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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豫州这边倒还好说,幽州的刘虞与益州的刘焉,都在我们鞭长莫及之处,唯有洛阳这边立住了,才能防止他们有称帝之心,或者有人将他们扶持为皇帝,击败董卓之后收复起幽州益州,也就……”

“陛下!”

刘秉刚要说,“收复起幽州益州来说,因是王师出征,自能减少人力物力的损耗”,忽听远处一声焦急的呼喊,打断了他的话。

他循声而视,就见一道颀长的身影快步朝着这边赶来,脚步匆匆之间,颇有几分不顾及形象的急躁。

刘秉面上的笑意一收,认出来人正是卫觊。可怎么会是他找来了?

卫觊他领着均输令的官职,担负着洛阳周遭物资周转的重任,近日间从汝南和襄阳送来的抄没所得,也是由他和司马朗在登记管理,根本无暇他顾。突然如此着急地找上了门来,很难不让刘秉怀疑,是这当中出现了什么问题!

莫非袁绍不肯轻易接受他的安排,又搞出了事情?

可没道理啊……

刘秉心中暗忖,脚下一迈,迎了上去:“伯觎为何惊慌?”

对上陛下那双明净而温和的眼睛,卫觊心中没来由地一松,但想到他先前收到的那份急报,他的心脏又顿时被攫住在了手中。“陛下,河东可能出事了!”

“等等——你慢慢说。什么叫做,可能出事了?”

河东对刘秉的重要性毋庸置疑,他最重要的盐铁煤资源全在此地,对于如今地盘紧缩的洛阳朝廷来说,是一块不可或缺的地盘。此地出了事,不仅卫觊要急,刘秉也要急。

但按理来说,河东的军情急报,应当先送到他的手里,不该是由卫觊前来上报,还弄出了一个“可能”的说法!

卫觊来不及平复呼吸,连忙答道:“方才,家中仆役来报,说我弟仲道的病情加重,眼看不好!”

刘秉疑惑:“朕记得,他之前就抱恙在身?”

卫觊道:“是!他一向体弱!但自卫家也效仿陛下所为,搭建了石炭供暖的热炕后,他此前闻不太得烟味的麻烦迎刃而解。卫氏得蒙陛下看重,追随身侧效力,他也为我、为昭姬高兴,病情更是趋于平稳。家中也一向不缺他那不足之症所需的药材。怎么会突然之间恶化?”

卫觊回答间,眉头皱得更深。

“我心有疑惑,又多问了几句,他说,仲道病中有个此前不曾有的耳鸣症状,河东近来也多有发热畏寒之人……陛下,臣不得不怀疑,河东地界,恐有大疫发作,恳请冒险归家一行!”

“大疫?”刘秉愕然。

他本以为,河东出事充其量也就是后方的并州有胡人南侵,祸及河东,又或者是还有什么山匪没清理干净,却怎么也没想到,会从卫觊的口中听到“大疫”二字!

古代没有那么明确的疾病划分,对于很难立刻治愈,又具有传染性的疾病,会统一用“大疫”来形容。就拿汉灵帝在位期间来说,这四次大疫的表现,按照张燕的回忆,其实各有不同,但因波及范围同样很广,百姓死伤惨重,便都用了这个叫法。

其中又以黄巾起事之前的那次最为严重。

毕竟,这里没有抗生素,没有特效药,没有这么多会看病的郎中医生,而百姓连吃都吃不饱,更不用说花钱去买药材,于是一旦出现了大疫,无助等死的人不计其数。

如果朝廷都不管的话,那也不能怪百姓为了活命,相信符水能给他们带来生机。更别说,张角也没全在用骗人的法子,而是真在符水里熬了些强身健体的药材,配合让人康复的信念,真能让一些人熬过去。

可就算朝廷能出力,这大疫……

刘秉的沉默让卫觊有些着急了:“陛下,河东那边……”

“我没说不管,我在想办法!”刘秉一把抓住了卫觊的手,厉声吩咐道,“稍后,立刻从军中选出二百体魄强健的士卒,随你折返河东,所有人,在入境前,戴上开采石炭的劳工所用的覆面,抵达河东后,将所有有发热畏寒症状的人全部集中在一处,彼此隔绝。”

在说出这话的时候,他忽然想到了那个进犯河内,在逃亡时死去的白波贼首领郭太。虽然那家伙的情况,按照他的部下回忆,是在肺部早有病灶,但其实,一直没法排除有痨瘵潜伏的可能!

刘秉的指尖有短暂的颤抖,说出的话却仍是坚定:“若真是大疫,速报洛阳,不得稍有拖延!朕会即刻让人寻访洛阳与周边各州名医,广发榜文,寻找神医华佗的下落……”

想到华佗最精通的好像还是外科,而伤寒的情况更为复杂,刘秉也不敢确定华佗是不是擅长于此,又忽然停住了声音。他努力在记忆中翻找,隐约记得这个时期是有人专攻大疫伤寒的,但不知此人现在到底有多少水平。

“往荆州,找一个叫张仲景的人。”

“陛下,华佗这听起来像是个别称,张仲景这也只是表字,不是名字。”

卫觊刚刚开口,就挨了刘秉一记瞪眼:“你还想不想救人了?朕又记不得那么多,只记得老师提过这两个名字,总得试试吧?”

反正按照刘辩所说,史子眇早已追寻仙道去了,也就是死了,他直接把锅往对方身上甩,也没什么问题。到时候真找不见人,或者还没那么大的本事,就说是道爷预测的,然后,他砸钱也砸出个神医来。这不就全圆上了吗?

“文和!”

贾诩:“在。”

“速领一队人手,清点洛阳近来囤积的药材。”

“是。”

“等一下,还有一件事。”刘秉又道,“立刻让人追上刘景升,告诉他,渡河之后不可停留,速速往冀州去!”

……

河东的消息尚未确认真假,刘秉已在洛阳调度人手忙碌了起来,只是并未让消息大肆扩散,引发过多的恐慌。

行在半道的刘表也就自然不知,河东这边送了这样一份骇人的消息至洛阳。

他只是有些疑惑地探出车窗,向着疾驰追来的士卒确认:“陛下专门让你来说,不可停留,速往冀州?”

“是。”

刘表是真有些困惑了。专门提醒他这个干什么?

他虽然到现在还没想明白“陛下”的身份,只能暂时接受了这个事实,但他对于自己的身份,可以说是再清楚不过的。

他是个对于洛阳朝廷来说一度投靠贼子的“俘虏”!俘虏是什么意思?反正不是普通的朝臣。

他现在侥幸能得到陛下的重用,就算不因此而感恩戴德,誓死效忠,那也一定会抓住这个来之不易的机会,好好表现一番,难道还会在渡河之后,先在河内河东好好游览一番陛下的发家之地吗?

他没这么闲!

那这句叮嘱,就显得有些不太寻常了。

“喂,你慢一些!”马车猛地一个加速,让车中的刘表还没反应过来,就已一个后仰,撞在了车壁上,连忙忍住了后背作痛引发的龇牙咧嘴,向车外喊道。

“可陛下不是说,让我们快一些,早日见到韩馥吗?”

刘表额角一跳:“那也不是这样的快!”

他敢拿自己的信誉担保,这车夫必定是从黑山军中选出来的,随了一众黄巾出身的士卒,一样的一根筋。

说要快,就直接反应在了车速上,也不好好想想陛下的用意。

所谓的速往冀州,不是要早一步见到韩馥,让韩馥看到陛下对于冀州的态度有多心急,而是要用更加切中要害的方式,精准而快速地解决冀州的问题,不可有任何的拖延。

换句话说,他之前打算直接找上韩馥,用自己被俘后的待遇来给韩馥做个参考,就不太合适了。

想必陛下,或者是他那一众谋士也猜到了,他为了让长安那边晚一些收到他已上岗赴任的消息,做起事来或多或少会有些收敛,现在用一种温和的方式警告了他。

车外传来了车夫的声音:“那您打算怎么办?”

“抵达冀州后,先不见韩馥,去拜访一个人!”

一个出身凉州,出仕冀州,任职于韩馥麾下,现在能为他所用的人!

正好,韩馥不会这样快知道,朝廷向冀州派出了使者,也给了他以便宜行事的机会。

这个被刘表星夜疾驰抵达冀州后拜访的人,名叫麴义,乃是韩馥手下最为出名的武将。

他出身羌胡盛行之地,手下的一众精锐也都是羌人械斗的打法,异常狠辣悍勇。

只是……

“只是我有些惋惜,将军未得明主啊。”

“你说你去过西平,听过我的名字,于是登门来访,就只是想说这个?”主座之上,那面有刀疤的将领讥诮地抬起了嘴角,向刘表问道。

“这是小事吗?”刘表坦然答道,“这是生死攸关的大事!若能得遇明主,便能如段煨、吕布等人一般手握从龙之功,青云直上。便是不能,以将军的本事,功业也不该在北面的公孙瓒之下。我听闻公孙瓒脾性暴烈,屡与周边生出龃龉,还曾与将军在幽冀边界一战,是谁人得胜?”

这话一出,麴义的脸上顿时露出了几分自满:“是我!”

虽然只是小股兵马的交锋,但还是由他占据了上风,没让公孙瓒在幽州的嚣张劲一路蔓延到冀州来。

“可我在洛阳之时,只闻公孙瓒之名,不闻将军之勇!”

麴义一拍桌案,当即怒道:“那公孙瓒有什么?若没他那岳父提携,送他去卢植处就读,还为他谋了官职,他也不过是个长相不错的小卒而已。”

“所以将军既没岳父,就该自己去争一争。”

“什么意思,你要当我岳父?”

麴义眯着眼睛,死死地盯着刘表。若是算算年纪,堂上这人有个女儿的话,可能还真跟他年纪差不多,再看此人年纪虽长,却自有几分非同常人的气度,万一……

刘表差点被这个反问噎住在了当场,回道:“我是说,将军既无岳父提携,那就该自己擦亮眼睛选个明主!”

“韩馥显然不是这个明主!他昔年在洛阳担任御史中丞时,还是袁氏的门生,却在担任冀州牧后翻脸不认,对袁绍多方辖制,直到讨董檄文一出,才忙乱地向袁绍退让,这是什么道理?”

“天下之人,或是投董,或是反董,唯独此人,进也不进,退也不退,于是就连有王佐之才的荀彧,和冀州名士沮授都离他而去,难道他真觉得自己这逡巡不前,就是稳守一方的忠义吗?难道将军跟着这样一个人,就能得到前途吗?”

“一个连立场都没有的人,凭什么成为一方牧伯,又凭什么做将军的上官!”

麴义冷着一张脸,眼神中却有了一分波动:“那你是什么意思?若如你所说,谁是我的明主?”

刘表笑了:“将军觉得,冀州能为谁所有呢?”

麴义向后靠了靠,终于将目光落在了刘表的衣着上,若有所思:“刘虞虽有仁德之心,但实在庸弱,虽是东海恭王之后,但没这个心思收拾山河。董卓已被逼退到关中,说他会联络凉州人助力,我信,但说他会找到冀州来,几乎没有这个可能。要这么看,只有洛阳那位了。”

他笃定道:“你是洛阳来的说客。”

“不是说客,而是天家使者。”刘表目光不避不让,迎着麴义的打量,“先前也未向将军说明,我也姓刘。”

“哦?”麴义又认真地看了两眼刘表,不得不承认,此人若说自己是宗室,他还真能信。

刘表不等麴义再度开口,便已又抢了白:“还能有人比洛阳的陛下更适合做将军的明主吗?黄巾余党,并州叛军,西凉败寇,全能在他麾下效力,不论出身,只看功绩,官爵高者,至于司隶校尉!将军能在韩馥这里得到什么?难道能等到洛阳与长安两败俱伤,全都将韩馥当成决胜的最后一根稻草,为他加官进爵,抬至三公的位置吗!”

“我也不瞒将军,我此行,正是因天子有意废黜韩馥的冀州牧之位,令他折返洛阳述职请罪。当今已定荆州,随时可令大军北上,直驱冀州。此时不动,不过是想看看,这冀州除了沮公与和荀文若这两个聪明人,还有没有心向汉室的忠臣!”

“是要被韩馥连累,还是挣脱枷锁,平步青云……”刘表顿了顿,说出了这句结论,“全在将军一念之间了。”

全在他的一念之间?

麴义陷入了沉默。

刘表的话一点都没错。韩馥不是个明主。

当沮授和荀彧这样的聪明人都跑了的时候,他也更应该担心担心自己的未来。若非早年间的一份提携之恩,他此刻根本就不该在韩馥这样的庸才手下办事,但这份恩情他也早就还完了,不值得他搭上自己的性命。

冀州将变,他要谋个脱身的机会,甚至转而得到明主的重用,就绝不能再有拖延了。

当他看到刘表慢吞吞地从怀中摸出一份圣旨的时候,更是不由面色一震,在好一阵变换后,定格在了决绝的神情上。

他也在这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过后,终于开了口:“那么敢问使君,若麴义有心报国,此刻应当做什么呢?”

刘表霍然起身,毫不犹豫地回道:“那就请麴将军速速出兵,包围州治府衙,不得令人走脱!我奉天子之命,请见冀州牧韩馥!”

这怎么不叫奉命出使呢?

反正,麴义出兵的结果,就是韩馥还在府中,而他来登门拜访。

接到陛下的警告之后,刘表也只能这么做。

毕竟,他已在荆州吃过了一次亏,便绝不能再让别人抢占先机!

【作者有话说】

刘表:吸取教训,抢占先机!我先把你围了也叫出使!

韩馥:???????

第77章 第七十七章

◎事情闹大了◎

“包围……”麴义先是被刘表的这句答复惊了一跳,却又忽然目光炯炯,“好!好一个包围州府,不得令人走脱。尊使说那韩馥优柔寡断,犹豫不决,正可让他看看,何为速战速决!”

这西凉虎将起身便去调兵,看得刘表眼皮一跳,不知这其中是否还夹杂着某些私怨,并不只是怀才不遇而已。

不过,这一句改口的“尊使”之称,对于刘表来说,已达到了此番前来说服韩馥的目的。至于其他的事情,反正也不是由他来头疼的。

说来也是好笑,麴义的一行精锐随同刘表直逼高邑而去的沿途,韩馥治下的官员几乎没有产生任何一点警觉,只当麴将军是接到了韩馥的调任。

若是沮授还在冀州担任骑都尉,或许会察觉到其中的不妥,对他做出拦截,但此刻,竟是长驱直入,如入无人之境。

直到麴义领兵夺取了高邑的城关,由刘表和他各领一路兵马,从两侧包围了高邑的府衙,韩馥都还被蒙在鼓里。

仿佛于他而言,最应该发愁的事情,不是他这冀州牧应该听从谁的号令,而是,自打荀彧、沮授等人离开后,他这“名士”的分量削减了不少,也不知道该当如何办才好。

唉……

他刚将这一口气叹出去,便忽然听见了外面的响动。

但还不等他出声询问,一名仆役就已匆匆地跌进了屋中,“使君!使君!不好了!”

“什么不好了?”韩馥皱眉惊问。

“……麴将军带兵,擅闯入城,守城的士卒前去阻拦,直接被当场拿下了!”

城门口两军争斗必然会引发动乱,也立时有人前来报信。

韩馥脸色骤变:“麴义他疯了不成!带兵进犯州治,他要谋逆吗?”

“他是不是要谋逆,我不知道,但你韩馥,却真像是要谋逆!”方才就已被报信的仆役扑开一扇的大门,在纷至沓来的脚步声与惊呼声中,又被人踹倒了一扇。也让这句回答气势汹汹地扑到了韩馥的面前。

韩馥惊得后退了两步,也顿时在迫近眼前的甲兵中,意识到了一个可怕的事实。

他不仅没能来得及发觉,麴义忽然调兵离开了原本的驻军之地,还没能在城门被夺的时候接到消息,利用府兵拖延时间。

他韩馥,一个冀州牧,竟被困在了府衙住所,还是被自己的将领所包围的!

先有袁绍在渤海起兵,后有沮授辞官而走,现在……

现在眼看着是有人干出了更加匪夷所思的事情!

可当堵门的甲兵让出了一条窄路,让那说话之人得以迈步而入的刹那,韩馥原本想要向麴义发出的质问,猛地被堵在了喉咙口,“你……”

韩馥的底气顿时被削弱了:“刘景升,怎么会是你?”

方才的惊变太过突然,以至于他光觉得那个声音有些耳熟,却没能在第一时间辨认出来,那到底是谁的声音。

直到这身量高大,发须微白的长者迈步而入,出现在他的面前,他才忽然认出了对方的身份。

刘表,刘景升。

居然会是他,来到了此地!

“我不能在这里吗?你是想说我应该因为身在洛阳,被董卓挟持前往长安,不该出现在此地,还是说,我身为汉室宗亲,无权指责你这个按兵不动,左右逢源的人,实有叛逆之心?”

韩馥:“……”

刘表眼见韩馥沉默,仍用惊疑不定的眼神望向他身后的精锐,冷笑了一声:“韩文节,别看了,麴将军可不像你一般,上不能响应天子之召,下不能安社稷黎民。他既知洛阳天子有收复冀州之心,当即表示绝不与你一并同流合污,故而领兵助我,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韩馥指尖有一瞬的颤抖,却仍是强打起了精神,一掸衣袍,走上了前来:“什么叫做同流合污,什么叫做叛逆之心?如今天下有两个皇帝,尊谁为主尚未有定论,我不欲冀州卷入乱斗当中,让好不容易才休养生息人口恢复的冀州再陷战乱,有什么错!”

“韩馥。”刘表冷漠地吐出了两个字,眼中的讥诮一览无余。

韩馥的声音戛然而止。

“我先前还尊称你一声韩文节,是因你我早年间总算有几分相识的交情,你以袁氏门生的身份跻身朝堂,也混出了个名士的身份。但你刚才的那句话,偶尔说出来骗骗你自己也就算了,还要用来骗我吗?”

“冀州名士崔烈,向先帝的保姆行贿五百万钱,买了个三公的位置,向外说什么自己是想要得个高位向先帝进言,可实际上连他儿子都不信这话,说他父亲浑身铜臭,士林之中更是大加笑谈。你韩馥的名声还不如崔烈,担任冀州牧的所作所为,更是比之买官升迁还要可笑!”

他能骗得了谁?

韩馥的脸色立时煞白,却见刘表在训斥完了这句之后,不疾不徐地寻了个位置坐下,仿佛不是登门来拿人,而只是来作客的。

这异常坦然的表现,看得韩馥面颊抽搐了两下。可他的反抗,也仅限于此了。

若是他此刻仍掌握着高邑的大权,大可在此时将刘表赶出去,权当没听到这几句指责,偏偏刘表尊奉洛阳皇帝的命令而来,却没有直接来向他问罪,而是先说动了麴义,掌握了此地的主动权。

韩馥刚想到这里,就见一个年轻人忽然被人一脚踹进了屋中,随后就见,麴义甲胄在身,大大咧咧地走了进来。

他惊怒交加地转头,怒视着麴义,一声暴喝:“你放肆!”

麴义全没将韩馥的这话当回事,也效仿着刘表,找了个位置坐下:“放肆?再放肆的事情我也做了,还缺把你儿子踹过来这一件事吗?尊使都说了,你这是叛逆,不是保境安民,你哪来的自信,还将自己当成是冀州牧。”

被踹进来的年轻人连滚带爬地站了起来,惊恐地退到了韩馥的身后,终于避开了麴义冷冽如刀的眼神,喘过了一口气来。

可对于韩馥来说,此刻同时面对两人的逼迫,还在身边多出了个拖油瓶,简直就是被人将光鲜亮丽的表皮一把扒了下来,随后踩踏在了脚底。

他咬着牙,振声道:“好,就算说句实在话,我不是因为冀州的百姓,才按兵不动,但这叛逆又从何说起!”

“弘农王被废黜帝位,乃是朝中大臣一致通过的事情,是过了明路的。你说我是袁氏门生,那我听从太傅之言,接受了由皇子协接替皇子辩成为皇帝,有何不对?四方官员短缺,太傅等人建议提携士人,解除党锢,由我出任冀州牧,向皇帝效力,有何不对!”

“我当然知道,洛阳的这位陛下,在河内起兵气势昭昭,一举收复洛阳,洗雪前耻,但我这冀州牧的官职却不是由他所封!我不在此时响应败退的董卓,只先做好我这个冀州牧,又有哪里不对?为何要说,我有叛逆之心。若是这样说的话,最先支持董卓废立的朝臣算不算叛逆?天下间无有响应的官员算不算叛逆,叛逆者岂止千百人!”

都说法不责众,还是这样特殊的情况,怎能怪到他的身上!

他又无力主导董卓的废立,只是顺势而为罢了。

仅此而已。

刘表却笑了:“你若只是一郡的小吏,将话说成这样,或许我还能信上一信,但你是冀州牧!一州的长官如果连应该为谁效力,做谁的臣子都不知道,那你还做什么牧伯?不如趁早先往长安洛阳各走一趟,看看谁为明主好了。”

“以我途经冀州所见,冀州百姓并未因为你的中立保守而得到安宁,反而多有冻馁之苦,听闻河东河内可以活命,于是流亡千里也要前往安居之地!这就是你英明选择的结果!”

“更可笑的是,我与麴将军奔袭数日,抵达高邑,在此之前不见有人阻拦,那我且问你,若我等乃是一路从北方袭来的叛军,意欲先杀你这州牧,令冀州群龙无首,再于各州烧杀劫掠,你能防得住什么?”

“既无忠君之心,又无治世之能,我今日尊奉天家旨意,联手麴将军将你拿下,押送往洛阳向陛下请罪,有何不对!”

刘表的这句“有何不对”气势磅礴,远比韩馥先前说出的那一句斩钉截铁,也有理有据。

韩馥心中暗骂,为何麴义不先将使者扣押下来,上报于他,又骂那些冀州世家光只从他这里得到了自由的好处,却不见他遭逢大难之时前来支援。

以至于在刘表此刻的咄咄逼人面前,他也只能先找个会与对方一并上京的说法糊弄过去,再来寻求脱身的机会。

他本以为自己不会这么快遇上这样的麻烦,没想到会被回到洛阳的皇帝先一步开刀问罪,简直是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他此前再如何侥幸,现在也知道,被用“左右逢源”“为官无能”“不思忠君爱国”这样的理由拿下,送往洛阳,他的人生就全完了。

若要保住此刻的官爵富贵,他必须尽快想办法逆转局势,随后,认一个能让他继续做冀州牧的……

“什么叫做,神人将在燕分?”刘表慢条斯理地,吐出了一句简短的问话。

可也正是这句问话,让韩馥刚欲重新撑起的脸面,顿时垮塌了下去,惊恐地看向了眼前之人。

刘表摇头失笑。

韩馥这个下意识的反应,已经把他自己给卖了,也让刘表说出后面的话,越发有了底气。

“你韩馥作为汝南袁氏的门生,没学会袁本初如今在洛阳看守粮仓的悔过反省,倒是学会了他们的多面下注啊。来冀州前,我只以为你是在旁观洛阳与长安的战局,等待这两方分出个高下,谁知道,你居然还打算玩第三手?”

“这冀州境内,怎么还流传着一个说法,叫做神人将在燕分呢?”

麴义有些不太明白,为何会从尊使的口中忽然说出这一句。

就听刘表也没打算和韩馥绕弯子,说道:“需要我将话说得更明白一些吗?当年光武皇帝乃是汉景帝之子,长沙定王的五世孙,以大司马之职领河北时,部将劝他即尊位。如今北面的那位大司马,幽州牧,乃是光武帝之子,东海恭王的五世孙,和前人的情况何其相似!你令民间有流言传播,意在何为?为自己找到第三条退路吗?”

在说到“大司马”“五世孙”这几个字的时候,刘表的声音尤其之重,直压得韩馥眼皮直跳。

刘表问道:“你不会想要告诉我,作为冀州牧,你不仅无力救民,还管不住冀州境内的这等流言,也完全,不知道这句话吧?”

韩馥面如死灰,却还是咬着牙说道:“……便是不知,又能如何?幽州牧在北方怀柔异族,抚恤百姓,在民间为人所赞誉,也属寻常。”

麴义轻“咦”了一声,不料韩馥居然还真有这第三方下注的想法,光从他平日里的表现中还真看不出来。但这人怎么就不想想,他若真有匡扶社稷的本事,或许还能得到各方的争抢,实际上嘛,哈哈。

估计只能被劈成三份,以全他对各方都敢表述的忠义吧。

这句近乎苍白无力的狡辩,也果然只得到了刘表的一句冷嗤:“这句话,你不用跟我说,自己去和陛下解释吧。陛下已收复荆州,早早令并州来投,如今不会容忍冀州由一位长了三只手的人掌握。”

“你现在去向陛下请罪,或许还不至于弄到身败名裂的地步。袁绍袁术兄弟有引董卓入京的大错,只因袁隗守卫陛下身份有功,不也给了戴罪立功的机会吗?我刘表一度奉董卓之命出镇荆州,为陛下的臣子擒获,现在不也有了出使此地的殊荣?”

他一边抬眼示意麴义与他一并出去,一边说道:“我言尽于此,你自己好好想想吧,到底要走哪一条路。”

……

麴义走出去的时候,又冷眼朝着韩馥与他那早因腿软坐倒的长子看了一眼,发出了一声轻哼,才拉回了摇摇欲坠的房门。

好笑,平日里只见韩馥端着他那名士架子,何曾见过他也会有这么狼狈的模样。

这场面还真让麴义看了个痛快。就是有一点令人不满,他觉得这位天子使臣,还是手腕柔和了一些。

“我不明白,您何必还要给他思量的时间呢?”麴义问道,“直接把他拖出去,关押进囚车当中,押解到洛阳去,不就行了吗?到时候自能让他向陛下解释,他这三方下注,到底是什么心思。”

哪里用得着再让他好好想想。

刘表却摇了摇头:“你不明白,韩馥这个人目光短浅,还自以为是,但他这个名头却还有些用处。就比如说,你和冀州的那些士人一定说不上话,韩馥却可以。”

“……跟他们说话有什么用?这里面有本事的一个巴掌都数得出来。”麴义颇为不屑地说道。“唯一有点真本事的,都早早舍弃韩馥而走了。”

“但他们的态度,决定了冀州在陛下重新让人接手之前,能否保持局面太平。如今冬日将近,春耕将至,若我是冀州牧,也不会希望此地生出波澜,反而真让那神人将在燕分,变成了事实。”

麴义虽然还是不太明白刘表的用意,但对方言辞犀利,凶残地把韩馥逼到了哑口无言的地步,论起胸中沟壑,显然要比在场任何一人都要多,那就必定有他的道理。

换个方式想想或许也对,韩馥此人来到冀州,还真没遇到过大范围的反对。

刘表叹道:“但愿他能想清楚吧。”

韩馥真可谓是将一把好牌打了个稀烂。

他不仅避开了董卓在洛阳的作乱,还就位处于刘秉起兵的后方,居然能什么都没做???什么天才的水平。

换了是他刘表在这个位置,他估计也不用如现在这般,还要为陛下的身份百般怀疑了!

结果这韩馥唯独能算得上是主动去做的,居然就只有散布那一句流言。

恰在此时,刘表的后方忽然响起了一声“吱呀”的开门声,也让刘表收回了种种思绪,转向了门后那人。

韩馥的脸上依然不见血色,与他那长子一并相互扶持着走了出来。

在看到院中的兵力不减,甚至可能比先前更多后,他眼中隐约浮动着的一缕明光,终于黯淡了下去,仿佛是彻底明白,以他平日里的所作所为,必不可能得到有力的支援,将麴义的“反叛”给镇压下去。

那些平日里与他交流文学的冀州名流,在这种时候,实在是指望不上的。不避得更远一些都不错了。

“你想清楚了?”刘表胜券在握,徐徐问道。

韩馥苦笑,却没当即答话,而是说道:“可否劳烦你,再回答我两个问题。”

“你说吧。”刘表没有拒绝。

这种时候,先前的步步紧逼就有些没必要了,还是给韩馥一些喘息的机会吧。

“以你刘景升看来,陛下是否是一位仁君?”

刘表没有犹豫:“是。”

这位起码是宗室出身,如今于洛阳称帝的陛下,不管是否还有一些未解开的谜团,起码如今的种种表现,都当得起仁君之称。

他虽然疾驰途经河内,在洛阳时也因担忧自己的前路而心不在焉,但眼中所见,都是正在极力从战乱中恢复世道的景象。

韩馥沉默了片刻,又问:“你刚才说,袁太傅和袁太仆等人已故,陛下心存怜悯,没有照死来算袁绍引董卓入京之过,汝南袁氏众人仍有复起的机会?”

刘表虽然有些奇怪他为何要有此一问,但还是点了点头:“正是!”

就像他所说的,韩馥虽有形似多方押注的举动,但他在冀州还有大用,正能戴罪立功,从头再来,届时再往洛阳向陛下解释他的所作所为,总能博一个宽大处理的。

洛阳的官署衙门寒碜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就连荥阳王都忙碌得不得安歇,难道韩馥会找不到一个安身立命之地吗?

他但凡还有点心气,想要挽回自己的名声,现在就应该知道,什么是他最好的选择。

幸好,这人在被兵马包围无力还手的时候,总算没做出蠢事。

也没这个本事再做出什么负隅顽抗的蠢事。

在刘表话音落下的时候,韩馥点了点头,“那好,我去收拾行装,跟你走。”

麴义接到了刘表的眼神示意,连忙指了两名士卒跟上了韩馥,免得他在此时还心存侥幸,有偷偷逃走的想法。

但不过短短半炷香的时间,刘表就忽然听到,后方的院落里响起了一声惨叫。

“啊——”

他与麴义对视了一眼,不及开口,便已默契地向着声音发出的方向冲去。

只见那发出惨叫的不是别人,正是先前那怯懦得肖似其父的年轻人,也就是韩馥的长子。

他连连后退,骇然到脚步踉跄,险些又一次跌倒在地上。而他的眼神,仍然直直地望着前方那扇洞开的溷厕大门。

刘表一把推开了他走上前来,也猛地满面惊愕。

一只无力的手垂在了地上,手中一把裁纸刀仍旧摊在手心,而这把刀上沾染着新鲜的血色,来自于——

目光上移处,一张惨淡的面孔下,脖颈处一条深深划开的血痕。

这张脸,从生到死,表情变得愈发难看,也让人有很短的一瞬,难以相信,那就是先前还说要跟刘表离开的人。

而现在,他已经停止了呼吸,倒在了血泊当中。

但他是死了个痛快,刘表呢?他整个人的脑子都已经在韩馥自杀的场面里,炸成了浆糊。

他完全不能理解为什么韩馥会做出这样的一个选择,在明明还有其他退路的时候决定死去。他都有胆子拒绝向陛下施以援手,难道还不敢面圣请罪,换一条重启之路吗?

还是说,他刘表在之前有哪一句话说得让人产生了误解,被韩馥以为,他只有自杀才能赎罪?

不应该,不应该是这样的。

面对麴义投来的敬畏目光,刘表脱口而出:“我没想杀他!”

陛下都没杀他刘表,他杀韩馥干什么!

韩馥这一死,反而是将事情闹大了!

【作者有话说】

刘表:……我真服了!!!

第78章 第七十八章

◎朕在这里,桥在这里◎

刘表算是知道,什么叫做意料之外了。

一个他想破了脑袋都想不明白的意外!

他一把抓过了战战兢兢的韩馥长子,厉声问道:“你父亲之前,跟你说了什么?”

那年轻人早已是两眼发直,双腿发软,只差没直接瘫倒在地,一边恍惚地望着那把染血的刀,一边又被迫将目光转向眼前的刘表。

“他说……他说天子仁善,我等……或有生路。”

靠!

刘表青筋直跳:“……”

要不是他还顾虑着自己身为陛下使者的形象,他简直想要一句国骂直抒胸臆。

他单知道韩馥无能,空抱着那个无用的名声,却不知道,他还能蠢到这个地步,连这么简单的人话都听不明白!

陛下仁善,不计较他身为冀州牧却不出兵相助的前提,是他能利用自己在冀州的小小经营,协助刘表完成冀州的权力交接,是他安安分分地抵达洛阳去请罪,被安排个面子工程的闲职,不是他一死了之,学习袁隗袁基,给后人留下生路!

不是啊!

他这一死倒是不管身后如何了,还可以不必在抵达洛阳后,见到那些离他而去的人,不用面对千夫所指的场面……留给刘表的,却成了一个莫大的难题。

冀州不明内情的人,天下不知其中缘由的人,会如何看待今日之事?

若处理不当的话,便不是韩馥脑子不好,理解错了他的招安,而是他刘表作为天子来使,上来就联合麴义,逼死了原本的冀州牧。

他刘表在外人眼中是什么形象。

陛下在外人眼中又是什么形象?

洛阳朝廷又该何去何从。

在这一刻,对汉室体面的维护,已经远远超过了对那位陛下的质疑。

刘表的眉心团簇着一股阴云,积蓄至于巅峰,就成了目光里的电闪惊雷、暴雨直下。

他不能,绝不能,让此事变成汉室脸面又挨一记重创的开端,令有心人能从中牟利!

在这刹那呼吸之间,刘表已经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一把将抓着的年轻人推向了麴义,“拿下他,务必看好了!”

下一刻,他便自腰间拔出了长剑,指向了那具血泊中的尸体,一字字毅然出口:“冀州牧韩馥,图谋另立,形同谋逆,竟不思悔改,畏罪自尽,其心——可诛!”

这句话,宛若一道惊雷,劈在了倒地被擒的韩馥长子头上。

他惊愕交加地瞪圆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刘表,仿佛需要花费极大的努力,才能理解他这话是何意思。

冀州牧韩馥图谋篡逆,畏罪自尽……

是他理解的那个意思吗?

父亲自裁,为的是挽回名誉,保全家人,不是要落得这样一个结果。

他极力想要挣脱束缚,冲到刘表的面前,却被冷着一张脸的麴义毫不留情地踩在了脚下,只能发出了一声呜咽悲鸣:“不——”

父亲已经死了,不能连身后名都保不住啊!

麴义挑眉:“真做这么绝?”

刘表恨恨出声:“还不是这两个人逼我的!”

既然韩馥非要这般听不懂人话,把好好一个大家都能平稳收工的事情,搞成了这样一出血案,他就只能是谋逆之人。

不仅如此,刘表还要把他原本用于后手的散播舆论之事,彻底坐实成他谋逆的证据。

也唯有如此,才能给世人一个交代,免得冀州上至士族下至百姓人人自危。

只要他们没参与到谋逆当中,没与韩馥同流合污,就依然是陛下的臣子。

“若是陛下事后怪责,都由我刘表一力承担!”

刘表扫了眼韩馥的尸体,怎么看都只能从中看出一个“蠢”字,真是不知道,汝南袁氏早年间到底是怎么看中这个家伙的,把他托举得这么高。

“来两个人,去把他的遗体收拾起来!你——”

他转向了麴义:“劳烦麴将军陪我走一趟,去拜访几个人,以稳定冀州局势。”

光只将韩馥之死打成畏罪自尽,还远远不够。

他总不能回去就跟陛下说,韩馥他脑子不行,理解错了我的话,已经自杀了,但没关系,我说他是叛逆,作为冀州首恶,已经伏诛,请陛下立刻派人来接管冀州吧?那他和董卓派过来的卧底有什么区别?

麴义一脚把人踢给了下属,追上了刘表的脚步,只见这位天子使者虽然眉眼沉沉,但并未失态,甚至因他仪表伟岸,此刻负剑而行,仿佛真是刚刚诛杀了叛逆的一州长官。

“拜访几个人?”

“是!”刘表沉声答道,“冀州地界上有几位贤才,未能得韩馥重用,又不知出于何种顾虑,并未响应招贤令而去,我即刻动身登门请见!”

审配,审正南,少时便有慷慨激烈,忠义之举,早年间做过冀州大郡魏郡的官员,结果韩馥到任后,非但没得到提携,还因说话不好听被发配至边远了。

田丰,田元皓,因博学多才在冀州名望拔群,被朝廷征辟为茂才,选为侍御史,也就是贾诩现在担任的那个官职。

贾诩是顶着这个名头,只用来向陛下表态,却不真干这个职位的事情,田丰却是要直言不讳的,但他骂宦官当道,肆意妄为,骂党锢之祸后贤臣遭冤,最后只落了个弃官回家的结局。

韩馥到任冀州后,对这刚直犯上的家伙也是心中发怵,虽然自州中启用了不少人才,其中却绝不可能包括田丰。

但对刘表来说,今日这完全脱轨的局面,还真需要由这样的人出来做个表率。

韩馥不用的人,他来用!

只是……

刘表负手向前,脚步匆匆走去的时候,心中又不由微微发沉。

冀州这边的事情一经闹大,他这位天子使者的名声就必然被外界传扬。这对他来说既是好事,又是坏事。

虽说董卓的兵马与洛阳朝廷的前军对峙于函谷关,令两边的消息不得畅通,但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董卓也一定有自己的获取信息的渠道。

那么到时候,当董卓听闻,他刘表刚刚被俘,便得此重用,还在冀州以雷霆手段逼死韩馥,会怎么想?

估计就是——

好哇,刘表之前答应出任荆州牧,果然只是在虚与委蛇,根本没有真心为长安朝廷办事。在荆州,蔡瑁被抄家,李傕兵败,也保不准就是刘表给对面放水的结果。这人是为了效忠先帝,连自己儿子的性命都不顾了!

一想到这种可能,刘表就想给自己叫一声冤枉!

只能希望于李儒这位谋士能动动脑子,想清楚荆州之败的原因,也希望卢植能对刘琦照拂一二,保住这孩子的性命。

起码,在冀州易主的消息传至关中后,董卓的局势越发不妙,更不能行差踏错半步,闹出了斩杀当朝股肱的笑话!

……

不过此刻,这里的种种惊变与应对要想传到关中,还需要一段时日。

董卓在此时收到的,只是李傕从荆州败退的消息。

“你说……你是在一个月前落败的?”董卓脸色骤变,目光如刀地扎在李傕的脸上,“那你为何直到此时才来报信?”

李傕回来得未免太晚了!

他以为,前往荆州的李傕和刘表迟迟发没有动静,是因为刘表需要深入荆州,与此地的士族交涉。这冬日也不是适宜行军的时候,就算真要铲除宗贼,稳定荆州的局势,恐怕也得等到开春之后。

没有坏消息,其实就是好消息。

谁知道,坏事早就已经发生了,这荆州之争,他也慢了洛阳朝廷一步!

当听到刘表向李傕求援的时候,董卓的拳头已经死死地捏在了一起,听到李傕转达的那句赔了太守州牧还折损兵马这样的话时,怒火已经爬满了他狰狞的面容,现在这句质问,更是让他直接拍案而起。

若是眼神可以杀人的话,李傕的脑袋已不知掉了几次了!

“说话啊,军情急报,也是可以拖延的东西吗?”

李傕嗫嚅着回道:“敌军的兵力不多,我派出了哨骑查探,还发现,他们与黄祖展开了交手,从南阳到襄阳全线空虚……我虽被迫退回武关,但也只是一开始输了先机,还被那燕人武夫骗了,不是……”

“不是什么不是?”董卓真想拿把刀撬开李傕这个脑子看看,他到底在想的什么东西。

他一个被骗的,被人少的一方痛击的,凭什么说别人是莽夫?又凭什么觉得,在他已经输了士气的情况下,还能重新赢回来?

还不如早些把消息汇报到他的面前,或许还能早早变更计划,换一条路来走。

现在算是什么?

这白白耽误的一个月里,洛阳的朝廷又做出了多少事!

董卓的声音里余怒未消:“告诉我!你等在那里等出了什么结果?是看到了黄祖作为荆州豪强的代表,给了洛阳派出的荆州牧以痛击,让你看到了重新插手荆州战局的机会?还是你在武关附近募招兵将,招到了一位有着万夫不当之勇的奇才,带着你打了回去?”

“……都,都没有。”李傕的脑袋更低了。

幸好李儒闻讯而来,向董卓低声说了两句,让太尉的怒气平息了几分。

也由李儒先平心静气地问道:“说说这一个月中情况吧。”

李傕答道:“洛阳派出的荆州牧,是之前的河东太守刘备。他比刘表还快一步,找上了蒯越蒯良兄弟,夺下了襄阳的主动权……”

他说到这里,小心地抬眼,端详了一番太尉的神情,却见董卓只是摆了摆手,示意他接着往下说,并未因这个消息大发雷霆。

李儒倒是不难理解董卓此时的表现。

他既然早知卢植与刘秉之间有着非同一般的联系,那就自然不会将刘备当成一个寻常的官员。能在先前那等紧要关头得到提携重用的,必然才干一流,能当大任。现在被提携为荆州牧,率先争下一城,就只是证明了这一点,而不是让人意外。

李傕道:“刘表落败后,已被押送往洛阳,由那边裁定罪责,襄阳蔡氏也被抄没家产,送往洛阳……”

“继续。”董卓阴沉着脸,挤出了两个字。

李儒暗忖,稍后他还该当提醒一番太尉,这刘表算是为数不多愿意与他合作的人,现在不幸落入敌手,极有可能会遭遇不幸,还是该当在朝中公开表彰,厚待其子才好,否则再有荆州这样的情况,谁又愿意为他们以身涉险呢?

“后面……”李傕是真不太想接着往下说,毕竟他要说下去的,依然不是什么好消息。但董卓的表情仿佛在说,他要是不好好交代,这拖延军情的大罪,就要他以血来还了!

“您还记得之前在洛阳的时候杀过一个人吗?”李傕试探着问道。

董卓眼睛一瞪:“我在洛阳杀的人多了去了,你说的是哪一个?”

“大司农周忠之子周晖。”

这年轻人听说洛阳有变,担心自己的老父亲在洛阳遇难,心急火燎地赶赴帝都而来,结果被董卓因一点和他父亲的旧怨,杀死在了半道上。

“你提他做什么?”董卓满不在乎,“周忠知道他儿子是我所杀,还不是只能被一并挟持到长安来,在关中督办农事,筹备春耕。”

毕竟,朝廷在名义上,还是刘协的朝廷,不是他董卓的朝廷。

李傕摆手:“我说的不是他,是他的同族。庐江周氏出了一位太尉,一位九卿,身家名望卓然,月前,还有人听闻荆州之变后,倾尽家资筹措了一路兵马,与孙坚等人讨伐黄祖的队伍会合在了一处。”

原本,孙坚孙策的兵马并不算多,既要压制那些为他们所俘虏的宗贼兵卒,又要对上荆州最大的地头蛇黄祖,难免捉襟见肘,也不知会否为人所趁,可这一路兵马,竟是眼看着与孙坚孙策为故交,在带兵前来后,补足了这人手不足的缺陷。

李傕接到战报的时候,气得牙关紧咬,不敢相信对面不仅抢占先机,将他逼退,竟然还能有这样的好运气!

最可气的是——

“据说那领兵的只是个十六岁的少年人,是大司农的堂侄,名叫周瑜。我想着年轻人总难免冒失,会被黄祖算计,就又观望了一阵。谁知道此人和孙策联手,活捉了黄祖的长子黄射……”

“然后你才终于知道自己没有先机可趁,所以回来了?”

董卓气得直想把自己的鞋子脱下来,直接砸在李傕的脸上,“你怎么不等到他们把黄祖的脑袋都给割下来,送往洛阳的时候,再从武关退兵呢?”

李傕不敢说,那样的话可能就太久了。

毕竟,虽然黄祖的儿子被抓了,他本人可没有投降的意思,仗着军中有猛将,还在召集周遭的宗贼,预备给那一路高歌猛进的敌军以厉害看看呢。

但李傕可不敢再继续观望下去了。

接连一月之间,他只弄清楚了现在守在荆州的都是什么人,却寸功未立,也没能发觉敌军的一点破绽,要是接下来收到的还是坏消息,他估计就不敢回朝述职了。起码现在,他还能把话说出口。

毕竟,他无论如何,还是忠心于太尉的。

就像此刻,董卓明明已经火冒三丈,恨不得一脚把李傕踹出去,也知道现在不是对他施以重罚的时候。

谁让就在李傕折返长安之前,他还收到了另外的一个坏消息。

前往凉州拉拢韩遂、马腾的使者回来了,但带来的,不是这两人愿意与他合作的好消息,而是这两人的就地起价!

按照两人之中更为强势的韩遂所说,他们在凉州养着这样的一批兵马,要让士卒吃饱饭,已经是很不容易的事情。

凉州为数不多能用于耕作的湟中谷地去年的收成不好,只勉强够糊口之用。

怎么说呢,他们看在长安有天子的份上,就不在今年劫掠关中,谋夺粮草了。

但要想他们与董卓合作,前来长安护驾,甚至是与洛阳朝廷开战?那不好意思,他们没这么多富余的军资。

万一军中哗变,羌人叛乱,关中朝廷所遇到的麻烦可就更大了,不是吗?

翻译过来就是,要让他们配合,那也容易啊!一来,给他韩遂和马腾的官职仍不够格,再往上抬抬,就算不必和董卓这太尉比肩,怎么也得是个威武的将军号。二来,钱或是粮,怎么都要给一个。

有这两个趁火打劫的家伙在前,不仅董旻看起来没那么人憎鬼厌了,就连……

就连这拖延军情的李傕,董卓都得夸他一句调研谨慎,忠贞不二,没见到对方在荆州的战况,就直接转投了。

对李傕的安排,也只能有一句“回去反省”。

可当李傕的身影消失在他视线中的下一刻,董卓就忽然暴起,一把掀翻了手边的桌案,将这小几狠狠地砸在了地上。“混账东西!”

一个两个的,都是混账东西!

不是在给他添乱,就是什么事也办不成。他没当上太尉的时候,这些人明明不是这样的!

“太尉——”

“我真不明白……”董卓咬牙切齿地问道,“为何那个连官员都没几个的朝廷,就能天子令下,万事可成!难道他真是明君之姿,也真的没有任何弱点吗?”

为什么他已退至了关中,将洛阳的烂摊子丢给了对方,却还能又在荆州吃了这样一个大亏。又因他得与西凉军阀好生交涉,根本无法抽出身来,向荆州增兵!

这是为什么啊?

……

可若让刘秉说的话,他哪里是没有任何的弱点?他不会做的事简直多了去了。

幸好有这层帝王的表皮,让他不需要凡事亲力亲为,只需要把下属安排好,也就行了。

他甚至还能借着黑山军中科普教育,为自己查漏补缺,借着皇帝也要为洛阳重建做好表率,再锻炼锻炼自己的体力,再把那一众宗室和官员护在身前,让其他人更不可能怀疑他的身份。

可就算如此,他也不是万能的。

比如在疾病面前,他就不是神灵。

洛阳北郊的百姓循声而望,就见天子的仪仗浩荡向着北面的邙山行去。但不是此前那千骑万骑走北邙的慌乱,而是带着一批于洛阳收拾齐备的物资开赴河内。

而在车驾之中,刘秉的脸色并不好看。

就算新近从荆州送来的战报仍是喜讯,也驱散不了他眉眼间的阴霾。

只因卫觊先一步渡河,调查得来的,是一个真正的噩耗。

河东河内百姓近来突发寒热急症,确是爆发大疫的征兆。

而疫从何来?

都说大灾之后必有大疫,灾呢?

灾不在河东,不在河内,而在邻近的并州与冀州!

河东河内有天子举事,还有官员赈灾,供给谋生的岗位,自会让逐食流亡的百姓向此地聚集而来。他光是想到了挖煤有人了,制盐有人了,却没料到,在这寒冬之中,不是所有人都能安然抵达目的地的。

那些死于半道上的人未能得到妥善的安葬,也就变成了疾病的由来!

现在还算发现得早,但这大疫要用什么药,能否尽快遏制住局面,刘秉又不是学医的,他一概不知啊。

他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的到来,才让此地出现了这样的蝴蝶效应,变得……

“陛下!”

车外传来的声音,让刘秉猛地松开了五指,神情恢复了平静,开口问道:“何事?”

“冀州方向有来使!”

这来使本是要去洛阳传讯的,却因与天子仪仗正面相遇,选择了直接报信到陛下的面前。

刘秉授意:“让他过来吧。”

他掀开车帘,就见来人被侍卫领路,向此地走来。远远看去,此人紧抿着唇,因面中的两道凹痕,看起来有些苦相,但一抬起眼睛,那双鹰隼一般犀利的眼睛,又让这苦相变成了一种执拗的酷烈之气。

刘秉微有讶然。他怎么不记得刘表前往荆州的随从中,有这样的一个人?

那人的俯首行礼,很快解答了刘秉的疑惑:“魏郡人审配,叩见陛下,奉使臣之命,向陛下告知冀州近况!”

刘表的奏折上书随即被送到了刘秉的面前,相比于同时响起的审配的汇报,还要说得更为详细一些。

刘秉的手微不可见地抖了一抖,怎么也没想到,明明历史的发展已经和原本大不相同,韩馥居然还能做出同样的选择,在厕所里解决了自己的性命。

是个人都理解不了他的选择!

要不是此刻情形不妥,他简直要被韩馥给气笑了。

可当审配开口问及韩馥之事时,刘秉的声音已经回到了冷静:“昔年太史公都说了,死或轻于鸿毛,或重于泰山,他自己要选择这一死,与景升何干!区区韩馥,死不足惜!”

和此刻的另外一件事情相比,韩馥更是轻得不值一提。刘表把他打成叛逆,以避免冀州局面失控,简直是最正确的选择!

可对于刚刚被启用的审配来说,刘秉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是在用帝王的信誉,托举起了刘表的擅作决断啊。

这位陛下和他此前听闻的,好像一点也不一样。

他随即看到的,也是天子车马疾驰过邙山,向着他途经之时便已见动乱迹象的河内而去,仿佛冀州的种种,他都有绝对的自信,完全交给刘表来处置。

这真是一种让任何人都要羡慕的信任……

刘秉却顾不得审配是如何想的,此刻的刘表又在冀州如何绞尽脑汁收尾。现在,他已将全部的心神都放在了疫病之上。他也深知,自己若是处理不好此事,这大疫所波及的,将会远远不止两郡,会让他此前的努力,全部毁于一旦。

“陛下——”

车马刚刚停下,就见一行轻骑从头到脚包裹在斗篷之中,冲到了刘秉的面前。也带来了卫觊的来报:“陛下,河内河东百姓中,不乏有人拒绝被隔离处置,说是……”

“说是他们一经染病,就要被朝廷放弃处死?”刘秉打断了来使的话,振声答道:“那就去告诉他们——”

他怎么会不知道,这些百姓在担心的是什么呢?

若是换了他,不是皇帝,而是这些随时都会被卷入战争与灾荒的百姓,也会这样惧怕于未知的。更害怕那些人上人的贵胄,在做出将他们隔绝开来的决定时,是不是也已经对他们宣判了死刑。

所以他必须离开洛阳,来到此地,亲自主持这里的局势。

就算他不知道应该如何治病,开不来对症下药的药方,也不能只在洛阳,等待他发号施令之后的消息,坐视那些相信他能当皇帝的子民,依然置身于水深火热之中。

“告诉他们,朕在这里,桥,也在这里!”

【作者有话说】

今天字数比昨天多,更新晚了QWQ

第79章 第七十九章

◎天子举火◎

朕在这里,桥也在这里。

这掷地有声的九个字,让通传的信使怔愣了一瞬,又忽然如梦初醒,连连应道:“是,我即刻去!”

他拔腿就向着先前停在远处的马匹奔去,唯恐这句表达陛下态度的话,会晚一步传至两郡百姓的面前。

天子亲自渡河而来,来到这疫病初显的地方,而不是依然在洛阳的高堂之上,对于两郡百姓来说,比任何圣旨宣召都要有用得多。

而这条连接着洛阳与河内的桥梁,也是此前天子为渡河而造,正是两岸彼此通达的门户大道,只要此桥仍在,此地便从未被朝廷弃之不顾。

河东河内熔铁铸锚时的景象,也仿佛……

仿佛还在昨日而已。

这铁锚能定黄河之上的激流漩涡,也理当能够定住此地初生动乱的民心!

“陛下,我也跟着去吧。若是有人挑唆闹事,我即刻将人拿下!”吕布在旁出声道。

刘秉一转头,就对上了吕布那张写满跃跃欲试的脸,既觉有些感动,又不知为何稍稍有些无语。

吕布的想法只差没直接说出来了。

先前往荆州作战,他没能轮得上。

从并州往凉州接人,也被陛下安排给了张辽。

去冀州解决韩馥,居然成了刘表的独角戏。

吕布早已手痒难耐,这次一听陛下意欲亲自出巡,还不乏朝臣反对,他顿时找到了自己的用武之地,当了一回护持陛下扫开阻拦的最大功臣。

他更是得意地向贾诩荀彧荀攸等人转达了陛下的话。只有体魄强健之人,才能有此资格在此行伴驾。

那么现在,也该凭借着自己的悍勇,在陛下渡河后的第一时间,将此地的“乱党”拿下。

“奉先啊,他们只是想活命的人,不是我们的敌人。”刘秉无奈地回道,“你去做另一件事吧,把那些东西都分发下去。”

那顶武将鹖冠之上的翎羽,像是被风吹得弯下去了一会儿,又精神抖擞地立了起来:“是!臣这就去办!”

……

在河内隔绝患病百姓的六疾馆外,很快响起了一阵阵“大动干戈”的声音。

随后则有一阵阵扑鼻的气味,隔着院墙,传入了馆中不算宽敞的隔间内。

“阿娘……”一个有些稚气的声音,从其中的一处隔间发了出来。

许是因这两日高热的缘故,这个声音有些飘忽,但因搭建隔间的木板向外开了洞口通风,仍能清楚地传至旁边那一间的病人耳中。

另一旁的妇人猛地支起了身,贴上了一旁的木板,“阿景,又难受了吗?”

“不,不是……外面有香味。”

年幼的小孩子说不出来这是什么味道,只是本能地眼巴巴向外张望。

其实他好像不应该这么馋嘴的。

这几日间虽然被关在朝廷赶建的六疾馆中,但每日两顿饭食都让他们吃饱了,比之前走在流亡路上的时候好了许多,没有了那种饿得眼前发昏的感觉。

但外面实在是太香了啊。

“哎呀!”另一侧隔间的中年人盘着腿坐在地上,狠狠地把手往腿上一拍,“我一闻就知道这是李字老铺的豆豉,就是这个香味,怎么煮成大锅热汤了,这浓香都冲散了!”

“……这你都闻得出来?”隔壁的年轻人有气无力地问道。

也不知道旁边这位到底是哪来的这么好精力。

刚来的前两日天天嚷嚷着,自己为陛下的造桥砍过树造过船,凭什么把他关起来,是不是要过河拆桥。再两日,开始说自己只是发热,捂一晚都能好,直接把他放出去得了。

昨日听到陛下渡河而来,说出了那两句话后,突然又闷声不吭了,只长吁短叹了一晚上,说什么歹竹出好笋,现在又开始对外面的动静指指点点。

这人也确实不太像是生病了,起码鼻子就很灵。

“笑话,这怎么闻不出来?我还能闻到别的气味呢。”他说得信誓旦旦,“大葱,肯定有大葱,还有胡荽,土姜,还有一点很淡的酒味!”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我好像知道这是什么了。”

“什么?”

“我老家有一味土方,说是感染瘴疫的人,就用姜、葱、豉合在一起,煮成浓汤,趁热喝下,往往都能药到病除。”

“不算土方吧?”隔间外忽然有人敲了敲木板,“早年间冀州太平道盛行的时候,大贤良师就用过这方子。郡中医官也说了,浓煮热呷,能起到点效果。如今不敢随意用药,只能先用此法了。来来来,领你的——”

那中年人闷声不吭地站了起来,从外面包裹得严实的人手中接过了一只土碗,盯着其中冒着热气的浓汤看了一阵,一点也不犹豫地将其一饮而尽。

带着点辛辣气味的浓汤,在这冬日里灌下,让人从喉咙到肚腹在一瞬间全热乎了,仿佛还能在额头上摸到一点热气。

“好!好汤!再来一碗!”那中年人将碗递了回去,听到两旁的隔间内,都还有喝汤的声音,立时觉得自己仍是腹中空空,不免有些恼恨,自己之前不该说话那么大声的。

但那送汤的人一接过碗,就往后面走去了。

“喂!”

“别叫了,又不是只有这一碗!”送汤的人回头应付。

果然没过多久,就见另有一批人扛着食桶与汤碗,将一碗碗黑豆汤送了过来,取代了平日里的黍米饭。

这人活的年头也不算少,又加之嘴刁了些,一口便尝出,这黑豆汤里还有……

“大黄和附子?”

“算你厉害!”送饭的士卒都把脚步停下了片刻,“怎么说,你懂药理?”

他还是在搬运药物,将它们下锅的时候,才知道里面都放了些什么,这人居然能一口叫破?

有点本事。

“我懂什么药理啊,早年间在冀州听过一阵渠帅的讲道。后面人散了,这些也就都忘了。”

时隔这么多年,他本以为自己已经变成了河内郡的寻常百姓,最多就是力气稍大些,还能响应起兵号召,做些体力活,却不料在这一口汤水中,又忽然被人按着脑袋一般,想起了早年间的事情。

可此刻在这里赠汤施药,压制疫症的,不是大贤良师,而是当今天子,又让人无端有种场面交叠的混乱。

对他来说,似张燕这般领了朝廷官职的,其实已经不能算是太平道的人,更算不得黄巾军。

他对他们是熟稔有之,亲近有之,又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微妙情绪。

他之前和黑山军中的士卒称兄道弟,说点早年间的履历,也有自己的目的。这样一来,他虽然不能在做工的时候多领到几个工钱,却能在打饭的时候让人多加两勺。

可现在,掌心被碗中热汤焐得滚烫之时,他却好像忽然有些明白,为何张燕会效忠那位陛下了……

连他这个曾经响应过起事义军的,都难免在此刻生出了这样的想法,对于原本就在逃难之中患病倒下,本就是寻常河内河东两郡百姓的人来说呢?

“喂,别愣着了,接过去啊!”

男人一惊,从回忆中挣脱了出来,就见面前的士卒已走过了第三轮,这一回送来的汤,明显要比先前浅得多,但他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就将那碗抓了过去,眼中冒出了光。

只因那赫然是一碗肉汤,在当中,还沉着一小块肉!

这次他可不敢真将这一碗和先前的那两碗一般囫囵而尽,而是小口小口地品尝着汤中有些寡淡的肉味,与此同时,他睁着眼睛,盯着那一小块肉,盯得眼睛都有些发直。

倒是他隔壁那有气无力的年轻人,已发出了大口咀嚼的声音,仿佛已因这接连的三份“热药”重新恢复了元气。

“……说真的……”隔壁吸溜了一声,“要是这是断头饭,我也觉得值了。”

这年头能吃饱都是奢求,更何况是吃肉。说的好像天上飞的水里游的都长肉,但能吃到人肚子里的,又有多少呢?

“去去去,少在这里乱说。”一听这晦气的话,送饭的士卒连忙打断道,“陛下说了,人吃得少,尤其是肉吃得少,就容易生病,如今也不知道这疾病如何对症,先让你们这些被隔开的吃饱饭,总是没错的。”

“但陛下又说了,之前吕将军被俘虏的时候,在牢中吃了多少饭食,全按照市价折算了,在他的俸禄里扣,如今吕将军也在河内办事,总不好对你们优待太过,全叫他看见了,这肉——”

“我现在吐出来成吗?”

“我还没说完呢!陛下说了,只按照市价的三成给你们记账,汤药全由他一力承担!”

那年轻人忽然就重新跳了起来,“要是这样的话,再来一块如何?我觉得我必能药到病除,为陛下效力!”

士卒翻了个白眼,拎着桶就往前走去了。

这人想的什么好事呢!

要真能这样搞,这肉还能分给所有人?

“行吧,看来是没戏了。”

中年人嘴里还在慢吞吞地咀嚼着那块猪肉,听到一旁的隔间里,那对母子正在小声交流着什么,而另一边的年轻人也已遗憾地坐了回来。

“你说有没有意思?”他忽然出声道。

年轻人愣了一下,才听出隔壁这年长二十岁的人是将话对着他说的。“什么?”

“有陛下的那句话在,你不仅没觉得这是催人性命的断头饭,还有这闲情逸致与送饭的人开起玩笑了。”

“……”在中年人瞧不见的地方,那年轻人的脸色僵硬了一瞬,他闷声思索了一阵,笑着回道:“……或许是因为,天还没塌吧。”

他刚被“抓”进来的时候,其实在心中,骂了许多声贼老天,也将渡河前往洛阳的陛下骂了许多遍。

哪怕皇帝下了罪己诏,向他们摆出了谦逊的姿态,但没得病的时候,他还能觉得皇帝是个好皇帝,生了病还被限制自由的时候,他就只觉得,自己又成了帝王路上的垫脚石,怎么能这么不记教训,凭什么觉得那些只浮于言辞的东西,就能让他们付出热血。

归根到底,皇帝流落民间,也有张燕这样的忠臣护持,怎么会有他们惨?

他们落入窘境时,连吃一口米汤都是奢侈。

可现在,他们被关在这新建的六疾馆中的同时,皇帝就在外面,在随时可能会有新的患病之人出现的外面,不仅正在积极寻找挽救河东的办法,还已先做出了一个个保守治疗、维系局面的举动。

陛下说了什么,他们听到了。陛下做了什么,他们也看到了。

在这样的两厢映照之下,他甚至觉得,就算是欠着陛下什么,也是一种安心。

那他又为何不敢和士卒说笑呢?

说不定下一碗送到面前的,就是真正的治病良药了。

但他刚要开口,忽然听见远处的一声惊呼:“快!快看这间!”

他跳起来迅速地扑向了“窗口”,顾不得再和一旁之人说话,就见数名士卒向着其中一间奔去,在一阵喧闹的动静过后,忽然有一道身影小跑着过来,合上了他们面前的“窗”。

外面的脚步声却没有停下,而是一声声地像是捶打在他的心口。

饶是他已告诉了自己,头顶上的天还没塌,他的心脏还是像在一瞬间被举起到了喉咙口。

这是此地第一次出现这样的情况!

所以他也没笨到,会觉得这是例行关窗而已。

那脚步声成组地离去,像是……像是踩响了死亡的号角。

“有人死了……是不是?”他颤着声音,觉得口中的肉味都突然有些发苦。要不是先前的辛辣热汤发出了汗,他甚至怀疑,他会一阵阵地腹中翻涌作呕,就连指尖都有些发麻。

那隔间的中年人一点也没有安慰人的意思,坦坦荡荡地回答了个“是”字。

“你现在又没病重,你慌什么!五年前我还被人往肚子上捅了一刀,都能看到肠子了,最后又活过来了,随便抹两把泥土止血,照样活蹦乱跳。咱们命如蒲草,也如野草一般有活命的本事。刚才不是你说的吗,天还没塌……总不能一听有人死了,就先把自己吓死了吧?”

“你……”

不知道是不是那葱姜豆豉混合的“药汤”仍有后继的余力,年轻人又从手指感觉到了一点温度,努力振作了精神,“那你觉得,这个病死的人会被带到何处去?”

“还能怎么办,挖个大坑埋起来呗。”

往年大疫的时候都是这么办的。

但此刻交谈的两人却不知道,在今年有些不同。

当这病死之人被包裹在厚厚的袋子中,自六疾馆中扛出后,因他还有家人留在外面,便很快得到了通传。

亲人到场的本能,便想直接扑到那袋子之上,打开来看看死者的模样,看看他死前是否有经历过什么痛苦。

可没等他能有所行动,就已被人拉开到了一边。

“医官往各村镇各县传达的话你没听到吗!疾病是会传染的!你现在扑上去,到时候死的就不止是他了!”

“那……那是我的孩子啊!”老者满脸的褶子里都藏着痛苦,两腿早已止不住地发颤,只凭借着本能站稳着,又被士卒往后带了带。“我,我不看他也行,那我现在就将他带回去安葬……”

他积攒的身家不多,甚至买不起一口薄棺,但起码,还能立个墓碑,不叫他断了香火供奉。

这也是他唯一能做的事情了。

但扶着他的士卒只是眼神惆怅地看了他好一阵,低声道:“陛下有令,凡因疫病而死的人,全要送到一处,火焚,以绝后患。”

“什么!”那老者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听到这样的一句。

在短暂的呆愣过后,他像是疯了一般抓住了士卒的衣领,厉声问道:“你说什么?”

陛下让人上门来告知他们,各家各户都要洒扫清理,简单擦拭,他们做了。要他们将发热患病的人全部从家中迁出,送到集中的地方安顿,他们也做了。看到陛下渡河而来,带来了药材粮草,并未短了对病人的供给,他们个个感恩戴德,愈发配合陛下的行动。

但为什么,他不仅没能救活儿子的性命,现在又要听到这样的一句话!

火焚,以绝后患是什么意思?

“陛下说,史道人告诉过他,身患疫病而死的人,身上仍有疫病残留,就算掩埋到泥土中,也不能保证不会污染水源……”

“那是我的孩子!你知不知道火烧是什么意思?是让他连个全尸都留不下来!我……”

“陛下难道愿意这么做吗!天下百姓都是他的孩子,他只是不想死更多的人,失去更多的子民!”

老者挣扎着就想要扑向那布袋,却被身强力壮的士卒按在了当场。士卒的眼眶里也一阵发红,却仍是臂膀发力,钳制着奋力反抗的人。

“我知道你不能接受,那就随我们去看看,行吗?”

“……”

“就当,是去为你的孩子送行了……”

士卒的声音也轻了下去。

临近六疫馆的山丘,位处河内河东的交界,而此刻的山前,在距离驿道不远的位置,已挖出了一个深坑。

负责挖掘这坑的,都是军中卖力气的好手,也就将这坑挖得格外的深。

可是当这深坑中被填埋了这百来具尸体的时候,又让人恨不得那坑没有这么深。

他们是被灾情逼迫到背井离乡,死在半路上的人,终于被迟来一步的朝廷兵马收拾了尸身送来此地。是原本已在天子治下务工的人,被一场原本以为是风寒的疾病夺去了性命。是……

是春日将至,却没能看见花开的寻常百姓。

刘秉自穿越以来,见到了太多本不该由他见到的事情,已慢慢习惯了战场上的伤亡,但眼前这些因大疫而死的人,仍然深深刺痛了他的眼睛。

他也看得到。虽因兵马环伺,同在此地的百姓默不作声,但这当中,对他这个火焚决定心怀怨憎的必然不少。

毕竟,如今并不是那个火化已成稀松平常的时代。

可为了防止大疫扩散,让尽可能多的人活下来,也对这些跟随他再度回到河东河内冒险的士卒负责,他不得不这样做!

若要恨若要怨,那也得等到此地恢复往日的安宁再说!

“子龙。”刘秉平复了呼吸,缓缓开口。

赵云将手中点燃的火把,递了过来。

屯骑营精锐都与他这屯骑校尉随同陛下而来,也见到了陛下是怎样艰难地做出一项项决定,在涂涂画画舍弃了一些他记不清的东西后,有了那三碗送入六疾馆中的“汤药”,也有了今日的,焚烧病亡之人。

陛下在接过火把的时候,面上的最后一丝犹豫也已经被决绝所取代。

他当然痛惜于这些子民因病而去,但也更知道,现在死的只是这百来人,是第一批病倒下去又被夺去性命的人,躺在这冰冷的深坑中,若不想将来事态难以控制,就先将规矩定下,绝不容许半步退让!

年轻的天子手握火把向前而行,也让周围争执的声音忽然停了下来。

两郡百姓只知陛下他盟誓起兵,攻克洛阳,驱赶走了董卓,听闻他目睹洛阳大火之后的惨状,削断了自己的头发,向天下明志,但在真看到他身涉险境出现在此的时候,才后知后觉地将目光望向了他仍未长长多少的头发,随后怔怔地望向了他手中的火把。

那火把翻滚着熊熊烈焰,举起在天子的手中,像是一点指路的明灯。

可它下一刻就会被投入尸首堆垒的深坑之中,把他们的亲人烧作灰烬啊!

这又要让他们如何去想,如何接受!

仿佛他们的心思已变成了吹向那年轻天子的烈风,既想托他重归青云,又想将他手中的火把吹灭在当场。

“陛下——”

一个声音忽然响起在了远处,就在刘秉即将孤注一掷,将火把投向前方的刹那。

他闻声回头,就见卫觊一身白衣,自远处狂奔而来,在他的后方,还有一队车马随行,只是不如他身形灵便,先一步推开了拦阻在外围的士卒,冲向了陛下。

刘秉面色微变,只因在卫觊靠近之时,他已清楚地看到,在卫觊的身上所穿的,根本就不是寻常的白衣,而是一身孝服。他此刻的面色惨淡,也并不只是因为连日的奔波劳累,也是因为……他似乎哭了许久,面上犹见泪痕。

他站定在了刘秉的不远处,叩首道:“可否请陛下再等片刻,让这焚火之地,再多一人?”

刘秉喉头一阵堵塞,哑声开口:“卫仲道他……”

“舍弟不幸病殁,死在前夜。陛下有心令河东重获新生,臣又怎能不遵法令,擅自将他安葬。”

卫觊面如金纸,说出的话却仍是极力维系着平稳,“陛下唯恐蔡师有失,不许她渡河来此,故而我已将此事令人飞马报信于她,得到的是同样的答案。”

他红着眼睛,徐徐抬手,举起,也念出了那封回信。

“天子举火引路,仲道之幸也,天下人之幸也。

【作者有话说】

这章写得卡卡的,呜呜呜,评论区掉落200个红包。

第80章 第八十章

◎天命神助◎

天子手中的火把燃烧得哔啵作响,混合在呜咽的风中。

面前卫觊的声音也烧在火里,飘在风中。

明明是这样沉重的一句话,却无法在出口的第一时间,让在场的所有人听到,只是,清清楚楚地传入了刘秉的耳中。

他无法知道,当卫觊因兄弟的死讯伤怀之际,又收到了天子下达的焚烧尸身诏令,是怎样的心情。隔河而望、不得渡河而来的蔡昭姬又是出于怎样的想法,最终写出了这样的一句话。

他只知道,因这一句,他手中的火把可能更无法放下,也举得更稳了。

好一句“天子举火引路,仲道之幸也。”

也好一句“天子举火引路,天下人之幸也。”!

以火焚烧遗体,在佛教仍不能算普及的当今,对于绝大多数的百姓来说,便是让人死后也得烈火烧身,不得安宁,就算是由皇帝亲自开口,声称这是防治疫病的必由之路,也难免让百姓心怀疑虑,乃至于怨言。

但当这句“天子举火引路”说出口的时候,今日的“异常”之举,又仿佛有了另外的一种解释。

……

“这是……”

远远围观的百姓听不到卫觊的那番话,但能看到,陛下亲自扶起了卫觊,说了一句什么,随后,就是随同卫觊而来的车队从让开的一条路中经行而过。

他们也终于后知后觉地看到,在这车队当中,还有一尊木质尤新的棺材。

棺材之上,悬系着寻常百姓不可能会有的绸缎垂挂,白得刺眼。

此刻,那辆拉着棺材的马车没有与其他的一般停在场边,而是向着前方的深坑行去,将棺材顺着坑边的坡道送到了坑底。

在一众布袋裹尸的病亡遗体当中,这具棺材显得尤其的醒目,可再如何醒目,那也不过是即将被大火点燃的其中一员而已。

是棺盖开启后,一张已失去生机的少年人面孔。

“那是河东卫氏的卫仲道,此次河东突生大疫,他也病重不治……”

“他……”

“卫伯觎是陛下的均输令,是协助陛下起事的重臣,难道就不想把弟弟的尸体留下,找个风水宝地安葬吗?或者明面上告诉陛下已将人火焚,免于疫症传播,实则将其入土为安。”

“以他这元从之功,难道还不能向陛下求个恩典吗?”

人群中响起了一阵的嗡嗡作响。

是啊,为什么呢?

“家主和蔡师都说了,天子举火领路,护送死于疾病的亡魂归天,不仅是为如今的生者求一条活路,也是死者的大幸!这不是让他们亡灵不安,而是一份殊荣!”

“蔡师在回信中说,若是卫仲道能赶上这天子号召除疫的第一把火,更是天下间难得的荣幸。”

既是殊荣,那又为何要逃避呢?

哪怕是士族公卿子弟的骨肉,也会在这一把大火当中,与困窘而染病的百姓尸首混在一处,变成谁也分不清是谁的骨灰。

但,有陛下明火在前,他们都能各自得到解脱。

那么陛下的点火避灾,就显然并不只是对那些普通百姓的严刑勒令。

这便是为何,卫觊不辞辛劳,也要即刻将卫仲道的遗体送到此地,也一并……

“火起了!”

“快看!”

一声惊呼响起在了人群之中,也像是突然之间,点燃了周遭窸窸窣窣的交谈,变成了炸锅一般的惊呼。

手执火把的天子终于重新走到了坑边,像是与这些不幸罹难的百姓做出了最后一次告别,抛出了手中的火把。

他点起了火。

蔓延在火油之上的烈焰,没被吹灭在风中,而是利箭一般扎入了下方的助燃物事中,只短短一瞬,就从那一点星火变成了滔天赤浪。浓烟与火势,很快便将人包裹在了当中。

有人近乎本能地就想要扑上前去,再向前方的火坑投去一眼。

但又被另外的场面定住了脚步。

天子丢下了手中的火把,却仍是踽踽前行,步履稳健,向着人群的方向走来,众人也这才留意到,当狂风助长火势的同时,也隐隐吹动了他的衣衫,叫人看见,在他的外袍之下,其实穿着的是一件寿衣。

只是这一次,不似数月之前那般,是以儿子的身份,远远向着死于洛阳的何太后表达哀思,而是,以一位执掌天下的君主,为庶民举哀。

在这一刻,他什么话都没说,却又好像,什么话都已经说了。

在慢慢散去的人群中,也自那一瞬的静默过后,终于重新有了新的声音。

“之后……若是有人病亡,还是送至此地吗?”

“还是由陛下点火吗?”

“我听戍守的卫兵说,为了防止有人私下处置阳奉阴违,还是一并送来这里,等到两郡疫病平息,便在此地造林修碑,以记万民。”

“修碑纪念吗……那很好了。”

“……”

大火未熄,烧得那一片模糊在烟雾中,却好像隐约已能看到,若是此地填满覆土,又立下碑铭在此,会是怎样的场景。

那当然是很好的。

相比于他们自己草草填埋,树个木制的墓碑,不定什么时候就被人征用了田地,无力抗拒地被拖拽出骸骨,或许还真是今日这样的情况,更能让他们保全一方净土。

有天子执火引路,他们也已比挣扎求生的人幸运得多。

还有,他们其实也不该对陛下有怨的。抛开这火焚一事,陛下他做得已经够好了。

能有几个皇帝,真将罪己诏上的话当做自己必须遵从的准则,在听闻河东有大疫征兆之时亲自带兵前来。又能有几个皇帝,不是随意了结患病之人,而是将他们隔开在六疫馆中供给吃食药物,希望当中更多的人能活下来。

“就算是烧毁遗体,那也是陛下的济世救民之策啊。”

“归根到底,还是要怪这疫症的由来!”

“先前不是有人说了吗?是冀、并两州因旱情闹饥荒,州中的苦命人逃亡到这里,病死在路上的多了,没来得及埋葬,就成了疫病……”

“他们现在倒是魂归土地了,可是司隶的隐患却还没消除呢。”

所以,这当然不能怪陛下!

是陛下让两郡的盐铁石炭行当兴旺,让这里的百姓早早成为陛下的子民,让外面流亡的苦命人艰难跋涉,也想要扎根在此。

是这世道从不怜悯背负重担的人。

是那冀州明明早有黄巾起事,并州有胡人杀死刺史,朝廷却从不想到派遣一位合格的官员来治理!

“并州……并州的官员之前就来陛下面前认罪效力了。”

“冀州呢?”

“那冀州的州牧,不是还说是汝颍名士吗?”

“名士什么名士!”一名眼眶发红,正有亲人葬身在那深坑中的年轻人怒道,“之前陛下在河内举兵,向冀州发出檄文的时候,他响应了吗?要是他只是不通军事,一门心思治理地方也就算了,这些从冀州过来的流民,又作什么解释?”

失去亲人的痛苦,让他们必须要为此间的事情找到一个罪魁祸首。韩馥造成了这流民的来源,是不是就应该对此负责?

毫无疑问!

陛下此番有担当的表现令人敬佩,也就更让人不愿看到,在这大汉疆土上,不仅有董卓这样意图染指君权的谋逆叛臣,还有韩馥这样徒有名士之称,实则毫无作为的混账废物!

他咬着牙,语气愈发激烈:“若我现在手上有一把刀,我必定现在就杀奔冀州,取了韩馥的狗命!”

这话一出,顿时引得此地的众人响应:“是!就该如此!”

要怪,就怪那源头去。

可就在此时,一个坚毅而冷静的声音打断了众人的高呼:“那就大可不必了。”

众人含怒的表情顿时集中在了那说话之人的身上。一人厉声问道:“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要为韩馥开脱吗?”

审配面色复杂地站在众人当中,思绪仍未能彻底从近日所见的种种,以及方才陛下的那一把烈火中挣脱出来。

但在这一刻,他已忽然明白了,为何刘表希望由他来向陛下报信,又说出了那句随机应变的话。

君王已经为臣子的任性做出了托举,为百姓的生机不惜背负上骂名,那做臣子的,又何妨再添一把火呢。

他平日里不喜欢说假话,但今日方知,有些话说出来,必然有其道理啊。

冀州那边也已咬死了韩馥的立场,那又何妨让更多的人知道!

前有卫觊响应着陛下的号召,绝不让亡故的亲人破例,为陛下正名,后也有……

审配目光一沉,开口答道:“陛下派遣刘景升出使冀州,希望说动韩馥认罪,卸任冀州牧,折返还朝,谁知此人竟在冀州另有图谋!”

先前问话的人惊道:“什么……?”

“韩馥不满于陛下继位,一面结交董卓,一面另图新君,有意扶持北方幽州牧称帝,被刘景升察觉,说动麴将军包围了韩馥宅邸。此人见计谋败露,竟选择了畏罪自尽!”

众人哗然,在起先的一阵说不出话来后,又忽然变成了更为激烈的声讨。

“好哇,难怪他没空管治下的百姓,原来是有另外的要事待办。”

“什么幽州牧不幽州牧的,我们只认这个陛下!”

“畏罪自尽真是便宜了他,怎能死得这么痛快!”

“要这么说,我们还真没法找他的麻烦了。”

人都死了,确是不可能再把人拉出来重新杀一次了。

只能继续挨世人的痛骂吧……

“我以为,审正南为人正直,既知冀州内情,虽能为朕效力,却也不屑于做这四处宣扬之事?”刘秉揉了揉额角,难掩面容上的疲倦。

但审配又分明能看到,在他这边的动静闹大了之后,被请到御前时,听他说了其中始末,陛下的嘴角微微往上抬了抬,像是对他的表现格外满意。

审配叹道:“百姓的怨怒不会被一把火焚烧殆尽,就像尸骨在火烧后仍有余灰。那又为何不能让他们的怨恨,流向一个确实该死的死人呢?”

“当民怨有了去处,他们有了振作起来的动力,陛下随后要做的事情,不就没那么难了吗?”

他向着刘秉拱手,语气沉沉地说道,像是也在同时,做出了某种决定:“草民相信,陛下能有今日的表现,就一定不会辜负百姓的期待。”

不会辜负百姓的期待吗?

刘秉沉默了片刻,抬手道:“那就由你将此地的事情转告景升,也告诉他,有此一出,他不必再为逼死韩馥一事内疚,只需稳定冀州局势——”

……

“查验冀州境内有无疫病征兆,核查冀州府库存粮,启用冀州贤才后无需在韩馥生死上计较,全力筹备冀州的春耕。”

审配向刘表躬身行了一礼:“恭喜使君了,陛下说,使君诛杀叛逆有功,如无意外,待他回到洛阳之时,这冀州牧的大任,便该交到使君手中了。”

刘表的脸色,却好像并不像是审配所想象的那么惊喜。反而是一旁的麴义险些开口就要说出一句道贺来,结果被刘表的表情逼退了。

“……使君?”

“我……我很惊喜。”刘表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出声。

他好像是应该感到惊喜的。从被俘虏的敌方朝廷委任的荆州牧,到另一方朝廷提拔上来的冀州牧,仿佛只有一步之遥,发展之快速,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

甚至他敢说,此地的消息若是传到关中,为了避免他这个冀州牧再无后顾之忧,一心为刘秉效力,董卓必然不敢再如杀死袁隗等人一般果断,杀死他的儿子刘琦!

“冀州牧”的名号,于他而言,是一个极大的惊喜。

但在惊喜之余,又何尝不是惊吓?

“我只是在想另外一件事。之前我从洛阳前往冀州的时候,陛下让人传讯,让我务必不能在河内逗留,即刻赴任出使……”

“那个时候,河内河东两郡应已有染病迹象,陛下是怕你这位使者染病,所以专门有了这一句叮嘱吧?”审配说道。

该说不说,刘表明明一度做了叛徒,却还能得到那位仁君这样的对待,着实让人羡慕。但或许也正是因为他胸襟坦荡,有圣人之风,才让卫觊与蔡昭姬绝不希望他陷入为人诟病的漩涡之中,拿出了那样的一份答案。

但刘表看明白了审配的意思,却更觉哭笑不得。

他该怎么说?难道要和审配说,不是啊,他之前以为陛下的催促是对他这位降臣的警告,这才让他把一个简单的出使,变成了联手麴义发起的反叛,搞出了今天这样的结果。

不错,从河东河内百姓痛骂韩馥,觉得他死不足惜的结果来看,他直接把韩馥打成叛逆的决定,显然是做对了。

从他本人的角度来说……

不知道怎么讲,就很微妙。

在这样复杂的心绪中,他竟只能说得出一句话来:“陛下他……实在是与先帝大不相同。”

“但与白手起家的太.祖高皇帝与光武皇帝,又何其相似呢?”审配叹道,“若是韩馥泉下有知的话,真该让他看看,不是神人将在燕分,而是神人出于河内。”

“罢了,多想无益!”刘表拍案而起。

他虽年长,心气却不低,此刻得了刘秉的那句冀州牧许诺,虽隐约觉得,自己像是一步步钻入了陷阱当中再跳不出来,却又难以避免地面露振奋,知道此刻正是他该大刀阔斧办事的时候。

五十而知天命。不是知道命已如此,而是知晓人生反复,绝处逢生!

他抬手,审配便将刘秉让人誊抄成册的防治疫病之法,递到了刘表的手中。

刘表草草翻阅了一番,继续说道:“召集冀州境内名医,协助我等执行陛下的诏令。”

哪怕陛下自己都说,这是他在名医未到时,临时做出的举措,不知其中对错,但以审配在两郡见闻,六疫馆外的疫病情况被控制得相当好,馆内虽有死伤,也远比早年间先帝不闻不问时好了太多太多。

相信所谓的名医,还不如相信,陛下能将这乱局彻底镇压下来。

那么冀州这边,既然罪人已死,也绝不能掉队了!

……

不过刘表不知道的是,被陛下点名求索的两位神医之一,已经在被人护送北上的路上了。车马途经洛阳,并未停留,便已向北方疾行而去。

只是坐在车中的张机依然有些摸不着头脑。

是,他年少时就跟随同郡的医道大家何伯祖学医,也学成了一身好医术,就连与他同乡的名士何颙都说,他这个人才思敏捷,聪明稳重,但不是做官的好料子,反而如果去学医的话,一定能成为天下闻名的医者。

这名声也没道理能传到皇帝的面前吧,还是一位刚刚登基,年岁不满二十的小皇帝。

何颙夸赞的另外一个人,是有着“王佐之才”美誉的荀彧。这位尚且是响应了招贤令,前去毛遂自荐的,怎么到了他这里,竟成了陛下亲自相邀。

最神奇的是,陛下对他的称呼,是张仲景,而不是张机。

“仲景先生坐稳了!后面的一段官道在山中,有些颠簸!”车外忽然传来了车夫的提醒,拉回了张机的思绪。

他推开车窗,吸了一口冷风,“你实不必如此客气!”

这几日间接连被这么称呼,他都差点以为自己是什么重要人物了。可正如何颙所点评的那样,他确实不是个做官的材料,比起升迁,也更喜欢钻研药理。

所谓“君用思精而韵不高”,莫过于如此了。

明明早在十几年前就已被举为孝廉,但如今年过四旬的他,还在县令的位置上打转,除了在县中定期举办义诊之外,其余的政绩可以说是毫无值得称道之处。也难怪那位张将军在被人指路找到他的时候,先是用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将他打量了一番,然后就转头问道,需不需要他先往自己的手上划一刀,看看张机的医术如何。

倒是那位刘荆州举止儒雅,语态从容,将陛下相邀,河内河东急需名医的事情告知于他,让他立刻动身往北方一行。

但想到陛下相邀,竟是相信他能对疫病开出对症下药的药方,挽黎民于水火之中,他心中的那点疑惑,又随着车马的颠簸,变成了忐忑。

也让他明明可以安坐车中,现在手中又捧上了这几年间积攒的医案卷宗,以防自己的记忆出现了疏漏。

当马车渡河而行,行在这已因春水化冻,微微摇晃的河桥上时,张机才终于从卷宗里分出了心思,落到这片按照陛下诏令所说,感染疫病的土地上。

但让他倍感惊讶的是,这里的情况,和他经历过的四次大疫,都不相同!

他接过了接引之人递来的麻布“口罩”,发觉此物密密地缝了五层,恰到好处地掩住了口鼻,也成了他经行之地所见的风尚。

而从那一双双露出的眼睛里,他看到的不是生死由天的麻木,不是灾情四起的惶恐,是……是倒映出的春意初生,冰雪消融。

当听闻此地的患病之人已全被隔绝处理,供给热汤与肉食,死去的病患也用强力手腕焚烧处置,防止疫病扩散时,张机更是觉得,自己像是在听天书,也来到了一片太过神奇的地方。

这一切的源头,正是那位不知为何邀请他的人,是这重新夺回洛阳的君主。

张机也绝没有错认,当从通传之人口中听到他名字的那一刻,年轻的皇帝眼中迸出了一抹亮光,甚至有别于一般的惊喜。

“你就是张仲景?”刘秉三步并作两步走上了前来。

张机连忙应道:“正是。只是微臣不知……”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但你此刻只需要知道一件事。”刘秉不敢说自己心中的包袱,终于因为点名的人被带来而落下,但此地的人都听到,陛下用着那绝不让人怀疑的语气,说道:“朕在梦中所见,河东河内的大疫会被很快压下,并未酿成祸患。而你——”

这是张机第一次见到这位陛下,但他看得到,对方有着近乎纯粹的赤子之心,以及一双让人无端信服的眼睛。

“你是天命赐予朕的一方助力。”

【作者有话说】

(捂脸)上一章最后一句漏了半个引号,但是怕修文又把段评修没了,就先不改了,把段评当标点符号,也看不出来。上一章评论区的红包掉落随机发了,这个月的抽奖也挂上啦,尽量让追连载的读者宝贝们少花点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