧地看着巴士离开。
坐在座位后面的男人与孩子说:“是不是有礼物啊?能卖多少钱?我可是旷工过来的。”
孩子也不大确定,男人又转问银丝眼镜:“能不能折现?”
沈珍珠观察这里的家长们,基本上家庭条件都不大好。穿着打扮不甚体面,还有被“昂贵礼物”引诱,大老远赶来的疲劳感。
“这位家长不要着急,工厂在城郊,在到之前,我先给大家介绍我们快乐高的产品,随后有惊喜哦。”银丝眼镜愉悦地打量着车里的人们,满载着一群人往快乐高工厂去。
快乐高工厂面积比想象的大许多。
属于西北面扩建的工业厂区,紧邻京连高速路和物流转运站。
快乐高对面的物流站,有台卡车刚刚停放妥当。拿着对讲机的小白在副驾驶座说:“市场上的快乐高检查结果出来了,跟珍珠姐判断的一样没问题,问题应该在工厂,所有人注意了。”
路边停靠的出租车缓缓开走,陆野戴着大墨镜打着方向盘绕着快乐高工厂兜圈子。
巴士进入快乐高工厂一角,沈珍珠与张小胖跟着银丝眼镜往厂区里走。
一尘不染的环境里,脚下是能明净的照亮人脸的玻璃地面。
头顶直射的灯光下,硕大的储罐沉默排列。蜿蜒的管道引领着大家往灌装线上走。
“同学们,前面是我们核心罐装区,请换好防尘服。”
银丝眼镜保持着高昂的情绪,走在前面指着各式机器介绍:“这是机器手臂,可以进行标准化生产,看,旋转、填充,经过人工检验后,再封盖。国际领先的技术水平、洁净的技术,确保每一滴快乐高都安全、干净、充满营养。”
空气里充满甜腻的气味,还有种清洁后的工业香气。
在生产流水线的另一端,能看到绝对的专注的工作秩序。飞速掠过的玻璃瓶在面无表情的工人手中迅速检查,动作整齐划一,无比标准。
走到车间尽头,有快乐高充气人偶对他们招手。
银丝眼镜看着家长人群里焦急的面孔,笑着说:“接下来是福利项目,首先给大家做免费进口体检,全都是高级项目。配合体检后,不但能品尝、得到快乐高的全部产品,还有一百元大红包哦。”
人群里发出惊喜的躁动,沈珍珠回头看了眼。刚才还不耐烦的家长们,脸上充满雀跃又兴奋的神态。
“我们怎么办?”张小胖说:“会不会把我的血抽光?”
沈珍珠低声说:“见机行事,跟紧我别紧张。”
张小胖的确有点紧张:“这点事情我还是能做到。不过你记得通知陆野大哥和小白姐他们。我不是不放心你…”
“你少说两句,走。”沈珍珠捂着张小胖的嘴,拉着张小胖一起跟着人群往车间隔壁的体检中心走去。
礼物需要“配合”体检才可以得到,家长和同学们听出言外之意,都在探寻高级体检项目有多高级。
“能检查我们有什么病?”
“能知道我们以后会得什么病?”
“还能治病?”
银丝眼镜举着小旗帜说:“说的没错,外面求之不得的项目,花多少钱也查不到的。所以你们是幸运的,一定要配合~机不可失失不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