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序其实非常快地让自己接受了这个世界有穿越以及灵魂存在。
他听过的许许多多的话剧里就有着穿越时空、超越生死的情节,同时,他对于新事物、突发情况的接受程度一向很高。
因此对于谢倾,他没有诧异太久,更没有什么害怕的情绪,毕竟谢倾没有长成了恐怖片里面血肉模糊的模样。
不过故事似乎也就到此为止了。
谢倾的外表冷淡,举手投足间恪守着上层常见的距离感。南序的气质在外人看来,同样拥有难以接近的冷清。两个相似的疏离的人,在擦肩而过的短暂交集之后,好像就不会再有什么后续了。
那天傍晚以后,一觉醒来到了第二天,仿佛一场梦,谢倾在南序的世界里消失了。
南序继续照常过着自己的一天。晨起、喂养、梳毛、记录日志、维护后台。
“谢倾。”
谢倾以为自己听错了,怎么听见了一个和南序一样的声线在喊自己的名字。
声音不大,刚好可以让人听见,语调和咬字在经过剧院的耳濡目染之后很清晰干净,不会叫人认错了。
谢倾出来了。
南序恍然,原来谢倾搭在了环形剧场三层看台的视觉盲区上,难怪刚才他没看见。
既然南序摆明了态度希望他离开,谢倾受过的教育以及骨子里的傲气也不会令他做出纠缠的行为,所以没再出现在南序面前。
不过没出现不代表不在身边,不代表他离开了。在南序叫他之后,虽然认为立刻回应有些没面子,他还是马上出来。
“怎么了?”他问。
“谢倾。”南序重复一遍他的名字,“你的名字怎么写?”
本能的警惕与下意识的好奇同时在南序身上存在,好奇心就像拿爪子盖住的弹簧球,稍微挪开一点,就会难以抑制地反弹冒头。
“感谢的谢,倾斜的倾。”
“几岁?”
“十五岁。”
谢倾反问,尽管他已经在累积的观察里知道了答案:“你呢?”
“南序,十三。”南序简明扼要地回答。
悄无声息地散发完了探索欲,南序短暂地满足了,然后又开始不怎么理人。
等到了第二天,南序在闲下来之后,有了新的问题。
“谢倾。”他在小口啃完面包以后,联想到了相关的疑惑,“你还需要吃饭和睡觉吗?”
“已经不需要了。”又被召唤的谢倾忍住叹气,“没有饿和困的感觉,不用进食,但我会假装休息。”
“怎么个假装法?”南序接着采访。
“在天黑以后闭上眼睛,眼前一片漆黑,不过大脑很清醒,一直在没用的活跃。”
非常空虚荒芜。
最后那点谢倾没有和南序说,说出来似乎有些没面子。
南序无意识地在转着笔,膝盖前摊平放着一个笔记本,平时用来每天记录那些动物们的进食和健康状况,谢倾十分怀疑南序是不是新开了一页写上了他的名字也作为观察目标之一。
介于谢倾有求必应,南序对他的态度稍微好了点,有礼貌地委婉地说:“我要工作了。”
谢倾当然听出来南序话语里逐客的意思。
他沉默,用表情展示南序一样赶人走的不悦。
可惜南序垂下了眼睛,自顾自地忙去了,抗议无效。
又过一天。
“谢倾。”南序熟练地再次召唤,这次的疑惑是,“这世界上还有别的灵魂体吗?你有没有看见?”
谢倾眼底浮现出一抹又气又笑的情绪,为了传递他的不满,不要再表现得那么不争气,让南序不要再把他只当成一个百科,他这回要拒绝回答问题,把嘴唇抿成一条线。
南序察觉到他的情绪,收敛了在等待时微微睁大的眼睛。
气氛顿时被上紧了发条,淡淡的紧绷感。
在那一刻之后,谢倾发现南序不叫他的名字了。就算他出现在南序身边,南序也能绕开他,对他视而不见。
绝交。
谢倾想,南序如果会游泳的话,一定特别会憋气,可以憋气到全世界向他投降认输。
距离南序不理他不到一天,谢倾主动出现,挡在南序的面前,低着头,低低叫了声名字:“南序。”
南序背过了身。
谢倾盯着南序的耳朵,莫名感觉南序在竖起耳朵听他说话,给他一丝狡辩的机会。
“我没有见过别的灵魂,这个世界上只有我一个。”谢倾对南序的提问作出解答,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仿佛带着被淋湿过的水汽,这是他在南序没有理会他的半天里反复推演出来的解决方案,“对不起,我错了,可不可以不要不理我?”
果然,很少见到和自己差不多年纪的人用这样示弱的语气讲话,南序顿了下,把脸转过了观察谢倾的表情。
谢倾让嘴角向下垂,眉头很浅地皱着,盯住南序不放,确保南序可以望见他这副模样。
南序大人、大人有大量,原谅他了。
谢倾继续补救:“你还有没有什么问题要问我?”
“暂时没有。”南序摇头。
和对方说话不可以兜圈子,不要当谜语人,谢倾已经掌握了一定的沟通技巧,他追问:“你为什么只理我一会儿时间就赶我走?”
“你出现我会忍不住看你。”南序客观地陈述事实,那么个明显的阿飘杵在那儿,很难不注意,“影响我工作。”
谢倾安静片刻,嘴角微微上扬了起来,意识到还在南序面前扮成一个很可怜的孤魂野鬼,他控制住了唇边的弧度,继续低眉顺眼:“那你有空了记得找我,只有你能看见我,我无家可归”
他一项一项例举着,用尽毕生的演技在叙述,直到南序很干脆地打断了他。
“我养你吧。”
谢倾的灵魂晃了晃。
养谢倾又不用花钱。
一个看得见、摸不着的灵魂在南序身边,只能主打一个陪伴。
南序的日常生活极为规律,白天和那些动物们呆在一起,帮着其他年长者准备舞台道具。
人们总对熟悉的事物感到习以为常,就像谢倾会在马戏与话剧之间选择前者,南序则相反。
黄昏时,南序会逛到对面的剧场,很多正值青年的演员们把他当作弟弟,默认了他可以坐在剧场之中。
南序会随意坐在地面上,单手支颌,用一阵晚风的时间欣赏他们的演出,橘色的光晕落在他的发梢,他的剪影柔和,像一幅画。
多了个鉴赏搭子,南序有时会和谢倾分析:“节奏拖沓了,可以更紧凑一点。”
谢倾没有回答他,可一转头,谢倾又在他身边,朝他比了个“嘘”的姿势,示意他继续观看。
离开的路上。
“你怎么不说话?”南序很敏锐,“是不是有人在场你就不说话了。”
谢倾依旧没有回答他,避开要穿过他身体的过路人,又等了一会儿才开口:“别人看不见我,以后找我说话记得等其他人不在,不然他们看不见我,以为你在自言自语,可能会以为”
他谨慎地在寻找词汇。
“以为我疯了吗?”南序思索了下,确实有点道理。
涉及南序有关的事情,谢倾表现得谨慎:“以后等没有人了,我再和你说话。”
随便吧,现在不说话,反正回家以后谢倾要说很多话他需要给南序讲课。
到了夜晚回到居住的小房间,南序会搬出书本继续啃,书页上写了密密麻麻的文字和批注。
这里的教育体系里主要分两种途径,一种是按部就班的升学,另一种则是每年参加自考进入学校。以南序的情况,只能选择后者。
谢倾望着南序:“怎么会想起这些呢?”
白天时候,南序偶尔在牢笼的栏杆边,抓着笔记本,路过的那些人会流露出不解的神情,不明白累成那样,南序为什么还要花时间再在书本上浪费力气。当然,他们不敢嘲讽南序,嘀嘀咕咕几句就跑走了,比起无趣的白纸黑字,他们更热爱谈论酒精与性。
南序在犯困,抬起头失神了会儿。
孤儿院四四方方的天地就像笼子,大家的去向有限,幸运点就到了戏团,走了天大的运气,或许可以到剧院,跨越一个阶级。
当时的歌舞剧院负责人也想挑走他,但对方流连在他身上要把他卖出一笔价钱的估量眼神令他的脑中第一时间响起了警报。很讽刺的,出于安全考虑,他就被迫选了一条别人眼中更危险的一条路。
当然,马戏团的团长也不是什么好人。
马戏团其实不缺一个驯兽师,但纤细俊俏的少年与需要野性难驯的兽类在一起,意味着弱小、血腥与刺激,拥有足够吸引观众而来的噱头。如果不是南序命大加上领悟力够强,可能早早就在危险的表演中死去。他当时没有被安排师傅,直接被关进了笼子里,学不会就等着被咬死。
而现在团长老了、虚弱了,就像马戏团快要落寞。
城市在快速扩张,工业齿轮飞快转动,光怪陆离的世界在荧幕彩点之中前进,即将碾压过剧场。
看不到未来的时候,看看书本似乎探寻到拥有未来的可能。
这一次,他想自主地选择一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