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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北方 PM8 48119 字 7个月前

这晚他好像脆弱到让她手足无措,只想去拂掉他眼底的悲情,祈祷他从此不再忧愁。

压制乱飞的思绪,乔落用力嗯了声,郑重说:“我会。”

窗外的烟花炮声终归消弭,他没再说话,只是撑着眼皮凝着她,直到撑不住醉意睡过去。

“好好睡,陈川,”乔落极小声说,“我会像你守着我那样守着你。”

等到天明,等到冬走春去,等到夏天来临。

等到你走过这无尽的大雪北风夜。

第56章 Jun.

◎夏◎

第56章

无声的大雪下到凌晨两三点消停了,乔落一直等到天快亮才回自己的房间,少眯了会儿起来换身衣服。

今天是初二,副食店会开门。

附近邻居会来买礼走亲戚。

光线雾蒙蒙,她手搭在门把上,听着门外压低的交谈声。

“货不多,”徐美好正给陈川看进货单子,“估计卖不了多少。”

陈川没骨头似的坐在椅子上,好几天宿醉,到了这两天经常头疼,抬手按了按太阳穴,说出另外一件事:“途叔跟我联系了。”

“什么意思?”徐美好问。

陈川安静了下,“他说有趟车想让我帮忙一块,过年期间钱多,元宵节能赶回来。”

扯淡,徐美好微皱眉,半晌没接话。

这大过年的,事儿周边邻居都知道,途叔不会在这个时候联系陈川去跑大车,只能是陈川主动联系的那边。

不过这样也好,出去转转比在家里闷着强,也比他不停喝醉毁健康好。

想到这,徐美好说:“嗯,哪天走?”

“初三。”

“明天?”徐美好扒拉下头发,眼皮还肿着,“行吧,下午走还是晚点走?”

陈川拿着保温茶瓶,往瓷杯子里倒了杯水,“晚上八点前我过去他那,”他停了停,“小鱼就麻烦你们几个了,这趟下来能有个五六千,还有乔落的腿要按时泡中药按摩。”

徐美好啪得放下手里的笔,“小川,什么叫麻烦啊,小鱼跟乔落不是我妹妹?你不是我弟弟?你说这话是几个意思?家里你不用担心,你就好好的该干嘛干嘛就成。”

陈川没吭声。

气氛发沉,徐美好有点琢磨出他的意思,心里又酸又疼,控制下情绪说:“你永远都别再想休学了,趁这会儿我正好跟你说清楚,这事没得商量。你们十六开学,这之前你想去跟车我不说什么,也不管你,但你十五必须滚回来,别忘记宋姨…生前最想要的就是你好好上学。”

“姐,”陈川垂着眸,嗓子微哑,“你不用为了我们这样付出,不应该,我们谁都不是谁的负担。”

早知道他会有这出,徐美好想上手抽他,硬忍下来,干脆问:“陈川,你把我当外人?”

陈川抬起头,“没把你当外人,但这事不能这样……”

“你赶紧闭嘴吧,什么不该这样,”徐美好直接打断他,端起茶杯喝几口,“那当初宋姨掏钱找人费尽力气把我从狼窝里带回来养着就应该吗?我早把这里当家了,在我心里你喊我那声姐开始,我们就是一家人,你就是我弟弟,亲弟弟。小川,我没家人,我就只有你们,所以这个学你愿意也好,不愿意也好,都必须给我安安生生的去上。家里现在是算起来没多少积蓄,但一没欠债,二没太大开销,足够你们安安稳稳地上完高中,至于大学学费,这事更是个很小的问题,你完全不用担心,真不用想这些有的没的东西,就两三年,咱们平心静气把它当成普通日子走过去就行了,不是什么过不去的坎。这种话以后别再提,除非你是想撵我走。”

乔落打开门出来,陈川刚点上根烟,侧头望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轮椅在地上滚动的声音咕咕噜噜,陈川往烟灰缸里掸掸烟灰,扭着脖子看她。

“醒了?”

他嗓子还是哑的,眼底红血丝严重。

乔落嗯一声。

陈川一时没再说话,转过头抽烟。

看了他背影片刻,乔落转着轮椅去洗手间洗漱,一出来,陈川掐灭烧着的烟头,站起身蹲在她跟前。

“乔落。”

她低头,眸凝着他。

“嗯。”

“我跑趟车,大概是十一二天吧。”

乔落又嗯了下,“我知道了。”

陈川没动,嗓子沉哑:“外边有什么想要的吗,我带回来给你。”

“没……”乔落把“有”字咽回去,抿了下唇说,“你平安就好。”

陈川抬眼看她,眼中暗色极深,淡淡道:“只要我平安?”

乔落点头,“是。”

陈川笑了笑:“好。”

夜色里的大雪纷飞像层雾,路灯前几天被炮崩坏了还没修,一闪一闪地晃动,陈川立在其中,在打电话,黑棉服竖起领子,身姿修长,寸发利眉看着就利索,纯黑鸭舌帽上落了层雪,手里拎个黑色的旅行包,装着简单的洗漱用品还有些贴身衣物。

副食店的挡风帘子掀开,乔落望着他倾斜在地上笔直的影子。

分明是条直线,但都走的跌跌撞撞。

“好的叔,我已经出来了,”陈川冷沉的声断断续续地传来,“明白,嗯,就到。”

店内,徐美好跟人结账,往外瞅一眼。

赵明让从后面绕出来,等他挂了电话,手里装满热水的保温杯递过去,“川哥,我听说二叔说途叔要跑的这一趟好像比较往老漠河那块,比咱这冷,多拿个杯子吧。”

陈川接住装包里,“有事及时给我打电话,老何明天下午回来,急事先去找他也行。”

赵明让点头,莫名有点眼热。

“注意安全啊。”

陈川乐了一声,“德行,好好看家吧你。”

“切,你放心吧。”赵明让说。

陈川转过头,对上乔落冷冷凉凉的视线,他最近瘦了很多,下颚线清晰明了,眼尾带着冷峻的寒气,望着她说:“走了。”

乔落脸颊被风吹得没了温度,缩在袖子里的手轻轻攥在一块。

她没回话,陈川冲她扯了扯嘴角,见徐美好忙完了,他扬声喊:“姐,我走了啊。”

徐美好忙伸出个头,“好,注意安全,随时跟家里保持联系。”

陈川应了一声,拍了拍赵明让的肩,大步走入了漫长的雪夜。

赵明让踢两脚地上的雪转身回店里。

门口的乔落没动,稍坐直一点身体,伸着脖子往外那边看。雪太浓,阻碍太多,视角严重受限,只能依稀看见他的身影渐渐消失。

兜里手机震了震,乔落掏出来看。

陈狗。

:别看了

她眼底忽然起了股热气,手放下帘子,转着轮椅停在柜台后边,慢慢按着键盘打两个字发过去。

:平安。

:放心

乔落指尖在键盘上起起伏伏,什么都没再发,慢慢合上翻盖手机,摸着上面凸起的牌子logo好一会儿。

直到徐美好终于赶在嗓子冒烟前给邻居大妈解释清楚月租*费的问题,站起身灌了大杯水,扫眼趴在她旁边桌上难过的赵明让,又看眼拿着手机侧头往外瞅的乔落。

“干嘛呀干嘛呀,大过年的,”徐美好只好拍拍桌子把他们的心神都拉回来,“乔落不知道就算了,赵明让你能不知道小川跑多少趟车了?又不是第一次跟车,十五六那会儿都去多少趟了。”

乔落沉默会,拿出寒假作业。

“你看看人家,”徐美好拍赵明让后脑勺一巴掌,“赶紧学习去。”

赵明让难过变为唉声叹气,“苍天啊!大地啊!大过年的还得写作业!川哥都不写!?”

乔落头没抬,“他拿着作业去的。”

“……”赵明让无语,“我有时候真的想把你们都掐死。”

徐美好抬手威胁他,“你是想,我可真会拍死你。”

“yes!徐sir!”赵明让敬个礼,打开书包拿作业,伸头观望陈渝的画,真有模有样,“咱们鱼儿越画越好,等暑假打个工给鱼儿报个美术班上吧。”

徐美好幽幽笑:“你是不是特希望我也报个班学习去?”

“那也不是不……”

赵明让在她威胁的目光中闭嘴,麻溜地摊开卷子开始遨游学海。

副食店微静,乔落缓缓停笔,陈川走之前好好安抚了一遍陈渝,好在也知道陈川跟车这事儿,没有什么不能接受。

她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只想他平安。

仅此而已。

乔落写完最后一张卷子,往窗外瞥眼。

时间走得快,他们几个不走亲戚,平时生活该怎么样过还得怎么过。

马上要到元宵节了,她放下笔简单收拾桌面,打开手机看短信。

两个小时前,陈川发短信说在回家路上了。

乔落往上翻记录。

保持着一天两条的联系。

她想了想,又打下三个字。

:多久到。

那边秒回。

:十五凌晨或者晚上

其实乔落挺想问问他心情怎么样了,迟疑着不知道怎么问合适,只好发过去一句:你在干嘛。

陈狗有十几分钟没回。

她准备去睡觉的时候,手机震了震。

:照片.jpg

陈川用的直板手机的像素偏差,光色偏暗,模模糊糊的一张照片,是从上往下拍的角度。

他坐在大车的副驾,就穿件黑背心,隐隐能看见手臂上鼓起的肌肉,不是多发达,恰到好处,黑寸发长长了一点,望着镜头的狭长眼睛里懒洋洋,大手里捧个银色不锈钢碗,应该是泡面,还加了火腿肠和卤蛋。

一股子野蛮的匪气冲过来,跟刚和人打完架似的。

不过状态是真比十几天前好太多,乔落把照片保存下来,放下那口气。

她刚存好,那边发了字来。

:你在干嘛

乔落打开手机摄像头,学着他那个角度拍了一张照片传过去,附带一句文字。

:写作业。

三秒后。

:我给你买了新睡衣

好好的突然买什么睡衣?

乔落微愣,蹙起眉,下意识低头,睡衣料子软,领口洗几次变形了,打开刚才那张照片,不算多清晰,灯光微黄,她光顾着看镜子,没注意领子。

“……”

应该看仔细再发。

她慢吞吞打字。

:哦。

乔落把手机盖子按下来,手臂交叉盘起来,慢慢地趴了下去。

前几天贺玉有打电话问她要不要走。

她拒绝了。

说不清楚,但坦白说,她现在走了可能会对这个家更好。可她舍不得,舍不得活在黑暗中那会陈川领她来,送她的那些光亮。

今夜的风有些猛烈,扑在窗上哐哐啷啷,乔落伸出一条手臂,食指戳了戳木雕的小狗,小声念叨:“小狗,我该怎么把钱给他。”

以陈川的性格一定不会要。

家里在这个特殊时候肯定是需要钱的,每个人都在努力的活下去。

虽然徐美好之前那样说,但宋书梅去世前的治疗是彻底掏空了所有的积蓄。平时店内进货什么的都需要钱来周转,别看是公立高中,所需要的资料报纸钱也不少。陈川的性子太扛事,太压得住事,他绝不会吭声,跟车一是散心,二是为了钱。

赵明让徐美好他们跟陈川一模一样,好像已经形成了种独特的习惯,不会去麻烦打扰旁人,只会不吭声的去找其他活计贴补家用,熟练或不熟练的照顾彼此。

大前天吧,她听赵明让打听来的说陈川这次跟车跑的路上真挺危险,尤其是现在天冷路滑,极其容易出点要命的事,乔落慢慢闭上眼。

望他平安。

再平安-

苍茫无垠的大路驶到尽头,再有一百多公里就到进入南河地界了,熟悉的地形面貌逐渐显现,车速缓减,风雨吹晒出的满脸刚毅的徐途打拐方向盘进休息站。

“小川,放放水去。”

副驾上的陈川正在玩贪吃蛇,闻言“哎”了声,等车停稳,抓起后边的外套抻胳膊穿上,推门跳下去反手关上。

附近停着七八辆大车,来自五湖四海,有部分常跑一道线的都相互认识,有些人还带着老婆一块。

九十点钟的点有两三家正支摊子,边小声聊天边热火朝天地做饭,徐途打眼扫见熟人,拆盒烟去跟找人闲聊缓解疲乏。

等陈川洗完手出来,徐途抽着最爱的几块钱一盒的烟坐在板凳上,拿着磕碰的坑坑洼洼的杯子喝水,抬起脖子高喊他声,“小川,来,”他拉着他跟人介绍,“我小侄子,长得帅吧,看看这身材,妥妥一个好汉。要不是这回他身上有点功夫,我们还真那伙人宰个透,估计都回不来。”

“来,小川,喊驼叔,驼婶。”

那是对常年跑大车的老夫妻,两人都长得慈眉善目。穿着暗红色袄的驼婶正切菜预备做饭,笑眯眯地看着他夸好好好。

陈川一一喊过去,看见他们还带了只大黄狗,养得皮光水亮。

他蹲下来,揉揉摸摸狗头,听他们开始聊家里的小孩儿。

“途叔,驼叔,婶子,我去眯会啊。”

徐途眯愣着眼,摆摆烟头,“去吧,三个小时后走,估计还有场大雪没下。”

驼婶绕过来给他塞了瓶热牛奶,“小川这个子真高啊,比我大儿子还高,拿着吧,大冬天里暖和。”

“谢谢婶子。”

陈川拿着牛奶回到车旁,他没马上上车,拿出手机拍张天空发给宋书梅。

不会有回复了。

他这一路发过很多。

四面荒芜土地上的西北风刮起来刺到皮肤里,车背处是漆黑的暗,陈川把手机装兜里,黑帽下的半张脸都混在打火机的火光里。

烟头点燃,灰白的烟雾色漫出唇边。

宋书梅的手机号他去办了保号没动,昨天三叔公找小辈跟他联络,要他这次回去给他妈销户。

一直逃避是不行的,该面对还得面对。

陈川抬起头望着天,慢慢地抽完一根烟,眼眸冷淡下来,烟头掉在地上被他踩灭。

转身拉开车门,他拽着窗框利索地上车。

到了车上,手机响震。

陈川掏出来看。

乔小狗啊。

他勾了勾唇按下接听。

那边呼吸浅浅的,声音轻轻地,“陈川,我给你转了点钱,你帮我带样东西回来。”

陈川摘掉帽子扔后边,仰躺在椅子上,“带什么?”

那边沉默两秒,颇为认真地回了两个字。

“汤圆。”

神他爹的汤圆。

陈川被逗乐了,望着车顶,闷着嗓子笑:“不会扯谎所以花大价钱买袋汤圆,是这样吗,乔老板。”

乔落:“……”

她不说话了,但也没挂。

陈川也不说话。

忽浅忽深频率不同的呼吸穿过声筒纠缠在一块。

陈川用耳朵和肩膀夹住手机,摸着皱巴皱的烟盒跟剩点油的打火机出来,咬住烟蒂点上火。

“不挂就别挂了,”他微睁眼皮,褶皱深深浅浅,眼底是无尽疲惫,嗓音浸在烟里显得懒冷,“陪我睡会。”

电话那边静了足足一分钟。

“噢,晚安。”

“晚安。”

手机里传来轮椅滚动的声音,紧接着是窸窸窣窣的杂音,应该是躺下了。

陈川慢慢抽完这根烟,眼皮垂下来。

元宵节低冷晦涩的晨光越过帘子缝打进屋里,乔落拿起没电自动关机的手机插上充电器。

迷迷瞪瞪睡过去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关的机。

挪轮椅出去,乔落看了圈,凌晨没回来,那就是晚上了。

“川哥,这什么味的汤圆啊?”

“有没有花生馅?”

外头办灯会,烟火炮竹噼里啪啦,热烘烘的厨房里,赵明让围着陈川打转,那张嘴就没停。

陈川烦得拿个刚炸好的排骨塞他嘴里,“边玩去。”

赵明让被烫得呲牙咧嘴,去旁边啃去了,陈川扫他一眼,纯纯关爱智障的眼神。

厨房外的院子里,乔落裹得严严,瞅着陈渝把地上的雪都拢到一块堆小人玩。

傍晚六七点陈川到的家。

看上去没什么,就是糙了许多,一身寒霜汽油味,先上去洗个澡换身衣服,他下来煮元宵汤圆,顺手炸炒了几个菜。

“川回来了?”

何必言的声音传到后头。

徐美好在忙,抽空说:“后头煮圆子呢,你留下的话让他加上。”

“好,我过去看看。”

何必言放下手中的纸袋子,没管徐美好怎么看他,直接往后面走,他冲乔落点点头,跨进厨房,“我也在这吃。”

陈川嗯了声,笑:“少不了你。”

等差不多做好,他让赵何两人盛饭,转身出去,“小鱼洗手吃饭,你也洗手去。”

乔落撂他眼,去洗手了。

厨房里赵明让叽叽喳喳,何必言骂了句你傻逼啊。

陈川没走,斜身靠在洗手间门框上,“小狗,一袋汤圆花不了那么多钱,我给你转回去了。”

她搓香皂的手卡顿下,退回来这事在预料之中,委实懒得搭理。

等洗完手,陈川还没走。

“你还有事?”乔落问。

洗手间光薄薄的冷调,陈川俯下身,那双深色的双眸紧盯着她,“没有啊,想看你几眼,好长时间没见,都忘了你怎么啃人了。”

臭毛病,乔落不耐地说:“你烦不烦。”

“还是这个劲,”陈川笑了两声,站直拉着她的轮椅走了。

可不是吗。

一如既往的还是让她像一轮椅撞死他。

真服了。

乔落觑眼时不时落到身上的陈川的影子。

悲伤是有限度的,它可以一时难以控制的放纵,但不会一直。

没人去参观灯会,几人许久未见,火锅一滚出泡,麻辣鲜香俱全,屋子里啤酒可乐气泡一块炸,立马就热闹起来,陈渝吃了会番茄锅就起身回房间睡觉。

白织灯洒下明光,陈川恢复正常状态,姿态懒散地坐在椅子上,脸上贴了三四张长纸条,嘴角带抹浅笑,手里牌一出,瞅着乔落冷脸下快压不住的自得,他摇摇头,慢悠悠地说:“行,我真服了,牌神就是牌神,打不过真打不过。”

侧对面的赵明让脸上贴一堆纸条,何必言脸上也有七八根,徐美好半张脸,他们仨三堂会审似的一块拧着眉盯乔落。

“这不对劲,”徐美好严肃道:“说吧,落,你是不是出老千了,居然能出得如此完美,好,告诉我,怎么出的?教教我。”

何必言轻笑一声,给她夹了筷子牛肉,添满杯子里的可乐。

乔落眼神困惑地看她,真心诚意地反问:“什么是老千?”

旁边的陈川忍不住笑,肩膀抖擞个没完。

“我哩个去?”不信邪的赵明让扒开挡眼的纸条,站起来啪地拍下桌子,“我不信!再来!再来!”

等他脸上没地贴了,赵明让瘫在椅子上,手臂高高举起,晃着白纸,不甘地呐喊。

“绝对有鬼!绝对有鬼!”

乔落小口吃菜,气定神闲地瞥他一眼,眼底泛起愉悦的光。

“哎,小狗,”陈川靠过去,小声说,“你到底怎么玩的?”

乔落扭头,一样小声回他:“谁是小狗。”

陈川眯起眼,“行,我是小狗。”

“算牌,”乔落说,“在场的没一个能算得过我。”

陈川顿了顿,望着她笑:“哎呦,厉害。”

他举起手要鼓掌,乔落只觉得两眼一黑,忙抬手捂住他的嘴,桌子上其他人看过来。

徐美好一脸“我就知道”地说:“又犯贱了是不是?”

陈川没空说话,被乔落捂死了。

乔落认真点头:“是,他犯贱。”

陈川斜眼看她,呼吸打在她手心,耸耸肩没反犟。

喝到最后,烟火没了,小县城沉睡下来,沙发上窝满了人,陈川站起来晃晃悠悠打开宋书梅的房间把毛衣套上身上,安静地睡了过去。

乔落停在门口,眼眶微红。

时间是最好的良药没错,但它上劲太慢了-

十六早上八点洛城一高开学,赶上元宵节,这次高二高三他们跟高一一块进校,陈川喊醒赵明让,洗完脸去外头买了豆浆包子油条回来。

乔落瞥眼宋书梅又关严实的房间,轻声叫陈渝过来吃饭。

饭桌上,赵明让困得不停打哈欠,徐美好拍他,“赶紧吃,老何马上过来。”

陈川端着调好的海带丝坐下,等他们吃差不多。

“有个事跟你们说下。”

乔落抬起头看他,其他人跟她动作一样。

陈川慢垂下眼,声调淡色地说:“我昨天下午去梅河村给我妈销户了。”

“什……”徐美好愣了会,反应过来点两下头:“我正想跟你说这个事,办好了就好。”

“你怎么不喊我们?”

赵明让瞌睡都跑了。

“赶巧,”陈川拿起豆浆吸了口,“途叔正好认识个梅河老乡要回老房子里拿东西,我就一块过去了。”

坐对面的徐美好看他的眼神暗藏不忍,这事本来是打算她回去办或者委托村里。

但没想到陈川已经办好了,谁都没告诉。

稀薄的光斑形成暗调,乔落仔细地看着陈川。

他侧对她,喉结滚了滚,下颚线崩得很紧,喝完了最后一口豆浆。

窗外的寒风还有些大,房子内声音沉下去好几分钟,只有陈川没事人一样收拾着桌子。

她无法想象去办销户提供死亡证明的那瞬,陈川是什么感受。他一个人去给宋书梅销户是以什么样的心情,只要想到这个,她就心里发疼。

眼底滚起潮湿的水汽,乔落看见徐美好擦着眼睛站起来,“马上迟到了你们一个两个,快点的,我先去开车了。”

赵明让三两口解决手里的包子,没吃盘子里的那两个字,“我还没刷牙,先去刷牙了啊。”

回房间拿起书包放在腿上,乔落踌躇地挪进陈川的房间。陈川神态照例冷淡,正整理他的寒假作业。他知道她来了,没对话没看对方。

过了会儿。

“乔落。”

他背对着光,忽然喊出她的名字。

“我在。”

乔落几乎是下意识地反应,声音都急促了些。

窗外的冬天还没过去,凛凛寒意肆意飞扬,陈川慢慢坐在椅子上,打直的背一点一点打弯,直到头埋下去,尾音带了颤声。

“我没妈了,真没了。”

乔落的眼泪一下子掉出来。

她没有犹豫,挪过去,伸手慢慢抱住他,陈川的头抵在她的肩膀上许久。

门外的赵明让抬手擦掉眼泪,上来找他们的何必言单间背着书包,靠在墙上久久无言。

那天以后,陈川再没有出现低沉悲伤过,开始正常生活、上课,像是终于接受宋书梅的离去。只要学校一有假期他就去找点零工干。

到了柳树发出嫩芽的季节,陈川还去领一些手工活回家里,几个人没事一块干赚点外快。

虽然清简,但快乐。

可乔落知道,赵明让可能知道,可能不知道。

这几个月的每天晚上,陈川都跟梦游一样,迷迷瞪瞪地去宋书梅的房间睡。

他从穿着那些毛衣到抱着毛衣,似乎只有这样他可以睡个好觉。

他要承担的责任,是肩头的山。

明明是一个才十七岁的少年。

偏偏成为十七岁的他们在动荡中不断地前进,被时间拉着拖着向前跑,来不及去回顾沿途路上遇到的悲伤和美好,只会一味地长大。

她有时失眠会去守着他,觉得心安。有时会抚平他紧皱的眉心,觉得心酸。

可她也清楚,陈川心里空缺的地方,那是一道永远都不会结痂的弧线,是最爱的亲人留下的痕迹,终其一生无一人能忘怀。

渐渐,没人再提去理会满胸腔的难闷,该怎么笑就怎么笑,该怎么活就怎么活,却默认的没一个人去动沙发上的那堆毛线球,只有陈渝偶尔会问一声:“妈妈还要住在石头上吗?”

只要陈川听见,他上去就一通蹂躏陈渝的头,等到陈渝恼怒要跑,他又会一字一句地说:“小鱼儿,笨小鱼儿,妈妈不住石头上,住我们心里。”

“宋姨你看小川又长高了,”清明时节雨纷纷,徐美好撑着大伞挡在陈川跟赵明让身上,他俩正在拔草擦墓碑,她絮絮叨叨地跟宋书梅说话,“等会我们还去看赵叔,带了特多你们爱吃的东西。小鱼在那边挖泥巴,乔落的轮椅弄过来太不容易,险些给她倒泥里。”

乔落挪着伞去遮蹲旁边玩泥巴的陈渝,闻言,看向墓碑轻轻喊了声:“宋姨,我们都来看你了。”

徐美好望着伞骨,缓解朦胧的视线。

陈川认真仔细地擦干净他妈还有外婆的墓碑,指腹缓缓摸过宋书梅的名字。

“妈,我马上高二了,打算给小鱼报个美术班,弄好了跟你说。”

赵明让擦擦手,蹲下来,傻兮兮一笑:“宋姨,我马上高三了,你等着我跟老何拿录取通知书来和你报喜啊。本来他今天要来的,但他那个羊癫疯一样的爹又发神经没来成,他托我向你问好。”

“妈妈,不回家,”陈渝忽从乔落的伞下跑走,手里拿着两个泥巴小人放在墓碑旁,“小鱼,陪。陈川,陪。”

周边蓦地没了人说话,只有雨滴霹雳啪打伞面的声音,陈川手在鼻梁上抹了把,包里找出湿纸巾给陈渝,看她擦干净手说,“妈妈让小鱼带陈川回家,”

陈渝噢一声,“小鱼带陈川回家,”她站起来,朝墓碑挥挥手,“妈妈在心里,妈妈再见。”

在公墓里呆了半天,拉着拽着从宋书梅那哭到赵磊跟前的赵明让,徐美好无语又想笑。

车往家开,赵明让打好几个哭隔。

抽抽嗒嗒在耳边念叨似的,陈川简直没眼看,干脆头一转不看他,碰上乔落小幅度的叹了口气。

他压声问:“你这么发愁?”

乔落看他,“你不发愁?”

“他不哭才真让人发愁,”陈川轻轻笑着,“打小就跟水龙头没区别。”

乔落点头,“真的吗。”

陈川挑了下眉头,乔落继续说:“宋姨跟我说有个人被雷吓到哭了整整两天,都快脱水了,给她愁得差点带着去看脑科,想看看是不是弱智。”

“……”

没想到她知道这个,陈川扶额,默不作声地转头去看赵龙头。

可算是吃瘪了吧,真是该。

乔落小声的笑了声,下秒,忙收敛嘴角,假装无事发生的去看窗外。

陈川扯了扯嘴角。

赵明让看见,立马更难受了,嗷了声:“美好姐呜呜呜呜!陈川笑我!笑我!”

开车的徐美好深深地叹口气,耳朵里全是呜咒声,装没听见,并把音响放大。

“随风奔跑自由是方向/追逐雷和闪电的力量/把浩瀚的海洋装进我胸膛……”

试图一首《奔跑》把赵明让的哭声压回去。

结果失败,他哭得更大声了,逐渐变得搞笑。

徐美好干脆开嗓:“即使在小的帆也能远航……”她打了个响指。

陈渝脑袋微微偏些,乔落克制住嘴角的笑。

侧对乔落的陈川头都没转,欠欠地拿手戳下她的脸,没等乔落回击,他就开口跟唱,然后赵明让抽抽噎噎地加入:“随风飞翔有梦作翅膀,敢爱敢做勇敢闯一闯,哪怕遇见再大的风险再大的浪也会有默契的目光……”

最后一个一个都笑得唱破音,调子全跑路,却格外的生机勃勃。

乔落摇杆降下点窗,风雨迫不及待的飘进来,耳畔爽朗有力的声线像极了发出青芽的树叶。

我们不惧风浪,正在野蛮生长。

我们不畏分离,将在一切铭记。

她的脑海里出现这么两句话,伸手出去接风,细缕的凉意从指缝涌过扑满脸颊。

如果今天宋书梅回来看她的孩子们,现在应该会该是满目温柔笑着的吧-

夏天最热的月份悄然飞来,空气里随处都弥漫着烧人的闷热,一动就浑身汗,头皮都好象要着了。

儿童节这天是乔落的十八岁生日,刚刚好是周五,也是他们这群人最早进入成年的人。

下午五点半放学到家,陈川直接进厨房开始做饭。

今天贺玉从外地赶来,带来很多礼物,等乔落洗完澡出来,给她梳梳头发,打开吹风机。

“阿诺一晃都长这么大了,我第一次抱你还把你脑袋撞门上,当场起了个大鼓包,”贺玉摸着乔落的头发,不禁有些感慨,“时间真是太快了。”

乔落垂下眸没接话,对贺玉的态度仍然不冷不热。

或许是过去那些曾经太深刻,仿佛刻在她看不见的地方,连乔落本人都未曾察觉过几分,只是碰上面,她就会变得沉默冷淡。

贺玉自然发现这个问题,所以很少来。

拿出真正的礼物,贺玉放到她手心一张银行卡,“生日快乐,阿诺。”

乔落迎上她的目光。

“不用这个,我们不缺钱。”

贺玉连卡带她的手都握住:“你长大了,拿着这个,想要什么就买什么。小姨只是希望你开心快乐,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

乔落不动声色地收回手,轻轻“嗯”了声。

房子二楼温度高,电风扇的作用是吹来热风,坐在沙发上的贺玉摸摸毛线球放下,有些闷热的不适感,尽量没表现出来。

卧室里,风吹起乔落耳侧的发,眼睫低下去,将卡放在包里,抬手拿桌子上的礼物。

今早上放这的,着急上学,没有拆。

乔落按到排列顺序拿起。首先是赵明让的,他可能有点傻,送了一个包装精美的敲背捶,上头贴了大笑脸的便签。

不懂但接受,然后是何必言的礼物,一本英译的《傲慢与偏见》,他便签上写了一段话。

“乔落,我觉得这本书是非常适合女孩读的书,祝十八岁的你铮铮如日,光芒四射。”

有时候她真觉得何必言年轻又老成,乔落把书轻放在旁边,看见宋书梅去年送她的本子,轻轻掀开,摸过上面的字,泛起鼻酸。

缓和下情绪,她拆了徐美好的那份礼物。一枚素圈金戒子,盒子外包装上有留言:女孩跟金子绝配,十八岁生日快乐呀,乔小落。

最后只剩下陈川给她的十八岁礼物。

乔落打量着那个A4纸大小的盒子,拿着美工刀小心翼翼地划开胶带。

一组做着各种表情活灵活现的木雕小狗,且在每个下边都有编号:乔一,乔二……乔十七,乔十八。

共是十八只小狗,代表她十八岁了。

纸条上的字体锋利:恭喜十八岁的乔落拥有属于她的乔氏小狗团。

好神经。

他真的好神经。

乔落:“……”

她用手指尖一只狗挨一只狗的戳过去,忍不住笑了声,“真是什么人雕什么狗,哪能叫乔氏小狗团,就该叫陈狗团。”

“是吗。”

淡漠的声猝不及防落入耳廓。

乔落怔了秒,慢半拍的转点头。

临近傍晚,帘子拉开的窗外离他们远远的夕阳落日露出个马脚,光线微弱的门口,风扇冲着她吹。

面对着光的男生高高瘦瘦,黑T运动裤,眉眼冷沉,单手抄兜立在那,寸发恣肆,见她看过来,表情一变,歪头盯着她笑。

“陈、狗、团?”

他字字缓慢地复述一遍。

乔落面不改色地点头,“今天我生日。”

言下之意,我说了算。

陈川点着头走进来,“行,你生日你最大,”他拿手学她的那样戳小狗团。

“小狗呀小狗,你的主人不要你们咯。”

“……”

“小狗呀小狗,你们变成流浪狗了咯。”

“……”

乔落扬起脖子瞪他,冷冰冰地说:“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唉,”陈川靠在她桌子上,眼往下看,装得一幅怅然样地说,“我雕狗雕的手指伤痕累累,偏偏有人嫌弃的不行不行。”

常用的食指拇指中指上确实有几处伤。

赵明让问了,陈川说不小心。

所以是雕狗伤到了?

她抿了抿唇,好半天憋出四个字:“没谁嫌弃。”

陈川忽然弯下腰,目光深深,“那谁喜欢吗?”

乔落呼吸滞缓两秒,在他“你不回答我指定不罢休”的眼神中不情不愿地点头。

陈川笑了,小声说:“那谢谢那谁喜欢咯,祝你生日快乐。”

过近的距离,扑来的呼吸,让乔落有种说不上来的慌乱,跟之前一样心脏不舒服的感觉偏重,垂下的食指尖微微发麻,不耐烦地扭开头。

“八十岁都够呛,”陈川站直身体拉住轮椅,“吃饭了,大寿星。”

因为贺玉在的缘故,这顿生日饭吃的有些拘谨,乔落感觉到了。直到一个小时后切完蛋糕结束,贺玉坐上车离开洛城,整栋房子里紧绷的气氛终于落幕。

大家都没有吃饱,扯的彩带气球让陈渝拉起来玩,何必语跟她一块。

陈川想想低声问了乔落一句,然后起身去厨房弄了火锅上来。

“来,趁还没过十二点,加个乔十八夜宴。”

乔落斜觑他一眼,换来个欠嗖嗖的笑。

躺沙发的赵明让嘿哈一声,“正好,来来来,再次祝咱们家第一个十八岁的乔同鞋生日快乐!”

何必言喊两个小孩儿,不过她俩没吃多少就下桌了,刚吃过不少。

又一个多小时过去,徐美好拿着酒杯,下巴压在一瓶核桃露上,明显喝得上头了。

应该是想到宋姨去年还在给他们过十七岁生日,如今却到不了了,徐美好沉默地流眼泪,乔落心口酸,拿纸给她擦眼泪。

夜色渐渐深,夏日的风像火,陈川站在窗前,肩靠在框上,手里拎了瓶啤酒放到沿边,他低着脖子,拢手给烟点火。

满屋子的火锅味,乔落停在他身后,正要开口。

“我今年不过生日了,暑假在找个工打,”陈川抽口烟,脸腮凹下去,灰白的雾漫出鼻腔,“等以后空了再过吧。”

不过就不过吧,总要有个过程。

乔落静默一会儿,抬手攥住陈川拿啤酒戴着腕套的左腕。陈川顿了下,没有挣开,而是侧眸垂头看着她毛茸茸的头顶。

她没有咬他,只是这么握着。

软软温凉的手心贴着一丝皮肤。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陈川轻耷下手臂,随她握着,烟雾缭绕不住他眼底的悸动-

“我们到底还是不是兄弟了?猪明明差小半年才十八都能去干,我再有几天就十八了不能去?你不用担心我的学习,我心里有数,”何必言扶了扶眼镜,紧皱眉头,“小川,有个能教陈渝画画的地方不容易,学费高正常,你就说她算不算我妹妹。而且,前段时间我姥说的北京治腿的那个医院,前两天我回去看过,那人确实瘸好几年了,现在能走了。应该找个空带乔落去看看,那是首都,大城市,万一真有什么办法对吧。”

暑假刚开始,陈川和赵明让就到这家修车店打工,是徐途认识的一位修车店老板,刚好招暑假工,对年龄要求是成年,能吃苦耐劳,不过卡的不死。

陈川来这快一个月,赵明让无意间说漏嘴陈渝要学画画的事儿,何必言来了先给他一拳。

灼人的阳光四溢,空气里都是热浪,陈川戴着鸭舌帽蹲在屋檐下修车店边上台阶上,套着个黑背心,手臂的肌肉线条全练出来了,整个人都浸在冷冽中,手上的白手套黑了一半,抽着烟没吭声,嘴角发青。

“就这么定了,我现在就可以上工,”何必言捻灭手里的烟头,“乔落那边你多劝着点。”

陈川掸掉烟灰,“你这身文气样真不像能在这干活的人。”

“滚蛋,”何必言拍他帽子一巴掌。

陈川懒洋洋地站起来,“走,带你去见老板。”

一天十二小时的工作时间,等晚上到了家,赵明让双目痴呆,还没倒在沙发上,被眼疾手快的陈川揪住,“洗澡去。”

乔落瞅着他俩一身的汽油,飘来的味儿还带着星星点点的铁锈味,莫名烦躁,手里的卡都被瞎扯胡扯退回来三次了。

她心里燥意汹涌,挪着轮椅过去,干脆利落地撞到陈川腿上。

陈川:“?”

他低头看她。

“不嫌脏?”

“卡。”

乔落把银行卡递过去,面无表情地吐出一个字。

“我去洗澡了!”赵明让一看这情况跳起来飞进浴室。

客厅就剩下固执对峙的两人,陈川搓了搓手,最先开口。

“老何他姥托人来信说村上有人去北京看腿治好了。”

陈川说完没再说,静静地等她的回答。

客厅的光直视刺眼,乔落望着他晒黑不少的皮肤,手指上都是黑乎乎的汽油。

她妥协了。

“寒假去吧,”乔落说,“没那么热。”

陈川伸手想拍拍她的头,怕被一轮椅杀掉,默默缩回来,“卡你先拿好,到时候用。”

等到夜深人静,乔落盯着那张卡,直接把它扔到抽屉里,眼不见为净。

一晃进入八月中旬,连续几天的暴风雨瓢泼似得地往下扑,好些地方发大水。

晚上电闪雷鸣更是弄得人人心慌慌。

徐美好往外看,眼见九点都半了,雨仍然没有变小的意思,她站起来说:“我带你们出去接他们仨吧,喊上小语一块,咱们正好在他们店旁边吃那家铁锅□□,赵明让念好几天了。”

乔落停下写题的笔,“好。”

在门口桶里拿了把蓝黑格子伞,徐美好关好副食店的前门,撑开伞就去何必言家。

她站在门口足敲好几分钟的门,楼上房间开着灯,应该是有人在家。

“小语!何必语!”

徐美好踮脚,改*为喊:“敏姨!敏姨?”

始终无人开门,正当她转过身要走,大门吱一声打开条缝,大雨浇得徐美好半个小腿都湿了,她赶紧回头,“小语!我们去接你哥……”

后边的话戛然而止,门口灯暗,徐美好还是看见躲着她目光的张敏半边脸都是青紫,额角还有血在流,握着伞的手一紧。

张敏急促地说:“美好啊,小语吃过饭在背书,他爸好不容易才睡下了,你别喊了,谢谢你接必言,你们玩你们的。”

哐啷地一下门再次关严实。

伞被打的直晃,徐美好站在大雨中好一会儿才往副食店走,刚踏进院子就听见陈川他们的说话声。

“卧槽,这雨可真大,打得我老疼了!”赵明让拧着水淋淋的衣服。

“我眼镜是不是裂了?”

“好像是,”乔落淡淡说,“右边那块。”

陈川:“不是好像,它就是裂了。”

没想到他们回来了,徐美好深吸口气走过去,合上伞放在门边。

乔落听到动静回头,“美好姐。”

往她身后看,没看见何必语的身影。

边上陈川三人一块瞅过去,何必言擦掉眼镜上的水渍戴好,问:“我妹没来?”

“小语……”徐美好张了张嘴,还没说出来后面的话,何必言直接越过她跑过去。

他没忘撂下句,“没事,不用跟过来,我就回去看看,一会领我妹过来吃饭。”

副食店内剩下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外头雨声挟着雷电往下坠,乔落让一道突如其来的洪雷吓了跳,陈川刚洗完手,在她头上呼噜两下,又去安抚几声吓到呆滞的陈渝。

赵明让拿毛巾擦脖子:“真不过去看看?算了,老何都说不用了,那应该没事。何有为现在不待见我们,过去万一再给老何惹麻烦就难受了。”

陈川沉思几秒,往外看天。

“是,应该没什么事了,”徐美好收拾着雨披,“刚敏姨说何有为睡了,老何应该马上就带小语过来。”

“我真他妈服了,怎么什么东西都能成人还生孩子!”赵明让气呼呼地上楼洗澡。

“我去楼下洗,你们先想想吃什么晚饭,”陈川拿上衣服去楼下洗手间。

乔落继续移回去写题,柜台对外的那角是玻璃,窗花宋书梅给撕了,雨拦在檐外砸不进来,打得树叶子都歪到成片,天空黑雾沉沉,让人看了心里不安发胀。

暴雨夜的闷潮席卷整个房子,乔落手指压住电风扇吹起的页边。

爆炒的香味溢出来,最后一个菜马上出锅,陈川还没见何必言的身影,打个电话没接,他伸出脑袋往前边大声喊:“赵明让,你去后边喊一下老何。”

前头的徐美好正好拉下副食店的卷帘门,推着乔落喊着陈渝往后走。

赵明让穿着趿拉板儿,到膝盖的短裤,嗒嗒哒哒地跟在她们身后,手作喇叭,大声回了句“好”。

他拿着门口徐美好竖在墙角的伞,刚在院子里撑开,大门被急促的拍响。

陈川还站在厨房门口,眉头一皱,快速拉开门,看清楚是谁,他愣了下。

“小语?”

昏暗的门檐下,何必语只穿件白色吊带裙,头发湿哒哒地淌水,脸上的彩妆晕开,衣服黏在身上,不停发抖,听到陈川的声音仰起头,像是终于有神一般,声音哆嗦嘶哑:“小川哥,小川哥,你快去看看我哥,看看我……”

没等何必语继续说下去,陈川拽着她往院里一推,迅速窜进雨中,身后跟着把伞直接扔地上的赵明让。

院子里一下子空下来,雷电劈过,徐美好心里猛沉,跑进洗手间拿浴巾围住不停发抖的何必语,问了几句话都没得到回应,只好说:“乔落,你先看着她俩,我过去看看。”

乔落应了声,紧张地吸口气,细细地打量似乎魇住的何必语。

“小语?”

她放缓声音叫了她一句。

与刚才一样何必语没有回应,魔怔了似的蹲下身,嘴里头不停念念叨叨。

乔落不得不靠近,听到的却是:“死了,死了……”

她表情一变,极轻地问:“小语,你说什么死了?”

“谁……”何必语重复一个字,抬起头,眼瞪得极大,发白的闪电划过,那双稚嫩的眼睛里全是惊恐,看得乔落心头惊颤,脊背发凉,连呼吸都放慢许多。

乌色黑夜里的大雨没完没了,乔落看眼时间,正有动画片回放,细语打发陈渝先上楼,去屋里拿着毛巾出来给何必语擦头发,剥开后颈滴水的头发压在毛巾里揉揉,那块皮肤上有片发紫红的掐痕,她手顿两下继续,细节不敢去细想,不敢去逼问,非常仔细地擦掉何必语脸上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妆容。

刚弄干净何必语的脸,乔落的手碰到浴巾,打算让她换套干净衣服,哗啦声里响起警鸣声,像魔咒一样直往院子里的人心头打。

一直处于魂不守舍状态的何必语倏尔看向大门,表情抽动,喃喃着“哥”字,甩掉她的手打开门就往外跑。

“何必语!”

“何必语!”

乔落高喊她两声,无人回应,只有大雨不断落下的声音,她实在不放心,锁好楼梯间的门,确保陈渝下来也出不来,转着轮椅艰难地跟过去,房子外兜头的雨刮扑到身上,夏天衣裳薄,瞬间湿透紧黏着身上,轮子拐弯压着小石子打滑差点摔倒。

刚稳下来,乔落听见清脆又极狠的皮肉扇到皮肉上的声音,眯着眼望去。

灯光不明的道子里,何必言家门口,围着一堆人,有邻居有医生警察,人们正在窃窃私语,伸长脖子瞅,何必语被明显精神状态受到刺激的张敏重重的甩脸上一耳光,惯性倒在地上。

女人撕心裂肺地冲她不断吼叫:“都怪你!!!都怪你!!!你这个丧门星!!!我当初就该听话掐死你……掐死你……”

何必语本能蜷缩起来双臂抱住头,张敏要上来踹她,被人强行拦回去,如何都挣不开,哭嚎着趴在地上,像一滩坏掉的泥沙。

紧接着一台担架被抬出来,上头躺着满头血的何有为,张敏扑上去:“有为啊有为啊,你要死了我也不活了……”

人灯雨影中,乔落紧紧攥着把手,紧盯着那扇仿佛吃人一样的大铁门,几十秒过去,再出现的是被两个人压着的何必言,他手指骨节处都是血,鼻梁上的眼镜没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夜色太暗太深,地上的何必语呜咽着“哥,哥”爬起来猛扑上去抱住他哥的小腿匍匐在地上不让他们走。

刺耳的刹车声响起,阿雄跑过来,他说了句什么,那俩人放开何必言的手臂。

雨不留情地击打着人的皮肤,有些生疼,何必言恢复了点神采,蹲下来捡起掉在地上的浴巾给何必语披好,摸摸她的额头,好像还笑了下说没事,别怕,都结束了,便被扯起来推进闪着蓝红光的车里。

鸣音远去,滴落到地上的血液在积水中蜿蜒流动着消失,一道雷劈下来,天亮雨停了,四通八达的道子里空无一人,只剩下警戒线拉在何家大门口。

第57章 Sep.

◎秋◎

第57章

昨天夜里,何有为没到医院人就没了,说是颅内出血严重,挺不到地方。

一整个上午店外都在下淅淅沥沥的小雾雨,店内气氛前所未有的死寂,何必言今早上进了拘留所,距离店内其他人做完笔录过去两个小时了。

乔落抬眸扫一圈,每个人都宛如抽空了精神气。

坐在她旁边的陈川一言不发,脸色凝重中带着阴沉。

抽着烟的徐美好一整晚都没有说话,赵明让神色含些茫然的蹲在门口看屋檐滴落的雨。

陈渝在楼上画画,没让她下来。

过了很久,赵明让喃喃自语:“老何…老何他会怎么样?”

没有人能回答他这个问题。

乔落垂眸,昨天晚上她没有到场,但在只言片语里拼凑出来发生了什么。

他们三个跑过去的时候,只有站在楼上神色冷愕,满手血的何必言,以及跌在楼下躺在血泼里不省人事的何有为。

张敏从知道何有为死了后就变得疯疯癫癫,好象精神失常,但她一见何必语就暴跳如雷。

而何必语没再说过一句话,只是呆呆愣愣地沉默,谁都问不出来什么。

没人知道那场父与子的纠缠中究竟发生了什么。

只知道,何必言直接认罪,承认他是故意杀人。

乔落深吸口气,还有些迷茫,不知道哪步开始,他们所有人都在身陷在漩涡里挣脱不开,像进入一场无穷无尽的噩梦,怎么都醒不过来。

一时间分不清究是命运的恶意,还是命里的玩笑。

她当时就给贺玉打过电话,连夜请了名市里的知名律师过来。

这边的何家人得到消息以后一直在闹,不管真相到底是什么,必须要何必言赔命。

何必言的阿姥周爱娣连夜坐三蹦子赶到洛城,匆匆在副食店和他们碰下面就跟来接她的村子里的小辈一块坐车去了大支队。

“你们说这一天天怎么都跟做梦似的,脚就没正经挨过地,”徐美好凝着夜雨,满眼困惑和痛苦,“我们几个是不是上辈子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所以这辈子才到人间来赎罪。”

气氛压抑,闷得人人喘不过气,乔落小幅度地呼出口郁气,往外看去。

这场雨仿佛忘记离开,浇湿了他们的十八岁。

门口台阶上的陈川用力攥紧手,隐忍几秒克制住汹涌的情绪,摸着皱巴的烟盒倒出来一根烟点上火。

旁边的赵明让愤懑地踹了脚台阶,含着哭腔低吼:“我们做错什么了?我们到底做错什么了?我们有什么错!我们能有什么错!”

雨声无情地淹没了他的咆哮。

徐美好手托住额头,挡住红透的眼睛,手腕的链子上挂着的四叶草吊坠刮蹭着鼻子。

这是元宵节那天,何必言的送礼物,一瞬间,她的情绪有点崩。

如果我们没有错,那么这一切算什么。

外头传来忽远忽近的闹声,徐美好蹭下站起来,门口那两人比她快一步出去,乔落紧张地抓紧轮椅的把手,绕出柜台。

停在门口,细碎的雨声中隐隐传来何必言外婆哀求的声音,“亲家,亲家,现在没有拍板,你们不能这样说。小言他奶,再怎么说小言小语都是你亲孙子亲孙女啊。”

“我现在恨不得一头撞死在你们周家祠堂!问问你们的列祖列宗!亲家!?狗屁的亲家!什么亲孙子!亲孙女!我只要我儿子!只要我儿子活过来!”何必言他奶情绪波动极大,要不是被旁人死死拽着就冲过去厮打在一块,声嘶力竭地怒叫,“其他人管我什么事?儿子杀父,说出去谁该死?谁该死——”

这罪名太大了,一个孩子怎么担得起。周爱娣年纪大了,来回跑整天,心力交瘁,眼前一阵一阵黑,颤抖着唇瓣想说什么说不出来,身体晃几下,陈川两步冲过去扶住周爱娣,喊了声:“阿姥。”

“小,小川啊,”周爱娣缓上那口气。

不知道何家谁唾了口唾沫星子:“呸!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他们家的脸一个比一个冷,挟恨地瞥眼他们,冷哼声扶着自家老娘走了。

空气闷热,密雨迅速的淋湿透衣服,陈川跟赵明让搀扶着周爱娣进到副食店,乔落递过去干毛巾,徐美好去倒了热茶。

“作孽啊,真是作孽啊,”周爱娣满是褶皱的脸上带着悲痛,眼里满含泪水,有气无力地喃,看见柜台旁的乔落,强站起身握住她的手,“谢谢你,孩子,谢谢你,谢谢你给小言请来那么好的大律师,你放心,不管多少钱,这钱阿姥一定还给你。”

“不用的阿姥,这些先不提了,”乔落赶忙摇两下头,“您放心,只要有我们能做的,我们都会不遗余力地做。”

周爱娣那双浑浊发黄的眼里满是无力和疲倦,紧紧拉住她泣哭,有些担忧又迫切想知道答案的问:“好孩子,你们都相信小言绝对绝对不会杀人的是不是?”

乔落认真地说,“是,阿姥,我们都相信。”

“是啊,阿姥,老何一定没事的,从头到尾错的人根本就不是他!是……”赵明让抽噎着愤道,陈川伸手把他掰过去,沉声说,“你先去冷静冷静。”

赵明让背对着他们蹲下去,喘着粗气,手狠狠擦着眼泪。

“一定是意外,但那孩子傻啊,心里有杆线,”周爱娣深喘口气,用手捶着胸口,“他肯定认为是他造成的,他要赎罪。怪我,都怪我没学问,没教好女儿,教给她一堆全是错的东西。阿敏说的对,是我,是我这个当娘的错,让她跟我一样,是我让她忍,让她……是我活活耽误这俩孩子的大好人生,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这是一代代数不清的对错。

乔落不知道说什么,眼圈微微发红。

徐美好撇开头擦掉眼泪,过来扶住周爱娣,“阿姥,你别激动,心脏受不了。”

安抚好一会,阿姥控制住情绪,一直对他们不停说谢谢。

静几秒,陈川低声问:“阿姥,敏姨好点了吗?小语她……”

“小川,阿姥知道你们感情深,”周爱娣常年干农活格外粗糙褐黄的手拍了拍他说,“但别再问了,听阿姥的话,接下来你们谁都别管这事了,不管结果怎么样,你敏姨她们不会继续再这住了,你们得住。这事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沾上命,不论真相,人言可畏啊,一人一口吐沫就足够活活淹死个人,别给你们带来坏,剩下的我们自己村里会处理,”她重重握了握陈川的手,“啊,听话,都好好的啊。”

没等他们再开口,店门口进来个矮个粗旷黑瘦的庄稼汉,“二奶奶,车开过来了,得走勒。”

“好好的,你们都好好的,阿姥不打扰了,”周爱娣松开陈川的手,摆手拒绝他们谁来送,起身拖着沉重的身躯慢吞吞地走出副食店的门。

乔落偏头跟着看过去,昏黄的雨夜里,副食店门口停着辆破旧锈迹斑斑的三轮车,上头搭了个白红蓝塑料布的小雨棚,在风雨里晃晃荡荡随时都要倒下去的样子。

店内的徐美好拿起雨披和伞追出去,阿姥没要,只摸着徐美好的脸为她挡雨:“你们都是好孩子,阿姥知道你们和小言一条心,但美好啊,真的够了,赶紧回吧,别淋坏了。”

三轮车启动,轰轰隆隆地冒着烟往前开去,雨点子毫无预告地变大。

分明是夏天正热的时候,乔落却觉得周身凝聚的寒意愈来愈浓,她望向其他人。

陈川表情寡冷,一根烟接一根的抽。

徐美好走到屋檐下,拿着伞难受的蹲下来,赵明让给她递纸。

怎么会这样啊。

乔落想不通,也不理解。

更可怕的是谁都没办法去改变这些事-

这晚暴雨过去,周爱娣打定主意不让他们任何人再参与这事,再没接过一次陈川的电话。乔落向律师打听,对方说亲属要求保密不向外界透露。何家人甚至怀疑在现场的陈川他们是不是帮凶来大闹一气,徐美好干脆报警,那些人被警察强制劝走。周围邻居纷纷议论,一直到又下雨才消停。

那几天里赵明让连续四五次打电话问阿雄,想方设法地追问,直到他直接去了队里,阿雄被磨得实在没办法才说:“小明,人各有命,有些事关系再铁都管不了,谁都没法子明白吗,对方也并不想让你们牵扯进来太多。你听哥的话,别再打听了,好好过你们的日子。”

酷热的阳光照射下来,赵明让走出刑侦队大门,朝路对面的等他几人让看去,胸口剧烈起伏,所有的东西都失去了控制,无助地低头抹泪。

陈川下颌线崩紧片刻,先让徐美好推着轮椅,大步过去揽住赵明让的肩把他带过来。

“好了,没事的,别哭了,”徐美好清楚赵明让的眼泪代表什么,拍了拍他的肩。

抚到脸颊的热风不客气的吹,头上肩上是树缝之间洒落的黑色缩影,车流纵横交错,几人站在其中,浓郁的无力与无奈充斥着身体里,眼神都有些茫然,似乎迷失了方向,不知道应该往哪去。

所有的人和事都像一阵风,抓不到,握不住,反应过来就剩下破败,他们没有一点办法了,能找的人都找了,能联系的都联系了,结果都一样。

轮椅上的乔落扫过这个晦涩的小县城,轻抿了抿干涩的嘴唇,垂望地上高高矮矮的影子。

最后,陈川给轮椅转个方向,淡声说:“回家吧。”

白色面包车停在路边,陈渝梗着脖子趴在副驾驶的窗户上。徐美好唤她坐好,拉开门坐在驾驶位,余光瞥见腕骨间晃动的银色手链,心里骤然升起一股子无出发散的火气。

四瓣的幸运草不是代表好运气吗。

为什么他们没有一个人是好运气?

哪怕有一个人是好的也是好的啊。

可没有,都没有,徐美好猛拍了下方向盘,响亮的鸣音骤起,车内倏尔静下来。

半晌,无人吭声,沉郁不断蔓延。

徐美好慢慢低头抵在胳膊低声说:“刚没控制住,缓会就好。”

最近就没怎么好好休息过,情绪波动太大,胸口天天有刺一样难捱,徐美好花五分钟平复好情绪,拧动钥匙启车顺入车流。

乔落看会外面缓会眼睛的酸,侧过头看陈川。

他很平静,与赵明让的哭,徐美好的暴躁不同,只是面色冷淡的靠在椅背上,眼底漆黑一片,让人分不出喜怒哀乐,始终静静地望着别处。

可,手臂及手背上高高鼓起的青筋是唯一显露他情绪的地方。

她伸了两下手,最终沉下去没再动。

很多事情它发生时从不在规划内。

人常常都是最无力的那一个-

黎明与黄昏交替,附近的人家屋子里的灯是深夜里最亮的存在,黑蓝天空缀着寥寥几颗星星。

徐美好没怎么去打游戏了,把手链摘下来放在手心凝视着。

过了良久,她把它重新戴回去,仰头望着天,拎起啤酒灌进胃里。

二楼窗前,陈川往下看了会儿,赵明让端着盘蚊香下去放在徐美好脚边。

他什么都没说,静静地坐在小板凳上跟徐美好一块喝酒。

洗手间门吱呀声拉开,乔落挟着闷潮的水汽出来,头没吹得太干,发尾微湿的搭在肩头。

她往前看。

远处万家灯火通明,陈川单手插兜站在那,似孤峭的山松,钻进来的夜风吹鼓衣摆,长长的寸发又剃短了。

窗沿上摆了溜的空啤酒瓶,烟灰缸里按着密密麻麻的烟头,不过味儿散得差不多了。

不知道他有没有喝多,乔落慢慢挪过去,停稳,喊了声他的名字:“陈川。”

旁边的影子动了动,陈川侧头朝她看来。

“你还好吗。”

乔落问的很轻,仰起脖子观察他。

陈川手抽出衣兜,身体转得更重些,懒洋洋地靠在窗沿。

“我挺好。”

他说话时一副没所谓的姿态,脸色仍发冷。

沉默会儿,乔落又问:“你现在脑子清醒吗。”

那双黑白分明的眼里全是不信任和怀疑,陈川闷嗓笑了声,俯下身,手不轻不重的按在她后颈上,往前轻压与他平视彼此。

乔落愣了愣,确认他这会儿不太对劲,处于攻击力较强的状态。

没等两人接上话。

下秒,啪地响。

整栋房子陷入漆黑之中,电风扇转动的头咔咔几声跟着停止了,乔落本能地眯起眼睛,透过模糊的视线看清陈川的轮廓。

楼下传来赵明让一句“我操?”,随后听见邻居发出和他一样的声音,然后问家里人是停电还是跳闸。

没两分钟,居委会大喇叭说:“通知!通知!各位居民不要惊慌,电线正在检修,正在检修,预计四小时内恢复正常供电。”

广播重复三遍传来真鸣响消失。

陈川始终一错不错地凝着她。

乔落颤动两下眼睫毛,眸光一如既往的冷,细看,有丝不解。

没了电风扇,热度不停地涌上来,陈川扣着她皮肤上的掌心滚热,烫得她忍不住皱眉。

他加重力道,距离变得更近。

“担心我不好么?”

直视乔落的那双黑眸乌沉乌沉的,鼻尖下秒就可以碰下一块。

乔落呼吸迟缓了下,本能地想往后移,退开半分,陈川便压来一分。

“你,”她拧紧眉心说,“离这么近不热吗?”

后颈的力道松懈些,那里不知道何时出了汗,黏腻的贴在皮肤上,让她忍不住瑟缩。

乔落以为陈川冷静了,那股力气比刚才还大,极快的片刻,距离拉到最近。

她的额头撞上陈川的额头,不疼,但说不上来的心慌不安。

两人的轮廓不再清晰,呼吸纠缠,空气中热气越来越强烈。

“乔落。”

陈川闭上眼睛。

窗户敞开不隔音,她挣不开,只好压低声音说:“你抽哪门子的酒疯。”

“累。”

一个字,乔落垂下眼,唇瓣微动。

“累了就去好好休息。”

无声静了会,汗爬满背脊,乔落上手推搡他,指尖刚碰到他衣服。

耳畔传来一句沙哑的低问。

“乔落,你考虑考虑跟你小姨离开洛城?”

乔落短暂地怔愣下,手上猛地发力,陈川没劲一样被她推开,撞到窗沿上。

隔着段距离,他淡漠俯视,她冷眼仰视。

三秒过去,乔落面无表情地说:“你蹲下。”

陈川没说话,微冷幽深的目光难懂,倒出烟盒里的最后一根烟,低头咬住点烟头,打火机咔擦声冒出猩红的火焰烧透烟丝,丝丝缕缕的烟雾绕着散开。

乔落一言不发,陈川沉默抽烟。

僵持到这根烟烧完,陈川把烟头摁进烟灰缸,缓缓蹲下身,微抬下巴和她互盯。

乔落胸口起伏的厉害,火气窜到头上,扬起手一巴掌扇过去。

说实话,碰到他脸的那秒她有点懵,打完人的手悬在半空不上不下。

陈川偏些右脸,眼皮垂下,挡住深色的眸。

稀薄的氧气仿佛打成结,眼眶越来越胀疼,乔落呼吸微促,无法形容的委屈像没熟的果子一样在口中爆开,苦涩得想吐。

陈川慢慢转回来,握住她的手腕拉下来,撩起眼皮淡淡笑:“开个玩笑,至于动这么大火么?”

他轻啧了声,手往前伸,日渐粗糙的指腹擦过她的眼尾。

顿了秒,陈川手心盖住乔落的眼睛。

乔落看不见,只听到打在耳膜上的疏懒声:“小狗,我错了,别生气好不好?”

估计是喝成傻逼了,乔落咬紧的牙松开,唇抿在一块。

陈川耷下眼皮,继续说:“你真走我还舍不得,这不是怕你在这过得不开心吗。”

“……”

认错就认错,捂眼睛是什么毛病。

乔落没接他话茬,呼吸慢慢正常起来,正欲扒开挡眼的手。

窸窸窣窣衣服摩擦的杂音,乔落脑袋轻微晃,他好像凑了过来。

但看不见,她的手往前,指尖擦过陈川刺挠的寸发。

那瞬,陈川在乔落碰到他手的前站起些,低头克制地吻在他的手背上。

一触即离。

像没发生过。

陈川看了她微张的唇会儿,突然回神般后退到安全位置,收回手,表情恢复到不冷不热,嘴角扯了扯,若无其事地卡住她的手腕按回原位。

没忘加上一句。

“说错话挨你一巴掌算扯平了啊,再打抽你。”

天色暗房间暗,陈川烧红的耳根子藏得干净。

乔落不耐烦地抽走手,扫他一眼,胸口的气算勉强消了也懒得理人。

楼下传来易拉罐被捏扁的声响。

“楼上那俩,真不热啊?”赵明让晃着明亮的手电筒朝上喊,“赶紧叫醒小鱼儿下来啊,一会中暑了。”

徐美好喝到微醺,抬手拍他一巴掌,“小点声,扰民懂不懂。”

赵明让打个酒嗝:“民都起来了,在说话呢。”

这么高的温度失去电风扇,神人都熬不住,人手一把扇子晃啊摇啊个不停。

“冰箱里有西瓜,”陈川把乔落放到楼下轮椅上,踢一脚赵明让,“拿去。”

赵明让拍一巴掌脑门,“哎草,我怎么给忘了个一干二净。”

“美好姐也不提醒我。”

徐美好拆啤酒,闻声笑了笑说:“说得好像我想起来了一样。”

“也对哈哈哈哈哈哈!”赵明让傻兮兮地笑完,蹦着去前面拿西瓜、饮料。

大量的酒精与尼古丁会让人的思维跳跃又紊乱,反而赶散他们之间那股子弥漫已久的压抑与无力,多了几分松软。

乔落手里被塞进瓶冰橙汁,瓶身的冰凉贴着软肉。

她看过去,陈川刚好缩回手,坐在她轮椅边上的小板凳,嘴里叼根没点的烟,拿刀哐哐切西瓜,丝毫没有刚才楼上的不正常样,瓜心分给三个女孩,边角他跟赵明让拿起吃了。

啃完西瓜,徐美好拿起屋里那把陈旧的吉他出来,拨动琴弦,弹了首乔落没听过的曲子。

曲终,她低低弹唱了首朴树《且听风吟》,带些醉意的声像夏天轻柔的风,弹指间流淌过。

“小鱼儿,来。”

赵明让撑开躺椅,那干净布擦干净上面的灰尘,喊起趴桌上头一点一点的陈渝过去,让她躺上去,手里摇着扇子扇风。

“好了,睡吧。”

陈渝听话地闭上眼睛。

“即使身边世事再无道理/与你永远亦连在一起……”

外边飘进来别家歌,是陈小春的《相依为命》。

乔落想起2006年除夕在医院跟陈川一块听过。

这歌一来,徐美好就停下手,吉他放旁边,往身后墙上情靠,单手起开瓶盖,一口气喝了半瓶。

“你不放下我我不放下你。”

“……”

断断续续的歌传进院子。

看来都许多人都让热得睡不着。

乔落扔掉瓜皮,手电筒的灯圈绕着小飞虫,时不时落下一个小黑点。

“不敢早死要来陪住你。”

陈川沉默着收拾净垃圾。

“我还如何撇下你。”

他点上烟,站起来提着瓜皮往外院门外走,留在家里一夜就生出小黑虫。

“年华像细水冲走几个爱人与知己/抬头命运射灯光柱罩下来剩我跟你/难道有人离去是想显出好光阴有限……”

陈川扔完垃圾回来,关上的门动静有点大。

院内没风的夜晚毫无起伏,乔落轻睨他眼,只见昏暗中,陈川又按开打火机点烟,冰冷的目光里也是烦透了的状态。

“操蛋!”赵明让用力扇动扇子,忍不住吐槽,“哪个哥们失恋了啊?大晚上放这么悲情的歌,听得我想上他家抽他丫的。”

没等他站起来质问,有人比他更早的喊:“大晚上烦不烦?自个听能死啊?”

歌声没了。

蝉鸣声阵阵响-

冷热难分的暑假结束,陈川和赵明让拿到在修车店的工资,包括无人认领的那份。

他们联系不上周爱娣他们,何家人闹过一次后也没再来。

何必言就好似从未在他们的生命中出现过一样悄然消失。

有时,乔落看见何必言送她的生日礼物会恍惚,会难受。

陈川天天都不定时给周爱娣或者张敏打电话,虽然没人接,但没放弃。

徐美好每天都挺忙,没再提过这件事,更没提过何必言,乔落看见好几次她盯着腕上的手链发呆,偶尔会眼眶发红。

赵明让虽然没有明说过,但他和何必言一个班还是前后位,在学校呆一块的时间最长,望着那个空了快两个月的位置坐上班里其他人,他才清楚地意识到何必言可能再也不会回来了,忽然间他变成了一个人。

记忆总是会反复折磨留在原地的人。

天气进入不稳定的状态,陈川和乔落开始有事没事等赵明让下课,一块在食堂或去校门口吃饭。

“我上午在市场给你们买了厚衣服,”徐美好等他们进来副食店,“一会都上去试试,码数不合适的我明天去换,这天说冷就冷,别生病了。”

深秋处于在飘零之际,风带着刺感,乔落的短头发长到了肋骨,扎个不高不低的马尾在脑后。

陈川应一声,两个书包扔给赵明让,俯下身,手臂穿过头发抱起乔落往二楼走。

抱着三个人书包的赵明让巴巴跟在身后。

到楼上,赵明让最先去试衣服,比较浮夸的款,扭头看陈川:“你让哥帅不?”

陈川找着乔落的衣服,敷衍点头:“帅。”

下秒,他拎出来件鹅黄色的大衣。

这颜色过分亮眼,乔落打心底抗拒,不太情愿地盯着它。

陈川看出来了,故意在她面前晃衣服,“这颜色跟你非常适合,天生绝配。”

乔落:“……”

每天都真特想抽他。

她被迫试了试,长期坐在轮椅上,偏瘦下的骨骼感太足,体重难上去,面色长年发白,鹅黄色大衣一穿上,整个人气色都好不少。

赵明让伸头,“美!真好看!”

“漂亮,”陈川笑了声,“我给你洗了再穿。”

他那件就比较简单,纯黑棉衣没多余款式。

偏偏陈川一穿上就有种说不出的利落帅。

赵明让围着他唧歪,“为什么我穿上像拾荒的老头,你就跟个帅哥似的。”

乔落没吭声,也没加入。

大小都正正好,陈川脱掉衣服,把赵明让叽里呱啦的脑瓜推远点。

等他们试完衣服,徐美好上来,瞥眼在洗手间里洗衣服的陈川赵明让,水流哗哗啦啦地吵。

她低声问:“衣服都合适?你们几个是不是该期中考试了?”

“都正好,”乔落说,“下周四开考。”

洛城一高的期中考试周五全面结束,换班的学生拿着书包回自己的班级,还得把门口的书全搬回去。熙熙攘攘的声喧哗不歇。

赵明让弄完奔到高二楼,急吼吼地说:“快快快!你俩快点!我脑子都考麻木了!急需回家躺着!”

陈川瞥他眼,收拾东西的速度更慢条斯理。乔落注意到了,忍住想翘的嘴角。

升高二还一个班*的李抒意从前边过来把对对错的卷子递给乔落,“谢了!下周见!”

乔落点头,陈川推轮椅带她出去。

路上的学生很多,吵吵嚷嚷,在经过校园的成绩展示拦那块,陈川脚步稍慢了下,乔落顺着他的角度望过去。

原先上边有何必言的照片,班级名字,现在没有了。

赵明让踢着砖头缝的野草,“老何的照片前两天都去掉了,报纸栏也没了。”

深冬的冷空气不留情袭扰的凌晨五点,徐美好把车窗关严实,拉紧身上的衣服,等他们几位高中生上车,正想问晚自习下课要不要在外头搓顿好的。

她嗓子里的字眼还没发出音节。

刚给乔落理整齐衣服的陈川手机突兀地响了,是一个外地的陌生号码。

鉴于时不时跟车,陈川按下接听。

“你好。”

那边白噪音过去是嚷闹的杂音,紧接着何必语轻弱的声音响起。

“小川哥,我是何必语。”

握着直板手机的手背立马凸起青筋,陈川急促地喊一声:“小语?”

驾驶位的徐美好猛踩刹车,赵明让错愕地转头盯着陈川,乔落离得最近,手攥起来,抿了抿唇。

这是将近六个月里,他们是第一次接到关于何必言的消息。

没想到会是何必语来联络他们。

那边应该是在火车站,陈川听到出租车司机在出站口拉人的杂音。

不是本地话。

“你现在在哪?”陈川问。

何必语换个安静的地方,低声说:“小川哥,我姥和他们达成协议,不让透露任何关于我哥的消息给你们,也不让我联系你,但我觉得不论如何,我都应该跟你们说一声我哥现在的情况。”

陈川嗯了声,说:“你慢慢说,不着急。”

声筒声音消失一会,应该是何必语在平复情绪。

车内安静,刮大风的车外学生蹬自行车打鸣的声音一阵接一阵,偶尔几道车大灯打进来,每个人都神情紧绷地盯着陈川的手机。

“小川哥,我,我哥…我哥他……”何必语用力呼出那口气,再开口时,语速加快不少,“我哥结果下来了,判了十二年,宋律师竭尽全力想要帮我哥争取减轻量刑,但我哥没让。请你帮我谢谢乔落姐对我哥的帮助,律师费等我以后赚钱了会还给乔落姐,也谢谢你小川哥,谢谢小让哥,美好姐。我哥他让我跟你们说他不会再见你们,你们不用再记挂他,他希望你们往后都好。”电话里小女孩的嗓音哽咽不止,十分努力地控制情绪,“村子……村子里流言蜚语不间断,我姥她们已经卖掉房子搬去其他地方生活,我也已经离开洛城要去我家一位远方表姑那边生活,你们不用再担心了。”

没等陈川再说话,何必语那边突兀地挂断电话,陈川拧着眉,连打过去几个都被挂断。

时间无声走过,寒风扑在车门上,一车人都没说话。

赵明让揉两下眼睛,有点反应不过来的说:“不是,小语刚说什么啊?这都什么跟什么啊?怎么就十二年了?”

陈川攥着手机没接话,直到它嗡嗡两三声。

进来一条短信。

:小川哥,有些话我在电话里说不出来,就发短信给你了。对不起,一直没有告诉你们真相,但我觉得你们应该知道,我不想你们对我哥产生一点点的误会。那天晚上是我被何有为欺负,我哥发现了,所以他才会情绪那么失控,并不是他们说的故意杀人,也不是他所说的那样。我希望你们不要讨厌我哥,不要生他的气。他不是坏人。他是全世界最好最好的人,是全世界最好最好的哥哥。我知道他特别特别想你们每个人,但他说,我和你们都应该继续往前走,不应该回头看来路。小川哥,祝你们所有人往后一切顺利平安,谢谢,再见。

几人看完短信,上面每一个都字简单易懂,谁都认得会读,但就是脑袋跟被棒槌猛劲打了下似的,霎时一片空白,半天都说不出句话。

外头乍响的车鸣倒进车内,徐美好缓过神抬手按了按发疼的后脑勺,深呼吸好几次,一把拉开车门,刺骨的寒冽争分夺秒地钻进来,她站在路灯下吹了会冷风,慢慢蹲下哆嗦着手地点上根烟。

车窗户上铺着层薄薄的白雾,赵明让不相信地狠搓把头发,胡乱踹几脚空气,用手背抹眼泪,痛声大骂:“何必言你个王八蛋!你他妈的脑子是不是全学习学烂掉了?干得什么傻逼事啊!?他是不是疯了?是不是疯了!!!”

陈川还在不断拨通何必语的电话,对面响起的都是冷冰冰的“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请稍后再拨”。

再打给周爱娣和张敏,无一例外的“已关机”。

眼看他打了二十多个没停的意思,乔落不得不用力握住他发抖的手,“陈川,够了,别再打了。”

“十二年,”陈川眼底发红,表情难忍,气音嘶哑地重复这三个字,“十二年。”

太长了,真的太长了。

他头朝后仰抵在椅背上,抬起手臂遮住眼睛,死死咬住牙关。

昏沉暗色中,乔落没敢松开陈川的左手,一直一直的握着,隐忍着鼻酸。

第58章 Dec.

◎冬◎

第58章

车窗外飘起第一场雪,来得比往年早些。

赵明让有些受不了了,他拉开车门,穿进来的风吹到了乔落身上,吹冷了陈川眼角的凉。

天色没亮,到处都是冬天的暗,斑驳不堪,陈川放下手臂,后脑勺蹭着椅背侧头往外看,碎碎荡荡的雪粒子往下坠,只剩枝桠的竹子傲立于寒冷中。

乔落眼神一直落在他身上,看他动了,声音小声的喊出他的名字:“陈川?”

车内就剩下两个人,冷冷沉沉。

车外赵明让去问徐美好要了一根烟,和她一块蹲在路边抽。

这一场初来的大雪带来的不止是凛冬已至的信号,还有他们怎么都看不见前路敞亮的警钟。

风迎面刺过脸颊,乔落嗓子干涩,皱眉微微皱起,万般的思绪都拢成一团。

她一个和何必言才认识两年的人,都有些无法接受这个结果,更别提陈川他们仨,那是从小到大的感情。这瞬间她读得懂他的悲伤、愤怒、无奈、疲惫。

陈川没有转头,喉结滚了圈,他的手动了动,一点一点张开将她的手包裹进去,手心的温度炙热,握得很紧。

甚至有些疼。

却过分的深刻,难忘。

乔落什么都没说,安静地陪着他。

过了一会,陈川转过头,目光平静且冷,与往常没什么区别。

“你还好吗,”他语调如常的问她。

这一秒,乔落想他可以暴躁些或者将心里憋闷的苦楚一一倒出来,而不是缓上口气就问她“你还好吗?”。

乔落沉默了一会,“不太好。”

陈川静了下,“那怎么样能让你开心点?”

乔落低声问:“你觉得我需要怎么样的办法才能开心点?”

他看着她没说话,漆黑的眸像窗外冬天凌晨的天。

“抱抱吧。”

在乔落以为他不会说话的时候,耳畔的声音冷淡低沉,像是自语。

拥抱有时是安抚人的良药,乔落挣开他的手,慢慢侧过身体,伸手抱住他,手在他背上拍拍。

“开心点了吗?”

她小声问他。

不知道有没有用,但他觉得会开心,那应该是会开心。

陈川表情明显愣了下,小声回:“开心点了。”

乔落心口有点慌,迟疑片刻,慢慢松开手,面无表情地坐回去。

不见光亮的天好像亮了点,陈川摸着烟盒出来,起身要下去,衣摆被人拉住。

“就在这吧。”

说着,乔落摇着杆把车窗降下来。

猛烈的风立马不客气的扑来,她大脑莫名其妙的空白恢复到正常。

旁边的人重新坐回去,偏身背点风点上了烟,修长的手指上有些磕碰后落下的疤,是在修车店那段时间留下的痕迹,指腹长出一层薄茧。

冷冽发香的烟味在车厢弥漫,陈川头仰着往车顶看,寸发利落,身上的黑色外套落括硬挺,黑色腕套露出来边角,两颗吊坠在乔落余光中晃来晃去,她低头,那条空荡荡的腿紧紧挨着他的膝盖。

人会幻痛吗。

不知道怎么了,她突然觉得指甲和腿有点抽疼。

陈川突然扭头,嘴里的烟雾飘出来,浮浮沉沉地飘散。

“小狗。”

疼痛戛然而止,乔落看他。

两道眼神碰到一块。

陈川问:“你会像刚才那样抱其他人么?”

乔落眼神困惑了秒,认真思考了思考,淡声说:“会抱美好姐,赵明让也有可能。”

烟头的红光忽明忽暗,积攒的烟灰越来越长,陈川沉默盯着她没接腔,眼神说不上来的晦暗。

不过一闪即逝,乔落都没来得及看清,再看去照例寡冷。

陈川拿开烟,“笨出老家了。”

话音落,他直接起身下车了。

什么毛病。

乔落莫名其妙被骂了一句,她握了握手,强忍了下来。

天渐渐大亮了,雪还在飘,路边那仨人终于在路人投来的眼神里站起来,陈川侧头跟赵明让说了句什么。赵明让揉揉冻僵开始发红的脸往前大步跑去。

乔落看见徐美好撑着陈川的手臂站起来,估计蹲麻了,跺脚缓了好一会。随后她掏出手机打电话,应该是给李明兰,小县城彻底苏醒的噪音让她无法听清楚。

但他们情绪好很多了。

人都是这样,不管多难受,多痛苦,冷静下来都必须站起来继续往前走,路上迷失也好,找不到路也好,伤疤结不结痂不重要,神经是不是麻木不重要,能不能忘记悲伤不重要,是不是曾无能为力过不重要,到最后都会熬过冗长的时间。

乔落心口酸的不行。

成长的代价是接受一切不合理的事情的发生,接受无法避及的失去。

直到容忍度越来越高。

成为一个处于正常或不正常之间的大人。

不远处,赵明让提着几袋子包子豆浆窜回来,陈川斜下头示意他直接上车,他等车过完,走过来,手拉住车框跨上车,落在身上的雪在进来后融化,有几滴落在乔落手指上。

真凉。

徐美好最后上来,摘掉手上的手链,动作稍钝了些,下秒扔到兜里,转身往后看:“送你们去学校,早饭就在路上吃吧。”

赵明让从兜里拿出一瓶热牛奶递给陈川。

陈川拿过来塞进了乔落手里,瓶身滚烫,贴在她的掌心-

大家都默契的没怎么再提过何必言。

也没继续再去四处打听消息,打听了也没人跟他们说。

直到洛城一高期末考试完开始放寒假,时间已经从2007年进入2008年,距离过年还剩下半个月,陈川放假第二天就出门了,去跟了六七天的车,回来后就开始专心准备年货。

楼下热热闹闹,摔炮声不停,乔落在卧室里给贺玉打电话。

她声音不大,细细冷冷:“没事,我们都很好,不用担心。宋律师有再和何必言沟通吗?他还是选择不上诉吗?”

贺玉在练瑜伽,轻叹口气,“宋律师说他会再去试试。”

“好,”乔落顿了下,“谢谢。”

那边静默了下,主动换一个话题。

“那女孩叫何必语是吧。”

乔落嗯了声。

贺玉说:“我托人给她找好了这方面的心理医生,接下来一段时间都会对她进行脱敏,心理引导,你放心吧。”

挂断电话,乔落深深呼出一口气,看着本子做的笔记。

‘年纪小时还没能察觉、完全理解的侵害,等到年纪越来越大,经历过的伤痛变成无法脱离的噩梦,对受到过的伤痛愈发清晰的认知会成倍放大,将会形成一系列的自我厌恶、自我毁灭的行为。’

她正要放下手机,跳出来一条新短信。

是何必语。

:乔落姐,谢谢你,我会按时去。

乔落轻按键盘回过去一条信息。

:有事情可以随时和我联系。

放下手机,她看向门口。

陈川靠在门框上,静静地看她。

不知道他听到了多少,乔落也跟着沉默。

“老何……”陈川顿住,轻垂眸,“谢谢你了。”

乔落说:“你说过我跟他们也是朋友。”

现在小狗活人感好足啊,刚来那会儿跟个炸毛小怪物一样,陈川瞥见腕套笑了下,往里头走,顺手拉着角落里的椅子摆在她跟前,跨坐上去,手臂懒洋洋地搭在靠背杆上,盯着她问。

“你是想现在去看腿,还是除夕后。”

窗外在下雪,窗户上一层薄薄的水雾,乔落眼睛被睫毛挡住,顿时有点心情复杂,结果其实都一样,但他……她答应了就不会不认,慢慢说:“除夕后吧。”

“行,那就这么说了,我找人买初七的票。”

“噢。”

乔落不是很情愿地应一声。

陈川歪头看她,一身欠揍的浑样儿,半眯起眼睛,“想不认账?”

乔落眼神一暗,盯住他:“你以为我是你。”

挺牛。

陈川扯唇乐了声,抬下巴,“啊,我有什么不认账了?说来听听。”

“……”

他好像还真没什么不认过。

乔落深吸口气,“你很烦,出去,我要学习。”

陈川的视线在她脸上打转,啧了声。

乔落咬牙,突然想到了什么,挪着轮椅正面对他,一字一字清晰无比地漫出唇边。

“你让我考虑离开。”

“呃,”陈川下颚线绷紧,好一个翻旧账,“打都打了,算扯平了。”

乔落不说话,眼神冷淡地看他。

安静了会,陈川手往兜里掏,拿出半盒烟,倒一根含在嘴里,剩下的随手隔到桌子上,没点火,纯咬着它,语调含糊发哑地说:“成,你要不满意,再来一次。”

他抬眸看她,黑沉沉的眸子里有乔落不懂的起伏。

冷着脸让人再抽一巴掌。

果然还得是陈川。

乔落不动,一拳打在棉花上很憋屈,就没赢过几次。

然后还听他不急不缓地又加上一句:“错过这个村可没这个店了啊。”

乔落语气有点燥地说,“你是不是有毛病。”

陈川瞅着她,装成一副无辜模样:“我这不是给自己正名么。”

“你,”乔落抬起手,毛衣袖子滑落,细白的腕露出来,青紫色血管若隐若现,还没挥过去。

陈川忽然动了,站起来往前靠。清冽的肥皂和烟味缠绕空气,乔落以为他要还手,正要后退,手心碰到软软的脸颊,伴随一句人工制造的“啪”声,心跳骤时变得紊乱。

沉默,再沉默。

房间彻底没声了,只有外边小孩儿的打闹。

窸窣的动静,陈川坐到椅子上,撑着眼皮问:“满意吗。”

乔落眼神惊愕,一时间无言以对。

“满意的话,我下去忙了,快过年要备货,中午吃糊汤肉面片啊。”

说完陈川站起来往外走。

房间剩下乔落一人,她愣片刻,烦得甩椅子一巴掌,手在空中握了握,眉头拧紧,有点疼。

陈川慢慢伸进来个脑袋,顶着一张冷淡锋利的脸痛嘶了声,慢悠悠地说:“对自己这么狠啊。”

乔落沉下眉眼,冷冰冰得吐出一个字:“滚。”

陈川利索回:“好的。”

不是,纯纯神经病啊。

刚就不该犹豫。

乔落无语地望着门口,愤愤垂下手臂,有点怕陈川在冒出个头,还有点想笑。

二楼门关上,楼梯道阴凉,陈川站在台阶上,低些头拢手点燃了夹在耳后的眼,吸一口吐出烟雾,嘴里忍不住翘起。

陈川指间的烟还没抽完,赵明让匆匆窜进来,“川哥!徐志那犊子玩意来了!”

他脸色一沉,掐灭烟头,大步跨下楼梯。

【作者有话说】

来了来了

这两天更新不太定时

写完就发

第59章 Dec.

◎冬◎

第59章

徐志缩着脖子站在门外,满脸通红,路边停的车,隐隐能看见魏小红的身影。

风冷雪大,徐美好面色沉冷地堵在门口,胸口一起一伏,明显在爆发的边缘。

陈川沉步走进去,往那一怵,微眯着眼看徐志,赵明让立马往徐美好另外一边站。

这俩人一个冷得凶神恶煞,一个眼里滚动着怒气,仿佛一声令下就能冲上去。

徐志摸了摸通红的鼻头,强撑着说:“就这么个事,你想想。”

“为了钱,”徐美好冷笑,“连亡妻的坟都要动?我妈都去世这么多年了,徐志,你他妈是真不做人啊,怎么,是魏小红要死了?这么迫不及待要进地里啊?”

陈川眉头一皱。

赵明让没听见徐志来是为了什么事,看见人就去找陈川,气得要跳出去骂人。徐美好回头看他俩两眼,陈川把赵明让按在原地。

“美好,你现在怎么这么说话,再怎么说,你后娘……”徐志对上她挟恨的眼睛和她身后冷漠的两双眼,下意识改了口,“你红姨照顾你不少年啊,你怎么都算人半个女儿吧,咱们打断骨头……”

“徐志,你说这话的时候,脸不疼吗?不要脸吗?”

“美好!你!”

“行了,”徐美好眼前闪过那些年跟着魏小红的影子,她直接打断他的话茬,“听好了,想要钱,门都没有,我妈我可以带走,她躺在你们老徐家的坟里头,估计早恶心坏了。”

“动坟的钱我会出,至于你说的住坟钱,等你死了我烧给你。”

徐美好不再跟他扯皮,伸手去拉卷帘门,后边的陈川比她快一步一把拉下来。

店内光线暗下来,徐美好咬着牙关强压住情绪,多看徐志一眼她都想动手,慢吞吞坐到椅子上,双手掌心撑住额头。

陈川拉开冰箱拿了瓶冰矿泉水递给徐美好,赵明让怒火烧的脸都红了,张嘴想骂人,被他制止,推到一边冷静去。

徐美好一句话没说拧开就灌,刺骨的凉意冲到头上,她的眼睛慢慢红透,手用力捏住瓶身,直到彻底扁了肩膀上的力气终于卸下来。

这股气不是为了徐志,是这一年多来所有的无力都在身体里疯狂的涌动。

压得喘不过气。

她不想跟徐志牵扯太多,这个家摇摇欲坠,她的弟弟妹妹们需要人照顾,已经再也经不起什么波折了。

可还是恨,还是怒。

可她得跨过那道山啊。

店内很静,陈川靠在柜台上点了根烟,半张脸陷在阴影中,烟头的光是唯一的亮。

店外的徐志没走,高喊了几声徐美好的名字,说了几句“我是你爹,亲爹啊!哪有把亲爹关在门外的道理啊?”“父女哪有隔夜仇!”“你妈的坟动了对后辈好,你别记恨别生气啊!”这些狗屁不通的屁话,接着噼里啪啦拍了会门,实在是冷得受不了才走了。

楼上的风大,人杂,声繁,乔落听不真切楼下的具体情况,窗户钻进来冷风挠着皮肤,只能从话语中估摸出一个大概,吐出一口郁气,缓和几秒钟。

她探手摸着无感觉的膝盖,浓稠的自我无用感开始攀升,伸长胳膊用力关上窗,低声和不安微慌的陈渝说:“没事了,小鱼不怕,继续画画吧。”-

晚上吃过饭,陈川喊赵明让出去买了点凉菜,他炸了一盘花生豆,提了箱啤酒上二楼。

徐美好披着毯子跟乔落、陈渝在看电视。

窗外是鹅毛似的大雪,几乎看不清楚远处的光景。

“这是要开第二餐?”徐美好笑着看他们。

“这两天忙死了,”赵明让把凉菜倒进盘子里,“不得放松放松啊。”

徐美好没说话,只是庆幸。

这才是家人。

一块共度难关,而不是临阵脱逃。

每一个人都在为对方着想,想方设法得缓解对方的难过。

旁边的乔落看过去一眼,注意到徐美好借撩头发的动作擦了擦眼角,挪着轮椅拎起陈川刚放在饭桌上的水果,洗完后在楼上陈川给她弄的切菜板上切好放进盘子里,陈渝在旁边拿起一块苹果开始吃。

陈川拿着橙子汁上来,斜一眼乔落,扯了扯唇角。

“来。”

乔落瞅他一眼,推着轮椅过去。

赵明让扫了圈,拿个坐垫坐在沙发上与茶几之间的空隙,听到窗外的爆竹声,绚烂的烟花炸开,不禁感慨。

“居然又一年了,哎,我们都是成年了。”

“我以前老想长大,觉得长大就是自由。可以去很多地方,可以大胆反抗很多事情,可以做很多小时候不能做的事,可是……”他有点说不下去了,拎起啤酒灌进嘴里,“可是一点也不好,人怎么会有我要快点长大这种可怕的想法?”

说完,他莫名其妙地笑。

徐美好摸了摸他的头,“傻不傻啊。”

赵明让仰起头,望着徐美好。

“姐,我们都在,你什么都不用怕。”

“我知道,”徐美好眼红着笑了一声。

陈川没说话,给她倒酒,碰下杯子,“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咱谁都不虚!”赵明让伸过去。

玻璃杯发出清脆的响动,乔落抿抿唇,端起橙子汁凑过去和他们碰下杯子。

旁边的陈渝有样学样,端起自己的AD钙撞到那四个玻璃杯上。

屋子里突然爆出一阵笑,乔落都差点忍不住,她眸光柔和下来。

人就是这样,要么沉浸悲痛,要么勇于抗争。

沉浸悲痛这些人都不会,他们只会让疼痛埋进骨子,任它扎根发芽,同时,那股子冲破黑暗的勇气也会在骨头里疯狂的生长,绝不低头。

过程痛苦吗。

当然痛。

那然后呢。

没有然后,只有往前走啊。

快零点,陈渝已经去睡了。

发冷的夜色弥漫进房子,落了乔落半边身子。

醉意漫上脑袋,徐美好拖着下巴说,“其实我早就有这个想法。”

其他人都看着她。

徐美好耷下眼皮,手沾点水在桌子上写字。

“我对她印象几乎完全空白,听过的大多都是不好的,批判她的,徐志更是没留下我妈一张照片,我至今不知道她长什么样。只有在宋姨的叙述里,我妈是一个温柔强大的人,和我有三四分的相像。我的名字就是她起的,她对我寄予的希望就是我可以美好的长大,拥有美好的未来。”

“过去那几年,因为那些人的缘故,我几乎没怎么去祭拜过我妈。”

“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宋姨偷偷带我去过一两次,只是被发现了,徐志不让我去,问宋姨要钱,我不愿意,就没再去了。”

“正好凑这个机会,给我妈一个自由。”

徐美好抬起头,望着陈川的双眼红透。

“其实,”她哽咽了一下,“我今天真的,真的,特别特别想宋姨。”

陈川撇开头,用手揩了下眼尾,回过头,拿起杯子跟徐美好碰一个。

“我也想她了,”嗓音发哑。

赵明让哭得最严重,口齿不清地说:“我,窝也系,窝还想我爸。”

徐美好扭头看着他,突然没了哭得欲望,表情变得一言难尽,拿一坨卫生纸糊在赵明让脸上。

“你差不多行了啊,擤擤鼻涕吧。”

陈川笑了声,继续喝闷酒。

乔落坐的比他们都要高一些,可以清晰地看见桌子上徐美好写的字,是一个方方正正、笔划用力的“妈”字,心口顿时酸麻胀疼。

平时他们几个人都不会提宋书梅,怕彼此伤心,怕痛苦难捱。

今天是宋书梅去世后第一次提起。

因为受了委屈,所以很想妈妈。

挂在墙上的表,秒针飞速转动,停在凌晨一点半的时候,搬上来的酒喝差不多了,人基本上都躺了,陈川站起来收拾干净桌子,窗户打开个缝隙透气。

赵明让趴在沙发上嘴里不知道念叨什么,听不懂,陈川拎着被子给他连头都蒙上。

乔落正要去刷牙,躺在沙发上的徐美好突然说,“这件事我想自己做。明天就找人看看地,看看日子,尽量快点迁坟。徐志那人幺蛾子太多,免得再有什么意外发生。”

陈川正要拆箱子的手停下来,“有什么事吱一声。”

“嗯,睡了。”徐美好翻个身面对着沙发-

外面室内的杂音都渐渐安静下来,偶尔附近或远处的接连的狗吠声钻进来,显得空荡,客厅灯只剩下一盏微黄的亮着光。

乔落动作轻轻地拉开洗手间的门,挪着轮椅往外走。

迎面撞上过来的陈川。

他故意的吧?

她仰起脖子,不乐意地瞪着他,小声问:“你不看路?”

陈川低头看她,照例黑毛衣黑裤,唇扯动两下,反问一句:“你不看路?”

“……”

“你是不是没事找事?”

乔落认真问。

“没有,”陈川说,“逗你玩呢。”

一时无言,沉默片刻,乔落冷声说:“你抽时间去看看脑子吧。”

陈川笑了声,“生气了?”

“没有,”乔落说,“逗你玩呢。”

这性格怎么这么让人喜欢,陈川真笑了,嗓子闷闷沉沉,半蹲下来看她。

“乔落。”

“你真可爱。”

乔落的视线跟着他往下垂,乍然听见这么一句,她皱起眉头,“你喝多了?”

往那边看,空了的两个啤酒箱子。

三个人干了快两箱。

再好的酒量,即便没喝醉,那也会思绪乱糟糟,轻飘飘的到处窜。

乔落在心里轻轻地叹了口气,她面上仍疏冷的眉眼望着他。

“谢谢,你也很可爱。”

不是,她怎么……陈川短暂地怔愣下,笑意更深,想说什么,偏笑得停不下来,愣是说不出来。

好有病,乔落只好问:“你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他的嗓音慢慢沉了。

乔落嗯了声,等他下话。

他摸着烟夹在手指间,没点,神色冷淡。

“想干的太多了,”陈川用气音说,“但都做不了。”

乔落顺势问:“你,想做什么?”

陈川抬眸看她,慢慢笑了笑,“你想知道?”

“一点点。”

陈川啧了声。

“真冷漠啊,乔小狗。”他薄唇漫出的每个字都故意拉长了音,漆黑的眸里是窗外的星星点点的光,带着浅淡的笑,“就不告诉你。”

算了,以后有机会再问。

这会儿说不清。

思及此,乔落面无表情地说:“洗洗睡吧,晚安。”

陈川站起来让开,半靠在墙上,低头拢手,点上那根烟,深沉的眸侧过去望着铺满水雾的玻璃窗外没完没了的夜雪。

越过他的轮椅又慢慢回到跟前。

陈川垂眸。

乔落说:“少吸烟,会变蠢。”

说完,她又走了。

“乔落,”陈川喊她,“晚安。”

静几秒,轮子滑地的声音继续,直到咔哒一声卧室门关上。

房子里的声音变得极浅,陈川吸着烟,发冷的眸融进暗色。

喜欢一个人会自卑吧。

在某时某刻某一秒。

【作者有话说】

抱歉抱歉,来晚了。

今天还要分享给大家一个好消息。

《在北方》签约实体书了。

这是意料之外的惊喜。我也是真没想到因为太忙写了半年还没完结,真的非常不好意思。这期间没上过几次榜单,一路上走得慢还跌撞,有幸有你们的陪伴和支持让我和落落他们走到现在。

你们的每条评论,我看见就会特安心,私下里更是看过无数遍,就是人社恐嘴巴笨,不知道该回什么好。对于我来说,你们和他们一样珍贵的无法比拟,更是引着我往前走的动力所在。

谢谢大家!

欢迎来大眼仔找我玩ovo

第60章 Dec.

◎冬◎

第60章

房间的小夜灯按开,晕开暖黄色的光线,兜里手机嗡嗡震几下。

乔落拿出来看。

:阿诺,礼物明天上午就到了。

她指尖轻按键盘,打出几个字。

:好,谢谢。

合上手机盖子,她对贺玉的态度和之前一样,但不会不接贺玉电话,不回短信了,也会听贺玉说一些工作上和生活上的琐碎事。

上周吧,一月底陈川出去跑车那几天。

贺玉特意等国内是白天时段打过电话给她,说今年她在美国,赶不回来和她一块过春节了,给他们每个人都寄了礼物,让她注意查收。浅聊几句,期间还抱怨起零七年五六月夏天那会儿,财务部突然调整印花税,股市开始出现大幅暴跌。

谁知没多久八月美国次贷危机接踵而至,好在贺玉的性格谨慎,钱财上从不放轻。加上那会儿贺玉不太相信炒股这个东西。

虽然她炒了点,但一直都保守进攻,没有像其他人一样上瘾,进行大量投入,可多多少少还是受到点波及,清仓后正在紧急调整中。

加上零八年一开端那场至这两天才算是勉强好点的特大暴雪,它导致许多地区遭遇严重低温冰冻灾害,引起交通瘫痪,春运期间大量人员停滞,连洛城的电力都受到特大雪影响,中间罕见的断过几次。

犹记当时都不愿意陈川这时候出去跟车跑远路,但没犟过陈川,好在安全出发,平安到家。

乔落坐在沉黄发暗的房间里出神地望着窗外,说不清道不明,心神渐渐有些不宁。

今年的雪实在是比往年来得太早,还大,它下的静悄悄,一声不吭地淹没许多城市,她小幅度深呼吸,缓解心口的压抑,解开头发上的皮筋,慢挪到书桌前,垂头盯着长木盒里只露出个头的一排木雕小狗,及唯一一只展翅的小鸟。

这么静默的看了许久,等眼睛酸涩,情绪冷静,乔落挪着轮椅躺到床上,望着光晕染不了太多的天花板,暗黄盛在眼缘,像一簇小火苗。

不知道是不是最近心情导致。

她总是会心慌不安,开始莫名其妙的失眠,就算睡着仍会不停做一些难醒的梦,真醒了又什么都不记得,只有失控的呼吸与心跳,扯不明白的不舒服告诉她做过一场难受的噩梦。

白天尽量掩饰睡不好的疲倦,表现正常,她不想让陈川发现。

他需要好好休息休息。

忽而,敲门声响了,乔落往门口看去。

静悄悄里对方轻轻敲出三长两短,然后停止,夜继续沉静地蔓。

不会有其他人,只能是抽风的陈川。

枕头边的手机嗡嗡震,乔落伸手拿起来。

一条短信,来自陈狗。

:最近睡不好吗

还是被他发现了,乔落握紧手机,顿时有*点烦。

过会儿,电话打进来。

她犹豫两秒,按下接听。

陈川沉沉的呼吸声清晰地传来,“小狗。”

乔落牙齿咬住下嘴唇里的软肉一秒,淡淡嗯了声。

那边笑一声:“你黑眼圈挺出彩啊。”

乔落握着手机的手背上突起几条血管。

她硬邦邦地说:“所以呢。”

陈川静了静,低声说:“我陪你睡觉吧。”

这瞬间有种形容不来的鼻酸,乔落尽量控制语调:“你不累?”

“不累啊,”陈川嗓音似乎浸满涩苦的浓烟,微哑的反问,“你累?”

乔落没再说话,她浅浅呼吸着。

那边也没了声音,片刻后,是玻璃窗推开的吱扭声,伴随打火机划出的咔嚓。

风声猛烈,她在枕头下摸出半盒烟,是陈川上午忘拿走的那盒。

黄鹤楼。

这是烟名。

空气中漂浮起的淡淡的烟草气味钻进呼吸,乔落乱七八糟的思绪归于一条线,眼皮慢慢坠下来,往门口投去模糊一眼。

一门之隔,他在外面。

陈川等听到声筒里稳定的呼吸声微直些背,黑色的衣服让他几乎完全融入了黑暗,灰白的烟雾漫出薄唇绕着他的眉骨缓缓流过,冷淡的眉眼低垂。

良久,他拉开宋书梅的房门,坐在床边往后一仰,手机放在耳畔,闭上了双眼。

梦里,所有人都在。

到了梦的尽头,是初见乔落的那天-

第二天一早,洛城气温又降两度,徐美好连续打了七八个电话,最终确认好以后,她打算开着面包车直接去徐志的老家芦村。

那地方位置偏僻,开过去要两个小时,加上雪天路难走,估计得两个半至三个小时到地方。

“晚上我不一定能赶回来,”徐美好接过赵明让递来的军大衣,将双耳帽戴在头上拉紧,“你们不用等我,直接关门就成。”

陈川刚倒掉流浪狗碗里的食冲干净换上新的,擦擦手走过来。

他拎起接满热水的大保温杯递过去,说:“到地方说一声,有事电话。”

闻言,徐美好朝他笑了下,挥挥手说走了,掀开帘子往外去。

其实她没那么冷静,更不可能平静,只是不想他们几个担心、挂念。

刺挠的北风呼啸,徐美好咬牙用力吸口气,拉开车门坐到车位上。

外面天幕灰沉沉,倾斜下的光暗又亮,乔落伸手扒开帘子,望向在雪中消失的车尾气。

默默祈祷:一切顺利。

她正要回柜台后面,被墙角细弱又飘忽的叫声吸引注意力,但是轮椅太限制,无法确认那是什么在叫,仔细听了会儿,应该是只小猫。

零下的温度,人都不能长时间在外,乔落尽量伸长身体,仍然什么都看不见。

无奈之下,乔落只好喊了声:“陈川。”

正在厨房做早饭的陈川探出个头,“怎么了?”

赵明让在中间位置搬货,闻声伸头:“啊?”

乔落看着他俩,往左边一指,“你们过来看看。”

转身去调小火,陈川洗手擦净往店内走。

赵明让把怀里的货卸到门口,先他一步过去,立马叫起来:“川哥!是小猫!”

脚步一顿,陈川去找了件不要的软和的旧衣服,是陈渝的,已经穿不上了。

房子外的寒意跟利刃一样强烈,在墙角无雪的地方,一只脏兮兮巴掌大的小三花蜷缩在湿漉漉的土上。

它左腿上缠了好几根生锈的钢丝,深入皮毛骨头,钢丝的尽头是几块垒起来的红砖头,让猫没办法移动,只能发出微弱的求生。

“我操,谁啊!谁他妈这么贱啊!”赵明让忿忿骂道。

陈川用手掰了掰钢丝,虽然锈化,但很结实,衣服先搭在小猫身上。

“去拿钳子。”

很快,铁丝被拧断,小猫腿上的嵌入太深,陈川不敢轻举妄动,衣服铺进箱子,端起小猫轻轻放入,挤着针管喂了点陈渝不爱喝的羊奶粉。

小猫应该才一个多月大小,小小一团,喵声的越来越低。

乔落垂颈去看,视线落到小猫腿上,指尖不自觉勾了勾手心。

她微微蹙眉,小声问:“这里有治猫的地方吗?”

“没有,”陈川放下针管,又去找点旧衣服,“但有一家专治牛羊疑难杂症的地方,我认识,去碰碰运气。”

乔落嗯一声。

赵明让麻溜去推自行车,嘴里不停骂骂咧咧:“谁他妈这么欠啊,真傻逼!有本事找人干一架,欺负小动物算什么本事!”

陈川推他一把,“行了,绳子头给我。”

他用绳子把纸箱子固定在后座,“饭再熬十分钟就好。”

“行,你慢点啊,路滑。”

三个小时过去,乔落都写完两张卷子了。

陈川终于骑着自行车回来,她放下手里的圆珠笔,坐直身体往后门看,一向冷静的眼神有些迫切。

赵明让比她方便,本子扔开,直接跑出去,帮忙解开绑箱子的绳子。

“小可怜,”赵明让对着它嘬嘬嘬。

雪难停,风难止,陈川外套上落了不少雪,头顶帽子也是,讲真的,寸头戴黑毛线帽,一身黑,下三白多的眼睛不笑时凶还恶,往那一站就跟个□□似的,偏偏动作小心翼翼地抱着只喵喵喵的小猫。

乔落看他不冷不热的神色,轻轻松口气,转轮椅出去。

“处理过了,但医疗有限,”陈川在暖和的炉子边放下猫,“走不走两说,先看它今晚能不能挺过去。”

乔落望着猫没说话,本来在画画的陈渝过来蹲在箱子旁。

赵明让唉声叹气,“别让我知道谁,天灵盖给它拧碎。”

陈川觑他眼,扯了扯嘴角,让他弄点羊奶粉去。

赵明让一走,剩下两大一小,三花似乎感觉到安全,呼呼睡着了,乔落细细打量它后左腿,语气轻缓又认真地说:“猫,活下来,我就养你。”

不是,她一本正经喊猫的样子,怎么有点好笑还这么可爱。

陈川忍着没敢笑,转些头,”乔老板,能加我一块不?我挺好养的,吃得不少,干的挺多,了解一下?”

静几秒。

乔落视线从猫身上移开,撇过去,冷冷凉凉地说:“丑拒。”

陈川啧了声,眼底带笑,“贵公司可真是肤浅。”

说完,他姿态散漫地站起来,伸手快速在乔落头上揉了两把,转身就往后走,生怕轮椅窜上来,忍不住低笑一声,迅速收敛。

乔落:“……”

不贱他难受?

有什么好笑的。

门外的大风扑到帘上,进进出出到店的人们让它更加猖狂,也不知道它想留下点什么,还是带走点什么。

乔落抬眸,糊层薄雾的玻璃外,陈川跟赵明让正给顾客车后备箱里放货,身上衣服被刮得又晃又响,棱角分明的脸上挂着不热情不冷淡的表情,应了声对方再三询问的生产日期。

摔炮和窜天炮声时不时响起。

到下午那会儿,雪太大,没什么人来。

副食店的厚帘子突然哗啦一下拉开,灌来的风吹得练习册页脚簌簌响,不高不矮的中年男人神色不太好意思地站在门口。

乔落仰头看去,微顿。

赵明让的小姨夫。

火炉子边上陈川正教陈渝写字,看到来人喊了声趴在徐美好办公桌上疯狂学习的高三生。

赵明让转头,一脸懵地站起来,瞅着明显举止特局促的李自达,“姨夫?你怎么来了?要买什么礼啊?”

往李自达身后看,赵明让没见孙明丽。

“我小姨呢?”

帘子啪嗒落下恢复原状,隔绝了不吝啬进入的冷意。

李自达跨进门,搓着手,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明让,你小姨和表妹她们都病了,现在在医院,家里头赶上年关忙得停不下来,我明天有点急事要办,你能来医院帮一天不?”

一听,赵明让着急问:“她们怎么了?”

李自达叹口气,“医生说是流行性感冒,但是两个人烧一直都不退。你在医院不用干什么,就帮忙喊个水,整点饭就成。”

现在马上除夕,正是最忙的时候,赵明让下意识想拒绝:“店……”

陈川纠正陈渝笔画错误的地方,开口打断他,“店里没事,你去吧,中午回来拿饭。”

他们几个现在没什么能正经友好接触的亲戚。

赵明让小姨算一个。

平时走得不算近,但逢年过节孙明丽都会给他们送点自家做的东西。

礼轻情谊重,不管因为什么。

再说,赵明让和他们本质上还不太一样。

“小川,谢谢你,”李自达忙说:“你们放心,就一天,就明天一天。”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真没法子说不去,赵明让只好点点头,“好吧,几点去?”

“明天早上七点我来接你,”李自打说,“谢谢你,明让,真是没办法。”

赵明让摆手:“没事,你忙就忙去,我自己过去就行。”

晚上快十一点左右,徐美好风尘仆仆地回到家,浑身上下透出的疲惫极重,没跟他们谁提迁坟的事。

这事肯定不是那么好弄,老徐家坟里埋了不是一个两个人,家里头的长者都认为动坟会破坏风水,不同意,徐志魏小红去了说破嘴都不好办。

她吃完陈川温在炉子上的饭,洗漱好换身衣服上楼坐沙发上瞅着茶几上纸箱子里软趴趴的小猫,忍不住骂,“我真是服了,谁这么变态啊,它这么可爱,这么小,怎么下得去手啊?”

乔落低头看,这会猫的精神好多了,“医生说只要它挺过今天晚上就没事了。”

“那肯定行,”徐美好柔柔地笑笑,用指尖碰碰小猫爪,“瞅瞅多有劲,放心吧。”

“嗯,”乔落慢慢伸手,戳了戳猫小小的头,“加油。”-

早上还没过六点,陈川就轻手轻脚地起床,半蹲下身,微低头,打量纸箱里的小喵。

“猫,厉害啊,”他轻笑一声,“和你主人一样。”

昨天晚上他喂了好几次猫,今早的状态可以说是非常好了,完美达到医生说的那个标准,之后慢慢养着就可以了。

乔落正好出来,她也不放心猫。

“早,”陈川回头看她眼,起身去倒了两杯温水,一人一杯。

乔落接住,和他对视,“早。”

陈川没意味地扯了扯嘴角,“我下去做饭。”

她睨过去,只看见他懒洋洋的背影。

“猫,”乔落瞅着试图爬起来的三花,眼神欣慰,“你很坚强。”

早饭做得比较简单,熬了个小米山药粥,陈川还炒了生病的人都能吃的生菜装到饭盒里,等会让赵明让带去医院给孙明丽。

旁边屋子发出动静,徐美好打着哈欠拉开门,被冷风冲的打个寒颤。

“今年可真冷啊,”她望着院中的雪,垫脚窜进洗手间。

陈川往外喊了声:“姐,饭在锅里啊。”

徐美好忙着刷牙,口齿不清地回了句:“知道了。”

剩下的陈川都端到楼上,先去卧室把睡得昏天地暗的赵明让拖起来,在他疯狂扭动的身体上拿衣服狠打过去,“不早了,赶紧的,别逼我上手抽你。”

“苍天啊!”赵明让大叫一声,扒拉下脸上的衣服从上铺下来,闭着眼原地做了个简单活动身体的健美操。

陈川眼神一言难尽看他两秒,选择放弃,直接走了。

陈渝被他们吵醒,抱着小狮子玩偶蹲在乔落身侧看喵喵喵的猫。

一屋子乱糟糟的声音夹杂在一块,听得人头昏脑胀,等徐美好咬着包子带上顺路还叽哇没完的赵明让离开才算是安静。

陈川把乔落抱下去放到楼下轮椅上。

无意间,乔落扫见他手上又严重了的冻疮,不由得拧着眉问:“我给你的药膏没用?”

陈川垂眸看手,修长的手指张开合上,没所谓地说:“这东西只要长过一次年年冬天都得长,跟赵明让的红脸蛋一样,放心,不碍事,过段时间自然好了。”

乔落没说话,撇开了头。

“怎么了?”他低声问。

乔落不搭理他,眼睫颤了颤,手往外一伸,就打算转动轮椅往前走。

陈川注意到她眼底的青色好多了,眼神微微晃动,半蹲下来拦住她的路。

“主要是涂不好。”

“不是不涂。”

乔落这才看他,“拿来。”

陈川眯愣下眼,从兜里掏出来给她,嘴里说着:“送给我就不能收回去了啊。”

她冷睨他,懒得回话。

拧开盖子在指腹挤了点出来,乔落皱眉说:“手。”

尾音还没落下,眼前已经升起一只手,有点迫不及待那味儿,乔落来不及多想,目光尽数落到陈川节节分明的骨节,宽大的手背上,红紫色的冻疮大块的长出来。

如果不是他皮肤白,这都让人觉得不是十八岁的手。

心口的酸涩荡开,她用手心温度化开药膏,握住陈川的手,轻轻晕按。

陈川静静看她,狭长的眸子越来越暗,在乔落看来时又收敛到冷淡。

“那只,”乔落说。

陈川抬起左手。

副食店后门的光薄薄发沉,映照在两个人身上,柔化了轮廓线条,一暗一明,乔落垂下的睫毛像扇羽,一颤一颤地跌进陈川的心口。

“看什么?”他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乔落不得不问出声。

“没什么。”

风吹来,陈川声音有点哑,顺势收回手,指尖擦过乔落还悬在空中的手指,调子愈发寡淡。

“差不多可以了。”

乔落没再说什么,表情放松不少,药膏直接放在自己兜里,预备逮住陈川就给他涂。

轮椅的轮子咕噜咕噜往前,陈川背对店内,半倚靠在门框上,伸开手晃晃又装兜里,再伸开晃晃,来回好几次才真揣兜里。

临近中午,雪停了小阵,陈川套棉服往外走,随手扣上黑鸭舌帽,帽檐一歪,“我去道口买点卤味加餐,要是下雪,你就喊陈渝进来,不下雪就等我回来。”

乔落点头,等陈川走了几分钟,她看眼又飘荡起来的大雪,挪轮椅往后,到大门口,一出去就看见陈渝旁边蹲了个瘦瘦的成年人,头发粘连成块,像个流浪汉,心口猛一顿,她喊了声:“小鱼,回家吃饭。”

陈渝没转过头,旁边那人比她早点。

就一眼,只一眼。

她忘得掉任何人,都不会忘记眼前这个几乎看不出长相的人那双阴狠毒辣的眼睛。更不忘不掉他是怎么用钳子拔掉她的指甲,深入骨子里的疼痛冒出来,汗水瞬间渗出皮肤。

这一切太突然,乔落呼吸不上来,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脑海都是尖叫和求饶声,肩膀突然被按住,本能地打个颤,一道来洛城前,她曾无数次午夜梦回都惊恐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乔落,刀子可不长眼。”

太熟悉的女声,让她直直掉进深渊。

有些人,有些事,一旦沾上了,这辈子除非死,否则无一人逃得掉。

终是无解的死题。

乔落绝望的想,或许这就是她命里既定的终点,是她该赎的罪。

大雪淹没了杂音,淹没了心跳呼吸。

陈渝懵懵懂懂,但也可以察觉到危险性,她想出声。

乔落瞳孔一缩,强迫自己发出声音。

“小鱼!别说话!”

这两人隐姓埋名东躲西藏的逃窜了两年多,精神比之前还不稳定,但永远都是睚眦必报的鬣狗。

绝不能因为她让他们任何一个人受到伤害。

头发被扯起来的刺疼都没有她此刻怕陈渝受到波及的恐惧大,对上女人冷漠的眼睛,乔落不愿意被他们发现惧怕处,指甲硬在手心掐出血痕的疼让她面无表情。

“找你很久了,”张莲红死死扯住她的头发,阴不阴的笑着,“多亏你小姨,可惜没跟到地方,转了大半年终于确定你在这里,躲得还挺远,真真委屈咱们大小姐了。”

下坡停着辆老旧的银灰色面包车,乔落嘴上贴了好几层胶布,双手让扎带捆死,被胡七猛惯进后备箱,头撞到车框,眼前阵阵黑。

车打好几次火终于启动,开得很快。

乔落望着漆黑的车顶,腿不能动,发不出声音,便没再挣扎,最起码陈渝没事,其他人更不会有事,眼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来,沉入死寂。

路过道口的时候,她隐约听到赵明让叽叽喳喳的说话声,接着是陈川要笑不笑地回了一句:“滚蛋。”

这样就够了。

乔落笑了一下-

有多少人一生中会做同样一场醒不来的噩梦。

乔落在脑海里拼命回放过去幸福的瞬间,只有这样能抵抗身体上的疼痛。

那些无数个细小的瞬间融合成光,是乔振赫在她小时候的叮嘱,是贺灵对她仔细的爱护,是贺玉带她满世界玩的愉悦,是宋书梅心疼地抚摸她脸颊的温柔……耳畔的逼问辱骂和两年前没什么区别,那时她也这样熬了过来。

只是这一次,乔落艰难地转动头颅,没有妈妈了。

恍惚间,乔落隐隐约约看见一直努力护着她,不断求饶,希望他们能放掉自己女儿的女人。

没有人听她的,只有嘲笑,侮辱,刀锋凌厉的光。他们给贺灵注射了大量的毒,直到她无法承受最终死亡。

当成一场梦吧。

睡着就没事了。

她的沉默激大两个不要命的人更多怒火,眼前变成一片浓红的血色。

对于亡命之徒,他们要的是鱼死网破。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乔落对疼痛失去知觉,呼吸里都是浓郁的铁锈,血腥,潮湿,臭味,冷意,以及无法忽视的火药味,这里应该是一个大型且荒废的烟花厂。

一般这种地方都极偏僻,希望往下跌,变成无尽的黑暗。

思绪渐渐变淡,呼吸都显得疲乏,她想着。

猫会重新站起来,因为陈川会把它照顾的特别好。

赵明让会好,他会考上理想中的大学,过上自己豪言壮语的生活。美好姐会很好,她会拥有属于自己想要但不敢奢望的幸福。何必言几年后会出狱,会他的妹妹何必语过上自由自在的生活。陈渝会找到合适她的学校,成为一位很好的大人。

陈川……他最好了。

他一定会越来越好,越来越好。

可遗憾的是她连他想要什么都不知道。

过去十八年如同一场漫长醒不来的梦,乔落望着高高的铁窗透来的红光。

噩梦要到尽头了,因为她听到陈川在叫她的名字。

耳廓仿佛浸在深水中,声音像遥远的呼唤。

乔落很想回答一句,但没有力气,模糊的视线不停晃动,颠簸,身体发出的疼超出容忍限度,接触到雪的那瞬间,竟如此简单的被平抚。

这时,乔落才发觉,不是死了,更不是幻听。

可她看不清楚陈川,只能依照本能抬起手,下一秒被人紧紧握在手里,明明都这么疼了,还是能感觉到被他握得手骨疼。

“阿诺,别怕,”熟悉颤抖的声音在耳畔萦绕,独特好听的嗓调,永远不会认错,但乔落怎么都看不见他,只有一个朦胧胧的轮廓,被握着的那只手似乎碰到新的血,没等弄清,她的额头被郑重地亲吻了下,沉粗的呼吸急促而有力,随后便是密密匝匝的警报声,耳畔抖不停的声音喃了句,“警察来了,乔落。”

忽远忽近的警笛传来,乔落被放到地上,陈川又说了句什么她没听清楚,费劲地往前伸手,想问,陈川,你要去哪,但实在坚持不住了,手无力地垂在雪里。

风雪无情,吞没一切痕迹。

最后,她只能努力地撑起眼皮望着雪中越走越远的跌跌撞撞的身影-

浓重的消毒水味钻入呼吸,乔落只听见各种仪器滴滴答答的噪音在环绕,仿佛某种高昂激情的音节。

很快,她就什么都听不见了。

“怎么样了?”

“脱离危险期了。”

病房门口,贺玉眼睛发红,程轲一时无言,只能轻叹口气不吭声了。

沉默半响后。

贺玉声音沙哑地说:“怪我,我应该等你们抓到他们再去看乔落,是我的错。”

病房内光线灰蒙蒙一片,窗帘拉紧,乔落睁开沉重的眼皮,但只有一只左眼睛的视线算是清晰,另外一只应该是缠了纱布,非常疼,钻心的疼。

熟悉又陌生的环境让她反应了两三分钟,开始大口呼吸。

这里是广港,不是洛城。

后脑勺滚起锤凿一般的阵疼,她用尽全力也只是拍掉了桌上的水杯。

玻璃碎掉的声音让门哐啷一声撞到墙上。

贺玉满脸担忧,匆匆过去按住乔落的肩膀,“阿诺,阿诺,没事了,别怕,没事了。”

程轲忙让门口的其他人去喊医生。

病房灯倏尔打开,乔落看见程轲的影子,想开口,唇上痛得厉害,好费力地问出声:“陈,陈川呢?他是不是受伤了?”

声音有气无力,她尽力撑着,死死地望向贺玉。

“别,别骗我,我要知道事实。”

乔落脸上没一处好皮,露在外面的左眼通红,带着重重的执拗。

对上这个无助的眼神,贺玉嘴边的谎话变成了真话。

“阿诺,他没事,”贺玉没敢放开乔落,“就是不见了,但我保证人活着好吗,别激动。”

乔落身体里满到溢出来的疼得让情绪波动极大,一时间没能准确理解贺玉说的意思。

好一会儿,她声音嘶哑地问:“什么意思?不见了?什么叫不见了?啊?”

脑海里疯狂浮现出张牙舞爪的场景,侵蚀所有正常的感官,乔落逐渐出现呼吸困难的症状,脖子像是被人掐住一般窒息。

她无力地啊几声,挣扎着要起身,任由谁说什么都听不进去。

摁着她的贺玉没料到她力气这么大,在医生进来前,程轲伸手前,乔落硬生生一翻带着她倒在地上。

玻璃杯的碎片扎进两个人的手臂,血染红衣服,贺玉顾不上这个就去看乔落。

本来就不清晰的视线天旋地转,头晕得恶心,每处皮肤都跟被火烧过无数遍似的,乔落短暂愣了会儿,进入无法控制的状态,眼泪不停往下掉,挣扎起身,伸长手臂去摸无感觉的腿,用力锤打,不停哭喊着:“为什么?为什么你就不能动动!为什么不能动动!!!为什么!!!你站起来跑掉别被抓到啊!为什么不站起来!!!为什么不站起来!啊!!!”

突然的爆发让贺玉手足无措地把她抱怀里,“好了,好了,阿诺,阿诺,不打了,不打了。”

乔落拼命挣扎,眼神惊惧痛苦,嘴里高喊出的话颠三倒四。

两年前,程轲见过一次乔落这样,那是上次死里逃生后,他用力握紧拳头。

护士看贺玉一眼,趁这个时候,给乔落打入一针镇静剂。

针剂进入身体,在血管间飞速游走,乔落声音小了下去,失去力气,不挣扎也不喊了。

众人把她抬到床上,都以为没事了,乔落突然抓住贺玉的手,几乎是恳求的语气。

“陈川不见了是什么意思?”

“他……死了吗?”

但她没有听到答案,刮在神经里的台风偃旗息鼓,她缓缓闭上眼睛,陷入长久的空白。

见她真睡过去了,病房归于平静,护士处理好乔落的伤口又推针镇痛剂才离开。

贺玉单胳膊挎着外套,包扎好伤口的手臂袖子半卷,刚出护士站就接到徐美好打来的电话。

今天是除夕,距离事发已经过去两三天了。

徐美好声音乏累又急切,“玉姨,乔落今天醒了吗?情况怎么样?”

“情况不太乐观,等她下次醒了需要和你通电话,”贺玉低声说:“你那边呢?陈川找到了吗?”

徐美好静了静说:“没有,不知道他什么情况,陈渝跟他一块不见了,衣服也少了些。这两天我跟让让找遍了整个洛城,都没有关于陈川的任何消息,昨天已经去派出所报了失踪。”

贺玉狠狠皱眉,轻叹了口气,“美好,谢谢你,有什么消息我们及时沟通。”

挂断电话,冷白色调的走廊默寂下来,只有远远的热闹的烟火炮竹声不断响动。

贺玉抹掉眼尾的眼泪,转过身,透过门上的小窗口眼神心疼地望着屋子里呼吸浅浅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