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座比包间要好找,但她一到门口,迎宾的服务生就很有眼力见地迎上来,主动为她带路。
其实也是李逢玉提前叮嘱过的缘故。
绕过门前摆的两颗小松树,再顺着两排古典古雅的半包间走去,于一盏红灯笼下的靠窗位,乔宝蓓看到了男人清隽又熟悉的身影。
只一眼,她的心不自觉提了几分,预想好的招呼措词到嘴边没来得及说,对上男人的略带诧异的目光,她坐到面前,宕机了片刻才挤出一抹营业感满满的微笑。
李逢玉也笑了下,向她问询,嗓音清润好听:“先点餐?”
记忆里模糊的模样逐渐清晰,李逢玉和官网照片无太大差别,和过去学生时代的气质相比,也不过是褪去少年气,多了几分岁月沉淀的熟感。
和他相视,一股浓厚的慌窘自手心蔓延向五脏六腑,乔宝蓓清晰地感觉到血脉的流淌,只是攥了攥手,略一颔首:“好。”
这家餐厅没有线上点餐程序,仍需侍应生提供菜单确认。李逢玉把决定权给了她,但又会细心地向她提醒哪道菜是这里供不应求的特色。
虽紧张,但乔宝蓓仍点了自己喜欢的菜和他所说的那道菜,没有一丝客气的意思——当然,她是打算自己买单。
点完餐,侍应生拿着菜单离开,转而又有人过来替他们倒上柠檬水,上两道赠送的前菜。
乔宝蓓没动前菜,只拿起玻璃杯抿了口柠檬水。
自桐兴岛回来,她又做了漂亮的猫眼美甲,早年给人洗头做护理的手经常年保养,不仅白皙嫩滑也纤细富有骨感,和她丰腴的体态着实有差别。
那只无名指的碎钻素戒,在灯光的照耀下明亮惹眼,像紧箍圈,但箍的是他。
李逢玉的目光定了定,眸色渐深。
不是没从亲朋故友那里听说过她已婚,不是没见她朋友圈PO出的男人痕迹,但亲眼见她戴婚戒,穿着比从前成熟的香风套裙,成了熟悉又陌生的人妇,他心里仍不可避免地五味杂陈,怅然若失。
上次这种拥有这种感受,是自分手以后,得知她与严博扬在一起的时候。
如果那时再坚定些,勇敢些,不轻易分手断了联系,现在她的丈夫……是否就会是从一而终的他?
“你好像和以前一样,都没什么变化。”
乔宝蓓放下玻璃杯,手指轻轻抠着凹凸不平的纹理,柔柔出声打破沉寂。
李逢玉思绪回正,微敛眼底的暗涌,笑了下:“是吗?可能因为我是个怀旧的人。”
他没等乔宝蓓听懂浅层意思,又缓缓道:“倒是你,变了又好像没变。”
乔宝蓓搞不懂:“为什么这么说?”
她想了想,眼也不眨地把猜测说出来,很是真诚:“是因为我现在看起来穿得很贵吗?”
李逢玉微顿,望她澄明的双眼,低头笑得很迁就也很没脾气:“嗯,是。”
“我很少也很久没见过你穿私服,所以偶尔想起你时……都是穿校服的模样。”
穿着校服趴在桌上将面颊印出袖口纹路也无知无觉的模样;跑马拉松只穿运动衫夺得第一时脸红彤彤的模样;低头把外套系在腰上扎高马尾时的模样。
朴素,认真,偶尔有些马虎,却也天真得可爱。
他并不觉得乔宝蓓已失去这些柔软的光芒,只是现在太过珠光宝气耀眼夺目,难免让人恍惚失神。
“那我们也回不去穿校服的年纪啦。”
乔宝蓓松开握着玻璃杯的手笑了笑,面颊上有淡淡的酒窝。
李逢玉不置可否,正好菜上齐了。
用餐期间,他们短暂地沉默了须臾,乔宝蓓有偷偷打量李逢玉。
自从身价水涨船高,她的眼睛像奢侈品的一把量尺,能很好地辨别绝大多数穿戴品的物价。比如李逢玉手腕上的那只表,浪琴的,价格约在五千一万之间,在普通人里算奢侈,却也远远比不上傅砚清随手扔箱底不常戴的任何一只表。
还有普普通通看不出牌子的衬衣,随处可见的无框眼镜,毫无定制感可言的男香……再比较下去都是一种残忍。
丽珍说的没错,当初和李逢玉分手是她做的最正确的决定,女人要嫁就得嫁最好的。
乔宝蓓毫无负担地想,更因佳肴的美味而放松从容。
李逢玉看眼时间叩下手机,忽地望向她:“说起来,有件事我很在意。”
乔宝蓓轻轻咬了口叉子:“什么事?”
“今天是五月二十号,你的丈夫……”李逢玉斟酌着措词,“不介意你今天和我出来吃饭吗?”
乔宝蓓没料及这个问题,无知无觉地拿起纸巾擦干净的手,目光飘忽:“他有什么好介意的。”
她装作自然,转移话题:“你知道我结婚了呀?”
李逢玉嗯了声:“我知道。”
“是听我们班同学说的?”乔宝蓓眨眼。
“你戴婚戒了。”他冷不丁,没有接她话茬。
乔宝蓓蜷了蜷有婚戒的手,当即闭上嘴。
天,她在问什么笨蛋问题。
她的思绪乱了,坐不住,眼光瞄向他空荡荡的两只手,像发现什么新大陆般:“欸?你没戴婚戒吗?”
这口吻天真至极,好像默认他已婚。
李逢玉轻笑,终不得已解释:“我没结婚。”
停顿半秒,又言
:“而且我是不婚主义。”
“不婚主义?”乔宝蓓诧异,“丁克吗?”
她总能把两个相近的名词搞混,读书时也是,现在竟还是。李逢玉不觉困扰,反倒因这份熟悉感找到自己在空缺时空里的落实点。
他注视着她,温和而详尽地解释:“丁克和不婚主义的概念从本质就不同,前者可以结婚,只是不要孩子。后者即字面意思,这些人会因为各种原因而不愿束缚于传统婚姻,所以亲密关系只止步于交往,不会再有下一步。”
“不过当中有些人会将其当做游戏人生、不负责任的幌子,也许会生育,不止和一人,不止生一个。”
“这就是他们的差别。”
乔宝蓓仿佛回到当初问他难题时的时光,不过李逢玉现在说的这些也并非不难懂——总比数学这个刁钻的科目好懂吧?
她其实理解的,只是没有深究二者的区别,要知道,她这个人以前也有过不婚的想法。
但她很贪心,既想要自由,也享受被男人供养。傅砚清不在的那三年,她过得有滋有润,舒服极了,可却也孤单寂寞,需要一些慰藉。
她有杏慾,并且可能比常人的欲望还要高涨。如果有一天她连卧室门都不出,那绝对是在看着片子,用各类工具或是手在慰藉自己。
稍微刺激一些的……她没尝试过,却也看过,毕竟那种东西可不是一个人就能做到的。
守活寡到这种地步,她也从来没有做过对不起傅砚清的事,她真的,太有道德感了。
乔宝蓓在心里佩服自己,看向李逢玉,坐直身子清咳两声,装模作样地学他腔调:“那你呢?你是为什么不想结婚?介意我这么问吗?”
李逢玉眼底淌过一丝笑,摇摇头先答:“不介意。”
“是我想结婚的人已经……不在我身边了。”
他中段有停顿,怕说得露骨,被乔宝蓓听出而平白僵了气氛,索性换一套更温和的说辞。词不达意,词不能达意的感觉并不是很好,可他又能怎么办?
是他先放手,从这段关系里出局。
柠檬水里的冰块已经融化大半,稀释原先的酸甜鲜味。他们之间的话题并未聊尽,却也常有沉默的间隙在穿插。
最终这顿饭,结束于乔宝蓓向他送去一支钢笔的那刻。
但李逢玉没收,也没碰分毫,任钢笔盒在桌上停放。他看着她,耐下心婉拒:“治病是我的工作,我已经收过相应的酬劳,这个,就不需要了。”
乔宝蓓是带任务来的,不肯死心,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这个不贵的其实……”
“我来见你,只是单纯想见你。”李逢玉掀眸冷静地看着她,语气不复温和,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淡,仿若干冰上方缥缈的烟雾。
他的冷只存在一瞬,像电影片段抽出去的几帧,一眨眼来不及琢磨,便跳到紧凑的剧情。李逢玉又对她笑,妥善地提出建议:“如果你真的很想送礼……最多也就是送一面锦旗。”
“你知道的,这对医护人员而言是一种荣誉,也是不易得到的赠礼。”
乔宝蓓很慢地眨了下眼,耳廓渐渐染起一点红,为自己的不妥善而心虚。
对哦,她怎么忘了还能送一面锦旗呢?
“那我……”
“但不是现在。”李逢玉轻声打断,很无奈,“你姑姑的手不是还没痊愈?”
乔宝蓓把话彻底咽下去。
那只钢笔李逢玉终是没收,乔宝蓓也不好推给他,只能塞到包里,想着下次再寻个机会赠送,大概和锦旗一起。
她思绪飞到外太空,直到李逢玉对侍应生递交去那张卡,她才反应过来:“欸,你怎么把单买啦?”
李逢玉偏过头,像在听什么有趣的事:“虽然是我朋友的店,但这也不代表我可以随便赊账,何况是和你一起吃饭。”
“……可是我本来是想请你,我去和前台说一声吧。”乔宝蓓解释,站起身准备拎包往外走。
她经过李逢玉的卡座,便被他以一只手的虎口箍着腕骨拦住,是很轻柔的力度。
乔宝蓓停步,诧异地扭头看他。
李逢玉也发觉自己越了界,即刻松开了,但手心似乎还有属于她的余温,让他不由攥了攥手。
他仍保持风度翩翩的笑,对她说:“不用,这顿饭不贵。难得见一回,就不必和我太客气,可以么?”
“先生,您的卡。”
这时侍应生将账单和卡都亲自归还给了他。
李逢玉接过,将卡和账单都收了起来,问了句:“一会儿你有空吗?”
乔宝蓓看着,不知说什么,摇摇头:“我没什么事。”
“楼下有一片公园,一起去逛逛吗?就当散步消食。”李逢玉提议。
乔宝蓓也觉得单吃顿饭就走会很仓促,何况他都发出邀约了,也没理由拒绝:“好。”-
坐直梯下至一层。
李逢玉所说的公园是一片建在国贸旁边的城市森林公园。因为地理位置优越,修建得又很别致,每年一到春天就会开满樱花,常吸引络绎不绝的游客在这里踏青赏花观湖里的游鱼。
乔宝蓓没逛过,随处观望,倒也觉得新奇。
路上她与李逢玉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散步,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话题基本是以他为轴心展开的,毕竟她的事,没什么好说的也不好说。
李逢玉并未计较这点,反倒愿意和她分享这些经年累月的空白页。他不可避免地谈及高考结束后的那个夏天,那个越洋分隔两岸的六七年。
不过说到海外求学的日子,李逢玉并没有为这金光闪闪的留学经历渡上纸醉金迷的光环,他实话实说自己也曾为各类学科苦恼得焦头烂额,也曾丢过钱包遇抢劫案没钱吃饭。
这些倒霉到喝口水都能塞牙的经历,被他以极其平淡的语气绘声绘色地描述,有种莫名的冷幽默感。
乔宝蓓忍俊不禁,却也不由发散思维,想到过去被傅砚清送去读书的那段时日。
那是她怎么也想不到,十八岁时觉得很遥不可及的事,竟能落到自己头上。
傅砚清刚被决策调任海外分部,所以理所应当的为她找了当地最好的院校供读。但她英文很烂,一句也不会讲,更别说是听那些老外讲课,简直就是听天书嘛。
所以傅砚清又额外给她找了一对一的英文老师,全中授课的华侨老师,完全就是在学校挂名开小灶。
想象中的留学生活离她那么遥远又那么近,她每天两点一线,不是在上课就是回家面对傅砚清那张黑黢黢的扑克脸。
她感觉他随时都在盯着她,盯她上课是否认真,盯她功课是否有做。老师仁慈,很少在她的课程试卷上打出难看的BCDF,最差的成绩也就是A。但她过得生不如死,像被捆缚在古老的欧式胸衣里一样喘不过来气。
上了一学期,乔宝蓓趁假期撒欢跑回国,不需要学习的那一星期她简直是回光返照。不仅脸蛋红润,体型也丰润了一圈,体重高了,胸衣又买大了一号。
傅砚清可能是发现她的水土不服了,破天荒地良心发现,让她不用跟随去海外,剩下的课程用线上教授即可。
所以她这个学历只是看着好看,实际上放了得有太平洋那么大的水。
公园不算很大,他们绕着湖的半圆走桥路,二十分钟就能绕回原路。
期间李逢玉接过一通电话,应该是家里人打来的,聊的并非工作方面的事。
乔宝蓓看眼腕表,感觉时间差不多了,便趁他挂断电话后委婉地提了一嘴。
“嗯,那我们回去吧。”李逢玉略略颔首,“你怎么回?要不要我送你。”
这话他几乎是没过脑便脱口而出的,是读书时的习惯。高中时他们住的地方算顺路,只不过乔宝蓓家要稍远些,每天他都会多坐两站车把她送到家再坐反方向的公交回去。
乔宝蓓有些不太好意思:“不用不用,我坐我家车来的,现在就停在商场车库里……”
李逢玉微顿:“这样。”
“是司机接送?”
乔宝蓓没隐瞒地点点头:“嗯。”
但其实她也会开车的……
“挺好,看来我是做不了这个护花使者了。”李逢玉笑笑。
他知乔宝蓓嫁的不是寻常普通人家
,今天见着本人,更确信这点。
当初的小茶花,已经被人先一步供养在花房里了。
其实就算没坐私家车来,乔宝蓓也不会让李逢玉送。别墅的安保很严谨,非登记在册的车是开不进去的,还得联系主家确认首肯,很麻烦。就算送进去送到家门口,她也觉得很不自在,就好像在他面前故意炫耀似的。
车都在停车场,顺路结伴回去也是理所应当的事。
李逢玉给人的感觉和过去无异,还是那么斯文儒雅,文质彬彬。人没变,但确实回不到过去的青葱岁月。
也不知是不是经历太多,繁华阅尽的缘故。谈及过去,她并不怀念,反而有种“哦,还有这种事啊”的感觉。
原来那时能让人意得志满的初恋,耀武扬威的女友头衔也不过尔尔。
心里想得现实,拿着一把天平分斤掰两,但面向李逢玉,她仍摆出合宜的微笑。偶尔流露恍然大悟的模样,仿若真与他追忆那颗樱花树,那辆公交,那些回不去的过去。
任何一个对过往大谈阔论的男人都会显得油腻,李逢玉倒没有,不过她听得意兴阑珊,耐心已告罄。
她开始思绪飘扬,赏起路边风景,但不知为何……总觉得有道难以言喻的灼热目光黏腻在身上。
她下意识向后看,没看到什么,只见一排停泊路边的车。
“怎么了?”李逢玉见她停步,问了句。
乔宝蓓摇头:“没事。”
她亦步亦趋跟在李逢玉身边,穿着正式且漂亮的香风,双手放前拎着包,侧耳倾听与之寒暄,偶有樱花片叶飘落,实为一道靓丽的风景。
傅砚清坐在路旁停泊的宾利里,默然又平静地看了一路,握方向盘的手无知无觉地绷起青色脉络,像蜿蜒的游蛇,在皮脂下攒动。
他缓缓踩着油门,不紧不慢地跟着。
落针可闻的车厢里,手机同步传声二人的对话。
第27章 勾三搭四“我没你想象中那么宽宏大量……
有风经过,拂起面颊旁的金色碎发。
乔宝蓓伸手把发丝挽到耳后,瞥见旁边有辆宾利驶向几米远的前方,不偏不倚地停泊路旁。
看清车牌号看,那是今天送她来这里的车。
乔宝蓓停步,顿了顿。
李逢玉有所察觉:“怎么?”
乔宝蓓没细想,摇头说:“没事,我看见我家的车了。”
李逢玉顺着她的话望向前方唯一的那辆车,很识趣:“嗯,那我就送你到那里。”
乔宝蓓没拒绝,走一段路到车边,听到主驾驶座的开门声,原以为是司机,却见傅砚清绕过车头出现在眼前。
来不及愕然,他默不作声地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向她投来一道视线,如酷暑严冬,烫人又冰冷。
傅砚清的五官轮廓本就疏冷,眉眼平静时,唇角自然下垂时,不夹杂一丝情绪波澜和任何表情,会像废弃寺庙里的青灯古佛,庄严肃穆中又带有无幽不烛的阴鸷。
她最怕这种眼神这种表情。他的骤然出现无异于突然扑来的猎犬,而她是被框死在虎视眈眈里的活死物。
热意从脚底手心穿透,她心底一阵发虚,也不知自己为何心虚。
空气里弥漫着诡谲的气息,站在身后的人并非无知无觉。
他看向眼前这位穿着西装的男人,心底已有了准绳,即便他一派商务风,但腕表的贵价表和衬衣下明显的肌群都无不彰显养尊处优。
和这样的男人站在一起作比较,会相形见绌。
是宝蓓的丈夫?
心里波涛汹涌,面上八风不动。李逢玉笑了下,明知故问:“宝蓓,这位是你的丈夫?”
听到名字,乔宝蓓背脊一凉,怔忪地扭头看向李逢玉,实在不解他怎么会突然这么称呼。
她的视线刚偏斜,一只掌便落到肩上,是傅砚清的手在掌着她,让她扭头只看见他的臂弯。
“幸会,我是她的丈夫。”
他沉沉开口,语调轻缓,听不出任何额外的情绪,也没有多问他的身份。
话落到地上,凝结成冰。
李逢玉笑意不减,仿若未察觉:“幸会。”
“看得出来,你把她照顾得很好。”
这是……什么话。
乔宝蓓心里有根弦,铮地颤了下。
她感觉自己像身处骇浪的漩涡里,随时可能丧命溺毙。为自救,她终忍不住转过身,开口:“李逢玉!”
两道目光同时落到身上,宛如无形的拉力绳,共同拽她命脉,让她透不过气。
乔宝蓓挤出得体的笑:“很感谢你帮了我姑姑,还送她回家。”
视线交汇,李逢玉眼底洇出柔意:“不用客气,小事。”
乔宝蓓大脑高速运转,回应的话从未如此机敏妥善:“下次有机会我再去医院给您送锦旗感谢,我先回家了。”
“嗯,好。”他颔首。
心底的弦还在绷紧,乔宝蓓整个人都是高度紧张,只想赶快回家。
就在她准备上车时,李逢玉忽然又道:“稍等,有样东西忘记还你。”
乔宝蓓微顿,转身,只见他掌间拿出一只挂件,那只她掉在地上的巴宝莉小熊挂件。
“差点忘记。”李逢玉低眉,似乎真是带着歉意,“抱歉。”
乔宝蓓正打算接过,手还没伸去,傅砚清先她一步收入掌间。语气很淡,透着不容置喙的意思:“上车。”
乔宝蓓恍惚了下,瞄眼他手里的小熊,发觉他的手攥得很紧,但没敢多看,很听话地上了车。
刚坐好,车门即刻被扣紧,将轿车外的人与景隔绝,声响不大,但乔宝蓓心跳如雷,手心已经开始冒汗。
傅砚清从车前绕过,坐上主驾驶座,随手将挂件塞到中控放咖啡杯的空位,侧目睇向她。
只一眼,乔宝蓓的面颊便燎起了热。
傅砚清俯身过来,抽出右上方的安全带替她嵌入卡槽。冷眉冷眼,不置一词,连清冽的香都具有压迫感。
乔宝蓓垂下眼睫,呼吸也按下暂停键,等他回正过身才好为大脑供氧。
但傅砚清一手按着卡槽,始终保持这般极近的距离谛视她。她面颊上的每一处毛孔每一根汗毛,仿佛是听他的千军万马,时而摇旗呐喊,时而战死沙场。
傅砚清凝瞩不转地审视,似乎不曾眨过眼。
乔宝蓓不知他,反正她的眼角已经开始泛酸。她屏息到临界点,几近要缺氧到昏厥,干脆深吸口气,主动打破沉寂:“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两点十八分。”傅砚清说出极其精准的时间。
乔宝蓓的视线刚好能窥见手腕上的表盘,现在已经快三点了。也就是说,傅砚清是一下飞机便马不停蹄地赶到这里,开的她司机的车。
她的呼吸紧促了一瞬,又很快抿平双唇,不让气息从齿间流窜。
傅砚清的目光聚焦在她发皱的唇纹。
想吮住,撕裂。
“和朋友出去吃饭,怎么不和我说。”
“我……”乔宝蓓停顿好久,“我以为你还在忙。”
“忙。”傅砚清哼笑了下,“这么体贴?”
乔宝蓓不难听出他语气里的讽意。这是她头一回听到傅砚清这么和她说话。
他在生气,他是在生气。可他……为什么会生气?
来不及细想,傅砚清的手穿过她的耳廓,偏头深深吻下。
他吻得急躁狠厉,势有要扯下唇肉的意味。乔宝蓓大脑宕机,手下意识去抵挡,但无用,他握紧了抬到上方,双唇持续地研磨着,索取着。
不知多久,傅砚清才松口。
他深深地看着她,指腹抹过津津的痕迹,便回正主驾驶转动方向盘驱车。
乔宝蓓缓着呼吸,感觉唇还是酸麻的。涣散的视线重新聚焦,她下意识看向傅砚清,能看见他侧脸绷紧的下颌线。
轿车在大道上驰行,越过一盏盏绿灯,一路畅通无阻。
乔宝蓓心里打着鼓,眼光失焦地望向挡风玻璃,好一会儿才发现车开向的方向不是家,而是荒无人烟的郊区。
街上没有行人,没有其他车辆,仪表盘的时速逐次飙升,穿过开阔的大道。
冷清的陌生环境,一言不发的丈夫,让乔宝蓓心底不得已生出慌张。
她意乱心慌,开了口:“傅砚清,你要带我去哪里?”
傅砚清没说话,始终目视前方。
阒然无声的车厢只有她逐渐紧促的呼吸声。乔宝蓓坐在副驾驶,感觉轿车在前方飞跃,灵魂在后方飘荡地跟着,急拐弯的离心力几近要将她从躯体里抽丝剥茧。
她拽紧胸前紧锁的安全带,胸腔跳动得厉害,忍不住服软:“我错了,我知道错了,你快把车停下好不好,我求你了……”
说时她的眼眶已冒热,整个人都处于极度恐慌的状态。
傅砚清不是没听到她求饶的哭声。他的思绪像悬空挂顶的钢绳,绷得又僵又紧,只有一个念头。
去一个无人的地方。
去一个只有他们彼此的地方。
把她藏起来。
然后撕碎衣服,把即坝贯穿去她那里,洗净她,占有她。
血液回流向腹腔,光是想想,他的西裤便臃肿得不像话。
越过一片葱郁的树林,马路旁是一望无际的蓝天大海。傅砚清已将车开到黎城最边缘的海岸旁,这里暑期或节假日常有人来露营,但此刻并不是旺季,他特意寻了无人之境,缓缓把车停下。
乔宝蓓面颊有干涸的泪。她是真吓怕了,好一阵才缓过劲儿来。
车停了,她本能看向身边的人,发现傅砚清也在看着自己,那双眼蕴着晦暗难懂的浓墨,漆黑不见底。
宛如惊悚片里的jumpscare,乔宝蓓心底收缩了下。
傅砚清承接她说的话,冷不丁问:“错在哪里?”
错在哪里?
乔宝蓓大脑一片混乱,像一团乱麻堵塞声带,发不出任何声音。
每一秒的沉默都是凌迟。她仿佛回到被老师叫起来回答问题的时候,站在众目睽睽的教室里,因答不上来而倍感不堪。
傅砚清按开安全带的卡扣,目光黑沉:“想不起来?还是不知道。”
“……我不知道。”乔宝蓓低下头,不敢不答,只知这么说。
傅砚清又笑了下,不阴不阳,捉摸不清情绪。
他一发出冷冷的呵气,她便会抖。
“手伸过来。”傅砚清命令。
乔宝蓓攥了攥冒汗的手,不是很情愿,但气一屏,还是送了去。
更像是在课堂,还是八九十年代的课堂。傅砚清是她严厉的教师,将会对她拍打手心作为惩罚。
她怕疼,她不想,可又不得不从。她最怕的还是他发怒。
她做错什么了?只是和老同学吃饭都不允许?他怎么可以这么对她。
心里是这么想,乔宝蓓到底还是不敢质问。
想象中的惩罚并未落下,傅砚清箍着她的腕骨,竟径直按向西裤。温腾的,在她掌间蓬勃。
看清自己的手被他强行捉去那里,乔宝蓓下意识要收回,但傅砚清虎口狠搦她的手腕,哪怕她腕骨发疼惊声一息,他也没松手,甚至牵引着,冷声严令:“解开。”
乔宝蓓又快哭出来了。
“解开它。”
傅砚清一字一顿重复,毫无饶人余地。
她不堪其扰,从他冰冷的皮带找拉链,但那太难找了,他撑起的褶皱像崖壑。去找,去拉开,对于只有一只手的她完全是难事,可偏偏他不愿自行解放。
她总不能两只手并用。那太不像话了。
乔宝蓓好不容易找到链条,却很难将其拉开。
她的心也开始急切了起来,像是急于做出表现做出题目的学生。可她为什么要帮他这么做?她为什么要解放他的积坝?
拉链到末,从西裤里嘣出的声张之物如此翘蛮,如此粗野。
她看得心惊胆战,被迫运作的手已经不像自己的,可偏生那种触感却以掌传导百骸。
乔宝蓓以前不是没有这样帮过他。但那只是在夜里,她一时的心血来潮。傅砚清从不过分要求她,甚至来到她身里,他连一丝力量都不敢外放,总是对她格外温柔仁慈。
可他现在在做什么?
中控很宽,主副驾并非完全挨着。她个子矮,手臂是长的,却也不是完全能伸过去。
傅砚清拽着她,要她去弄,便直接让她从座椅上偏离。
她此刻是跪在中控旁对他俯首。一只手不够,便用两只,他的掌宽厚且大,能轻而易举地把控她的两只手,宛如监狱的手铐般,让她挣脱不得,全心全意做着苦力。
乔宝蓓是毫无章法可言的,即使她碰过不止一人的。像傅砚清这般又大又难以解放的,她没见过也不敢看,偏偏却又无法闭眼,一旦虚眯起眼,男人低沉的冷斥便劈头盖脸下来:“闭眼做什么?”
她眼泪流干了,再无水雾虚掩,只能眼也不眨地观着,观他滚动的喉结,他黑沉沉的青紫,那可并不漂亮,还很丑陋。她还要快速地,卖劲地使出解数捯作。
压迫之下,她似乎飘到云端。
弥物衍生,曙光渐明,乔宝蓓不敢有一瞬松懈,只想让他快放。
可她不论怎么做,他也丝毫不见拓落之意。乔宝蓓张了张唇,对他泫然欲泣地说出不来。
一张漂亮的脸蛋,说出了很要命的话。
傅砚清双眼微眯,嗓音浑厚低沉:“什么出不来?”
他大马金刀地坐着,衣领不见散乱,深麦色的面庞端方矜重,看不出任何靡丽的酡红。如果只看上半,几乎可以开个正式会议,但她分明还握着他,他那罪恶至极的坏类。
他怎么可以这么问她?乔宝蓓感到一阵委屈,好像在进行一项廉耻考验。
她闭上嘴,不愿答。
傅砚清鼻息间便哼出一丝笑,去包裹她的手,让她握拢,明知故问:“你说这儿?”
乔宝蓓又想昏厥了。
他怎么可以这么坏?他以前从来不这样的。
可偏偏,偏偏她好像……
乔宝蓓深吸口气,恨自己不能一头撞昏自己:“我没说!”
傅砚清嗯了声,不以为意:“知道它需要什么吗?”
又是一个不好回答的坏问题。
不是她装纯良,不是她没说过脏字。对傅砚清,她始终有那一层脸皮在的。
傅砚清抬起手,以那只沾染浓味的掌抚她面颊:“还是不知道?”
恍惚间,乔宝蓓想起在桐兴岛的那晚。傅砚清也是这样弄了她,以手掩她的面和唇。
似梦非梦,或许不是梦。乔宝蓓震悚,双唇哆嗦:“我知道,我知道……”
“说出来。”
乔宝蓓痛苦万分:“你不要这样了。”
“我求你了,你别这样,我知道错了,我已经知道错了,你可不可以原谅我……”
她喋喋不休地哀求,不管一五一十,便只是委屈地求饶,完全没说到根本问题上。
傅砚清的心冷静了一息,因为从未见过乔宝蓓这般可怜的模样。她流着泪,他的心脏也汩汩地淌着血液,像喷薄的瀑布,像滚烫的热油。
谁能明白他看见自己的妻子和初恋情人走在一起的心情?他的妻子始终不懂。别看她委曲求全,别听她陈词哀求。
他要狠下心,他要让她明白。
傅砚清冷冷张口:“趴后面去,跪好了。”
“瞒着我和别人勾三搭四的错事,你是一句也不提。”
他凝视她,眼底涔着寒意:“我没你想象中那么宽宏大量,一次又一次视而不见。”
第28章 水性杨花(新增1k字)“乔宝蓓,你……
听到这番话,乔宝蓓连惧怕的表情也做不出来了。
傅砚清的眼底有愠色,有戾气,还有深深的不齿。他像是忍耐着什么,再也无法强装冷静,连措词都如此不堪。
竟说她勾三搭四。
暮春的杨柳飘絮似乎被吸入肺里,紧巴巴地团
塞在气管里,让她一口气上不来也下不去。
“我没有。”乔宝蓓吸了吸鼻子说。她原以为自己已经没有泪,但说出口的那一瞬,眼眶又热了起来,“我才没有。”
看她哭得厉害,傅砚清压了压心底的气,整肃西裤的褶皱。分明是在掩饰坏物,偏偏做得很是慢条斯理。
乔宝蓓不愿多看一眼,可手却还抖着,仍有他青筋的纹路余温。
她不知他有没有消掉。那里昂仰高壮得厉害,不是重新穿戴齐整就能遮掩的,但她也管不了……她害怕,她不想在那儿趴着。
衣料的窸窣声不再,男人深邃锐利的眼,如鹰隼般直攫:“你告诉我,你今天在和谁吃饭?”
乔宝蓓:“老同学,以前的朋友,也不可以?”
头回忤逆他,和他呛,她抖成筛糠,嗓音也颤。
傅砚清轻哂:“只是老同学?”
乔宝蓓讷口无言,闷声反问:“那你以为他是什么,我又是什么?”
“我是会趁你出差和别的男人搅在一起的人吗?傅砚清,我不可能做这种事,也不是那种人,你不要把我想成这样,说我勾三搭四,我才没有。”
傅砚清嗓音微沉:“你很委屈,是吗?”
“是,我就是。”乔宝蓓抹开泪,“你对我太坏太凶,你还污蔑我,我还不能委屈了?”
酸楚涌上来,后半段话都不成连句。
平时傅砚清板着一张脸,对她却也还算温柔体贴。她搞不懂了,他怎么忽然变得这么阴晴不定,暴戾至极。才刚回来刚见面,他就对她做出这种事说出这种话。
她为什么不能委屈?
乔宝蓓还是怕的。这里是郊区,是野外,如果傅砚清真的不做人了……会不会把她丢在这里自生自灭?她心里颤了下,不敢深想。
“和我实话说,你们是不是交往过?”
男人的话撕裂她的幻想,思绪回笼,看他沉静的双眼,乔宝蓓愣了下。
“是”这个字无法到嘴边,一旦说出口,就是在打脸以前撒谎的她。是,她撒谎了,他们是交往过,她高中时没有好好念书,和好学生厮混到一起了。
她怎么讲?她怎么敢讲?傅砚清的记忆力很好,只需要不到一分钟的时间,他绝对能条分缕析地对清账。
乔宝蓓慌了起来。她攥紧手,强装镇定,想说些什么搪塞过去,却慌慌张张地说成:“我……我喜欢过他。”
“喜欢过他?”傅砚清复述了遍她的话。
说出去的话像喝的辣水,刚到舌尖还不知味,呛到咽喉她才红着脸反应过来:“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
傅砚清眯眼:“乔宝蓓,你到底要瞒我到什么时候?”
“你以为我没对你做过背调,以为我不知道你的过去就和你结婚?你以前初高中在哪里读书,家住哪儿,和谁交往过,我都一清二楚,件件知悉。”
乔宝蓓睁大双眼,来不及后怕:“你知道还问我?你是想打我的脸吗?”
傅砚清仿佛听到什么天方夜谭的话:“我打过你?”
乔宝蓓涨红着一张脸:“我说的又不是真的打脸,是你明知故问让我下不来台,你怎么听不明白?”她深吸口气,“而且你也不是没有打过我!”
还打过她的芘股,好疼好疼。
傅砚清沉气:“我没有问过你,乔宝蓓。”
他一再强调:“你仔细好好想想,我什么时候问过你?”
“我知道你漂亮,性格也好,追求者只多不少,我知道你年轻,喜欢谈恋爱,也交过不少男友。你眼光不低,寻常人做不了你的入幕之宾,三三两两的男人到你跟前,你会逐次挑拣拔尖的最好的。”
“我是你备选的候补者之一,那时我住在你隔壁,给你开出租,帮你修水管换电灯胆,你请我做客喝过茶,但也仅仅只是喝茶,我走后你邀请了另一个男人,一个大学教授,他在你家一整夜没出来过,是留宿了,对吗?”
他的眼神晦暗深沉,像夜幕后的深海,难以窥探海面也难以测量深度。
乔宝蓓忽然就说不出话了。
他怎么连这个都知道……还记得这么清楚?
傅砚清的双眼渐红,是眼也不眨的晦涩:“老楼房隔音不佳,我想过你们会做什么事,所以我戴了耳塞做些事转移注意力,可我没办法不去想。当晚我睡不着觉,熬到天亮大概是早晨七八点时,我才看见他从你家门口出来,还到楼下买了早餐回来给你。”
“我以为那是我的特权,是你默许我的习惯,但你让其他男人做了。”
“除了他,还有另一人,一个道貌岸然的所谓的健身教练。”
“这是你唯二对我交代过的,我亲眼见过的追求者。你对他们都一视同仁的好,哪怕基于他们的社会地位、外在条件和家世背景都做出社交方面的深浅区分,你对他们都相当友善。”
“我同样也深受你的好处,你散发的善意。”
“但我只是他们之中最不值一提的追求者。如果你的生父没有出现,没对你逼婚,如果我不是一个足够有钱,足够有家底的男人,我就不会成为你的丈夫和你成婚。”
“既已知道是你在这当中退而求其次的备选,你不得已做出的选择,我有什么必要去追究你念念不忘的初恋,你那些比我更年轻,更深得你喜爱的前任?”
“只要你不提,我可以当做不知道。”
傅砚清喉结微动,话里透着淡淡的愠意:“可他还是出现在你身边,我怎么能不视而不见?你当我是瞎子,是熟睡不醒的丈夫,还是无能蒙昧的男人?”
他忽然笑了下,深邃眼窝下的眼睑红且湿热:“你不说,不代表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是和你撒谎了。”乔宝蓓脸白了一度,破罐破摔:“我知道你会介意,觉得我水性杨花。”
“我从来没有这么觉得过。”
“你就是有。”乔宝蓓坚持:“你觉得我是因为你有钱才和你结婚。你觉得没错,我就是这样。你给我修水管装电灯胆开出租车有什么用?我又不是没钱请工人打出租。我最讨厌男人做自以为是自我感动的事!”
空气蓦地静默到落针可闻。
她听到傅砚清很沉的呼吸声,知自己说了狠话,立即闭上嘴,心都凉了半截。
完蛋了。
她要完蛋了。
砰地一声,傅砚清拉开了门往外走。
乔宝蓓怔忪地看着他,见他站在车外把门扣上,一股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也扭身去开自己身侧的门。
门没锁,能开。推了一小缝隙,乔宝蓓没急着下车,怕被撇下,于是老老实实地芘股沾座,绝不偏离半分。
她转过头再去看傅砚清的位置。他还在那里站着,也不知在做什么,只是一言不发地背着她。
乔宝蓓慢慢回过身扣上门,没把门关紧,抿着唇,也渐渐回味到懊悔。
听她说了那种话,傅砚清会不会想和她离婚?
一时口快真的会酿成大错,早知道……早知道她就乖乖听他的,趴到车后面。顶多只是被抄一顿,又不会怎么样。
想到这些,乔宝蓓又没忍住哭了出来-
车外的风很闷。
这是傅砚清从车上下来的第一感受。
从燕北落地黎城,从机场自驾到国贸,五个小时的连轴转称不上耗心耗力,却也让他浑身疲倦不堪,几近握不住方向盘。
后备箱塞满了玫瑰,是从厄瓜多尔空运而来,随他一同飞落抵达的。他原意是想到家接她,一道去事先订好的餐厅共进烛光晚餐。
他不够浪漫,所以学了互联网上的伎俩。他不知这是否算惊喜。玫瑰随处可见,厄瓜多尔的玫瑰也并非有市无价,乔宝蓓不一定喜欢……可他还是学
着去做,毕竟总归要尝试。
尝试将她的注意力从别的男人身上拉回来。
他是她的丈夫。
她合法的丈夫。
可又有哪个合法的丈夫需要做这些?
司机对她的行踪遮遮掩掩,支支吾吾才吐出一个地点。一个熟悉的,并不陌生的地点。
导航指向目的地,十公里,五公里,一公里,他掌着方向盘,不断驱车奔驶拉近距离,在最近的一个红灯停下,开了窃听器的功能放到中控边。
他想知道她在做什么,可他又听到什么?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
窃听器的音量并不稳定,时断时续,时而有风声呼啸。稍微听十几秒钟一分钟,并不难从有限的谈话里拼凑信息。
走在乔宝蓓身边的男人并非陌生人。他放缓油门一点点跟进他们的步伐,透过挡风玻璃去看,怎么能认不出她和她身边人?
她去见她的初恋情人了,他们不在仅限于线上联系,他们见面了。
一瞬间的窒碍感登时让他胸腔发闷,透不过气。他想拿一支烟,用乔宝蓓送他的木雕打火机点燃,但他连烟蒂都拿不稳。
在无人之境的海边也许是适宜抽一根烟的,可他拧着打火机,心里却茫然不是滋味。
他应当回去让她趴在车后座,把裙子掀起,乖乖让他干着。
他应该在她丰腴的臀上落下几个巴掌印,撞去红色的印记,白浓的稠。
一场凌虐的性1嗳能让她长记性,也能让他得以发泄。这没什么大不了,他们是夫妻……可她会如何?她会怎么想?
她是否会越来越惧怕他,是否会认为他是个疯子?……是否就再无可能给他一个好好过日子的机会?
她哭了。
她的眼泪不再是因为喜悦和感动滋生的甜水,他尝到的是咸涩。
傅砚清以掌抹面抵着唇,深深吸了口气,眼前的海景不再清晰,不再清透,是热烫的,足以烫化眼角的。
他做了一件错事。
他让乔宝蓓哭了,让她做了不该做的事,让她说了不该说的话。是他迫使的。
主驾驶的窗开了半截,傅砚清不难听见她呜咽的哭声。他心里再度升起浓厚的茫昧,在车外从左侧再偏移到右侧,拧着门,一时不知该如何面对她,说些什么。
车门又被人开了,是主驾驶的方向。
乔宝蓓下意识看去,氤氲的视线里有男人影影绰绰的轮廓。
她的哭声顿时戛然而止,泪也兜在眼眶里不转,心脏随他坐到车上的举措一点点收紧。
傅砚清向她伸手。
她抖了下,下意识要躲。
手伸到眼前她才看清,傅砚清是拿了一张手帕。
“擦擦。”他沉声道。
乔宝蓓一动不动,像断了线挂在树桠上的风筝。双眼哭得红肿,整张脸都苦巴巴。
傅砚清攥着手帕,没悬停太久,亲自上前帮她擦泪。
他擦拭得轻柔,不见丝毫不耐和蛮力。乔宝蓓双眼干涩,不得不眨开一层水雾去看他。
傅砚清额顶落了几缕碎发,眼里有红血丝,像彻夜熬了几晚,冷峻又充满疲态。
不知为何,看他的模样,她心里涌涨出了酸水。
“对不起……”
乔宝蓓轻声说,“我不是故意那样说的,我只是……”
“嗯。”傅砚清将手帕放到她手里,嗓音低哑,“我们先回家。”
他替她拉好门,重新扣上安全带,转动方向盘驶回原先的路段。
夕阳西下,天边漫出暖黄色调。郊区的道路很空,直到夜幕落下入了市区,才渐渐有车水马龙的繁华。
傅砚清给她开了一线窗透气。清风从罅隙里拂来,吹她已经干涸的泪痕。思绪放空,乔宝蓓的心一点点静下,也越来越懊悔。
腕心的酸麻未退,回过神来,车已经到家门口。
傅砚清下车替她开门,乔宝蓓自己率先解开安全带,低着头下来了。
车子由傅砚清亲自开回车库,乔宝蓓站在原地失神了一会儿,不知该等还是不该等,冷不丁地打了个喷嚏。
折返回来时,傅砚清刚好听到这声喷嚏。他一言不发地握着她的手,往别墅屋里走去。
乔宝蓓其实本想从他掌间收回,但又怕误会,干脆就任由他牵着。
别墅里没人,连住家阿姨也不见。乔宝蓓没多想,坐在换鞋凳上,又试着开口:“……我和他只是吃顿饭想感谢他,真的没什么。”
半晌。
傅砚清应了一声:“我知道。”
她穿好拖鞋没起身,双腿微微拢着:“我刚刚说的话是我没走脑一时口快,我不是那样想你的,我没有……”
傅砚清单膝跪在她跟前,入侵她低垂的视线里:“你怕我?”
乔宝蓓一僵:“没有……”
“那你在抖什么?”傅砚清笑了下,眼底却并无笑意。
乔宝蓓霎时又不说话了。
“我不管你以前喜欢过谁,喜欢谁,和谁在一起过,你现在是我的妻子,你有义务对我和我们的婚姻保持忠诚。”
乔宝蓓抬起一双水雾眼:“可是我……”
“不用解释。”傅砚清打断,语气不容置喙,“答应我,别再见你以前那些人。”-
别墅没有旁人,晚间是傅砚清做饭。
按照厨房现有的食材,他做了三菜一汤,但乔宝蓓没什么胃口,吃得如坐针毡。
她不敢不吃,低头一小口一小口地啜着,缓慢而温吞。许是被看出吃得很为难了,傅砚清放下筷子,说了句:“吃不下不用硬吃。”
乔宝蓓看眼他,仍不敢吭声。最后是傅砚清帮她收了碗筷的。
他应当是还有要务在身。打从到家之前,手机便不断有简讯传来,中途也挂过一通电话。
饭后,他仍亲力亲为把碗筷收拾到洗碗机里。将她安置在卧房,才下楼去书房开线上会议。
不是在卧房客厅,而是书房,让乔宝蓓稍微松了口气。
她坐在靠窗位的沙发望外,心中惴惴,五味杂陈。
有一丝庆幸,庆幸傅砚清说的那句话,意味着他们不会离婚,他还是会和她过日子。还有一丝惶恐,惶恐往后的日子她也不一定好过。
他会不会……会不会像今天一样,随意因为一个男人,一个异性就对她起疑心、质问、恐吓……再是动粗?
但是他没做。他没有强迫她,他沉默着把她仍在车上,又拿手帕给她擦泪。
乔宝蓓有些看不明白。他到底是气愤,还是不屑一顾?
在没有听他说那番话之前,她从来没料想过他会是这种想法。所谓的买早餐,开车接送下班,是她给他的特权和荣誉。
他怎么会这么想?他竟然会这么想?这分明是最不值一提的事。
乔宝蓓搞不懂他,搞不懂他在想什么。热流涌上额顶,她还是很想哭,一股无措感笼罩浑身。
她不想待在这里,她想回家,她想回丽珍家住。
念头一闪而过,乔宝蓓立即起身去翻找自己的手机,在楼下的包包里,她没有拿上来。
乔宝蓓忽然又想到,傅砚清亲自把她送到卧室,却没有拿包,是不想她和外界联系吗?
她心里一震,拧门把的手都不自觉地松了几分。
天人交战后,乔宝蓓还是不敢开门。她松开手,想到自己还有个旧手机,立即又去衣帽间的小橱柜里翻找。
一只去年款的手机被找到了,很庆幸,只是没电了,但还有以前读书时的电话卡。
乔宝蓓找了根数据线充电,等手机屏幕亮了,便立即划开屏幕找到乔丽珍的电话号码拨过去。
忙音嘟嘟响了几秒,很快被接听。
听到那声“喂”,乔宝蓓的眼眶又热了起来。
她张唇说着,手腕的表也准确无误地传导声音。
书房里,傅砚清垂眉拧着钢笔,听女人断断续续,不成连句的哭腔:
“我想回家,我不想住在傅砚清这里,你能不能过来接我……”
第29章 表面婚姻他需要做些什么压制自己。……
接到乔宝蓓电话时,乔丽珍正打算请店里几个姐姐妹妹去餐厅吃顿饭,庆祝一下520的日子。为此她还专门订了玫瑰给每个人都送一枝。
前段时间母亲
节插在店里花瓶的康乃馨还没来得及换,一通电话打来,瞥见是乔宝蓓的,她便随手指了个小妹去帮忙替换,自己拿着手机到外面接听。
一按接听键,乔宝蓓呜哇呜哇的声音就传到耳膜里,直让她一头雾水:“怎么了你?哭成这样。”
听到不愿住在傅砚清这里要回家,乔丽珍第一反应是傅砚清做错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家暴,出轨?
乔丽珍是见识过这种男人的,知道女人在婚姻里会遭受怎样的事情,所以她的心瞬间高悬起来,脑海里闪过无数种解决法子,包括且不限于非法的。
做事前得需问清楚。
附近还有人,乔丽珍压低嗓音问:“你们吵架了?”
乔宝蓓呜咽地“嗯”了声。
“吵着吵着他打你了没有?”
乔宝蓓沉默一秒:“……没有。”
“真的没有?”她耐下心,循循善诱,“一时冲动推人、扇人也是打,这种有没有?”
乔宝蓓只想到他半夜打芘股的事,脸热了:“没有,没有。”
这种事她怎么好意思和丽珍讲?
“那你为什么哭,他做坏事了,出轨了?”乔丽珍又问,“你老实交代,不丢脸。”
乔宝蓓不知道该怎么讲,好一会儿才捋清思路,从今天和李逢玉出去吃饭为开头,再说到他突然出现。后面傅砚清开车到郊区,她稍微隐瞒了一段不好意思说的事。
说出口了,说明白了,她的心静了几分,忽然觉得自己的眼泪很廉价,竟为这种事哭。
可她也的的确确被他的态度吓到了。归根结底,她也是有心虚的成分。
“他是不是吃醋了?”乔丽珍的话,像一颗石子投到水面,激起千层浪。
乔宝蓓微怔,大脑宕机的一瞬间,都有些没反应过来“chicu”的拼音组成的是哪两个字。
不是没见过两个男人争风吃醋,也不是不懂这个词的来历和意思。可一旦把这个词和傅砚清这个人、傅砚清的行为挂钩,她总觉得有种极其强烈的割裂感。
在她眼里,他应当是岿然不动,缄口不言,巍峨冷峻的山。山只会在溪河围绕的地界里屹立,山只会在春意盎然时有山雀的啼鸣,山总是高不可攀,需得昂首望天,但也见不到顶端。
冷漠,沉默,毫无人气,寡言少语,沉厚迂腐,是乔宝蓓对傅砚清一贯以来的印象。
可他却一遍遍一次次打破印象,把她想象中的有关他的形象击碎。
他总是木讷肃穆?也不尽然,他的确是会笑的,笑得不难看,即便那狭长深邃的眼有尾痕。
他总是一言不发?也不完全,他经常得空和她搭腔,哪怕说一些无聊无趣的话。
他不完全冷漠,不完全沉默,甚至一扭头,她就能看见他对微笑的模样,一停步,侧耳去听,还能听见他笨拙地贴合当下流行的话题对她说些有的没的话。
啼笑皆非。
这种大了她十岁的男人,即将四十的男人,因为她和初恋情人吃饭、散步而……争风吃醋?
没有人会不觉得荒唐。
可细细想来,听着乔丽珍语重心长的话,她心底也虚:“还不是因为你……”
她习惯性推卸,理不直气也壮:“要不是你非让我买个礼,跟李逢玉吃饭,当面道谢,拓宽什么人脉,我怎么会被他发现和他吵架?”
“哦,你这就赖上我了?”乔丽珍挑眉,“我是让你给人送个礼,好好维系一下老同学的高质量关系,但我有说让你和人在这种特殊的日子出去吃饭约会谢吗?”
乔宝蓓蹙眉:“什么特殊的日子什么约会,我才没……”
话到嘴边,想起李逢玉说过的话,她嚼不对味,又蔫吧下来:“我一开始也不知道……”
乔丽珍:“嗯对,你不知道,他也不知道呀。换位思考一下,如果你是他,你出差两天马不停蹄地飞回来,亲自开车去接老婆,却看见老婆和初恋情人走在街上,你什么感受?”
乔宝蓓抿着唇,不知说什么好。
她沉默,乔丽丝毫没有放过的意思,懒懒散散:“说呀,什么感受?”
“只是吃顿饭散个步,有什么好,好吃醋的……”说到那两个字,不知为什么,乔宝蓓总觉得很别扭拗口,不想说。
怕被听出来,乔宝蓓又犟:“而且我为什么必须知道他的感受?他也没有对我设身处地地考虑事情,还怀疑我。一个老男人一点都不包容不心疼我,我才不想心疼他,女人怎么可以心疼男人呢?”
听她说这些话,乔丽珍是又无奈又好笑,仿佛回到以前乔宝蓓幼儿园对她告状某某男生怎么不爱干净怎么不洗脚怎么抓她小辫的时候。
很幼稚,跟没长大似的。
她叹口气:“女人是不能心疼男人。但得知道男人在想什么,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啊,懂不懂?”
乔宝蓓嘟囔:“说得跟打仗似的。”
乔丽珍想说“就是打仗”,但话在舌尖拐个弯,又觉得不适用,不该这么教乔宝蓓。
她谈恋爱时就是太锱铢必较,掂斤播两,所以谈了分分了合,合了又分掉换下一个新人重新来过。反复在不同的人身上重蹈覆辙那些鸡毛蒜皮的事,对谈情说爱已厌倦,也没时间精力经营一段长期的亲密关系。
乔宝蓓和谁谈,谈了多久,她心里跟明镜似的。这孩子在她眼皮子底下长大,心思单纯藏不住事,高中毕业以后的恋爱对象也没藏着掖着,都与她一一据实交代过。
她知她就没认真和谁谈过感情,一旦受了点委屈,觉得有不对劲的苗头,就立刻分得很干净,还没玩洋娃娃的爱好长情。
这没什么不对的,还很省心,不会在烂人身上浪费时间拉拉扯扯闯出祸端,却也鲜少真正深入了解伴侣,没有经营长期关系的能力。
年轻时谈谈恋爱分分合合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但踏入婚姻又怎能像恋爱时一样逃避?
乔丽珍欲言又止,因为自己在这方面同样有空缺,也不知该怎么去和乔宝蓓讲,给她开导。
沉默太久,乔宝蓓忍不住出声催促:“你能不能过来接我回家啊……”
理发店的员工也都在店里候着,时不时传来谈笑和催促的声音。乔丽珍用裹了石膏的手稍微挥挥示意,狠狠心,压下气:“乔宝蓓,你现在结婚了可就和以前不一样了,总不能动不动就说要回家要回家。”
“你还当你是幼儿园小朋友呀?和谁相处不开心就打电话喊我。又没发生什么大事,你总得自己试着去和人沟通,和人解决,是不是?他是你丈夫,又不会真把你生吞活剥了。要是次次都逃避次次都回家,这怎么得了?日子都不用过了。”
“那他要是真的对我不好,下次你接到的就不是我的电话了,就是在社会新闻上看见我的名字了!”乔宝蓓深吸口气。眼一闭,都能想象到那个画面。
乔丽珍油盐不进:“哦,你以为他们这种豪门不会压什么热搜,买通新闻报道啊?”
听这话,乔宝蓓的脸更白了。
对啊,她怎么没想到这点?那更完蛋了,社会新闻都上不去了!
手机屏幕又蹿来一通来电,看见是谁,乔丽珍顿了顿,不假思索:“你等等,我接个电话。”
她挂断得干脆利落。
乔宝蓓看恢复主屏幕的手机,简直不敢置信。神魂仿佛在一瞬间被死神勾了去,她身骨无力,顿时塌落闭眼到床上。
中途挤进来的电话是傅砚清打来的。
不算意外,也确实在乔丽珍的意料之外。别说乔宝蓓了,她一个普通老百姓面对傅砚清,即使是一通电话,也多
少会犯怵。
她没让人等太久就接了电话,隔着屏幕鞠躬着腰,讪笑两声:“欸,傅总,您稍微等我一下,我这里还有事要和人说,就等我一分钟。”
得到对面的首肯,乔丽珍开了静音到店里让几个还在等的人先坐车去餐厅,自己则额外打一辆网约车。等人散去便坐在沙发上,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您继续说,是有什么事吗?”
两个人吵架闹僵关系,她的心也跟着一块揪起,分外忐忑。
起初头回见傅砚清,乔丽珍对他这个侄女婿也不是很满意。脸是好看,就是总板着一张脸长得太严肃,人是谦恭,但不说话时确实感觉不好相处。年纪又大,家里又实在太殷实,怕宝蓓嫁过去镇不住场子被人欺负,她也是日省月试,揣摩考验很久。
傅砚清的表现挑不出错,不论是否真心喜欢,对乔宝蓓的情绪是稳定的,也舍得花钱。一个人的好和爱是装得出来的,但长得丑和没钱是遮掩不住的。
他装作普通人追了乔宝蓓一年半载,看宝蓓和其他人投合相好,这耐力也不是谁能比拟的,又怎么会在婚后连宝蓓和人吃顿饭就忍受不了?
她不好意思问他,也没想过要在乔宝蓓身上找问题,就想听听他怎么说,看看他是什么态度。
傅砚清的态度依然是平和的,她没问,他也提了今天的事,甚至还问她,是否要把宝蓓接回去一段时间。
乔丽珍立马警觉了起来:“别,这可解决不了问题。”
“你有这心是好的,别老听她哭哭啼啼要回家就真让她回来。次次纵容,次次避而不谈这怎么行?日子是你俩过的,总得面对面好好谈。”
乔丽珍的语气又软了下来:“她就是吃软不吃硬,必须要人哄着,小孩子脾气,跟没长大似的,得你多担待些。”
“嗯,我会。”傅砚清掌着手机略一颔首,目光投向窗外,深而晦暗,“是我的问题。”
听他态度谦和,乔丽珍也拿不准真伪,挂断电话以后,想着晚点吃完饭回去看看乔宝蓓,或是再打电话问问情况。
她人到餐厅吃饭,包房里的气氛很热闹,觥筹交错,哄笑声一阵接一阵,差不多快九点的时候才意兴阑珊准备散场。
在这期间,乔丽珍一直等着乔宝蓓的消息,等她是否会打来电话。她都想好要怎么哄劝,谁料这半个钟头也没等来一通。
她按捺不住心,没参与几个姐妹逛夜市的活动,辗转到走廊的盆栽旁,给乔宝蓓拨去电话。
忙音响了很久,总算接通。
乔丽珍刚想说话,听到的却是傅砚清低而沉的声音:“她在睡觉。”
话到嘴边,得亏没说出口。乔丽珍不尴不尬地笑:“睡了?也是心大,那估计没什么事了。”
傅砚清“嗯”了声:“她醒了,我会和她好好谈谈。”
乔丽珍忙说好,挂了电话,拍胸顺心,给脸扇风散散热。
她这调和员当的,都可以直接去官方的调解平台值班了-
卧室里。
傅砚清将手机撂下,坐在床边侧目看床榻上熟睡的人,攥了攥手,轻轻去抚她面颊的碎发。
他本是想做些事转移注意力,静静心,但线上会议里频频出神,只好提早结束。
开了监听器,本身也听不到想听的话,反而还知晓乔宝蓓啼哭着想回家的事。
傅砚清说不清自己听到时是何种心情,他已没了脾气。从开门上车,给她洗手作羹汤的那一刻,心气就已经压到最低。
不用乔丽珍说,他也知道,乔宝蓓确实像个小孩,得顺着得依着,胆小怕事还娇气。为了现在已有的生活,她怎会去做越界的事?哪怕心里有念想,应当也只存在于浅层的意识。
他早就知道她不喜欢他,结婚也只为富贵荣华,图个优渥的生活。他早就知道年龄的差距如天堑沟壑,会有诸多不适宜不适配的观念和冲突。
他想过婚后坦诚相待,尽可能地培养感情,但相隔两岸,生活不同频不同步而是常态。乔宝蓓不会迁就他,即便从学校毕业,异国期间也没来看望过他。
他也想过就此维持已有生活,放弃那些不可奢求的幻想,但偶尔看她对自己露出的笑,弯起的眉眼,他心里又无可救药地滋生妄念。
他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讨她欢心。经过这件事,她会不会连维持表面婚姻也不愿意?
傅砚清不敢也无法再深想下去。
他在床边默然平静地看她熟睡的模样,心里仍是翻江倒海。
他需要做些什么压制自己。
神不知鬼不觉,在她不知晓的情况下,不会伤害她。
傅砚清双眼渐深,俯身以指摩挲她的唇,将头埋得越来越近,越来越低,直至碰到她的唇,又立即充满迷恋而放纵地吮着。顺着脖颈到蕾丝领,覆托着腻白的丰润,他的大脑一瞬抵达云端,仿佛已沉溺在温柔乡。
第30章 称心如意“你就,就这么喜欢我?”……
半个小时前。
乔丽珍挂了电话后,看着空荡荡的主屏幕,乔宝蓓有种天塌下来的感觉。
天再塌,抬臂嗅着身上的汗味,乔宝蓓还是得去浴室清洗。傅砚清有洁癖,她也有,稍微出点汗就恨不得一天洗八百遍澡。
以前没结婚还住出租屋时,她夏天不敢开太久空调,向来是睡前洗得香喷喷的开风扇过夜,然后隔天早起再洗个澡,打扮精致去小诊所。
做美女是比常人多一层对容貌的在意。因为自小被人夸着长大,所以对外绝对精致到头发丝,不允许有一丝松懈。哪怕爱吃甜食,喜欢喝奶茶,乔宝蓓也很少多吃贪杯,不到一米六的个子体重常年维持在一百多不超过一百一。
从科学角度而言,她这种身材体重是极其标准的,没必要减肥,但也不能再胖下去。
漂亮是双刃剑,外界的正负反馈永远让乔宝蓓清楚自己的容貌状态,于是也不自觉多一分自恋心理。
坐在镜前,看自己哭得通红的双眼,苍白的脸蛋,她忽然就忍不住打开前置摄像头,用多种角度拍摄自己漂亮的楚楚可怜的模样,心想傅砚清会不会是看见她这样才心生怜悯放过她?
男人就没一个不看脸的!
乔宝蓓冷哼,拍了十几张照,开始挑选好看的角度,或是放到软件P。
其实没什么好P的,她向来生图直出,可是这种照片,她又怎么好意思发朋友圈?会被人笑话的吧?
乔宝蓓不是傻子,很快就遏制了这种自恋行为,何况老手机可登不上微信。
她放下手机去洗澡,将身体泡得暖融融的,心情也平复了不少。
换上纯棉裙躺倒床上,困意很快涌上来。乔宝蓓望着天花板出神,想到车上的事,感觉手心还仍有傅砚清的余温触感。
她闭眼哎呀一声,在床上翻来覆去,终是没把那种心思倒走,于是平躺着将手滑向裙摆,没入蕾丝带边沿,以指按着车欠肉。
没有片源起兴,只是闭眼重现车上的事,发散思维延后那时没有争吵可能会发生的情景。乔宝蓓的脊背便不自觉悬着弓成桥梁,交叠着丰腴的腿,在一阵轻微的抖后,抵达至高无上的天堂。
退了以后,乔宝蓓怔忪地看着吊顶的水晶灯,拿起那只泠泠的发皱的手,心底感到一阵荒唐。
她在做什么啊?居然在这种情况下想着这种事!
乔宝蓓恨不得一掌把自己拍晕过去,可她又怕疼,终是没舍得,也只是想想而已。
她皱了皱鼻子,翻过身抱起另一只枕头,傅砚清躺的那只。嗅着清冽的男香,不由埋头深吸口气。
她想安静睡一觉,这样说不定醒来又能恢复之前平平淡淡的日子。可当她闭上眼,大脑却仍充斥着车上的片段。
几分钟后,因为一个莫名其妙的念想,乔宝蓓咬着唇,又一次醒过来。
她稍稍抬高手,对着自己的臀拍去了一掌。
毫无感觉,甚至还让她的脸又热了几分。
乔宝蓓埋进枕头里,不念不想,彻底熄了火,大概快九点的时候才慢慢睡着。
也许是白天发生的事太有压力的缘故,乔宝蓓做梦也不算太安生。
她梦到和李逢玉吃完饭,被人五花大绑劫持到车上,
即将被开进海里的车溺毙,梦是这么梦的,但梦里她看不见李逢玉的模样,也没有在车上看见他。大脑合理化了一切,一个场景的转换,就只有她自己捆束在车里。
轿车逐渐浸没在海里,压迫感强烈且真实。她的唇仿佛真的被窜进鼻息的海水所堵塞,呼吸变得艰难,连胸腔也发闷。
溺水,沉海,让她本能生出自我求助意识,于是拼命睁开眼。
双眼揭开细微的缝,乔宝蓓看见窗边帷幕半遮掩的一线光,以为还在梦里。
可当发现自己的身体被什么黏着的物撞了退心,正不受控地晃时,她才逐渐从那场沉海梦里拉回思绪,意识到眼下才是现实。
视线里,一个庞然大物从被褥里探出,于她的身上高高地弓伏着。她惺忪的睡眼顿时睁开,因他的突然出现和送来的一股力,心里一惊,不由“啊”了一声。
叫声之下,她会下意识地收拢悉眼,那种集拢的紧促让他险些交付所有。傅砚清感到一阵直冲天灵的爽意,沉闷地叹了一息,又稳稳地前进几厘。
畅意稍退,颔首对上女孩滢然不解的双眼,他有一瞬的停滞,但占有念想占据上风。乔宝蓓娇弱的,绵柔的单音节,像一剂药物针扎入皮脂下的血脉,让他退无可退的同时几近生出沉溺的上1瘾。
本来只是例行的亲吻,伏抱,慰藉,可当他意识到将来的关系也许不再会像先前一样平稳,他便不自觉地到床上,褪了她的裙,做更过分的事。
在进的那一刻,乔宝蓓醒了。
不算太意外,却也不可避免地生出遗憾。隐约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欣愉,在暗不见光的罅隙里蔓延生长。
“傅砚清……”
乔宝蓓不敢置信地低声轻喃。
傅砚清心里欣愉更甚,几乎掩过了罪行败露的遗憾感。说不清是被她唤姓名所致,还是被认出所感。他埋头吻了吻她的面颊,嗓音低哑:“是我。”
面庞贴合,乔宝蓓嗅到他唇边的腥味,也感触到那抹.湿热。她的思绪像绷紧的弦,铮地颤了下,无法忽视也不由自主地追究起这种味道和湿热是因何而来。
他在做什么?毫无疑问,是对她渡犯。他吃了什么?无法深思,极有可能是,是向她采撷……
呼吸收束,悉眼也跟着拢起。
傅砚清双眼渐深,捧起她的脸,低声问:“你也喜欢这样?”
怎么会这么觉得?乔宝蓓慌乱,唇齿里窜出很闷的“呜”声:“我没有……!”
“傅砚清你放开我,起开,别这样!”
她意识醒觉,声音也清润明晰起来。但傅砚清牢牢地放在她这,丝毫没有离开的意思,也不顾她扇来的巴掌,哪怕面庞被一次次推搡得偏远泛红,他也只是凝眸看着她,用那双充满渴求的布满红血丝的双眼。
习惯昏暗的环境光,乔宝蓓被他这种眼神所震住。推他面庞的手像松动的螺丝,已有掉落的倾向,但傅砚清却捉住,替她稳稳地按好,继而深深叹一息,对她勾起唇角:“你可以继续打,只要你别怕我。”
“我应当没那么吓人了,对吗?”
他压低眉眼拉近距离,近到哪怕她浓长的眼睫刺进眼窝也丝毫不避让。
……疯了。
乔宝蓓耳鸣嗡嗡响,一时之间竟不知他是不怕疼还是把痛感当做某种嘉奖。
他怎么会突然变成这样?还是说他原本就是这样,只是她根本不了解他。
惊骇,震悚,惧怕之外,她竟发现自己丝毫不反感,反而因他突来的犯.1禁而狂跳心脏。
可她应该做出什么反应?……总不能,总不能任他宰割,好像体现她非常,非常喜欢他这种行为。
放置其中的那种充满感的确让她有持续的快.意,她没办法否认,可她又怎能承认?乔宝蓓蜷了蜷指骨:“你为什么在意我怕不怕你?”
“我怕你又怎么样?不是就可以顺你的心意,不可能也绝不敢做你以为的错事。”
说到这,她还是有些委屈的,眼角酸酸地冒起泪。
“你不能怕我。”
傅砚清沉声,什么也没说,只一味地命令,仿佛又回到她印象里的模样。
半晌,他握了握她的手,放到枕边,俯身状似佛前叩首,对她说:“也不能不喜欢我。”
又是一句冷硬的命令。但其间多了几分难言的拗口,晦涩的幽怨。
其实毫无震慑感,哪怕他伏于她身上,做着进.犯的事,她心里也丝毫没有怯怕。
是亲密所驱使,还是氛围所致,乔宝蓓无法分辨,也无暇顾及。
暖融融的床头灯侧打而来,使他面庞处于一面阴一面阳。本是可怖的带有眉尾疤痕的侧脸,因潜于黑暗里而不甚清明,还多了几分柔和。
他不难看,还很长得英俊。面庞轮廓亦或是五官都挑不出错,只是组合在一起板着张脸,会显得难以接近。
但这样的脸,说出这样的话,会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命中感。
她的心跳得快,想捂住,却又没有手,一不做二不休,干脆问:“你就,就这么喜欢我?”
对任何率先表露心意的追求者,她总会摆出架子拿腔拿调,浑然当做关系里的绝对决策者。
傅砚清是喜欢她的,她知道。他是她的丈夫,是甘愿装作普通人潜伏身边的男人,不可能又怎么可以不喜欢她?婚礼教堂上、民政局里,她听过他对神父,对无人的坐席郑重其事的宣告。
即便这已经是久远之前的事,她也仍然记得他那副板正庄重的模样——他穿了件暗红的衬衣,这谁能不记得。
“喜欢。”
他的双唇说出了意料之中的话。
但乔宝蓓的心却稍稍漏了一拍。
他对她总是大方的,说这种话好像是吝啬的,极少的,所以感到惊悸也是在所难免的事。
言简意赅的二字,又伴随他有意的送。
他刻意的,他故意的,绝对是。
那么严实,她的眉头连带整张脸都皱巴起来,无法避免地倒吸口气。
傅砚清观测她,是问话也是陈述的口吻:“还没适应?”
乔宝蓓的脸红了,闭了闭眼:“你别这样,你出去,混蛋。”
“但你一直拦着。”傅砚清面容平静地做出判断。
‘混蛋’二字像他的兴奋.剂,只会令他更加蓬博。乔宝蓓能感觉到这种细微的变化,怔忪地看着他,简直不敢置信自己的所见所感。
这根本不是她印象里的傅砚清。
傅砚清以掌怜惜地抚她的额,嗓音低沉:“你也很喜欢这样,对吗?”
“我没有,你别乱讲……”她下意识说。
“那你告诉我,你怎么会夹成这样,嗯?”傅砚清眯起眼,动了下。
“我不知道,你别这样了。”乔宝蓓摇头,眼一闭,浑然是痛苦的表情:“我不喜欢这样,我才没有,你胡说八道,给我出去,出去!”
苍白无力的抵抗。傅砚清在心里做了判断,忽地轻哂:“你不喜欢,那你睡前在做什么?”
睡前?
听到关键词,乔宝蓓忽然停住,睁开眼。
傅砚清凝着她,问得直截了当,刀刀见血:“手这么皱,是不是摸了哪里?做了指甲还能摸,摸得不疼?就这么喜欢摸,天天摸,天天求不满,还是想被我扞?杆得不够称心如意?”
他的话语像连珠炮似的,一句接一句,刺中她的心,让她连呼吸都按下暂停键。
他怎么可以问这种话?说得这么直白?……他怎么连这种事,这种事都知道?
一声状似鸣笛的惊叫要从她心口开膛破肚。但她遏制了声带,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耳边嗡嗡响着耳鸣。
许是恼羞成怒,她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话:“傅砚清你别胡说八道!”
傅砚清向她凑近,眼底有浓墨暗涌:“我是不是胡说八道
你自己心里清楚。”
“这对你来说是不可说的事么?”他凝瞩不转,不给她回应的间隙,忽而叹出一口浑气,半阖着眼,口吻犹似忏悔思过,“是我以前没识清,是我没给你满意的体验,我现在给你,好不好?”
“不……”
侧光在面庞上流转,傅砚清低哑的嗓音分外温柔,但推进的力度却丝毫不减,格外狠,“给你这些,你能承受住,对吗?”
有枕垫作靠背,她勉强能受得住他,可慢慢的,她却逐渐晕头转向。
她按着他充满肌群的臂膀,长指甲钳制得几近要掐起青脉,但傅砚清丝毫不觉疼痛,还吻着她的唇,面庞,下颌,鼻息也迷恋地倾纳她的味道。
意识涣散时,乔宝蓓隐约听见他的声音:“我不老,还能干,你不能离开我。老婆,老婆……”
数不清喊了多少遍老婆,这声称呼就像傅砚清进攻的计步器,一声随一步,直到最后倾尽,才渐渐没了话音。
最后,乔宝蓓像是被森林巨蟒圈抱环绞着一样,被他稳稳地揽在怀里。依稀见,还听他喑哑地低语:“老婆,你答应我。”
她已经精疲力竭,无力再组织出一句完整的话,只能紧闭着双眼,很闷很轻地“唔”一声。
她听到傅砚清笑了下。心满意足了般,在她眼角吻了吻。
天色渐明,重叠的帷幕遮蔽光日,让人分不清时间,也不知一上午的光阴在流逝。
乔宝蓓这一觉睡得很沉很久,沉到傅砚清中途洗漱过,替她擦身,她也无知无觉。
中午傅砚清有一场饭局推不掉,穿了正装去赴约。下午三点便又回家,在楼底下从佣人口中得知乔宝蓓还没醒。
佣人仔细观察他的神情,欲言又止。
傅砚清拧开领带的手放缓了些,淡声叮嘱:“没事,不用管。”
他缓步上楼,越靠近主卧,步子越轻,原以为会看见床榻上熟睡的人,但那里已然没有她的身影。
傅砚清稍顿片刻,刚要拿起手机,却听见洗手间里噼里啪啦掉落什么物品的声音。
挪步过去,推开半掩的门,乔宝蓓弯腰捡水杯的姿态映入眼帘。
她明显是不太能弯下腰,整个人都很僵,尤其是视线交汇的那一瞬。
傅砚清不假思索,立即替她把地上的物件都一一捡起。并挑起水龙头扳手冲洗好,放到盥洗台上。
阀门关上,他侧目低眉看她,空气微妙地静谧着。
乔宝蓓不太敢看他,垂着金灿灿的头,像蔫吧的花儿。
最后是傅砚清打破沉默:“身体还不舒服?”
问得这么突然,乔宝蓓的心脏都快跳出来了,下意识回:“没有!”
但她的腿却打颤得厉害,肉眼可见。
傅砚清垂眼,语气很淡:“就这么怕我。”
又是一个关键词,乔宝蓓站得笔直:“不是……”
她吸了吸鼻子,手拧在一起,向他求实:“你是不是刚回家,昨晚没有回来?”
这又是没睡醒当自己还在做梦。傅砚清会意,心底忽然生出一丝倦怠,但并非对她不再耐心。
他向她靠近,颔首握紧她的腕骨,目光深深定着,慢条斯理地问:“昨晚发生的事,需要我再帮你回忆一遍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