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术嫌弃地往一旁的田埂上瞥去,脸色又好一阵僵硬,粗声粗气地问道:“我说你哭够了没?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我通过长水校尉向陛下告状,让你挨陛下的骂了呢!我告诉你,我可没有强行让你向我道歉啊……”
他袁术要是有这本事,现在何至于在牧鸭为业!
孙轻纠正道:“他现在不是长水校尉,是使鲜卑中郎将。”
“行行行,长水校尉也好,使鲜卑中郎将也罢,总之恭喜他高升。你能不能也正常点?”
“你不明白……”孙轻抹了抹眼泪,“我们刚从河东起兵的时候,陛下就曾经说过,皇甫嵩之类的名将虽好,却不是他最需要的将领,我原本以为,这话只有我和张将军,还有当时正跟陛下交谈的吕将军还记得这句话,谁知道,今日陛下又说,让我记得祸从口出的道理,免得无法与他一起看到大汉的未来。”
他猛地止住了抽噎,死死地盯着袁术,直看得对方后背发凉,往后退了一步。
“陛下说得对,你都能有如此长进,我只是要说话的时候克制一些,有什么难的!”
袁术嘴角一抽,眼看孙轻向左右看了看,像是在确定这失态的表现是不是没被更多的人看到,这才继续说道:“所以我现在更觉得,我来此长进画技,真是个好主意!”
“你说什么?”
袁术顿时大惊,恨不得让时间倒退回半刻钟前,在孙轻向他道歉的时候,别说什么不必做事赔罪,而应该说,让他有多远走多远。
孙轻的语气还越发认真了:“你看,若是我在你面前都能忍住胡乱说话的冲动,是不是就能达到陛下的希望了?”
袁术眼前一黑:“……”
好哇,他听得明白孙轻的意思,这人是把自己当作磨炼脾性的对象了!
一想到对方这计划,远不止执行一日两日而已,袁术就在考虑,向陛下申请和于夫罗一道出战的可能性。
但他又不免在此刻,于心中叹了一口气。
陛下告知孙轻的这一番话,真是让人既对这些元从倍感羡慕,又该当庆幸,顶上是这样一位睿智果断却不失人情的君主,值得他放弃过往的习惯从头打磨自己,直到变成一位合格的朝臣。
袁术下意识地揉搓着手中的一截芦杆,心中思绪万千。
而陛下的那句“人不能始终固守着一些习惯”,又何止适用于他,适用于孙轻呢。
他们反应得够快,来得及改换态度,有所成长,有些人就未必还有这样的机会了。
袁绍已成冢中枯骨。
袁绍那老朋友曹操和许攸面前,还有一堆“固守习惯”的老顽固呢。
次日的朝会之上,商讨的就是两件事。
一件是于夫罗将欲北上,招募鲜卑入境务工之事。
对于要如何往鲜卑两部的争斗上再添一把火,朝中臣子各有想法。于夫罗一边听一边让人奋笔疾书,准备与太史慈抵达并州后再具体情况具体分析。
而另一件事,就是扬州那边送回的奏报。
曹操于二月自洛阳启程,途经荆州,和刘备郭嘉孙坚等人,就扬州的情况有短暂的交谈后,便继续赶赴扬州上任。
此时,距离他正式担任扬州牧一职,已有将近两月。
他到任后面对的情况,与刘秉决定委派他出任此职时的预想差不了太多。
扬州,是个并不太开化的地方,若是把人送到会稽以南的地方去,在这个时候都能叫流放的。
北面的徐州士人,也大多觉得扬州人是南蛮。
可在扬州境内,一些身家富庶、学识尚可的士人,又觉得自己和再往南边的那些相比,简直有着天壤之别,于是这些人反而变本加厉了起来,以其士族身份为傲,抱团居于吴郡。
朝廷在司隶的一番大变故,因距离太远,几乎完全没有波及到他们这里,更让他们对于一些事情的认知发生了偏差。
他们依然和早年间所做的一样,对孙坚孙策这样的武夫格外轻视,对于曹操这个空降的扬州牧也是爱答不理。
谁让在他们看来,曹操也不过是个莽夫!
这条结论的得出,就不得不提到一个人,正是那扬州吴郡的都尉许贡。
此人有个至交好友,叫做许靖,而许靖呢,又曾经与自己的从弟许劭一起,主持了一个品评士人的活动,叫做月旦评。
这月旦评,就与曹操有些关系了。
众所周知,后汉早年间的官场,没点名声走不通路,就连曹操这种家里有钱的也不例外,于是曹操也想到了通过月旦评得个评价,只是许劭这个人脾气大,鄙夷曹操的出身,不肯好好给他个评语,逼得曹操不得不伺机杀入,拔剑威逼许劭,可算得到了一个“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的评语。
许劭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是如何想的姑且不说,反正曹操是没觉得自己的行为有问题,更没觉得这句评价是对他的谴责。
偏偏那扬州吴郡的有些人不长眼睛,仍然固步自封,从许靖许贡处听到了这段早年间的传闻,越发觉得曹操此人行事可笑,不讲礼数。
而那都尉许贡手下豢养了不少门客,称得上是此地的地头蛇,原本能帮一地长官做到不少事情,却总是推脱称病,对曹操的命令阳奉阴违。
如此冥顽不灵,那也怪不了曹操向朝廷发出了一封这样的奏报。
“扬州牧来报,他有意征讨一路会稽山越,邀许贡出兵,许贡必要看他笑话按兵不动,但此战若成,他便回头,以贻误军机为由,斩许贡以儆效尤,再与那吴郡名门和山越蛮夷继续周旋,诸位以为如何?”
“该当如此!”张燕一听这话,当即开口,“陛下有令,上官有令,他拒不遵从,这是什么道理?既然这扬州地界上不将朝廷当回事的人多,那就先杀几个出头鸟,不愁他们不知道礼数规矩!再说了,若如陛下所说,这许贡既是一地武官,又招募门客众多,还不应朝廷号令,我敢说,他身上枉顾法纪的事情必定极多,只用贻误军机为由杀他,恐怕都是便宜了他!”
孙轻原本想提醒张燕一句,别什么话都敢张口就说,但听来听去都觉得张燕说得没什么毛病,再看陛下也没对张将军的话出言驳斥,便知道自己往后讲话的分寸在何处了。
要这么说的话,好像并不难?
“元常似乎有话想说?”刘秉向着座中扫去,瞧见钟繇似有开口的意思,直接点了名。
这位不止是律法好手,沮授的助力,算起来,也是曹操的好友。当然,是能拿得出手介绍,而非成为他拖累的好友。
钟繇收了收笑容,答道:“我看孟德还是收着办事的。以他早年间公干的标准,就算刚到扬州,就再造出五色杀威棒,也一点都不奇怪,现在只是打算用合法合规的手段杀鸡儆猴,已比此前稳重得多。”
“至于随后的事情,他心中必然有数。若是那些吴郡士人愿意因许贡之死而警醒,配合他的一应政令,以扬州胥吏短缺的情况,他们也未尝不可一用。但若他们仍旧冥顽不灵,曹扬州应该有这个耐心,在归化山越之时,栽培出一批能取代那所谓吴郡名门的真正人才。”
许贡,非死不可。
曹操知道陛下的准则,还敢这么说,必定是掌握了足够的罪证,当下也需要由一位有分量之人的死,打开扬州的僵局。
至于其他的人是死是活,就看他们的选择了。
“好,传朕旨意。”刘秉沉声开口,“曹孟德征讨扬州山越,乃是平乱定疆之大事,战事之中,一应事务效仿军营铁律,凡有违逆军令者,可自行决断生死,无需再报朝廷!”
“陛下圣明!”群臣纷纷回应。
……
但当荀彧在散朝之后再见陛下的时候,却见他扶着面前的石栏,望向远处之时,不似先前发令的果决,而是隐约能见到几分迷惘。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他徐徐开口道:“荀卿会否觉得,如今天下方定,收复关中不久,就在各州四面着手,有些操之过急了?”
“你看,荆州仍有孙将军与玄德奉孝他们处理荆南宗贼与南蛮,也在同时向南图谋荆州,凉州那边,有文远和马将军平衡汉羌关系,幽州的刘伯安与公孙将军致力于镇压乌桓,守边境安宁,如今又添并州的匈奴与鲜卑,扬州的山越,汉中的张鲁,还有那些试图躲避在旧日习惯之下,抵抗朝廷向前推进大势的愚人,不断地出现在我们的面前。事情太多太杂了,就会有种力不从心的感觉,万一一处战场突然被拖住了手脚,就可能让当下的局面全盘崩塌。”
他收复天下得快,向各州展开行动,也快了一些。
荀彧道:“但我听陛下的语气,您说着操之过急,心中却未必是这样认为的,否则在今日朝堂上,光只是两人的话,说服不了您那么果断地下令。”
“怎么说呢?”刘秉摇头叹道,“我一边这么想着,一边又有另外一个声音在告诉我,中原文化博大精深,对于先前所说的南蛮、乌桓、匈奴、鲜卑、山越等等,都有着惊人的同化能力。只要朝廷立得住,保持着对各方的向心力,我就无需担心这一桩桩事会背道而驰。反而是有些人需要想想,晚一步融入,会有怎样的后果。”
他说话间,先前脸上的迷茫,也被一种属于帝王的自信所取代。
“那或许开始得仓促,却需要很长的时间来达成整个过程。但没关系,先开始总是要比后开始要好的……”
刘秉转头,对上了荀彧在温和中透着支持的眼睛,笑道:“你说得对,我其实并不觉得这叫操之过急。”
“朕还年轻,你们也年轻,最不缺的,就是这个等待的时间。”
【作者有话说】
饼饼才20来岁呢,年轻!底下太学还有一堆预备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