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堰洛通漕◎
“……”
是……是这样吗?
蔡邕总觉得,这话听起来不太对劲。
虽然说用孙轻来举例,好像确实证明了他蔡邕的艺术创作极具感染力,不仅在太学中引发了新的风尚,还让识字不多的将士产生了美的追求,但是……
“您就别想那么多了,总之,您只需要知道,这是一件两全其美的大好事。陛下满意,您画得也开心,这不就够了吗?”
蔡昭姬一把按住了父亲的肩膀,阻拦住了他试图起身继续探究的冲动,又将一支画笔重新塞入了他的手中,“工部这两日因洛阳诸位名士的反馈,又改良了一版画纸,若您此刻无事,不如再作画一幅如何?”
蔡邕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了笔,只是多叹了一声:“你啊,越来越有当家做主的样子了。”
蔡昭姬坦然地应了下来:“谁说不是呢?”
或许从陛下那句“那就封官”开始,她就已经走上了一条截然不同的道路,发觉依靠着自己的才华,也能闯荡出一片天地。
那就更要牢牢地握住笔杆,抓住这把同样有分量的刀剑!
当然,还要多谢陛下有此等领袖风范,麾下人才济济。
贾诩慢慢悠悠退朝的时候,就见蔡昭姬向着他走了过来,拱手道了声谢。
“谢我做什么?兰台有心相助陛下,借一张翠鸟图轰动太学,乃至于洛阳,这以纸代简的诏令,必有书画名家竭力推动,以便大作流传于世,与我贾诩何干。”
蔡昭姬微笑:“绘画是一门艺术,说话又如何不是一门艺术呢?”
其他的不知,反正身在御前,蔡昭姬是看得很明白,如果说谁最精通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领,那毋庸置疑就是贾诩了。没看到那些凉州并州出身的武将,对贾文和都是敬重有加吗?
说话得说得让人接受,才是提建议的最高境界。
有这位标杆在前,她实在是受益良多,受益良多。应当谢谢贾诩的。
贾诩也跟着笑了:“要是这样说,这份感谢我就厚着脸皮收下了,日后若要乔迁,需有一幅大作镇宅,还要劳烦兰台令为我向蔡公提一提,不吝赠予墨宝。”
“……什么墨宝?”一个声音忽然从两人的后方杀了出来。
贾诩一转头,就见孙轻凑了上来。不过这位陛下的心腹元从,可不是来找他的,而是来找蔡昭姬的。
孙轻两眼放光:“蔡师,蔡公又有大作了吗?”
蔡昭姬先前从容的声音一顿:“……尚未。”
孙轻有些遗憾,又立刻打起了精神:“那既然蔡公正在琢磨新画作,是不是正好有时间向我等传授一番绘画的技巧?蔡公喜好何物,我这就想办法去寻来。”
像是为了防止引发误解,孙轻连忙摆出了指天发誓的架势,又补充了一句:“蔡师大可放心,我是说用攒下的俸禄买,不是去何处抢。”
蔡昭姬:“……我明白。”
他要是真敢去抢,沮授和陈群他们负责主持推行的新律又不是弄出来当摆设的,别说他是陛下元从了,按照陛下的说法,就算是他自己也需遵守律令做事。
所以这不是送礼不送礼的问题,而是……应该怎么说呢,孙轻的理想很远大,实际操作起来却着实不容易啊!
贾诩会意地收到了蔡昭姬求救的眼神,拍了拍孙轻的肩膀:“孙将军可知道,陛下为何要将太学分成三档,又委派不同的老师在这当中教学?”
孙轻一愣,还是答道:“因为大儒的传授,对有些人来说如听天书?”
“对啊,”贾诩认真地点了点头,“因为听不懂。学问是这样,绘画是不是也是这样呢?你如今根基正浅,与其登门向蔡公请教,不如先寻一位做壁画壁雕的匠人请教一番,要如何打好基本功。”
再说了,蔡邕那脾气,怎么看也不像一位合格的老师,难保一个教一个学,没半日就能各自急眼,直接打起来,想想这画面都太美。
不过这话显然是不能跟孙轻直接说的。
现在这套说法,说的是循序渐进,也让孙轻一边将其听了进去,一边恍然:“难怪陛下极力否决了我的计划。”
贾诩往周围看了看,随即问道:“什么计划?”
孙轻可不知贾诩的好奇心也不低,此刻竟是打探起了陛下的趣事,低声答道:“我见画图竟能帮陛下宣扬支持以纸代简令,就想弄套画册,顺带传颂陛下的丰功伟绩,结果陛下说我与其在这里头疼人物怎么画,还不如画鸭子去呢。”
贾诩沉默了片刻,回道:“这不是正应了我先前说的那句吗?陛下未必觉得你这计划不妥,只是正如识字一样,要先从基本功学起。鸭子这东西,总比人要好画吧?”
绝不是陛下他对孙轻这个另类的宣传方式敬谢不敏,来上了一出祸水东引。不是……
孙轻未曾察觉,贾诩的表情在这一刻接连变幻,只是听着对方的建议,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你说得对,该从简单的学起。”
他说完了这话便向贾诩与蔡昭姬告辞,脚步匆匆地先行离开。
贾诩轻舒了一口气,转头问道:“咱们这算不算是为陛下解了围?”
蔡昭姬噗嗤一笑:“或许吧,但有些人可能就遇上麻烦了。”
……
袁术额角青筋直跳,咬牙切齿地看着这位已在旁边坐了好一阵子的不速之客,眼见对方的摊子铺得越来越大,终于忍不住问道:“城门校尉,恕我直言,你此刻应该还有别的事情可做!”
而不是在这里,记录鸭子的各种情态动作!
孙轻嘴里哼着的小调一停,手中调色的动作也随之一顿,疑惑地看向了袁术:“今日是我轮岗修沐的时候,何来别的事情可做?”
他又不是不知好歹的人。
陛下给他这个位置,已有些破格提拔的意思,哪会占据本该办差的时间来学画?
他朝着面前水道中扑腾翅膀的鸭子看去,又瞧了瞧袁术那张紧绷到焦虑的脸,忽而恍然:“哦,你放心!我向荥阳王专门问询过的,这鹅黄色,是从栀子花中提炼出来的颜色,这颜色稍深一些的呢,就再加一些醋,就算不小心掉到了水里,被你的这群食蝗将军们喝了下去,也出不了事。”
袁术:“……”
这是问题的关键吗?好吧,确实挺关键的。
但更大的问题是,他一点也不想入画!
先前陛下有意令史官妥善记载司隶的农耕近况,就已让他受到了波及,现在还来了个想要以图记史的孙轻,袁术真是杀人的心都有了。
偏偏还没等他继续开口,他就眼尖地瞧见,自己搁置在一旁的滴漏正好流尽,他连忙停下了和孙轻的交谈,转头走到了边上,打开了放在此地的箱笼,小心地向其中抖落了一袋食粮。
孙轻探过了头来,端详着这一群明显比放牧的那批小上一圈的毛茸团子,“这是要定时饲喂?”
袁术翻了个白眼:“那还用说?白天喂四次,晚上喂一次,等能放牧啄食了,就只管两次了。”
“听说你刚开始养的时候,还曾经把鸭子撑死过,用自己的俸禄赔的?”
袁术大怒:“……你干的事情已经够过分了,能不能别再哪壶不开提哪壶?”
孙轻诚恳地瞪大了自己的小眼睛:“可我只是想夸你,你现在看起来熟练多了!”
他瞧见了,袁术手里的账本上,记录着一行行的信息,还包括了他那些部下的表现。
另有一张图幅,用以确认司隶各郡的农田都能完成定期的巡查。
别管此前他是不是觉得这牧鸭校尉的名头难听,现在也已将它当作了复起的大任,也操持得愈发熟稔。
当然最明显的,可能还不是袁术对养鸭常识的如数家珍,还是他在外貌上的变化。
早年间的袁术脾气大、因家世的缘故性情倨傲,从脸到手也看得出世家子的保养得宜,但现在……打从他被票选为牧鸭校尉至今,已是一年有余,都被晒得黢黑一片了,让孙轻瞧着他又多了几分亲切感,或者说,是与那已然伏诛的袁绍之间,又多了些分别。
袁术扭过了头,闷声道:“别以为我会因为你这句夸奖谢谢你。”
他可没忘记,去年投票的时候就数黑山军出身的士卒在洛阳最多,他会顶替那该死的袁绍来做这行当,孙轻这些人贡献不菲!
“哈哈哈哈我也没指望你有这么礼貌。”孙轻坦坦荡荡地答道。
“……”这话一出,倒是让袁术忽然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接话了。
其实他也本不该对孙轻的举动有这么大的反应。
该记录的也都记录在册了,难道还差一张画,让人看看昔日的虎贲中郎将袁术在今日都做些什么吗?
偶尔冒出的不甘心,也都在每日的劳碌中被抛在了脑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