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这一路行来,其他人大都灰头土脸,满头大汗,唯有那女子一直纤尘不染,周身更无半分汗气,就好似和他们不在一个季节一般。
这等大小姐,等到时见了仙人,定会表现不俗,不愁落选。
有人隐隐投来羡慕的眼神,也有人叹了口气,着眼起当下,仔细琢磨着即将到来的考验该如何表现。
被注视的两人正是丁鸢君和朱夙。
为了伪装身份,怕被元清宗的修士识破赶出去,耽误回到修仙界的契机,丁鸢君不止在脸上做了伪装,整个人还早早融入了一群想要拜入仙门的凡人队伍中,试图装得有模有样些。那些人也只以为她是个偶然顺路的豪门贵族,并未起疑。
只是丁鸢君看着他们眼中的期冀与希望,整个人还是忍不住有些唏嘘。
他们或图长生,或图一番境遇,一路克服困难,拼搏直前,只以为步入仙门,人生便会就此改变,可他们有料到过,在他们想象中磅礴静好的修仙界,竟会是那样一个实力决定一切,弱者注定被欺凌至死的天地吗?
丁鸢君握紧拳头,她知道青炎宗已经改变了此世许多,但这还不够。
她也要加快证道的步伐了。
抬起头,远方,一座灵气隐隐缠绕的小镇已经近在眼前。
他们到了。
第76章
偏僻的小城镇因着这届仙人招生会,骤然变得热闹起来,来来往往的商贩摆着各种摊子,卖力的吆喝着。
一行人长途跋涉十余天,此刻终于抵达,人群顿时化作鸟兽四散,有赶紧买吃食充饥的,有连忙叫上一碗糖水消暑解渴的,也有人急匆匆跑向客栈,指望奔个先机,抢下几间廉价房。
距离招生大典只余三天,有人掏出一串好不容易攒下的铜板,试图朝周围探听些许消息。
丁鸢君生在元清宗,虽不曾参加过宗门招生大典,但对相关的流程还是了熟于心的。
修仙宗门派来的招生弟子,大都会在凡间时,便对一众凡人进行根骨测验,筛选出为数不多的几个有修行天赋的苗子,随后一同乘坐飞舟法器前往元清宗外门,在那里进行最终的入门考验,最终胜出者,方可拜入元清宗。
至于元清宗的入门考验。
丁鸢君眸光暗了下来,那是一场她有过耳闻,却尚未见过的毫无人性的混战。
一晃之间,三余天过去,就在热烈且紧绷的氛围中,元清宗的根骨测验终于开始了。
高高在上的仙门弟子掏出用于测试天赋的灵盘法器,敷衍地看着队列慢吞吞走过,一个又一个怀着期盼将颤抖的手掌小心翼翼落于法器之上。
大部分情况下,灵盘都是没有任何反应的,那人手掌牢牢贴在上面,试图证明他方才只是按得力道太轻,可是灵盘依旧没有反应。测试的弟子一个眼神扫过,男子还想胡搅蛮缠,迫于修行者的威势,只能痛呼哀哉地将位置让给下一个人。
有人喜,有人哀,有人一步飞天,从一寂寂无名的小农,一跃成为所有人艳羡的存在,有人一个趔趄,狼狈摔倒在地,扯着花白的头发万念俱灰。
这是一张掺杂着喜怒哀乐的人间景图。
丁鸢君轻叹一声,收拢了部分灵力,将手掌落于灵盘之上,微弱的亮光瞬间浮现。
“过。”
这等根骨测验对于丁鸢君自是不成问题,前来负责招生的弟子也并未识别出她的身份,只是偶然间一个侧身擦过,丁鸢君敏锐觉出对方态度气质上的自如。
就好似近些时日,元清宗从未遭遇过什么重创,自宗门大比结束后,一切如常。
丁鸢君敛眸,跟在引路的修士身后。
浩浩荡荡的元清宗招生大典持续了足足十日,最终留下的凡人也不过百数有余。被否定的凡人仍旧不甘离去,眼巴巴地候在四周,指望哪个修士突然间能够大发慈悲将他选中。
直到承载着一众凡人的仙舟悠悠飘上了天际,地上求仙的凡人才只能无奈地彻底绝了念想。
浮云伸手可触,纵然飞行万丈高空之上,掠过的气流却不显得凌厉,一些自觉命运已经发生改变的凡人们带着新奇四周探望着,直到一声宣告唤回他们的思绪,整个人也变得紧张不少。
“哼,一点礼数都不懂,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负责招生的弟子一脸鄙夷,修仙界一向实力为上,他最看不起这些懵懵懂懂,他轻轻一戳就能倒一大片的弱不禁风的凡人。
原本一片欢欣的人群顿时变得怯懦,纵然在凡间是多么呼风唤雨的人物,此刻也只能低下头来乖乖认错。
见飞舟内喧嚣的氛围终于平静下来,为首的修士这才清了清嗓子,自豪地讲解起元清宗的情况来:“我们元清宗自是修仙界一等一的大门派,掌门许蔚可是近百年来唯一一个最接近飞升的修士!能被我们选入宗内,可是你们几辈子才能修来的福分!当然,通过根骨测试并不意味着一定能够进入宗门,迎接你们的,将是一场残酷的试炼,最终的胜者若能被掌门或是某个峰主看上,那可是一步登天的境遇哩!”
修士还在众多凡人或讨好、或吹捧的言语中吐露出更多试炼的信息,丁鸢君的心却全落在了他最初的半句话中。
若是许蔚亡在不久前的那场宗门大比中,宗门弟子必将避而不谈,或谈之忧色,如今对方谈及却是带着一脸的骄傲自豪——许蔚竟然没死?
丁鸢君忍不住默想,究竟哪里出了差错?
云舟在天际一路疾行,约莫过了两天,穿过一道隐秘的径路,终于慢慢见得接天壤地的一片绿意。
时移世易,丁鸢君再次回到了这里。
苍翠与云层接壤的连绵群山,馥郁充盈、漂浮在四周的灵气,忙碌疾行御剑而行的修士,一切好似与她离别前无一差距。
但这般美好的场景不过表象。
云舟才刚一落地,领头的修士就不耐烦地把他们这一行人赶了出来,连一分休憩的时间都不给,就直接领着这一行人进了宗门。
他们的确是到的最晚的一批,此行去凡间招生,元清宗一共派出了五艘云舟,他们是距离最远,回来也最晚的一只,为了赶上进度,领头的修士几乎是火赶火燎地领着他们到了元清宗的堂前。
“这就是天界咧,这也忒个气派了!”四周的氛围太过压抑,一位先前与丁鸢君同行过一路的大婶忍不住扯了扯丁鸢君的袖子套套近乎。
这位大婶穿着简朴,约莫有四十多岁,肤色显得褐黄,身上全是昔日农活留下的厚茧,也是先前与丁鸢君同行一路的人里唯一一个入选的。她本是个寡妇,因着幼子刚死,又遭族老嫌弃,本是想着前来撞撞运气,没想到真就好运地看到灵盘上亮起的微弱光芒。
这大婶起初也是兴奋非常,只是一路下来,观察着领头弟子的各种看轻,身边人被影响下的各种缩手缩脚、畏首畏尾,翻腾热烈的心跳也就这样慢慢凉了下来,她隐约感觉到,这一切不过是一场开始。
此刻,一群人逐渐走入前山,隐隐瞧见山腰处一道又一道的森严身影,他们偶有投下一抹注视,那般不经意又威严的气压之下,当即就有人两腿一抖,直接跪了下来。
“真是晦气。”领头弟子鄙夷地瞥了一眼,“你被取消入门资格了,回去等着吧,等招生大典结束后,自有人会带你们原路返回的!”
“怎、怎么会!”那跪地男子原本正被仙人目光的余威扫得心惊担颤,此刻领头弟子的话语一入耳,他反倒直接忘记了那威势带给他的惊惧,满心全是即将被淘汰的绝望。
“大老爷,小、小的是犯了什么错?咱可是能让灵盘亮起的啊,咋、咋就突然让俺回去了?”男子一心做着一步登天的美梦,如今门还没进,就要被直接退回,男子怎甘心就这样放弃?
“不过一点带着灵气的视线投注,就能吓得你直接跪下,这般庸俗之人,进了也是白进!”领头弟子撇了撇嘴,“退下吧,会有人领着你回去的。”
“不!俺不接受!”听着领头弟子一口脱出的决定命运的批语,男子满脸苍白,他看着无力的双手,当即就要耍赖使横证明些什么。
领头弟子目光一厉,嘴角下撇,单手一招,一股凌风就带着锐利的气势直奔男子胸口而去!
这股凌风毫无滞留的态势,瞄准的又是男子的致命处,摆明了就是奔着要他的命去的!
畏畏缩缩跟在领头弟子身后的一行凡人倒还未理解到修仙界的残酷,只以为领头弟子要给男子一点小教训,身子缩得更厉害了。
高高在上的仙人不会注视到这一幕,随行在四周的修士更是习以为常,紧跟身后的凡人茫然无知,眼见得男子就要血溅当场!
“唰——”
猛地不知从何而来一股气流,倏地撞上领头弟子的那道凌风,攻击失了准头,一个偏航直接撞到了旁边的一处用以装饰的灵植之上,顿时玉盆尽碎,灵植更是化作一堆残骸!
“谁!”领头弟子猛地扭头,四周一切如常,倒是看不出是谁出的手。看不出来头,对方的修为一定比自己高出不知多少,修仙界弱肉强食,对方既然一心要保这个凡人,自己倒是不好再出手。
领头弟子嗤了一声,神情厌恶嫌弃:“还不快走?”
纵然攻击没有到身上,但是看着玉盆的惨状,谁都清楚领头弟子方才的杀意。
经这一吓,男子彻底没了反抗的念头,倒是愿意乖乖退下去了。
其余的百来位凡人,倒是因此隐隐有了些退意,只是成仙的诱惑太过勾人,他们神情几番犹疑,最终还是放弃了就此退出的想法。
丁鸢君微微摇头,撤回了方才出招的手指。
她方才是有能力*将弟子的攻击直接打散的,之所以打偏了方向,只是想用这番攻击警示下还未入门的一众凡人,但显然收效甚微。
修仙啊,究竟什么才配得上称“仙”呢?
第77章
丁鸢君与大婶被分到了同一间房。
夜幕低垂,疏星寥落,被分到的房间窄小拥挤,因着用清洁术处理过的缘故,倒是没什么怪味。负责引路的修士把他们带到住处后就迅速离开了,除了留下一句明日便是入门试炼,没有透露任何比试内容的内幕。
“姑娘嘞,恁紧不紧张?”躺在床上,大婶久久不能入睡,她摩挲着身上单薄的被褥,见丁鸢君也醒着,还是不好意思地出声问道。
“还好。”
“那姑娘您忒勇敢咧,俺的心可是一直扑通扑通使劲跳着咧。”大婶两手摸着自己的胸口,仍未从白日里的那场波折中恢复出来。
“你说那修士咋地这么厉害,俺都没看见他咋动的,那么贵的一个盆子就被打坏咧!”大婶叹了口气,“俺都有点想回去哩!”
“大婶,那您为什么没走呢?”丁鸢君侧过身来,一双眼睛明亮又温柔,像是足够耐心去倾听一个故事,大婶不自觉地就敞开了心扉。
“俺回去也没地处去咧!”大婶撇了撇嘴,“俺现在无依无靠地,都说当神仙好,俺又有这机会,哪舍得呀!”
“您觉得当神仙有哪里好呢?”
“长寿?吃得好睡得香?总之一堆人羡慕俺咧!”大婶想了想,一双眼睛就放起光来,她感叹着,“俺可是好久没吃一顿饱饭咧!听说当了神仙以后,顿顿都能吃大餐,当神仙真好啊!”
丁鸢君仍是温柔地看着她,只是大婶总觉得她的眼睛里带上了一抹悲悯的哀伤:“大婶,如果当神仙并没有你想象中那么好呢?如果会很痛苦呢?”
奇怪,当神仙可是如此荣耀的一件事,为什么会痛苦呢?
大婶不明白。
丁鸢君突然转了语气问她:“大婶,您杀过人吗?”
“赫!”大婶明显吓了一跳,她没想到刚刚还那么温柔的一个姑娘,突然间就冷冷地问她有没有杀过人。都说那些罪大恶极的杀人犯平日里最会伪装,她屋子里的姑娘不会就是个杀人犯吧?
大婶身子有些打哆嗦,不过还是鼓气大声回复她:“当然没有咧!谁平日里乱杀人玩哩!”
“如果,当仙人就是要杀人呢?”
丁鸢君的话明显难住了大婶,大婶绞尽脑汁想了半天:“如果……如果是那什么替、替天行道的话,俺愿意!不都说仙人就是伸张正义、为民除害的存在嘛!”
丁鸢君却继续淡淡地追问她:“如果你成为仙人后,要经常杀非坏之人呢?”
大婶连忙摇摇头:“哈!姑娘你别吓婶子!仙人咋会逮着好人来杀嘛!”
大婶许是觉得谈话氛围越来越古怪,再没了继续聊下去的兴致,赶忙紧紧裹起了被子,强迫自己早早入睡。
月色静谧,丁鸢君同样阖上了双眸。
翌日清晨。
光线穿过树梢,空气是清凉舒爽的,点点云片在湛蓝明净的天空里流荡,一众凡人早早穿好了衣着,咀嚼着元清宗提供的再简单不过的早餐,心情激荡地等着元清宗招生大典最后一场考验的开始。
五艘云舟里出来的人不分彼此地被混作一起,统一由一队修仙弟子带往比试场地。
丁鸢君听说过他们要前往的目的地,也曾几次在此间驻足,那是威临峰峰下的一片广阔空地,因着视野广阔、空间充足,平日里内门弟子最喜欢在此处修行习武。
庞大的人群像是被赶向草场的牧羊,一群人拥挤地挤在空地之上,偶有推搡碰撞。这片空地虽足够宽阔,但对于几百人来说,还是有些稠密了。
有人忍不住探头探脑,有人忍不住与周边人剧烈探讨些什么,他们甚至没有听到任何喝止的口令,却兀地齐齐垂头匿声,冷汗直冒。
那是骤然而起,无一人敢逆的仙人威压。
高高在上的仙人看不清面貌,只知道为首的四座之上,坐着元清宗赫赫有名的掌门峰主,若是有幸能被其中一位收为弟子,简直是几辈子都修不来的福分。
“当——”灵力震开爆鸣,清脆的声音在此间天地回荡。
“恭请天道见证,元清宗第一百一十三届收徒大典,就此宣读比试规则!”在前领路的修士一步跨出,两手捧开一帛锦书,细细念着其上的文字。修士言语中夹杂着灵力,他声音并不大,在场的诸位却全听的一清二楚。
“今我元清宗广开山门,为涤其体魄,韧其心智,共招收弟子三十名!以此间为界,允各求道者操戈敌斗,期间不论手段,以最后仍站立台上者为胜!”
语毕,领路的一行修士御剑飞起,撤离而出,只留下还在品味规则含义的诸人。
一艘云舟招收百余人,五艘就是七八百人,最终只录取其中三十人,足以见其中的残酷。
更何况,有人面色瞬间惨白,已然明白元清宗收徒规则里的意思,这分明就是叫他们陷于混战,与身边人无序厮杀,直至余下最杰出的那几位!这与养蛊何异!
他想开口道破一切,嘴巴抖了抖又咽了下去,能站在这里的诸位,又有谁完全搞不懂规则?成仙的利益太过诱人,没有人会放弃的。
混战已经开始了。
刚开始,混战的大家还有所收敛,最多挥挥拳脚,把对面的竞争对手打倒在地就算收手,毕竟人非牲畜,谁能一开始就对无冤无仇的陌生人痛下杀手?
然而转机很快发生了。
一位看起来比平常人瘦削许多、手无缚鸡之力的年轻男子,因着平日疏于拳脚,很快就被对面的人轻易打倒在地。
打倒他的壮汉随即调转目标,独留下男子痛苦地捂着肚子在地上翻来覆去,疼得面目狰狞。
他要就此淘汰了吗?可是他的人生才刚见转机!他苦读十数年,无数次落地不举,如今一朝被认为拥有修行天赋,就连那些只能仰望的官老爷都对着他点头哈腰,他本来是要成为人上人的存在!他实在不甘心!若是最终灰溜溜地被赶回去,他只能继续去做一个被人指指点点的穷书生!
男子五官扭曲,心绪烦乱中突然想起,他在出发前,兜里是装着把用来防身的匕首的。
他要拿起这把匕首吗?为什么不呢?
更何况,仙人宣布的规则里并没有说明倒地者便是失败,它说的是“最后仍站立台上者为胜”。他倒地又爬起来,成为最后仍成功站立的三十人之一,怎能不算获胜?
决定成于瞬间,男子心底一横,趁着混乱咬牙爬到击倒自己的壮汉身边,趁其和另一个人对战,猛地对准他的脚踝一挥匕首!
筋肉瞬断!鲜血四溅!
一个八尺出头的雄壮汉子,就这样单腿一扭猛地跪在了地上,剧痛穿心裂肺,他手指颤巍巍地触到脚踝,只能看到堵都堵不住的血流!
原本还算祥和的场面,局势瞬转!
血气之中,所有人都不再留手,一招比一招狠辣歹毒,个个都打红了眼,毕竟,没有人能确定自己心软放水饶下的手中败将,会不会在不久后怀着怨念对自己袭来致命一击。
修仙界的残酷之处,才刚在这群步入其中的凡人面前展开缓缓一角。
大婶有些后悔了。她虽然因着常年农活,有着一把子力气,勉强能打倒几个不习武术的读书人,可她知道,自己随时能成为其他人的刀下俎肉。
她想过自己可能落选,但那顶多让她重回农田劳作,哪里想到最后竟能赔上自己的一条命!
大婶一个扭身,对上了一个体格明显是她两倍的壮汉,壮汉拳头上都是殷红的鲜血,不知道是从哪位败将身上沾染的。大婶自知不是对手,她转头想朝后逃跑,可是拥挤的人群竟堵死了她的退路,她已然退无可退!
壮汉咧起嘴角,隆起的面部肌肉让他显得格外狰狞,他右手抡动,一拳就要砸向大婶的脑壳!
大婶惶恐又后悔地闭上了眼睛。
拳头却始终没有砸下来。
大婶哆嗦地睁开了眼睛,就看到昨晚还与她聊天的小姑娘,就这样一只手挡住了壮汉的拳头,神情甚至未见半分吃力。
大婶瞪大了眼睛,她从未想到过,这个昨晚还问着她古怪话题,让她满心不舒服的小姑娘,竟然在此刻救下了她一命!
大婶听到那个漂亮的姑娘似是无奈地轻轻叹了口气,然后她动了。
像是一只灵动飞跃的蝴蝶,姑娘灵活地穿梭过人群中的一道道缝隙,她的视线好似全知全能,总能在致命一击袭下前拦住。偶有飞溅的血珠泼洒到她的衣裙之上,她的眉头却未曾一皱,像是一道不曾停留的风。
此间再无鲜血。
癫狂的氛围如同泼了场冷水,所有人都冷静了下来,全场匿声,再无人敢挥拳。
天地间宁静得似乎能听到花开的轻絮。
万众瞩目之中,丁鸢君双手垂在身侧,垂眸起身立在一众凡人身前。
他们看不清高高在上的仙人面庞,不知道仙人们会如何对待这位把他们从地狱中拉出的小姑娘。
仙人会震怒吗?他们之前以为绝对不会,如今却再难保证。
“你——”突然响起的话语打破了所有死寂,他们惊讶地发现,声音竟似乎是从坐席正中传来的!
对方显然是位地位卓越的仙人。
如玉环作响的磁性男音稍作停顿,在所有人心脏骤提,以为他会说出些什么批判否决之语时,他却语义突兀一转。
“你做的很好。”
男子坐在高高的仙台之上,面容隐在帘幕之后,纵然隔着万般距离,丁鸢君还是认出了他。
是季阙之。
季阙之为什么会坐在那里,坐在那个象征着一宗掌门的位置,难不成元清宗如今的掌门人,是他?
那么,尚还活着的许蔚又在哪里?
丁鸢君拧眉沉思,蓦地只觉周边无比寂静,一道道异样的眼光齐刷刷地汇聚在身上,神情中满是不可思议。
丁鸢君还没反应过来出了什么事,便听到一声厉呵!
“大胆!”坐在侧座的女修怒不可遏地一拍桌子,一道凌厉的灵波猛地朝丁鸢君攻去!正是碧霄峰峰主白千仪,“元清宗代掌门在问你话,你竟然在走神!”
丁鸢君抬眸,正犹疑要不要暴露身份出招接下这一击,一道轻描淡写的弹指便从上而来,轻易化解了白千仪的攻势。
“无妨,我再问一遍就是了。”
依旧是那般好听的声音,却仿佛如雾中密林,隐隐藏着什么暗流情潮。
他柔和道:“你,愿不愿意拜我为师?”
第78章
季阙之未曾想到,自己会再次遇到一个与她性子那般像的人。
他还记得,昔日春光正好,少年少女不识愁滋味,一身罗裙的小姑娘捂着眼睛听他讲述修仙界那些精彩纷呈的经历冒险。
当听到他谈及元清宗的收徒大典时,小姑娘两颊鼓鼓,明显是生气了。
他知道丁鸢君最怕那些夹杂着鲜血和厮杀的故事,他虽然打定主意保护好她,可讲述故事时难免还是带上了几分世事残酷。
“我不喜欢这样的收徒大典。”
季阙之无奈道:“修仙界就是这样。”
“这样是不对的啊!”
季阙之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摇了摇头:“没有人提出过异议。”
丁鸢君不服气:“他们只是连张口的勇气都没有吧?”
“可是你能做什么呢?”
丁鸢君声音低了下去:“我……”
昔日的回忆模糊在脑海最深处,眼前的人却好似给昔日的对话做出了完美答卷。
他知道面前的女孩有一定修为,只是修为尚浅,刚够阻拦那些凡人的厮杀,似乎是个刚踏入修仙路途不久的散修。
这不重要,他知道太多太多的人,纵然修为比女孩高出不知多少倍,但或出于冷漠,或出于不挑战规则,都不会做出女孩今日的举动。
她真的与丁鸢君太像了。
那日许蔚阴谋败露,所有人性命垂危,只有她一往决绝,将自己的性命化作烈火熊熊燃烧,拼着一切重创了许蔚,直至在那场爆炸中化为灰烬,他甚至连她的一分残骸都找不到。
季阙之只觉得自己的胸口好像空了一块,他看着面前垂着头,似乎可怜地等待着他的处决的女孩,再次温柔开口:“你愿不愿意喊我一声师父?”
或许,他可以……
“我不愿意。”
女孩回答,声音格外铿锵有力。
空气好像在瞬间凝固了。
……
丁鸢君被分到了一座环境优美的屋舍。
因着丁鸢君的干扰,这一届招生大典比试上活下来的凡人格外多,元清宗最后只好取了在灵盘上反应最大的三十位求道者作为比试最后的胜出者。
余下被遣送回去的凡人没一个不愿意的,毕竟,他们幸运地捡回了一条命。经这一遭,他们似乎终于明白了修仙界并非如想象中那般善恶有报,惩恶扬善。
至于丁鸢君,这个亲口否决季阙之,除此之外又没人愿意收她为徒的硬茬,就这样尴尬地留在了潼临峰。
或许等她想明白了,还是会求着元毓剑尊收她为徒吧。
大家这样想着,对丁鸢君也就不曾怠慢,毕竟,季阙之离开前,可是亲口嘱咐她,如果反悔了,可以随时来找他。
夜深人静,星沉人散。
潼临峰的屋舍前被悄悄推开了一道缝隙,身着一身黑衣的丁鸢君利落地侧身而出,她感知了一番四周,随即朝着主峰潜行而去。
季阙之如今并不在潼临峰,应该说自从他从潼临峰主晋升为“代掌门”后,潼临峰暂时就空了起来,因此丁鸢君隐匿起行踪也就格外容易。
这也是她不曾离去的原因。既然是“代掌门”,既然许蔚还未死,那么他一定还在某处疗伤,元清宗事事一切如常,许蔚藏身点很有可能就在宗内,这是她能浑水摸鱼,伺机杀死许蔚的最佳机会。
现下想来,许蔚之所以不会死大抵只有两种原因,一者便是随后赶到的其他宗门亦动了修魔的心思,指望用许蔚当个前锋,自然不会杀他;二者,便是有人出于某种目的,在所有人面前保住了许蔚。
她深知修仙界众人的劣根性,若是许蔚真能侥幸逃脱,最后还真找着了飞升的路子,好不容易平息下来的修仙界大抵又会陷入为了飞升肆意杀人的情状,并且还会比以前更加癫狂。这是丁鸢君绝不愿意见到的场面。
丁鸢君对许蔚现在所在的位置有所猜测,脚下步伐也逐渐加快。
大抵是无聊,一直缩在鸿瀛剑里的朱夙也跟着悠悠飘了出来。
“其实白日的这个场面有点眼熟。”红衣男子双臂慵懒地背在脑后,他回顾着不久前季阙之的表现,忍不住露出个被恶心到的表情。
“嗯?”丁鸢君将呼吸放到最轻,她身形利落地翻过一座屋舍,循着记忆中的路线朝着自己此行的目的地不断行进着。
“你不觉得吗?突然莫名其妙地就对着一个有些像你的女子释放温柔,简直和随意发情的野狗无异!”朱夙一边吐槽,一边忍不住一个恶寒。
他蓦地意识到什么:“姓季的这家伙简直和遇到程蓁蓁那时一模一样,该不会是把你当成新的替身了吧?”
丁鸢君陷入沉思,嗯,好像还真有点那个意思。
唉,年幼无知眼睛还真是不顶事,遇到一个爱收集共同点玩连连看的渣前男友。
不过想来,她此行也不会与季阙之有太多纠缠,她只要利落地趁其虚弱杀掉许蔚,随即返回青炎宗,继续和师兄师姐们一起钻研丹道就好。
丁鸢君很快收回思绪,随着最后一下翻滚落地,终于来到了记忆中一处隐匿在半山腰丛林中,被灌木丛半掩着,还施着隔离术法的山洞。
她之所以知道这处居所纯属偶然,还是幼时在元清宗内玩捉迷藏,才发现元清宗的主峰之上,竟还有这么一处偏僻隐匿之地。
丁鸢君弹指撤掉术法,她屏住呼吸,缓缓推开了眼前山洞入口处的一扇大门,又将这一切恢复原状。
出乎意料,里面没有任何人。
一排又一排直达顶端山石的书架林立着,丁鸢君扫过书架之间的所有空隙,依旧没有发现任何异常存在。
许蔚似乎并不在这里。
丁鸢君有些失望,她转身想要离开,视线却偶然间扫过一本书的封面。
书页本身已经泛黄,全靠灵力维持着才不至于散为粉末,足以见得这本书已经有些许年头了,很显然,是此世某人独一本的珍藏。
丁鸢君小心地将这本书拿在手里翻看,里面大抵讲述了此间修士修行的衍变史,书中提及,在上古时期,修士皆需经过天劫、心魔的层层磨炼,方能突破重云,飞升成神!
丁鸢君隐约回想起自己在宗门大比秘境中翻阅过的书册,里面确实提到过,上古修士的修行,是有雷劫考验的。两相佐证,可见确实是事实,可为什么如今,反倒没有了雷劫这种历练人心的东西?
书中很快给了解释。
“神魔大战终了,魔已尽然,修士式微,天道为感,撤天雷,了心魔,以为业报。”
没有天雷,没有心魔,竟然是天道自行消除的,以此作为修士帮助除灭魔的奖励?
这在昔日,是一场天道回馈的福报功德,可以想象,在修行最为鼎盛的那个时代,飞升者定然比比皆是,一切欣欣向荣。
只是转折很快也随之发生了。
“然,心魔滞留,正邪失衡,天道欲收之何去,魔灾再起,终酿大祸。”
心魔积聚太多,天道试图回收,只是失主早已飞升,心魔无处可去,酿成如今的魔物。
丁鸢君若有所感,所以这就是许蔚一心想要修魔的原因?他将天路断绝视为心魔积聚的干扰,所以试图改走魔道,弑杀修行者,利用昔日被割舍的心魔力量,强行融合修行者的性命,拼凑出一个胁迫的“圆满”,以此搭建出足以飞升的阶梯。
这条道路是否能够成功,书中并没有给出一个肯定的解答,毕竟它只不过是一本单纯阐述修仙界衍变的记录史。
一本传自上古的书,偶然解答了丁鸢君的所有疑问,丁鸢君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顺手将书翻到了最后一页。
上面记载的是一个奇怪纹路的图案,墨迹经过岁月蹉跎已经有些淡了,像是某种灵力的运行。
丁鸢君愣住了。
一股热流从脚底猛地冲上头顶,恍若火山积蓄爆发,无处可挡,眼底微微作热,耳边嗡鸣作响,身上每一根神经都在震颤,丁鸢君手指有些痉挛,险些拿不住脆弱的书页。
丁鸢君永远忘不掉这个图案,这个她曾在秘境灵镜中看到的图案。
那个绣着同样图案的香囊,那个在她父亲死亡时出现在当场的神秘人。
某种可怖的猜想正在脑中急速成型,单薄的身体里仿佛困了只癫狂的野兽,急需去做些什么来彻底破开牢笼,丁鸢君强忍着咽下血气,却隐约听到一声微不可闻的“窸窣”音。
有人来了!
丁鸢君立刻把手中的书放回原位,随即一个匿形,翻到了视野盲区的一座书架之上,几乎与之融为一体。
木门被缓缓推开,月光透过缝隙,如白雪蜿蜒扑撒地面,倒映出的影子清澈如水波,白袍曳地而来,搅散一池影水,男子不疾不徐,他单手轻叩在最深处的一座书架之上,不知触动了什么关节,整座书架发出“咔咔”的声音,随即缓慢向四周撤开,露出朝下的漆黑阶梯。
这里竟然还有一间密室!
修士大多直来直往,加之有贮物袋用于放置灵宝,便于随身携带,密室反倒成了新奇东西,她倒差点忘了还有这种存在。
丁鸢君一边庆幸自己选对了位置,没有躲在密道旁这处看似最隐蔽,实则马上就会暴露的位置,一边收腹屏息,将自己的存在感放到最小,静静等待男子离去。
男子微微晃手,指间瞬时弹起一簇明亮的火苗,刚好能够照清眼前的路,男子沿着阶梯步步而下,即将进入密室的刹那,丁鸢君刚好透过书架顶端,视线掠过对方被照亮的侧颊。
果然,是季阙之。
第79章
密室在丁鸢君眼前关上了。
丁鸢君稍稍等了片刻,这才弯身从书架顶轻跳落地,今夜季阙之已至,并不是她继续探查的最佳时机。但是——
丁鸢君走至季阙之方才站立的位置,指尖在书架上摸索着,直至找到那个机关,手指扣动。眼前的书架层层移开,暴露出面前漆黑仿佛能吞噬人的洞口。
父亲昔日死亡的真相已经近在眼前,丁鸢君实在不想错过这次近在咫尺的机会。
更何况,从离开元清宗一路走来,她已经有了足够的自保能力。
丁鸢君踩着阶梯一路往下,她心中暗暗猜测着里面可能藏匿的东西,前方却突然传来一道清冷的厉声。
“是你?”
丁鸢君眼皮一跳,她看到了浓郁暗色中,倚在转角处的那道身影。他锐利的目光穿透她的身躯,似是要将她的底细剥个干净。
果不其然,她有料到自己在上面的隐藏并非天衣无缝,季阙之也隐隐察出了异常,只是并不确认,所以才在这里守株待兔。
季阙之淡漠地注视着她,眸中已无半分白日的温和,他慢条斯理地质问道:“你是哪个宗门的人?衍天宗?三千宗?玄虚宗?”
丁鸢君垂眸不语,看似已经认输,实则余光紧盯前方破绽,同时脚尖蓄力,待到季阙之松懈的刹那,身形急速蹿出!
“你果然有所隐藏。”
出乎季阙之的意料,面前这个疑似间谍的家伙,被他挑明身份后,并未有半分逃离的意思,反倒莽足了劲往洞里冲!只是看对方疾驰的速度,明显不是表现出来的刚踏入修仙之途的“散修”。
季阙之疾速追赶在丁鸢君身后,几息之内赶上对方身形,单手扣住丁鸢君的手腕,旋即就要发力把她掼出去,旋即却猛然一顿:“你!”
丁鸢君本就有所提防,早在季阙之碰到她的第一时间,周身灵力便迅速运转起来,谁想季阙之猛地停顿,反倒被她一个内劲直击得猛地倒退几步。
丁鸢君扭头继续朝着前方奔去,就在季阙之再次扣住她手腕的刹那,眼前豁然开朗。
通道的终点,是一处石砌的暗室,室内摆置简陋,只在角落放置了一颗用于照明的长明珠,室内整体仍旧昏暗,只是刚能粗略视物,丁鸢君在一片暗色中,打量着床上的那摊“人形”。
纵然床上的人影已经残破不堪,丁鸢君还是认出了那就是许蔚。
大抵是那场空间爆炸给许蔚带来了着实不小的麻烦,他整条身子单薄地可怜,肌肤纹理斑驳蜷缩,散着不健康的苍白,铁灰色的头发因着疏于打理,乱蓬蓬地散乱着,漆黑的魔气团聚在残缺的肉身之上,慢吞吞且艰难地滋养着,脸颊瘦削的骨架上,两个浑圆的珠子镶嵌在眼眶之中,间或矍铄地一转。
看起来,季阙之实在不像有什么照顾老人的天赋。
看到陌生人来临,许蔚眼珠倒是噌然一亮,他张张嘴,沙哑的声音伴着拉风箱地粗喘:“季阙之,我的修行刚巧缺些血肉,你这是给我送人来了?不若让我把她杀了?”
“不行!”好似条件反射,季阙之猛然回绝了他。
许蔚面色有些阴厉,喘息中的风箱声更大了些。
许蔚眯了眯眼,本想观察揣测下这个可能成为自己修行贡品的女子,究竟是何修为,却在暗色中看清季阙之抓住丁鸢君臂腕的右手,他愣了愣,旋即爆发出一阵大笑!
“季阙之,我倒不知,你到了这个时候,居然还在在乎什么情情爱爱?”
季阙之沉默不语,只是看过去的眸光寒冷如冰。
“怎的用这种眼光看我?”许蔚摇头,“我知道你不会杀我,反倒还会保我,毕竟你亦陷入飞升困境,你巴不得我能成功,成为你观摩学习的对象。”
“像你这样的人,修仙界还有很多,毕竟我又没杀到他们头上,‘逢人各扫门前雪,哪管他人瓦上霜’,要不是丁鸢君那贱人,我早就要成功了!何至于狼狈至此!”说到最后,许蔚直恨得牙痒痒,简直恨不得将丁鸢君剥皮吞肉!
季阙之目光如薄刃划过,仿佛触及逆鳞:“不许你这样提她。”
“你现在在我这里装什么深情?”许蔚嘴角咧出个玩味的弧度,眼珠在阴影里滴溜溜地转,躺在床上的日子太过难捱,他巴不得扯开季阙之那正人君子的面庞。
“丁千砚死去的那晚,我感知到一个气息,是你吧?”
简简单单一句话,却好似晴天霹雳,如冰锥贯胸,坠入深渊。
季阙之静静立在原地,久久未言,丁鸢君却觉察出什么,猛地追问:“什么意思?”
“呦,看起来你这小姑娘倒挺喜欢八卦的,不知道你和这季阙之是何关系,不过我倒很乐意给你们添点堵。”
“我不是讲的很清楚了吗?我宗有一峰主,名为丁千砚,原本该是这季阙之的岳父,只是这丁千砚不知怎的早早发现了我的异常,我便只好利用魔物斩草除根。事发当天,我在现场察觉到一个气息,显然便是季阙之。我本想对他故技重施,提早灭口,没想到他一脸茫然,故作不知,我无法确定,暂时便留了他一命。”
“现下想来,那个时间点能出现在那个位置的,只有可能是他。你看,他的沉默也刚好论证了这一点。”
“有趣,真是有趣,这等薄心冷清的家伙,呵。”
许蔚还想再说些什么,一直沉默的季阙之却突然动了,他袖袍一挥,一道灵光直奔许蔚嘴翼而去,接下来只能听到沉闷的“唔唔”声,明显是无法再说出话来了。
丁鸢君却猛地串联起了一切。许蔚与魔的联系比所有人预想中的都要早,她的父亲身为一峰之主,时间久了难免发现异常,正巧许蔚妄想飞升的计划也到了时机,他本想在三百年前,便利用那场魔物大战,将死亡的修士与剥离的心魔结合,从而强行飞升。
只是许蔚也没想到,他掌握了先机,又为丁千砚布下陷阱,本打算顺便除掉一个已经察觉他真面目的家伙,没想到对方虽然身死,却为所有人发出了魔物进攻的信号,导致他的计划不得不又足足延后了三百年!
而在这期间——
“所以你明明知道自己师父的死亡有异,却还径自把这一切归为是魔物进攻的原因么?”
“所以你也不过是个为了修行,为了变强,为了飞升,便将一切抛之不顾的畜生么?”
她愧为自己幼时救过季阙之,他也不配称自己的父亲为一声“师父”。
“你,你究竟是——”季阙之却没有理会丁鸢君的言语,他只是感知着自己方才扣住她手腕时,灵脉中那抹再次反应的鼓动。
季阙之猝然闪身,于身侧钳制住丁鸢君的手腕,那抹灵感愈来愈强烈,他眸色暗凝,稍顿竟俯下身来贴向她的颈侧!就好像是要行什么不轨行径的登徒子!
面前猛地爆发出一阵火光,直燎向他的面颊,季阙之侧头,旋即竟从火焰中刺出一剑一拳!一拳封锁住他的避向,一剑直刺他的要害!
鸿瀛剑铮然长鸣,火焰缭绕的剑身剑意凌冽,似能山岳崩催,割裂虚空!
季阙之迅速拔剑抵挡,转瞬已经过了几十招,剑影交错,好似星河倾泻,拳影层层摞叠,凤凰真火于其缠绕,季阙之猛然后撤几步,看清面前的两道身影。
“丁、鸢、君。”季阙之再次念出了那个名字。
像是从未想过丁鸢君竟还活着,时间在他周围凝固,季阙之瞳孔微微扩大。
“我今欲杀许蔚,你待如何呢?”丁鸢君未置可否,她横亘鸿瀛剑于胸前,眉梢微扬。
“抱歉,你不能杀他。”
“因为你们飞升的念想吗?”丁鸢君尾音拖长,嗤笑一声,手中长剑直指,再次追击而上!
三道身影再次对战在一起,丁鸢君修为与之季阙之还有些差距,但在朱夙的帮助下,倒能打个平手。就在僵持不下之间,地面猛然一*震!
“轰!”
剧烈的爆炸声猛地从头顶袭来,脚下地面剧烈地晃动,头顶山石崩塌,大块大块的灰岩砸落。
丁鸢君调动灵力撑起一个防护罩,碎屑尘土飘飞中,季阙之几步来到许蔚身前,刚想为其护法,一柄利剑便从天而降,猛地在他面前插入,挡住他前进的步伐!
剑柄之上,一人单脚而立,笑眯眯地朝季阙之打了个招呼。
“呦,元毓剑尊,许久不见!上次你手快将许蔚夺走了去,这次可没那么容易了!”
青炎宗的人赶到了。
晶莹的星光在灰蒙蒙的天际闪烁,夜风是辽远清冷的,倏而震动打破宁静,渐渐地面也被点亮了似的,亮起了一盏盏火把。
几个人形成包围之势,将地坑里的季阙之牢牢围住,沈昔扛着个将密室轰了个大洞的法器,在夜色中露出了闪亮的门牙。
“是你们?”季阙之挥袖荡开直刺面目的一剑,朝后倒退几步,目光微凝。
“你以为还能是谁?”袁润知架起二胡,搭琴弓于弦上,“毕竟不是所有人都愿意成为储备口粮,盼着许蔚以魔修身份飞升啊。”
沈昔将法器丢回储物袋,两手叉腰,神情带着一丝惆怅:“趁他病要他命!这可是师妹拼了命帮我们换来的机会,我今日偏要许蔚死!”
沈昔目光紧锁住季阙之的进攻路线,视线不经意扫过,却猛地在角落注意到一个身影。
诶?!
“师妹!”沈昔眸光一亮,整个人瞬间就如花蝴蝶似的朝地面的丁鸢君扑了过去,树袋熊一般抱住了丁鸢君的腰,“呜呜呜!师妹我还以为你死了呢呜呜呜!你竟然没有第一时间来找我呜呜呜!你是不是不爱师姐了呜呜呜!”
迎着沈昔的一阵哭嚎,丁鸢君愧疚地摸了摸鼻子。
“不过师妹,今天可不是你单打独斗的时候了!”沈昔将脑袋从丁鸢君的怀里拔了出来,眼中露出一抹狡黠,“你猜都有谁来了?”
“不就是青炎宗……”丁鸢君视线扫过四周,说了一半的话突然顿住了。
来的不止是青炎宗的人。
一道道身影从暗夜中踏步而出,他们来自修仙界各方各界说不出名字的小门小派,平日里最渴望的,不过是能在修仙一途上有所寸进,此刻,却纷纷违背了原则似的,踏入了这场战局。
从上至下,从左至右,一道又一道身影踊跃而上,排成一张针脚细密的大网,叠罗汉一般将此方天地裹了个严实,偶有赶到的元清宗修士与之起了争执,却很快被几个男修围攻,败下阵来。
“他们怎么会来?”丁鸢君有些不可思议,据她所知,这些修士平日里,不最爱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吗。
“当然是因为师妹你啦!”沈昔拍了拍他的肩,皱着鼻子,“修仙界又不都是白眼狼,师妹你不仅帮他们治愈魔毒,更是无偿分享丹方,还从许老头身下救了他们的命。就算再没良心的人,也不会全都看着你白白牺牲吧?”
“这些人都是听说我们要追杀许蔚,而主动要求加入进来的呢!”
随行的人立刻应和:“就是就是,丁道友你放宽了心,接下来就交给我们来吧!”
“唉,我修行不就为了飞升嘛!如今飞升希望不在,我又不可能真杀死修仙界数千万人,不如今日讨伐许蔚结束,回家琢磨琢磨继续去卖红薯!”
“就是就是!平日里被别人鞭打欺负还忍着一口气,不就是想着将来能够出人头地嘛!结果再怎么努力最后也只能当个渡劫修士,倒不如放平心态,做些知恩图报的事!”
“丁道友你帮我们那么多次,如今没了执念,我们今日全都凭你驱使!”
虽然,仍有人为了变强执迷不悟,但不少人心底,都渐渐找回了初心。
眼见得在场众人都团结起来,丁鸢君粲然一笑,扬声朝着正中心的季阙之喊话:“喂!你个欺师灭祖之人!如今被我们围剿,还不交出许蔚,束手就擒,速速求饶!”
季阙之抿唇并未言语,只是横起了自己的佩剑,随即于半空划过一道凌厉的弧度,巨大的威波顿时以圆弧为核心,爆发出强大的力量!
见他如此干脆利落应战,众人也不忸怩,迅速加入战场,与季阙之缠斗在一起。
这些来自小宗门的修士并没有什么修为特别出众之人,面对渡劫末期的季阙之,好似面对一座难以翻越的大山,一式式剑招砍上去,却好似在挠痒痒,没有在上面留下任何痕迹。
正当进攻的修士面露失望的时候,立于他身上的修士立刻紧随其上,剑招叠加,好似突然有了无法形容的魔力,坚如磐石的防御竟真就这样破了一个口子!眼见得有效,原本单打独斗的修士净都配合起来,招招威力十足!
季阙之与许蔚虽同为渡劫后期,但因着他修行时日尚短,又无魔力加持,此时面对众人围攻,难免左支右绌,落入下风。
但他仍牢牢地将许蔚护在身后,不允许别人跨越半步。
细密的剑影好似连绵不绝的细雨,无孔不入地刺向季阙之的一个又一个盲区,胳臂,胸膛,大腿……衣服被划破,肌肤被割开,细密的鲜血流淌而出,染红了一袭白袍。
距离季阙之败落,不过是时间问题。
“成了!”
倏地欢悦声入耳,原来却是沈昔早趁着季阙之被众人围攻,利用陆传朔撑起的迷阵,悄然来到许蔚身前,一针干脆又利落地刺穿了他的心脏。
乌黑泛紫的血液在他身下淌开,许蔚瞪圆了眼睛,嘴巴徒劳地动了动,他还做着那个飞升的美梦,忽而一切尽数消散,他撑起枯瘦如鹰爪地右手,试图抓住了结自己性命人的衣角,最后却只能徒劳地挥了挥,眼里的高亮彻底泯灭了。
晚风悠悠吹过旷野,向在场所有人传达着这个消息。
许蔚死了?
许蔚死了!
众人齐齐发出欢呼之声,忍不住相互击掌庆祝,他们许久不曾这样雀跃过,也许久不曾这样消除隔阂与敌对地相处在一起了。
季阙之仍站在废墟之中,败局已定,似乎所有人都遗忘了他。缥缈的影子倒映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随着清风忽长忽短,季阙之慢条斯理地抚平袖口褶皱。
“还是走到这一步了。”他轻轻叹气,远处的欢呼声渐歇,像是不明白他明明身处败局,为何却如此淡然。
他身形一晃,足尖略过地面,快得夜风都不能追上他的衣角,如游龙惊鸿,发丝随之缭起,眨眼季阙之指尖已经搭在许蔚的胸口之上。
万众瞩目之下,他道:“我从未说过,我救许蔚,是为了看他飞升。”
他勾连周身灵脉运行经天,指尖挑动,困囿于许蔚体内,尚未消散磅礴魔气瞬时如同脱闸的洪水,无可抵挡地灌入季阙之的身躯。
一片寂静之中,他道。
“我想的,自始至终都是——我成为那飞升的唯一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