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呢?
诸葛亮与庞统这卧龙凤雏确是天下难得一见的聪慧之人,但如果诸葛亮没有经历历史上的徐州之变,辗转来到荆州,在此地躬耕养望,推断天下大势,随后跟随刘备出山,自一县一郡之地发展而起,他还能成为历史上的诸葛丞相吗?
若是让这样的栋梁之才在自己的手底下长歪了,还是因为他筹办太学的旨意有了这样的转变,那就不太妙了。
刘秉咬着笔杆,沉思了许久,做出了两个决定。
荀彧在次日听到陛下提出的两条规定时,也愣住了一下。
第一条是,严禁蔡邕等政治头脑约等于没有的大儒,向“初学”“中学”之中的太学生传授与官场以及国情有关的知识。
这话说得是伤人了一点,但是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又好像很合理。
第二条就有意思了,说的是太学生毕业前,需完成一项社会议题的考核,确认并非纸上谈兵之人,再放出来参与官员选拔。
荀彧听得刘秉说了几句,便意识到,陛下可能并不只是想要解决县民争端这样的磨炼,而是整顿吏治,平定纷争这样的考核。能否完成任务,不是最重要的,让他们展示自己的能力,意识到自己的不足,才是关键。
“这两件事,臣会尽快找人草拟出章程的。”荀彧答道。
至于前一句,到时候怎么都要把话说得好听一点。
见陛下颔首,荀彧又道:“陛下,蜀中来信了。”
刘秉神色一凛,顿时从先前对太学的展望中抽离了思绪,“呈来一观。”
他自关中回返洛阳后,便以大汉皇帝之名,向益州牧发出了一份诏令,问询益州牧刘焉此人办事是否多有不妥。
诚然,益州牧刚刚上任时,还能算是朝廷的忠臣。
前益州刺史郤俭因益州地处偏远,难受朝廷掌控,于是在此地大肆敛财,胡作非为,以至于百姓怨憎,当地有人举兵,将其杀死。刘焉向朝廷请为益州牧,前来镇压叛乱,治理蜀中。
可他一朝坐稳了位置,便与五斗米教的首领张鲁多有往来,让张鲁占据汉中,截断道路。
这道理一绝,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不听朝廷号令。
于是,先前的关中朝廷与洛阳朝廷之争,他就完全没有参与进来。
反正装没听见就完事了!
可现在,这份“唯一的皇帝发出的诏令”,终究还是送到了刘焉的面前,让他在畏惧于朝廷平乱神速之下,不得不给出了一份回应。
但刘焉显然明白,这份回应肯定不能是请罪,否则他此前的数年经营即刻间便要化为乌有了,还要被夺职查办。
他也更不可能承认,自己早年间请求要这个益州牧的位置是听人说“益州有天子气”,还偷偷在这里造了逾制的乘舆。
这位益州牧大概是一边痛骂为何汉灵帝不是个东西,让他看到了当皇帝的希望,这条路又被当今天子迅速堵上,一边写出了这份回信。
刘秉展信就见,刘焉在信中写道,五斗米教,也即天师道的信徒截断斜谷道,彻底占据汉中一事,他虽然知情,却实难控制。只因他如今先需定蜀中,摒弃后顾之忧,方能向北征讨。
而那蜀中多年与朝廷音书隔绝,固然自有其地域上的缘故,也是人为所致。
此地的氐人蛮夷与豪强大族相互勾结,盘踞一方,对于朝廷的命令并无多少听从的意思,而这其中倒是也有一批学识不低的士人,在当中主持大局,让朝廷难以轻易将他们镇压。
刘焉到此之后,深知让这些人继续发展下去的弊病,于是一边以汉室宗亲的身份与他们往来,博取他们的好感,一边扶持提携跟随自己入蜀的亲随,又为董卓占据关中后流落来蜀中的一批士人提供了安居之所,希望能借着这批东州士的能力,击垮当地的益州士。
届时,当地顽石已除,朝廷政令必定上下通达。
汉中本为高祖龙兴之地,也当随之不攻自破。
刘秉冷笑了一声:“他倒是沉稳,一条条写着自己的举措,就差没将一句话写在开口,那就是他已在此地站稳了脚跟,若随意派人前来接管,又得耗费四五年的时间,甚至可能引发更大的动乱,哼。”
“益州蛮夷与士族各有诉求,东州士依附刘焉而存,还有那天师道意图在汉中壮大,政教合一,四方斡旋之下也能杀出重围,刘焉确是一位能人,但似乎并非朕可以指挥得动的能人!”
就像现在,他不动声色地为自己开脱,仿佛朝廷一旦派人接管益州,褫夺他的官职,就是不顾当地民生,不顾他刘焉的种种良苦用心,是陛下昏聩无能!
荀彧道:“不仅如此,为刘焉送信的使者身份并不一般,是他的长子刘范。”
按照刘焉所想,朝廷这就更没什么好说的吧?
他连自己的长子都派出来了,必定不会辜负先帝对他治理益州的期望,所以希望陛下也不要介意他先前的失联,让他继续留在蜀中。
可刘秉虽然仍有现代人的底线,却绝不是一个愿意妥协之人!
远在两千年后,小学生都知道一个道理,叫“一个中国”,放在如今,难道蜀中就能割据在外了吗?
刘焉遣子为使,固然是在抹去自己的把柄,但他所谓的“为治蜀中,殚精竭虑”,也不过是一句骗骗人的话罢了。
到底要不要纵容此人,要不要相信他的“忠心”,刘秉自有自己的判断。
或许,他那太学之中的后备人才,有历练的地方了。
刘焉不是说,要解决各方的诉求大为不易吗?那就让更聪明的人去帮他吧。
不过在此之前,刘秉还需再做一件事。
在半日后,数名朝臣被征召到御前,听到陛下向他们发问。
“益州牧来信,说是我大汉太.祖高皇帝受封的汉中有米贼闹事,截断了益州和朝廷之间的联络,朕怜益州牧报国有心,想为他解决这个麻烦,不知诸位有何办法,重定汉中?”
座中的刘焉长子刘范顿时惊愕地抬起了头。
“米贼”张鲁到底是与父亲联合还是为敌,他难道会不知道吗?
他也心知肚明,这就是敷衍陛下而给出的答复!
以他沿途所见,陛下如今要保关中重建,让此地的百姓吃得上饭,还没到能对五斗米教控制下的汉中动兵的时候,那父亲拿出来的这个借口,就极有利于拖延时间。
可怎么会……怎么会这么快就发出一句如何解决米贼的问题。
刘秉看向了刘范,问道:“怎么,这难道不是令尊希望朝廷为他速速解决之事吗?朝廷早就命令各州官员,呈递上来的奏折一定要把话说得直白,偏偏有些人就是改不了这迂回曲折的毛病,还是益州牧最合朕意。”
什么警告朝廷不要插手?不存在的。他不是说了吗?自己顾得过来蜀中,来不及去管北面的汉中,需要朝廷支援于他呢。
刘秉虽然知道当下还有那一众待办事项,但也不能寒了忠臣的心呐。
为何要表情这么难看呢?
刘范尴尬地僵硬着脸,讪笑道:“陛下励精图治,办事雷厉风行,绝不拖沓,实是让臣大觉……大觉感动!只是唯恐诸位不知那五斗米教是何种教派,想……想再为诸位介绍一二。”
“你请说吧。”
刘范被在场的一道道目光看得后背一凉,吞咽了一下,继续说道:“五十年前,益州张鲁的祖父张道陵著道书二十四篇,收徒设教,因奉行其道的教众需要向他们缴纳五斗米,于是称为五斗米教,第二年,张道陵声称自己为太上老君亲授仙法,自称天师,所以也叫天师道。”
“这天师道不仅围绕天师而成,有其信仰的纲领,还划分二十四治,治中有管理者,名为祭酒,这些祭酒不仅要管信徒的上贡,还要负责惩戒他们的罪过,说是另外的一批官员也不为过!这才一经发展便盘根错节,再难铲除!”
“我父亲本以为,和他们谈妥了条件,让他们免于遭受益州士的倾轧,就能让鬼道为他所用,谁知张鲁狼子野心,竟一占据汉中,便就此自立了!”
“我当你要说什么!”座中司马懿满不在乎地开口,“这五斗米教说来说去,与那黄巾太平道不过是一东一西各自兴起,有其相似之处,陛下能安万民,能令数万黄巾不战而降,重为大汉臣民,又为何要怕这天师道?该不会是令尊无能,只能推诿在他们身上吧?”
这太过年轻的朝臣冷嘲热讽,可把刘范气得不轻,他顿时大怒,开口便道:“你懂什么?那五斗米教因只存于一地,秩序远比黄巾井然。那太平道的致太平能不能实现,就算张角复生也不好说,但这五斗米教,是真有一套治理之法的。”
“那祭酒不仅能治病救人,还会在路旁起义舍,供给过往行人米肉,令即将饿死之人得一口吃喝。犯法之人小罪能赦,但要修路百步来抵消业障……如此种种,他们统御教众,令百姓服膺,远非寻常宗贼豪强可比……”
刘范忽然停住了声音。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说得太多了,而且,暴露了太多五斗米教的信息。
这其中的褒奖,还让朝廷可能直接变更了战略,对身在蜀中的刘焉更为不利!
下一刻,他便听到刘秉问道:“这样说的话,朕似乎该换一种方式来问了。诸位可有办法,分化五斗米教信众,令张鲁向朝廷投诚?”
【作者有话说】
刘范:……不是啊!我们不是这个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