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这枚吻,乔宝蓓闭上双眼,没看见他眼底闪动的泪光。
她不知,不知。
他肝胆俱裂,妒忌得发狂,却又想。
在你十八岁时供你读更好的书,不学护理,学喜欢的专业;在你十七岁时极力引导正确恋爱观,免于受任何异性的困扰;在你十六岁时,十五岁时,又或是更早,更早,早在降生时抱养过来悉心养育。
星星也闭上眼睛的夜晚,他抱她,抚她,给予滚烫坚硬的胸膛,没做更亲密的事,却又问了各类亲密的话。
就像代替那个与她初尝杏爱的人,弥补了没做完的善后,没说过的安抚情话。
他不含青欲地吻她柔软的腹腔,乔宝蓓觉得痒,拢了拢腿,耳廓发红,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话:“你会是个好父亲。”
傅砚清停了片刻,眼里萦绕着让人看不懂的情绪。又去吻她,温沉地说:“但我只要你。”
第46章 消费短信也算实时窥见妻子的活动行程……
翌日,傅砚清像往常一样不动声色地起早。也不知动静大了还是枕边人觉浅的缘故,他去理乔宝蓓鬓边的发丝,被她用手轻轻拽了下袖子。
皓白的腕骨软弱无力,像螺丝松掉的夹子,稍微一扥就能解开。
傅砚清没走,俯身在塌边,低声说了句要去上班,乔宝蓓听没听见不清楚,总之眼皮子又闭上,仿佛刚才只是她没睡醒的举措。
他注视须臾,看她的手自己滑落到床边,这才起身下楼。
助理随车坐在前排副驾驶,例行报备行程和项目进度,抵达公司楼下,忽地提及昨夜委派的事:“您要我查的人,我已经把资料整合好了。”
傅砚清闭目凝神许久,听到这话,睁开眼“嗯”了一声:“会议结束后发给我。”
助理颔首记下。
下车进入专梯的同时,家中卧室里的人刚刚清醒。
乔宝蓓睡得迷迷糊糊,依稀感觉身边是有人的,但睁开眼去看枕边,那里空空荡荡,哪还有昨晚把她抱在怀里的男人。
抬手看眼腕表,八点一刻,的确过了他留家的时间。
乔宝蓓唔一声,翻身埋在自己绵软的枕头上,还不够,又去扯他枕过的那只,抱夹在臂弯腿中,低头凑过去。
清冷的男士沐浴香钻入鼻息,她竟觉得很好闻,不由深埋其中,想睡个回笼觉。但眯了半天,她思绪清醒得很,都快飞到外太空了,干脆去拿床头柜的手机。
手机上贴了一张便签,字形清隽工整,是笔者为方便让人看清,改了连体一笔一划写下的。乔宝蓓一眼看出是傅砚清写的。
他说他把手机卡拆了,嵌入一张新注册的新卡,以防又被人骚扰。
临时换电话卡会很不方便,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如果需要联系朋友,打微信电话应该也可以,可惜了那张旧卡。
乔宝蓓重启手机,看到置顶栏的第一人,不假思索地发去一条信息。
距离开会还有五分钟。傅砚清刚好看见这条消息,垂眼着手回复:【刚睡醒?】
乔宝蓓回了个“嗯”字,抚着腹腔的软肉,想到他昨晚俯首吻过这里,面颊不由发热,分明更亲密的事也做过了。
她开始想话题,想不出来,干脆胡诌:【本来最近有几个展子几个秀想去看的,但我现在都不敢出门了……】
傅砚清好像根本没看出她的装模作样,回得严正:【不用怕,这两天出行我会让保镖跟着你。】
乔宝蓓脑补出两个人高马大的俄罗斯裔保镖,打了个冷颤:【会不会防备得太过了?】
傅砚清:【不会。】
他再度强调,给她一记定心针:【这两天该做什么做什么,正常吃正常社交。骚扰你的人我会帮你处理好,别担心。】
乔宝蓓对他的行动力深信不疑,但她不明白这种事要怎么处理才能以绝后患。刚要问,傅砚清又发来消息:【我一会儿要开会,晚点再聊,还有,你姑姑那里我也派人帮忙盯着了。】
他不提她都快忘记这茬了。从店里走了之后,乔丽珍接连给她打过好几通电话,她一直没接,是傅砚清代为解释的。
乔宝蓓有些难为情,她都不知道傅砚清怎么和人说的,等了半天他都还没散会,实在按捺不住了。
用过午餐后,她主动给乔丽珍拨去微信电话了解情况。
乔丽珍接电话很快,还能听到店里吹风机呼啦呼啦的声音。她看见来电者,“欸”了一声,主动到清净的角落:“怎么样了,你俩和好了吧?”
乔宝蓓一头雾水:“什么?”
“他还没哄好你啊?又给我打电话求着我收留了?”乔丽珍一副‘我就猜到是这样’的口吻,叹口气,又嘚啵嘚输出些不知从哪里学来的观点:“你们夫妻还是少了些沟通……”
光输出还不够,挂着电话在后台,乔丽珍还把视频给转发过来。
看到那十几条视频,什么“夫妻要想感情好就得做以下十件事”、“夫妻关系美满的小诀窍!”、“老了才知道,夫妻感情再好也要注意这三点”……
乔宝蓓的小脑都要萎缩了。丽珍平时都在看什么啊?是不是所有中年人都喜欢把所谓的专家讲坛公
众号转发给小辈强行按头看呀?
她忍无可忍:“停!你别给我发了,我们俩好着呢!”
乔丽珍挑眉,不以为意:“欸,我平时给你转发的视频你又不看,这次好了不代表下次还好,不得防患于未然吗?”
乔宝蓓觉得自己已经和她产生了极大的交流沟壑,直接挂了电话。
不是,到底谁说她昨天是因为和老公吵架才哭着跑出去的?
乔宝蓓思来想去,只想到一种可能。点开聊天框,长按语音键,对傅砚清发出质问的话:“你干嘛造谣我们昨天吵架啦!”
会议刚结束没多久,傅砚清的思绪还没从项目方案里抽回。拾起手机看到一条来自乔宝蓓12秒的语音,他手指悬在上方,停顿半秒,才想到去抽屉里找耳机。
连接好蓝牙,音量调到中档,点击语音条,乔宝蓓的声音几近穿透耳膜。
傅砚清沉默着调低两格,却又意犹未尽地升一格,并重复播放三遍。
事不过三,他着手回消息,输入文字到一半,停了下来,忽然在想自己是否应该礼尚往来,也发条语音。
想到这点,傅砚清竟觉得有些犯难。他不确定自己录制的声音会不会失真变得难听,虽然通话同理,但发送的语音条是会被永久性地留在聊天记录里。
他不愿在妻子面前留下不好看、不好听的痕迹,可让她等消息太久也不是件好事。
傅砚清按了按领带结,轻咳两声,隔空模拟复述两遍,才把语音发出去。
因为心情不好,乔宝蓓推了今天下午的约,一天没出门,穿着泳装到后院的池子里来回游弋,驰骋于波光粼粼的水面。
一个来回过后,她上了岸,披着佣人送来的浴袍,把泳镜揭起:“这次是多少秒?”
佣人把手机递给她,如实回答,笑着夸奖:“比刚刚快了五秒,进步神速。”
乔宝蓓颇受这种夸耀,唇角微微勾起,到遮阳伞下的沙滩椅坐下翻手机。
瞥见傅砚清发的语音,她一边揉着耳廓,一边长按语音条转文字:【这么说是有些不合适,但避免节外生枝,我只好向她隐瞒。我相信以她的个性而言,一定会忧心忡忡且比谁都气急上火,说不定还会调查监控录像,把那个人截图张贴在店铺门口的玻璃上告示:此人不得入内。】
乔宝蓓有些忍俊不禁,鼓了鼓腮:“是有些不太好,可你也不能这么说吧……不然她成天以为我们三天两头吵架。”
乘车的途中刚好清闲,傅砚清回得很快:【嗯。比起影响店容,搞得人心惶惶,不如我做这个坏人,毕竟我也不是一次两次弄哭你了。】
看到最后一句话,乔宝蓓还没去接送来的冰饮,手就像被冻到一样哆嗦一下收回来。
这人胡说什么呢……
她心底犯嘀咕,没再发去一条消息。
另一边,傅砚清见没动静,将手机熄屏,下车到饭店提前订好的包厢里。
桌前坐的几人生熟参半,有先前在峰会打过照面的,也有今天刚攒局接见的,见他来,无一例外地起身相迎。
傅砚清态度温和,待客张弛有度,一一作握手礼,没给施加太多社交压力。
在规模不大的包厢里,吃着黎城地道的家常菜,一轮推杯换盏过后,才将话题不着痕迹地引入。
饭局上的几人听清来意,皆不由自主地面面相觑,心想这严嵘到底干了什么事,惹到这位了。
……
平平淡淡地居家度过两天,乔宝蓓闲不住,终还是接了某品牌方的邀约,携四五件行李乘公务机风风火火地现身早春秀观台。
傅砚清一诺千金,说到做到,还真派了两个人高马大的俄罗斯裔保镖陪伴她左右。
和幻想中的区别在于,这两位保镖长得不凶恶是女人。
两位保镖姐姐会说中文,虽有口音,但胜在口语流利,在飞机上,她试着交流,谈得还算融洽开心,心里也没那么抵触了。
但直到下飞机,像汉堡包的肉饼一样夹在中间护着,且被人当做明星一样明目张胆地偷拍,乔宝蓓真的很难为情,还差点透不过气……
不,她是真的透不过气。穿高跟才到保镖胸口,被护成肉饼,谁能呼吸得了?
乔宝蓓敢怒不敢言,一则,保镖姐姐是奉公行事,没什么大问题;二则,她去抱怨会让人丢工作扣工资,所以思来想去,她选择窝窝囊囊地在外刷爆了傅砚清的卡。
因此,傅砚清时不时会收到几笔以万为单位的消费短信。
这没什么不好,毕竟隔着海岸,不仅腕表的窃听器用不了,GPS的定位更新也没那么灵活,凭借消费短信,也算实时窥见妻子的活动行程。
看完一条,又接新的一条,数额高达……5欧。
傅砚清摘了眼镜按着太阳穴,微不可查地哼笑一息。
第47章 无以攻取都是被抛弃的男人。
拳击馆里,拳套的撞击和鞋胶在地上的摩擦声此起彼伏。
严博扬刚做完热身运动,准备上场和人搏斗。
对手从邻城千里迢迢而来,据说是省队出身,和他在某次比赛有过一面之缘。
隔着八角笼,严博扬眺向对面,只看见一个皮肤黢黑,身形偏瘦小,年龄大概在快奔三岁数的男人。他眯了眯眼,实在没什么印象,偏头问助理:“他体重确定够?”
助理忙回:“够的够的,可能就是看着人矮了点。”
业余比赛没有正式的那么严谨,只做交流切磋,严博扬心意兴阑珊,没再多问,直到上场后也在分神想理发店那天的事。
自从那次见面之后,不论他换几张电话卡,都打不通乔宝蓓的电话号码。他想过她会不胜其烦地换卡号,躲着不见,却没料到会接到她丈夫的电话。
他提前查过那个男人的身份信息,根据相关词条和百科,看那些履历和相关视频,他深知这个男人并不普通。
严博扬不明白乔宝蓓是怎么高嫁攀上这种高枝,但不得不承认,她不仅漂亮,而且性格好,人缘好,没有男人会不喜欢。
所有人都夸她养尊处优,变化不大,比以前看着贵气。隔着屏幕,他凝视每一张照片,只觉得刺眼。
离开了他,她为什么还能笑得这么开心?
他可是每分每秒无日无夜都在想她。
乔宝蓓单方面删了他,换电话卡,没注销掉,他就几年如一日地缴纳话费,不间断地给“她”发消息报备每日状况每场赛事。
天平一端是梦寐以求的理想,天平另一端是她。
上场赛事他的肩关节韧带严重撕裂,不仅止步决赛,还丧失资格修养了半年,短期内既已无法继续比赛,它又刚好降临眼前,他何不做出争取。
乔宝蓓活生生站在面前,他心底热流翻涌,只有一个念想。
得到她,抢夺她,占有她。他愿做她裙下臣,地下情人,甚至是直到她丈夫老死去。
这种癫狂的想法是有些不切实际,可……万一呢?李逢玉不是说过,他们的关系并不好。
但他似乎欺骗了他。
对手挥拳冲来,严博扬一时恍惚,没躲过,下意识以臂弯相抵。
他结结实实地承受了这一拳的猛击,但带来的不仅是肉/体搏斗的钝痛,还有一股犹如利刃剜过的尖锐感。
痛感自臂弯蔓延向五脏六腑,疼得人不由咬紧牙关,瞥见男人拳套里的刀刃,以及那双如鬣狗般不加以掩饰的狞恶目光,他攥紧流淌血液的手臂,用最后的力量自保
地抬腿踢向他,阻止他发了疯似的攻击。
血流不止,溅落擂台,对手突兀的攻势和倒台,让场下的人彻底发现不对劲。
有人尖叫,有人冲向擂台将地上的男人擒拿阻拦,还有人惊慌失措地送来毛巾,示意他先扎紧伤口。
搏斗到后半场,他体力殆尽,大脑也供氧不足地宕机,一时说不出话,只下意识攥紧生疼的臂弯,而血液沿指缝渗流,嘀嗒嘀嗒地下坠。
“狗杂种!你们一家人都不是东西!贪了多少人的血汗钱!我不会放过你!”
——是仇家?
——还是他故意找来的么?
多年没听到这种嘈杂的声音,竟觉得有些陌生。
严博扬扯动唇角,任由助理缠绕伤口,拨打报警电话,车将他送到医院治疗。
诊治流程很快,他的手臂被缝了十几针,肉绽皮开的伤顺延整个臂膀,被交叉的线横陈拢合,像一条弯曲而可怖的线。
经CT检查,医生虽说并未伤到要害,却也告诫他,至少半年无法进行拳击搏斗,否则极有可能留下后遗症。
全球性的比赛录像对外界完全开放公开,他有旧疾不算什么私事,如果是走旁门邪道的人和他搏斗,会根据录像研究战术专挑他薄弱点攻击。
今天的搏斗比赛纯粹为娱乐向,不过既是拔刀相向的仇人,能专程研究比赛谋害他也正常。
下午,警察到医院找他做笔录,紧接着,前脚刚走,李逢玉便带了慰问品来看望他。
“怎么伤的?”他问。
严博扬嗤笑:“你刚刚不是都听见了。”
李逢玉眉头紧蹙,声音偏冷:“她的丈夫不是好人,这件事必然有他从中作梗,你没说么?”
“没有证据,我怎么说?”严博扬双眼微眯,审视眼前衣冠楚楚的男人,“倒是你,把我当枪使还以为我不知道,是么?”
李逢玉神色平静,不为所动,只问:“那次你去理发店,对她做了什么?”
“你可以自己去问她。”严博扬冷笑,仿佛刚想到什么,毫不掩饰自己的讽意:“哦,不过,她好像也不是很待见你。”
“飞上高枝的女人就是不一样,能穿金戴银坐豪车住别墅,为了这些荣华富贵,估计也宁愿在丈夫面前伏低做小,也不愿意和你这种普通中产过日子吧。”
李逢玉眉头皱得更深:“你是这么想她的?”
严博扬凝目不转地谛视他,轻呵一息:“那不然呢?”
“你觉得她年纪轻轻就嫁给这种人,不是图钱是什么?”
他口不择言,没想过留情面,字字咄咄逼人;“你以为她喜欢你吗?她谁也不爱,只爱自己,上学的时候跟你在一起是因为你学习成绩好,是班上的好学生,她谈着有面儿。不然你走了以后她怎么马上跟我在一起?”
话音甫落,面庞落下了辛辣的一掌。
李逢玉头回动粗,所以他还算招架得过来,但唇侧的疮口不可避免地破裂,漫出铁锈般的腥味。
看他面色森冷,不复往常斯文的模样,严博扬以掌拭去唇侧,冷冷地哼笑了下。
真新鲜。
都是被抛弃的男人,再争执这种事有什么意义?
如果她是个纯粹的拜金女。
如果她真的是。
她为什么又不愿稍微演演戏?
她的抵抗,她满眼的惧怕让他感到格外刺眼。
侵占不得,无以攻取,他恼火,愤恨,妒火中烧,想当场覆盖掉其他男人的痕迹,让她退无可退,含泪妥协,成为他的共谋。
他还是有些舍不得,可又说了许多中伤她的话。
没有哪个女人像她一样贪婪得坦荡可爱,又兴许因为,她是他交往的唯一一个女人。初次约会时,她即嫌车漆难看,又因车价高昂生畏,毕恭毕敬地解开自己做的平安福,被他发现,转而挂到他手腕上。
他不解她这是什么意思。
乔宝蓓嘟囔着唇:“这么贵的车挂这个,谁都能看见,不是会笑话你吗?”
严博扬抬手:“那你为什么要挂在我手上?”
“我编了好久,不能浪费,刚好用来保佑你啊。”她说得振振有词,一双圆碌碌的眼像水洗的葡萄。
严博扬喉结滚动,轻哂一声,故意问:“哦,你的意思是我戴着这个就不丑?”
乔宝蓓有些来气:“你觉得丑就丑吧,我可没有这么说!那你还回来!”
她伸手要夺,他仗着个高,扬开手臂没还。
平安福跟了他很多年,几经辗转,现在已经不知去向。那上面绣的是蛇纹,她的名字,他根据拍过的图,让纹身师设计改良,纹在自己身上了。
她会随着这个文身,一直留在他身体里。
真有些后悔当初没让她也纹一个。
缝针的疤痕开始发热发痒,像是即将蜕皮的蛇,正分泌某种物质,伸缩肌肉。他的血液在流动,翻滚,想亲手撕扯开,剖开,血淋淋地倾泻而出。
让她看见,让她知情。
但她的反应又怎会像过去一样让他如愿?
他是有些贪心,是想既不间断地比赛,夺冠,荣获无数奖项,又要她留守原地,等着他凯旋。他可以容许她在这期间交往多个男友,毕竟她收不住心,稍微和别人玩一玩没什么。
可她却早早和其他男人步入婚姻殿堂。
在他所不知情的时候。
她怎么可以,她怎么敢?
严博扬放任自我,住院待了两日,期间也偶尔向乔宝蓓的号码发去短信。她没把他拉黑,索性就继续发些乱七八糟的流水账。
不知不觉度过一个星期,他的伤疤拆了线,打了绷带,勉强可以稍作摆动。
一通来自燕北的电话像深海炸弹,突然劈头盖脸地砸向他。听筒里,男人声线严厉尖刻,伴着气短胸闷的咳嗽,问他在当地是不是又招惹是非,引起不小的动乱。
严博扬不是头回被亲爸这么训,一时没反应过来,还真自我反思了下——但也不对啊,他被人砍了,是受害者来着。
严嵘没管他喊冤,要他麻溜收拾行李,去美国找小姨家寄住。
听到这种要求,严博扬眉头皱成川字,问他到底怎么一回事。
严嵘并未回应,隔天让他的助理收拾好行李,并订了飞美的机票,颇有要押着他走的意思。
家里不是头回这么安排他,严博扬心中不快,倒也没反抗。但临到机场,刚要走贵宾通道登机,他的航班就被延后。
很凑巧的间隔,家中又匆匆忙忙打来一通电话。这回不是让他赴美,而是到燕北。
接到这通来电,不知怎的,严博扬隐约感觉自己家里要发生大事了,而且不是一般的大事。这种感觉在小的时候比较强烈——但其实是个人都难以忽视。毕竟普通人家突然一跃而进地多了笔钱财,住上别墅,开了豪车,水涨船高地成为当地豪贵备受吹捧,心态总归会有变化。
除了打拳击这件事,他习惯被家里人安排,所以退票改签,规规矩矩地去了燕北。
燕北的六月通常气候干燥少雨,但他落地的那天狂风骤起,阴雨连绵,一直有股潮热的湿意黏着喉结,很难受。
坐了三小时的商务舱,他本打算先回住宅休息。
是严嵘强要求他一下飞机就到订好的饭店包厢,他不得已,只能顶着倦意过去。
在那里,他看见自己的爸妈正谦卑恭地给人盏茶,满脸谄媚地说着好话。
对方态度不阴不阳,屡屡说些让人接不上来的话,又大喘气地留余地。严博扬不是很能听得懂这些弯弯绕绕,但也并非什么都一无所知。他都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事,让人在这里装孙子。
饭局散后,他觉得气氛低迷,透不过气,没跟车,拿了一盒烟在停车场抽了一支。
指间猩火明灭,燎起丝丝缕缕的青烟。他缓过来气,偏头一眺,看见一个熟悉的男人身影。
那人上了辆商务车,应该是来这里办公应酬,严博扬眯了眯眼,
忽然在想,乔宝蓓会不会也来这里。
思绪一闪而过,他扔了烟蒂,脚尖捻过,大步流星走去拦了车。
很意外,这辆车没有直接越过他,而是缓慢停了下来,在他面前将将好地停摆后座。
车窗下移,男人的面庞轮廓疏影映入眼帘,身边空落落,并没有他期待的那人。
他回过神,傅砚清垂眸扫向他缠满绷带的手边,嗓音低沉磁性,透着冷调的平静:“这么拦车,下次废的就不止是左手了。”
第48章 电子芯片不需要经过你丈夫的同意吗?……
久违的一次度假,乔宝蓓看完秀,辗转几场宴会,在外待了至少十天半个月。
每日不重样地穿换礼裙,为作搭配,乔宝蓓理所当然地摘下了显示国内时间的手表,佩戴其他珠宝首饰。
虽然每天都戴手表,但她基本很少看那上面的时间,所以权当摆设,连时针也没调整过。
桌上的首饰盒太多,她放的时候没注意,一不小心把手表摔到地上。
咚的一声,她戴好耳饰,后知后觉地循声弯腰,捡起梳妆台边的腕表。灯光的照映下,她明显能看到表镜上炸开了一朵蒲公英。
怎么这么容易就碎了?
乔宝蓓诧异,平时对它不是很在意,可要是弄坏了,她心里也滴血。这只表很难用公价买到,不仅昂贵,还是傅砚清送的。
乔宝蓓小心翼翼地拿绒布袋装好,放进自己的包里,打算在逛百货公司的时候,顺便找家手表维修店修好。她现在人在苏黎世,手表维修店不是满大街都是。
到了班霍夫大街,乔宝蓓直奔维修店,因为既不会德语,英语又烂,所以让精通多国语言的保镖卓娅代为沟通。
维修店的老板是个白发苍苍的老头,看起来只会说德语,卓娅和他沟通得很艰难,让乔宝蓓一度怀疑卓娅在语言水平方面是不是有水分。
“你听不懂他讲的吗?”乔宝蓓用中文低声问卓娅。
卓娅难为情:“我是有些……”
老头在柜台前做整理工作,听到对话,目光投向她,盯了几秒钟,忽然开口道:“我可以说中文。”
乔宝蓓愣了下,对上老头幽黄的双眼,不敢置信:“你会中文?”
老头颔首,口语还算流利:“我的妻子是中国人。”
很好,她可以直接沟通了。
乔宝蓓抿了下唇,庆幸自己刚才没有说什么奇怪的话。
老头接过她的手表,做初步检查,一样样告诉她需要维修的地方和价格。乔宝蓓已经做好掏腰包的准备,但诊断片刻,他的表情逐渐变得凝重:“……你这个手表,有些奇怪。”
乔宝蓓“啊”一声:“哪里奇怪?”
老头翻过手表,悉心指出:“表带这里,还有底盖,看起来像外置了别的东西,所以表盘相较于其他机械表要更厚。”
“我以前从来没见过这种装置,是你找人专门定制?”他眉峰微抬,问了句。
乔宝蓓停顿片刻才说:“是我先生定制的……”
老头了然,将表递给她:“我建议你找定制的厂家修复。”
乔宝蓓看着破碎的表镜,指骨蜷了蜷,没接,仍坚持:“那如果只换玻璃镜呢?”
老头笑了下,颇为无奈:“那也得把底盖拆卸下来。”
“拆了就装不回去?”乔宝蓓不解。
老头感觉自己的职业能力被轻视了,赶忙纠正:“恢复原状倒是可以,我的意思是,你找定制的厂家会更好。”
乔宝蓓犹豫,小声嘟囔:“你拆吧,反正能恢复原样就好了,而且……”
“我也想知道里面的构造。”
听他这么说,好像这手表里装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老头斜睨眼她:“你确定?”
乔宝蓓目光落在手表上,沉吟几秒,“嗯”了声:“你拆,我不找你赔钱,我还能给你钱。”
老头被她的话逗乐了,看她出门的着装和行头,倒也没不信。
他再问最后一个问题:“不需要经过你丈夫的同意吗?听上去,这好像是他送你的礼物。”
他的问题算是一种体贴的提醒,但乔宝蓓觉得没什么好问的。她没有请示伴侣意见的习惯,何况傅砚清很大方,总不会为一块几百万的手表跟她置气。
“不用,你拆。”她一锤定音,坚持到底。
老头最后还是被她说服了,在拆卸之前,拿了一张维修单,要她填写。
她英文写得很烂,更别说德文,下笔有疑难,老头了然地补充一句:“中文就好。”
乔宝蓓“哦”一声,在落款的地方也没写英文名,写的是中文名。
老头拿过睇了眼,看到她的名字,双眸微眯:“这是什么字?”
他指向的地方是“蓓”。
乔宝蓓解释:“蓓蕾的蓓,就是含苞待放的小花的意思。”
“乔、宝、蓓,是吗?”老头一字一顿地复述,不吝自己的夸奖:“宝蓓,很可爱很特别的名字,是不是所有人都叫你宝贝?”
“也没有。”乔宝蓓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老头点点头,正入话题,“我会在你面前拆卸,所以你不用担心漏失原件,来这里。”
“好。”乔宝蓓随他走动,坐在工作台对面的高脚椅上,看他摘了眼镜,又换另一副,不由好奇,“爷爷,这个眼镜看得更清楚吗?”
“叫我Henry就好。”既知她的名字,亨利老头也自我介绍,继而解答她的问题:“那个是老花镜,这个是近视镜。”
乔宝蓓看着他年迈的面庞,“哇”一声下意识道:“还真的,你眼睛变小了。”
亨利冷哼了下:“你很不礼貌。”
乔宝蓓有点尴尬:“对不起,但我觉得你的近视眼眼镜更酷。”
亨利并没有被她蹩脚的解释说服,戴上指套,对着灯光又打量表盘,发出感慨:“这只表的表盘设计很漂亮,小花,含苞待放的小花,根据你的名字设计的吧。”
乔宝蓓颔首:“是吧。”
亨利:“你丈夫一定很爱你。”
乔宝蓓:“我也这么觉得。”
亨利看眼她:“我以为你会矜持一下。”
乔宝蓓托着下巴,不以为意:“和我交往过的男人都爱我。”
所以会有很难缠的家伙。
亨利笑了一声,点点头,着手拆卸表带:“你和我妻子的性格完全不一样,她很内敛,我还以为大部分中国女人都这样。”
“中国很大的,什么性格的人都有,而且我只是实话实说而已。”乔宝蓓摇头晃脑,眨眨眼。
亨利又笑:“不错,你说得对。不过一开始的时候,我没看出你是中国人。”
乔宝蓓轻叹:“亨利先生,你的刻板印象太重啦,有机会还是来中国玩一玩吧。”
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开始拆卸底盖时,乔宝蓓屏住呼吸,亨利也不说话。他拿镊子撬动,掀开底盖,映入眼帘的不是精细的机械构造,而是类似电路板的芯片。
亨利微怔,为眼前的画面感到诧异,镊子愣停在原地。
乔宝蓓看着芯片,也瞧出不对劲:“这个……是芯片吗?”
亨利反应过来,眉头皱成川字:“是,我头一回在机械表里看见这个,难不成你的手表是电子的?”
他再往下拆除一层隔板,见到的却是机芯。
亨利更傻眼了。
怎么会有人把手表制作成这样?这不合常规啊。
乔宝蓓看眼手表,又看亨利,想问难道手表不都是这种构造的,但落到嘴边,又觉得不太可能。
亨利感到棘手,深深地看向她,再度询问:“你还要我继续拆下去吗?”
乔宝蓓:“拆吧,得换玻璃镜吧……”
她想了想,故意问:“是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吗?……我这个手表,不是靠这个电池吗?”
“这里已经有自动上链的机芯,怎么会靠电池?”亨利用镊子指了指位置,一时哑口无言,又好笑,“看起来这个真的是外置的东西,你告诉我,这是用来做什么的?防丢失的定位器吗?”
四目交汇,听到这句话,乔宝蓓的心里像被巨石砸落轰塌下陷。她的大脑嗡嗡发响,露出茫然的神色,缓了一会儿才道:“我不知道……你觉得这是定位?”
怎么会?
“我只是这么猜,毕竟除了定位,我想不通为什么有人要往机械手表里装这个。”亨利摇摇头,眼光里露出几分探究:“这么说来,你是不
知道?”
其实问不问都一样,她能有这种反应,且刚刚又没提及这事主动道明构造,那定然是不知情的。
亨利轻叹:“这东西我搞不明白,就不碰了,其余的我可以帮你检查并维修一下。”
“之后我会尽量给你恢复原样。”他指了指那个额外的电路板。
目光聚焦在那里,乔宝蓓心底翻涌千层浪,仍有些不死心:“……这个真的是额外的构造吗?其他表不是这样?”
“不是,我很确切地告诉你,不是。”亨利从柜台上拿了另一只还没装修好的腕表,向她示意,“所有的机械表里面都只有表壳、机芯、表盘、表针这些部件,它不依赖电池,不是石英表,用的是自动陀上链,也就是当你摆动的时候,它就会运转……”
亨利学了大半辈子中文,已经达到能说会道的程度,但此时此刻,他都有些不确定自己的讲述是否能让乔宝蓓听明白。
为此,他不惜接二连三地掏出其他表盘为她示意,告诉她何为机械表,机械表怎样运转。
他亲自传授,讲了十几分钟,乔宝蓓再傻也能听得懂。
但是,但是……她根本不敢相信,自己戴了这么久的手表,居然被傅砚清安装了其他功能的芯片。
怎么会?他怎么会这么做?会不会是误会?毕竟也没有确凿的证据证明……
乔宝蓓已经没办法说服自己了,毕竟就算不是定位,不是别的什么东西,她的机械表上有一个电子芯片,也实在是可疑。一瞬间,一些蹊跷的蛛丝马迹顷刻涌上来,串联起。
她越想越觉得背脊发凉。宋瑛给妮妮安装的电子表,不就有定位功能?不然还能是什么?
如果是单纯防丢失,傅砚清为什么不跟她说?还千叮咛万嘱咐让她别摘下。
还有乔星盛……
拿起手机,点开他的微信,乔宝蓓还能看见他说的那句话——
你的丈夫一直在监视你,可能不仅用的是家里的监控,还有可能是定位器、录音笔之类的东西,你一点感觉也没有吗?
感觉。什么感觉?
乔宝蓓说不出来,不过,如果将这个芯片先入为主地当做定位器,那的确能感觉到很多巧合,而且家里之前还那么多监控……他会不会真的在盯她的动向,就用这个手表?
“表蒙替换好了,其他地方没什么大问题,我帮你装回去。”亨利的声音拉回她的思绪。
“等,等一下。”乔宝蓓赶忙叫停,脑子有些乱乱的,“你知道哪里有研究芯片的地方吗?”
她想搞清楚这件事。
“很抱歉,我不太了解。”亨利遗憾道,“或许你可以问一下你的丈夫,可能他是忘记和你说明情况。”
不行的,绝对不可以。
乔宝蓓本能地想,她的心跳跳得很快,流动的血液都滚烫起来,隐约觉得,自己好像已经触碰了真相。
想了很久,乔宝蓓才道:“你先帮我原封不动装回去吧。”
亨利依言将手表安装回去,还问她是否要佩戴,乔宝蓓心情复杂,没打算戴,于是就让他拿个盒子装好。
卓娅和另一个保镖都在门口等候,乔宝蓓忽然感觉到什么,不由扭头看向窗外,只见保镖之一的阿琳娜举着手机对准她,像是在拍摄。
闪光灯没关,她心头一凛,没来得及接亨利送来的袋子,推开门走过去,冷声质问:“Alina,你在做什么?”
被质问的阿琳娜有些慌神:“没什么夫人……”
乔宝蓓不信,伸手示意:“手机给我看一下。”
阿琳娜纠结许久,见已经隐瞒不下去,才把手机交出来。
点开图库,看到上面最新拍摄的照片,乔宝蓓哑言,不可置信地望着她:“你拍我做什么?”
第49章 他在监视“我只是忽然不想回国了。”……
保镖二十四小时在身边待命,还都是女性,乔宝蓓既依赖她们又将她们视作玩伴,同吃同住并一同玩乐说笑,并没有划清明确的雇佣关系。
她以为她们称得上是朋友,哪怕将来不一定再有接触,只有短期共事的时光,她也实在想不到阿琳娜会隐瞒她,在各种不经意的间隙偷拍记录她。
图库里除了几十张合影,剩下的大多是偷拍,每一天至少拍三四十张,不包含录像,拍摄的时间间隔也才半个钟头。有的是她一张背影,有的是她和人谈话的抓拍,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什么明星,被人这么偷拍记录。
乔宝蓓攥着手机翻看,手都在抖。取了手表回到车里,她太阳穴突突跳动,缓了好久才举起手机发起质问:“你如实告诉我,这些是用来做什么的?”
阿琳娜面如菜色,没敢回一个字。
乔宝蓓看向另一人:“你呢,你也拍我吗?”
卓娅连忙摆手:“我没有!”
乔宝蓓蹙眉:“那你知道她为什么要拍我吗?”
卓娅同样回以沉默。
观察她们各自精彩的表情,乔宝蓓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她压下翻涌万千的思绪,主动挑明:“是傅砚清让你们拍的,对吗?”
“回答我。”她再度施压。
“是……”阿琳娜撑不住,率先松口,“主要是向他报备行程,好让他安心。”
乔宝蓓根本不能被说服:“如果是单纯报备工作,那为什么要偷拍我?”
空气沉默一息。
她紧追不舍:“从第一天开始,每天都这样吗?”
“不管我做什么,你们都拍,是吗?”
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越发咄咄逼人,让人招架不住。
两个保镖的缄口不言,手表拆卸出的问题芯片,让乔宝蓓心力交瘁。她不明白,自己身边的人到底被秘密安排了怎样莫名其妙的任务。
如果手表拆卸出的芯片只用于防丢失,她还能不当回事。可当她扭头看见闪光灯,再从阿琳娜手机里翻出各式各样的偷拍,她已经没办法忽视了。
乔宝蓓将手机递给她,严词厉色地要求:“把你汇报他的消息调出来给我看看。”
阿琳娜迟缓地接过,双唇翕动:“这恐怕不太方便……”
乔宝蓓看着她,双眸圆瞪:“很见不得人吗?”
她再度把手机递进一寸:“你们最好都如实告诉我,给我看,否则我今天就会将你们解雇。这样的话不仅在我这里收不到一分钱,还会让他知道,你们偷拍我的事情已经暴露了。”
乔宝蓓不想这样对她们,说出这种冷漠无情的话,可她根本没有办法。
车里冷气十足,揾得她彻骨的寒冷。
下完最后通牒,阿琳娜显然是被威慑到。她低头拿着手机,视线失焦,有些找不准邮箱,翻到左下角常用的栏目,才找到点开,把昨天的汇报调出来。
乔宝蓓眼疾手快地接过手机,脸上不再拥有平时亲和的微笑。阿琳娜的心凉了大半截,哪怕于事无补,也连忙说好话:“他大概是太想你了,想了解你每天经历了什么,所以才这么做……”
乔宝蓓目不转睛地看着手机,根本没听到阿琳娜说的话。
——她看见什么了?
年月日。星期。地点。天气。
她住的酒店,她出门的时间,她穿的着装,她去做什么,干什么,说了什么,图文并茂,一一汇总得很清楚,哪怕是英文,她也不难看懂,何况中间穿插她的录音?
乔宝蓓竟不知,她和两个保镖的合影可以单独裁剪出来,当做行程汇报的素材,她和别人说过的话,也可以被录音,并被转为文字记载。
这是多么浩大的工程量,细致到每天都要做总结,一字不差。这怎么能算作是普通的报平安?这分明是让人做私家侦探,拿着放大镜每时每刻地窥探她,监视她。
他一个日理万机的集团董事,为什么还要这样窥视她?
滚烫的热浪扑面,堵塞她的鼻腔,让她透不过气。再往下看,往下翻阅,掌着手机的手开始不由自主地发抖。
每天他们都有视频通话,她也时不时给
他分享旅游里的事情,吃的冰棒,打卡的漂亮景点,穿着的新裙子。
他什么都知道,还要照单全收,装出头回倾听的模样,并让身边的保镖记录她的一举一动。
他这么做,到底是出于什么目的?又维持多久了?
翻出的手表芯片,和乔星盛发过的消息,并不足以让她打心底害怕,当她揭开摆在面前所为人不知的秘密,她的心底才渗透密密麻麻的,名为恐慌的寒意。
阿琳娜向她坦白,从她们被安排到身边之前,傅砚清就对数十位女保镖进行过筛选。他的要求很高,除了要会中文,会欧洲通用语言,又要她们中的任何人拥有详细记录行程的写作能力。
他的酬劳丰厚,是普通保镖翻了三四倍的金额,所以哪怕辛劳,她们也接下了。
阿琳娜负责拍摄,卓娅负责录音,在每晚十二点之前,也就是她回到酒店后的几个小时里,她们都会共同记录一天的行程发邮箱给他。
这的确含有监视的意味,所以无需傅砚清敲打,她们也心照不宣地做好了秘密行动的准备。
开始时她们小心翼翼,只敢用微型摄像头和录音笔,后来看她无知无觉,加之摄像头经常用到没电,不好导出图片,阿琳娜才壮着胆直接用手机。
今天这已经不是阿琳娜第一次拿手机拍摄了。
而她一直没有发觉。
乔宝蓓很难去描述自己得知这一切的心情,她的脑子都是乱的。
她被人监视了。
被枕边人。
不止于家里那些监控,她走出门,在外面旅行,傅砚清也安排了身边的人监视她的一举一动。
他何必做到这种程度?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乔宝蓓想不通。当她开始深究平时那些不起眼的,难以解释的巧合,她才发现自己到底疏忽了多少事情。
以前跟随在她身边的助理,不也做着同样的事?她在机场丢的那个水杯,也是如此微妙地经过报备,在她不知不觉的情况下,被送回到身边。
有那么一瞬间,乔宝蓓很想拨去一通电话,质问他是不是经常这么做。可当她拿起手机时,却起了畏难心理。
回到酒店,两个保镖站在她面前,沉默不语地低着头,像等待凌迟的犯人。
乔宝蓓说不出任何指责的话,毕竟下达任务给酬劳的人是傅砚清,她们只是奉命执行的下属。
甚至她也没胆量跟傅砚清撕破脸。
傅砚清确实没对她做更过分的事,无非是监视她,监视她,监视她……
任何有自尊心的人,怎么能容许这种事?如果不是有图片、录音,她甚至都看不太懂监视的汇报内容。
这太可笑了。
可怕的是,她思来想去,硬是把怒火中烧的气焰给压了下去。她觉得自己没有能力和他叫板,而且极有可能被他以更隐秘、更恶劣的手段监视。
可前不久,她还与他推心置腹,说想好好过日子。
……他就是这么对她的?
让阿琳娜、卓娅时刻关注她身边的异性,必要时刻要进行阻拦,不容许有任何人搭讪亲近。
乔宝蓓不觉得这是一个男人爱妻子的表现,更像是轻视、蔑视、不信任妻子,不认为她能信守承诺,忠于婚姻。
她还是觉得很委屈,很愤怒,但她就是一个仰人鼻息的窝囊废,能翻起什么浪花?
各种想法撕扯着她,在脑内天人交战,她双眼渐红,覆了一层水雾,因面向二人,忍着不发作。
一通电话打破凝结的空气。
乔宝蓓动了动发涩的眼,瞥向茶几上的那只手机,看到屏幕显示的来电联系人赫然是傅砚清。
不安感从腕骨蹿动,直入砰砰乱跳的心口。她眼眸眨了下,一滴泪从面颊旁淌下,赶忙以掌抹去,拾起手机,但就像拿到烫手芋头般,愈发感到惶恐。
她不敢接电话。
卓娅和阿琳娜的存在无形给了她压力,乔宝蓓强装镇定,对二人冷冷道:“你们先出去,照常给他写汇报。”
俩人沉默一息,点了下头。
正要走,乔宝蓓千钧一发又喊停,连忙道:“下午去维修店的事不能写,不论是编也好怎么着也可以,反正不能写。”
“先糊弄过去,不影响你们的工作,我知道你们只是公事公办。”
她太宽容了。阿琳娜和卓娅心底的一块巨石落下来了,又感激又无地自容:“好,我们知道了。”
两个人走后,乔宝蓓才对着叮叮咚咚的手机犯难,抽两张纸抹眼角,擤鼻涕。
在铃声即将结束前,她做好心理准备,点了接听键。
好想哭,好想狠狠的闹一顿。但看到屏幕里出现的男人,乔宝蓓的这种心思顿时荡然无存,说不出是害怕争吵还是怕他。
“在做什么?”傅砚清轻呷咖啡,垂眸睇她。
他迁就她,会随机在欧洲中午或晚间十点拨来视频电话,有时她接不了就挂断,等晚上聊,但因为中欧时差6h,她想让他多睡会,一般都是中午接电话。
她就应该惩罚他,让他在中国时间的夜里四点跟她打电话。
乔宝蓓心里冷哼了下,眉头轻轻蹙起。
很细微的表情,傅砚清看在眼里,关心道:“怎么,心情不好?”
“我好极了啊。”乔宝蓓一字一顿地挤着字,鼻音很重。
看他沉静持重的模样,乔宝蓓气血涌上头,还是忍不了,故意问:“我只是忽然不想回国了,想住在这里。”
“你觉得怎么样?”
第50章 将功赎罪“你不怕你的daddy生气……
放她在国外游玩半个月,傅砚清每天都过着熬清受淡的日子。
捱到后天回国的航班,他已做好接风洗尘的准备,所以听到这句话,哪怕不太信,心里也不可避免地产生波澜。
傅砚清放下咖啡杯,顺着她的话问:“怎么突然这么想。”
乔宝蓓随便找了个借口:“这里的生活很惬意。”
傅砚清:“你在国内也可以。”
乔宝蓓又言:“想换换新环境了。”
傅砚清:“我们可以搬家,换个住处。”
乔宝蓓还是头一回被他这么否决,想到手表和那些汇报记录,她气不打一处来:“你是不是不想我待在外面啊?”
傅砚清注视着她凑到镜头前的面庞,没否认:“嗯,不想。”
他太坦诚,乔宝蓓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她问:“那我真的想长期住在这里,你会让人把我押回去吗?”
“不会。”傅砚清的语气平静又认真:“如果你想,我只能帮你办理长期居留证,直到你住到厌倦为止。”
他也只好得空不定期飞过去看望她,尽量多见面。
听他说出这种大义凛然的话,乔宝蓓轻哼一声:“那你会不会在家里设监控偷偷观察我?”
傅砚清不置可否:“也许会。”
乔宝蓓愣了下,还以为他根本不会承认。是因为不想跟她撒谎,还是认为她根本不会当回事?
“我讨厌这种行为,就好像我是你养的宠物。你知道,只有毫无自理能力的宠物才需要被这样监控。”
说到最后,乔宝蓓忍无可忍,又甩下一句幼稚的威胁:“你要是在我住的地方装这种东西,那我宁愿搬出去,不见你。”
屏幕内外诡异地静默下来,傅砚清叹了一息,颇为无奈地颔首:“嗯,我知道。”
“你讨厌的事我是不会做的,你不用担心。”
乔宝蓓一时之间竟分不清他说的是否是真话,搞得好像她抓到的把柄是虚假的,是错觉。
她应该向他摊牌,质
问他,可话到嘴边,她还是没那个胆量。
乔宝蓓不知说什么,思来想去,只好做逃兵:“我要午休了,先挂了。”
点了挂断键,屏幕里的画面瞬间消失。
傅砚清看着不到五分钟的通话时长,双眼渐渐变得晦暗艰深-
挂断后,乔宝蓓在窗边坐着发呆看风景,手机震动了两下,她瞄一眼,是傅砚清的消息。
他给她发了几个国内的地址房型,都是黎城和周边城市的别墅庄园公寓,问她喜欢哪种,可以不急着选,等回了国会陪她去看房。
乔宝蓓简直为他这种泰然自若的态度叹为观止,人怎么可以这么油盐不进?
她决意不回,但望着那些汇总的房型,又忍不住心痒,点开瞄几眼。
其实现在住的就已经够好了,不过偶尔换换房子,住高层好像也不错?
这个念头一出来,乔宝蓓为自己感到耻辱。
人怎么可以这么没有骨气?
但她又没办法否认,她就是没骨气,软骨头,不然的话,刚刚怎么没能挑明大吵一架?被监视是很让人生气,要她和傅砚清叫板,她真的做不到,毕竟他也没做伤害她的事……
乔宝蓓越想越觉得胸闷气短,她拾起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戳戳弄弄,报复性地敲下一行:【我觉得都挺好的,你不能都买了吗?】
她要花光他的钱!如果他不肯,她就真的跟他闹了!
几秒钟后,傅砚清给她发了条语音。乔宝蓓不想听,长按转文字:【这些已经是拍下的。】
乔宝蓓气得立马把手机丢了,反身埋在沙发枕头上。
太讨厌了!她都没办法小发雷霆了!
在酒店套房混混沌沌地熬到下午,阿琳娜和卓娅托着电脑,向她负荆请罪,支支吾吾地问她中午到晚上的内容要怎么写。
乔宝蓓看得心烦,但她又不得不受虐式地翻看前两天的报告,用手机里自带的翻译软件逐字逐句地看。真是好详细啊,详细到差点没记录她上厕所用了几格的厕纸。
这种粗鄙的话她说不出口,只能在心里腹诽,正如她受的气,咬碎了往肚子里咽。
真的能咽下去的?也不太能。
忽然间,乔宝蓓福至心灵,想到一个报复他的法子。
傅砚清不是看不惯她跟异性来往吗?她把很久之前看男模秀的图片传上去不就好了?
乔宝蓓不太记得自己哪年哪场看的了,图库里的照片太多,她又经常自拍,估计都没存几张和男模的合照。
不得已,乔宝蓓就在网上扒了几张发给阿琳娜。
阿琳娜收到照片,欲言又止:“这些好像都是单人的。”
“嗯,对啊。”乔宝蓓抬头,“不能用吗?”
阿琳娜解释:“傅先生只要你的照片,如果图上有路人的话,我们需要打码或者截掉。”
乔宝蓓:“……”
还挺尊重素人隐私的,可她上哪里找男模摆拍啊?
她的情绪忽然落了下来,目光落在卓娅身上,看她宽厚的肩,棱角分明的面庞,心底又升起一个诡计:“要不这样,你们换身衣服,跟我拍。”
卓娅和阿琳娜同时愣了下,望向她,满脸写着不敢置信。
乔宝蓓歪头,说出不顾人死活的话:“就当将功赎罪咯?”
半小时后,品牌店的Sales送来了几套西服到总统套房,亲自替两个人系领打扮。卓娅和阿琳娜身高一米八,体型强健高大,穿着运动内衣和挺括的西服,只要把头发扎起,基本分辨不出男女。
乔宝蓓等着她们更衣打扮的这期间,已经写好了剧本。
第一幕,她在酒店酒吧被人搭讪,和金发碧眼男小酌两杯,相谈甚欢。
第二幕,她在台球室打球的时候,被充满荷尔蒙的教练亲手教导。
剧本写完,乔宝蓓做成两个签,让她们抽选。
卓娅和阿琳娜同时抽完,看到剧本之后,脸上的表情都很精彩。她们拥有良好的职业素养,并没有轻易表态,作为监视方的共谋,为赎罪,也只能配合乔宝蓓进行伪造拍摄。
拍摄的流程进行得很顺利,乔宝蓓给钱包场,并不需要承受额外的异样眼光。
卓娅是抽到酒吧剧本的,除了把手搭在她身侧,没有太多的亲密举动,阿琳娜不一样,要稍微靠着她的身体,抬动她的臂弯和手。
女人之间没什么大不了的。
乔宝蓓大大方方,一心只想出片,在得到成片以后,她仰起头问两个人:“你们觉得他看见这些照片会生气吗?”
卓娅和阿琳娜都看了眼,气氛是挺暧昧的,把她们的头挡住也确实雌雄难辨。
卓娅摇头:“我不清楚,他一般不会回我们消息。”
“对,他只让我们按时发报告。”阿琳娜迟疑片刻,又言,“不过他好像说过,要确保您在这里不受任何人的骚扰。”
乔宝蓓没当回事:“这不算骚扰吧,你们发吧。”
二人不疑有他,只好照办。
时间拨到夜里,乔宝蓓回套房,研究了下那只手表的构造。在重新装好之前,她特意拍了构造图,不过别说她了,就算是研究员来了,光看图,应该也没办法参透芯片的奥秘。
想想还是觉得很可怕,她戴了这么久的手表,居然被安装了这种东西。
乔宝蓓抿着唇,在网上搜索了电子表和机械表的区别。互联网很发达,这种信息唾手可及,还不至于让她一头雾水,连个参照物都没有。
这个男人的控制欲强到吓人,表面装得平静沉稳,爆发起来那简直不是人。
他到底有多少不为人知的一面没被她发现?万一,万一又是像严博扬那样的人……
乔宝蓓不想把他往坏处想,但夜深人静,她的思绪难免混乱,越想越惊悚。
熬到夜里两三点,乔宝蓓把自己裹成蚕,勉强睡过去-
瑞士深夜,国内的早晨七点钟,傅砚清像往常一样吃早餐,用平板电脑看最近的新资讯。
邮箱传来的通知在右下角弹窗,傅砚清放下茶杯,指腹滑动触摸板,将其点开查看。
昨天完整的行程报告映入眼帘,她早晨的穿着,走过的路径,每时每刻对照的图片皆有完整阐述。
傅砚清向下翻阅,手指滑动在3点45分的地方停了下来。
他看见什么了?他的妻子坐在吧台前,和一个无名的男人谈笑风生。
不止这一处,还有4点17分到6点的这个时段,乔宝蓓在台球室里,一直和一个异性教练跟练打球。
这下面有录音。
傅砚清太阳穴跳了下,深深地沉了沉气,拧着领结,点开录音,一字一句地跟着文字听阅。
“……哦,你不用管她们,她们是我的保镖,主要负责我的安全,是我爸安排的,没什么恶意……嗯,我是我家里唯一的女儿,我爸一直很疼爱我,不过他有些古板严厉,经常不允许我出门,我这次也是好不容易出来玩。”
“喝酒吗?我挺喜欢喝的……啊,你家开酒庄的啊?好,谢谢,你的名片我会收好的,如果有需要,下次我会拨打你的号码。”
有一道微弱的男声,用着艰涩的中文笑叹:“你不怕你的daddy生气?”
乔宝蓓的口吻很不以为意:“我偷偷的,他哪里会知道?”
……
台球室里的录音同样有几分钟。
光是看记录的文字,傅砚清便听不下去。他阖眼沉静须臾,拨通助理的电话,让他亲自去瑞士把人接回来。
公务在身,他无法亲自动身赴欧,只能出此下策。
他倒是不知,自己在妻子口中成了那个古板严厉,不允许女儿出门的父亲。
她
倒是敢撒谎,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
傅砚清轻哂一息,却又无可奈何。他隐约觉得哪里有不对劲的地方,但他无从思量,只有一个想法:让她尽快回国。
助理的机票已购好,轻装上阵地飞往欧洲,大概在十几小时以后才能落地抵达乔宝蓓所在的酒店。
动作足够迅速,连轴转的路途也折腾,他开出的奖金只多不少,不过也的确有大材小用之嫌。
他被冲昏头脑了。乔宝蓓身边分明已经有两个人照看,他何故再拨一个助理过去?
抵达公司,开完上午的会议,傅砚清卡着六个小时的时差,在她可能清醒的时刻,拨去了一通视频电话。
铃声在他心口舞着踢踏,傅砚清心无旁骛地凝着屏幕,静静等待屏幕变亮,显示她的模样。
但十几秒过去,“叮”的一声,得到的却是她无情的挂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