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041
◎“琇莹,康熙,太子。”◎
送到康熙跟前的葡萄,本来是不该如此的,但这会儿不是吃葡萄的时候,这是从地方上供奉来的新鲜的。
也就是摆着好看吃个趣儿。
酸酸甜甜的味道,琇莹为了堵住自己的嘴才吃了不少。
剥给太子吃的那一个,太子当时酸到了,心里打定主意绝不再吃了,结果没一会儿,又觉得有点喜欢那种酸酸甜甜的味道。
又眼巴巴的等着琇莹剥干净喂给他吃。
才吃了一颗,太子又酸得眯起眼睛来,咽下去后,好奇看向康熙,发问:“董鄂妃是谁?”
太子太小,是真还不知道老辈子的事。
琇莹看康熙的样子,是真的想要什么都给太子说的清清楚楚的。
太子清亮明澈的眼眸落在琇莹眼里,琇莹心里一咬牙,才擦干净了的手就把太子的耳朵给轻轻捂住了。
“太子,我给你暖暖耳朵。”
捂住之后,琇莹看着康熙:“万岁爷,太子还小呢,要不,过几年再说?”
这么小的孩子,就算给他说清楚了,他也未必明白。
这听得要是太多了,回头漏出去一两句怎么办。
刚开蒙读书,心思也没完全定下来,就把这些情仇往事灌下去,不大好吧。
康熙倒是笑了,很从善如流的答应了:“也成。过几年长大了,他自己就知道了。”
康熙放过了太子。
琇莹把手拿下来,太子不明所以地道:“宜娘娘,我耳朵不冷的。”
越是往这边走,就越是没有那么冷。
他们也带了很多的厚衣裳,但是一路上没有下雪,更没有下雨,天气还是很好的。
秋高气爽,耳朵一点也不会冷。不过往后过去,可能会有点冷,秋日尽冬天来,自然是要过冬的。
太子还惦记前话,还问康熙:“阿玛?董鄂妃是谁啊?”
康熙答非所问:“你宜娘娘给你捂耳朵,对你身体好的。不是耳朵不冷就不必捂的。”
这是一本正经骗小孩儿了。关系自己,琇莹又不能拆穿了。
但太子不执着之前的问题了。
宫里养着的孩子就是这点好,一点点小就会察言观色。
一次两次问出去,没有得到解答的问题,就不必再问了,因为得不到解答。答案以后慢慢就会知道的。
这是长大以后会得到的便利。
太子跟着康熙,跟着师傅,自己琢磨出来的。大人就是这样的。
太子出门在外也不放松学习,早上起得有些早,这会儿就困了,眼皮子往下耷拉,小脑袋一点一点的想睡觉了。
瞧见汗阿玛没有叫他继续读书的意思,又想,好像宜娘娘在跟前的时候,汗阿玛尤为宽容。
似乎比在皇后娘娘跟前时还要宽容许多。
而且宜娘娘好有趣,皇后娘娘就不会喂他吃酸葡萄。
小孩儿天生知道趋利避害,知道谁好谁不好。
太子往琇莹那边坐了坐,轻轻靠在琇莹的肩膀上,眼睛闭上要睡着了。
琇莹都不敢动了,声音都轻轻的:“万岁爷?”
瞧见小丫头僵成这样,康熙眼里笑意更深。
太子倒是学会偷懒了。也就是在小丫头跟前,换了别人,太子也不会这样的。
这小子也滑头着呢。
康熙也不伸手,就问琇莹:“会不会抱孩子?”
琇莹有点迟疑:“会倒是会,但是——”
但是什么,没有但是。
康熙笑道:“找个舒服姿势,你抱着他在你怀里睡吧。这么睡不舒服的。”
康熙倒是也不扫太子的兴致,不干涉他的选择。
小丫头这样好,太子愿意亲近,这是好事,康熙不拦着。
康熙递了薄毯过去,叫琇莹和太子一同盖上些,免得着凉了。
这睡着了可是和醒着的时候不一样了。
琇莹起先还小心翼翼的摆弄太子,后来发现太子软乎乎的随便她怎么弄,而且好像还是真的睡着了。
琇莹胆子就大起来了,给太子和她自己都调整了个舒服姿势,抱着太子让他睡了。
这孩子也不知干了什么这么睡眠不足,都这样了,还睡得这么沉。
看着太子搁在桌案上写满了笔记的书,琇莹想,也不用猜了,还能是什么呢。读书读的。
小孩子的呼吸起伏很是规律,还带着一种让人无比放松的情态,就让人很想与他一起慢慢的睡去。
琇莹在康熙跟前待惯了,现在全然放松下来,倒是有一种悠然心境跃然涌出。
太皇太后大约是很想见那位叫寂照的和尚。
一路上除了暂时的休整,并不会在一个地方待上很久,更不会沿途游玩,就是直奔目的地。
太皇太后的身体还算硬朗的,就这么赶路也还是很撑得住。
只是越是靠近五台山,太皇太后的话就越少,常常会出神,似乎是陷入了过去某一段不知名的回忆中。
到了这样的时候,也没有人会打扰太皇太后,别人都会慢慢退出去,康熙也不会出言惊扰,只有苏麻喇姑会默默的陪伴自己的主子。
琇莹是看出来了,太皇太后心结还是很重的。
就是这一趟来,不知道是解心结来的,还是会加重心结。
康熙倒是十分如常,没看出什么有影响的地方。
这位爷心如渊岳,琇莹至今不能参悟十之一二。
太子倒是渐渐和她熟悉起来,她多有陪伴康熙,太子也总是跟在康熙身边,琇莹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太子总喜欢叫她抱着,在她怀里睡觉。
她还没满十七岁呢,难不成她的怀抱,就让太子感受到了来自额娘的温暖么。
这也纯属琇莹自己的一点想法。
总之,瞧着太子是挺喜欢她的。
到了五台山,车马不能行。
实际上,太皇太后也不让车马上行。
“难道他能走上去,哀家就不能走上去了?”
太皇太后似乎是有些置气,偏是如此说。
此时太皇太后身边,也就是这么几个知情的亲近的人在。
别人都让康熙送到后头去了,就那么远远的跟着,侍卫还能稍微近一点儿。
就这么几个人,除了太子懵懵懂懂的,别人都知道太皇太后口中的他是谁。
当然没有人会驳太皇太后的意思。
真要上去了,就不能是康熙一个人护着这么多人了。
尽管康熙文武双全,武艺高强,但同时照顾大的小的也是分身乏术。
太皇太后身边安置了好几个侍卫跟着。
康熙和太子这里也是。康熙将太子抱在怀里。
琇莹被安置在了康熙身边,别的人都是在后面了,不会进入这个核心的小圈子。
路上的时候,因为太皇太后多有神思不属,琇莹觉得她心不在焉,好像心神也都不在身边的这些人身上,似乎谁在身边谁不在身边都是一样的。
太皇太后并没有看他们。
到了五台山,太皇太后仿佛又精神了。
琇莹觉得太皇太后深深看了她好几眼。
惠嫔没有被允许跟过来,这些时日,康熙身边只有琇莹侍奉,太皇太后这么看着她,目光好像山间的风,并没有多少暖意。
琇莹感觉倒是还好,不会轻易被刺痛,就是觉得太皇太后的目光,仿佛是透过了她,在看什么别的人。
又想起那一句,太皇太后怕你是另一个董鄂妃。
琇莹心里只是好笑,董鄂妃又做了什么祸国殃民的事么?
她或许与顺治爷两情相悦,只是宫里容不得这样的两情相悦。
孝献皇后好好的躺在陵寝里,现如今琇莹知道了,合葬的也不是合葬。另一个做了五台山上默默修行的和尚。
这样的爱情故事,在太皇太后的生命中发生过两段。
她都不是主角,都是旁观的那个人。
轰轰烈烈的感情她没有经历过,就怕自己一手带大的孙儿重蹈覆辙也是如此。
可今时不同往日呀。
再说了,琇莹又哪里像董鄂妃了?
她只是个一心升职晋位的后宫‘打工人’,职场之上,谁人会感情用事?
为情之事,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这太过于激烈了。
琇莹一个职场精英,真的就只是想平平安安的过日子呀。
后宫得宠第一人,怎么就不能善始善终了?
太皇太后的担心,实在是很没有道理。也实在是对康熙很没有信心了。
还是自己心中结念太深之故。
不知什么时候竟起了风,山上的天阴沉沉的,仿佛酝酿着将来的风雪。
琇莹裹紧了身上的披风,却有个热乎乎的小手捂上了她的耳朵。
一眼看过去,太子对着她笑:“宜娘娘,冷。”
“保成给你捂耳朵。”
琇莹的心都化了。
太子是个光溜溜的脑袋,头发扎在后面一个小啾啾,所以他带上了热乎乎的暖帽,此时一点都不冷。
可是小孩儿怕宜娘娘冷,特地给捂着。
“朕也冷。”康熙看见有点酸,也要来凑热闹。
太子哦了一声,另一只手捂上了康熙的耳朵:“保成来。保成给阿玛暖暖。”
康熙心怀甚慰:“朕的保成真贴心。”
康熙一手抱着太子,还一手来牵着琇莹:“别愣神了。跟着朕走,一会儿说不定就要下雪了。”
他们在风雪落下之前,能到地方最好了。
太皇太后偶然回首,看见了这其乐融融的画面,目光微闪。
太子什么时候和宜嫔这么亲近了?比和她还亲。
这倒像是一家三口,他们自和乐他们的,比她放在何处了。
她真是越来越不明白孙儿的心思了。
为何他们总是与她想的不一样?
第42章 042
◎“她能治愈风雪。”◎
山上山下,还真是两重天。
山下是晚秋,实际也没有那么冷。山上天沉,竟落下风雪,所幸他们已经到地方了。
太子对康熙实在是一片人子之心,纵然年幼,也不妨碍小儿子心疼自己阿玛,到了地方就赶紧下来了,要自己站着走两步。
太子被裹得严严实实的,身上特制的小披风是明黄色的,站在雪地里,就像个毛茸茸的黄团子,十分显眼。
太皇太后垂眸望着太子,忽而说了一句:“保成,日后回了宫中,见到皇后,按规矩该称一声皇额娘。这才是懂规矩的好孩子。不可再叫什么皇后娘娘了。”
太子是仁孝皇后之子,正经的中宫嫡子。若要叫皇额娘,也该是仁孝皇后。
可这位元后不是不在了么。
现在钮祜禄氏是皇后。
太子还小,也不懂得这其中的什么曲直,乌库妈妈如此说了,太子哦了一声,就应下了。
太子对钮祜禄氏的印象还是可以的。
倒是康熙听了这话,风雪中的锋利目光闪了闪,也没有说什么,帝王神色不动,并未阻止。
却也只有被康熙牵着的琇莹一个知道,太皇太后这话,令康熙握着她的手都紧了紧,但也只有这么一瞬,其后也是寻常。
当然也不会是一上来就去见人的。
风尘仆仆的赶路上山,总是要先安置了才成。
住在山上,就和住在宫里不一样了。
没那么多森严的规矩和屏障,康熙将琇莹和太子都安置在离自己很近的地方,惠嫔与大阿哥稍稍远一点。
其他人的安排,就看着了,总之是都能够安置下的。
山上住不了这么多的人,还有些外臣是住在山下的。
太皇太后住的地方最大,自然也是将最好的院落先给了太皇太后。
即使风雪,山上风光也是很好的。
但为了以防万一,康熙还是不许琇莹和太子出去玩雪,至少要等上一日,瞧着他们确实无事了,适应了这样突变的气候,可能才会得到允准。
琇莹倒还好,太子却眼巴巴的望着外头。
他还小,没见过这么几场这样大的雪。
琇莹本来想,皇太后留在宫中,不出来陪伴太皇太后,只是为了照顾皇子公主们的。
现在知道了此行的目的,心里也明白了,这是为了来看顺治爷的,皇太后来了,又算怎么回事呢?
皇太后大约是不愿意见顺治爷的。
顺治爷也未必愿意看见自己这第二位皇后。
说起来,顺治爷的头一位皇后,就是太皇太后的亲侄女,后来被废了后位降为静妃的那位博尔济吉特氏的格格,还是住在宫中的。
现如今该是静太妃。那位太妃悄无声息的活着,琇莹没见过,也从未听见过她的消息。
若非是眼前的事,琇莹恐怕压根不会想起来这样的人物。
太皇太后歇不住太久,让人去问了,寂照不见人,谁也不见。
京城来的,更不见。
康熙似乎是预料之中的模样,太皇太后却有些难过似的。
五台山的住持说:“寂照自来,将近二十年未曾与人交往,只修佛,参佛,从不见外人的。寂照心无外物,静观其身。”
说是不见红尘客了。
琇莹想,要不然法号寂照呢。
这是在人间伤透了心,一瞬万事寂灭,只在佛法中求安宁了。
顺治爷死了,寂照和尚还活着。
一头扎进五台山中,二十年默默无闻,不理红尘中事,一切都丢开了,甚至将生死置之度外,就只想在这里清净。
“那说我要死了,他见不见?”
太皇太后说着,又指了指康熙,“说他这个儿子也要学他了,他见不见?”
“他要修佛,可这五台山也是皇家供奉,他如何真正脱离红尘?我来见他,有话要说,放他在此二十年,难道还不够?”
康熙不出声。
跟前就只有康熙与琇莹在,太皇太后说话没有半点顾忌。
此时见到的太皇太后好像很不一样,与慈宁宫中那个端坐在殿上的慈眉善目的老太太全然不同。
似乎不是皇子公主们眼中慈爱和善的乌库妈妈,而是个困在往事漩涡里脱不开身的人。
普通人。拽着七丨情丨六丨欲不肯撒手的人。
不管什么身份,什么地位,好似这人间只要有这般心绪情感在,众生都是一样的。
皆有其扰。
哪怕太皇太后的话很过激,康熙也无甚太大的反应。
就好像太皇太后指着康熙说他立刻就要丢了皇位去出家,康熙也依旧面不改色,仿佛已经面对过很多次的样子。
琇莹却不大舒坦。
这实在是有点太过了。
但康熙牵着她,捏着她的指尖,不想要她说话的样子。
偶尔对视,他眼中还有微小的笑意,竟似有安抚她的意思。
五台山住持倒是修持的很好,也是面不改色,只道:“寂照这两年,身体不太好了。”
寂照是清修,拒绝了所有的特殊照顾。
佛修要想苦修,是太容易的事情。存了心的苦修,修的是心,苦的是身体,寂照这个年纪,本来不至于如此的。
但是心要寂灭,身体又怎么可能生机勃勃呢?
住持的意思,是不太逼得太紧了。
太皇太后的眼眶却红了,她喃喃道:“这是不肯保重。佛前佛豆供出来的长生果,他一样也不要了。真要舍下儿子,舍下额娘,归去了。”
康熙看了太皇太后一眼,走到住持跟前,说:“清修的人不便打扰。请住持把这个带给他。”
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递过去,住持接了,念了一声佛号,便走了。
太皇太后不许他走,康熙做主,让人走了。
康熙说:“皇祖母心绪不宁,还是要静养几日,此事不急在一时。请皇祖母保重身体。”
太皇太后问:“你送的什么过去?”
康熙不答,却道:“请皇祖母安歇。孙儿这就告退了。”
太皇太后留不住年轻的帝王,却在康熙出门的时候问了一句:“玄烨,你心里也恨哀家吗?”
到了佛家的地方,好像人人心里的贪嗔痴都被这一场大雪勾了出来。
这是延续三朝的爱恨情仇,或许也并没有湮灭在过去的岁月里。
康熙是孝康皇后之子,可他的阿玛是顺治爷,也就不是个局外人。
琇莹想,好像我在他们眼里,也不是个局外人了。
但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到底是执念太重。总是要干涉旁人,皆因有自己的私心。
大雪一片白茫茫干净,只有寺中的黄色显眼,但是这尊贵的一行客人里头,却也都不是片叶不沾身的清净客。
琇莹看见康熙笑了一下。
他回身对着太皇太后行礼:“皇祖母对孙儿恩重如山,孙儿怎么会恨自己的祖母?皇祖母收敛心神,安神香点上,该好好歇一歇的。旧人总有归途,皇祖母不必过于惦记。”
苏麻喇姑出面,轻声劝慰,总算是止住了太皇太后的更失态。
太皇太后喃喃道:“他说不恨,哀家只能信他。”
“他和福临是不一样。福临十四岁,被管制的只能闹脾气。他却自己闷声不吭的设局,擒住了鳌拜,杀了班布尔善。就在哀家和他说的徐徐图之那会儿。”
少年皇帝不要徐徐图之,要一击毙命,要大权在握。
玄烨比福临更有主意。
这不是能握在手里的小崽子。
爱新觉罗的子孙,能做皇帝的人,都是不会听从女人号令的天之骄子。
苏麻喇姑叹息一声,点了安神香,请太皇太后安歇。
人人都说太皇太后是有福气的人,可这一生,不尽如人意的事情太多,事儿经历的太多,心中怎会没有半点余孽?
只能说是造化弄人了。
康熙牵着琇莹出门。
厚实披风上的兜帽是康熙亲手给她系上的。
康熙大约是怕她着凉,系的很严实,毛绒绒的披风裹着她,只露出一双明艳的大眼睛在外头。
柔软的兔毛弄得鼻子有点痒,琇莹想拨弄拨弄,被康熙看见了。
康熙问她:“做什么?”
琇莹说痒。
康熙亲自来给她调整。
身上穿的严严实实的,琇莹一点儿也不觉得冷,浑身上下都是暖融融的,反而看着风雪落在康熙的风帽上觉得新鲜。
他其实也生得英俊,能做皇帝的人,集天地灵气所钟,相貌都是不会差的,那股子气势,也绝不是普通人能比拟的。
他此时身上一身墨黑,带着风帽,鼻梁挺直,琇莹看得蛮有兴致的,对上康熙幽深目光,琇莹问道:“万岁爷给出去的是什么?”
到了琇莹这里,康熙倒是不隐瞒了:“能治天花的法子。”
简简单单的东西,似乎出乎了琇莹的意料。
可想到寂照不问世事二十年,恐怕不知道这东西已经传于天下了。
康熙道:“他应当会在意这个。天花不再肆虐,满洲人再不必惧怕天花,他应当会高兴的。”
寂照也曾经是个皇帝。
爱民之心不差的。
他心爱的董鄂妃,和董鄂妃最心爱的儿子,都是死于天花。
自己在二十四岁那年得了天花,侥幸死里逃生,到了五台山做了个和尚,于己于民,天花都把寂照害苦了。
有法子挟制天花,不管是自己得的,还是被人害的,这玩意儿都不再是个杀伤力巨大的武丨器了。
琇莹忽然想抱一抱康熙,她这样想,也这样做了。
风雪中,康熙浅浅勾唇:“感动了?”
他还能不知道小丫头的心思?这丫头,心肠软得很。
琇莹的声音果然软软的:“寂照师父肯定高兴。也肯定特别骄傲。为万岁爷骄傲。”
康熙紧了紧怀里的人,这丫头,惯会哄人。
可听见这话,心里的风雪好像小多了。
第43章 043
◎“琇莹。她是朕的小骄傲。”◎
寂照不愿意见太皇太后。
但是康熙的话和东西送过去,寂照愿意见一见康熙。
康熙就把琇莹和太子都捎带上了。
现在的寂照,就是个形容瘦削的和尚。
二十年修佛修心,将过去的人世苦都修成了一片寂灭,还活着的,就是个叫寂照的和尚。
早已不见当年六岁登基就做了将近二十年皇帝的迹象。
“寂照师父好。”
太子是康熙亲自教导的,进了禅房后,就给端坐在那里的僧人行礼。
寂照回礼,行的是佛门礼,问的是施主好。
康熙与寂照相对而坐,小小的太子坐在旁边,琇莹也陪侍在侧。
禅房中安宁寂静,隔绝了外头的风雪。
寂照不愿意在自己修行的地方见康熙,这里是寂照素日里做早课的地方,大约是相当于小书房的存在。
寂照的起居之处,不太愿意示于外人。
五台山的住持说,寂照的身体不太好了,但是不愿意吃药。
可也不能任由身体疼痛下去,所以偶尔会敷一点膏药,琇莹在一室的佛果香气中,闻到了一点点清苦的药味。
应当就是寂照的。
这个小禅房布置的很好,但及眼所处,都是佛物,再无它物。
“你不该来。”寂照说。
寂照的声音仿佛也是一片空寂。修佛的人,大约是不愿再入红尘的,因此语调没有起伏,只有一切的幻灭。
“原也不是我要来的。”康熙说。
面对自己的生身父亲,康熙表现的很冷静,好像也并不如何。没有见到阿玛的绝大惊喜,也没有对这个阿玛的半点波澜恨意。
在康熙眼里,这就是个五台山上修佛修了二十年的和尚寂照。
琇莹兢兢业业的在旁边当一个透明人。这样的场合,她就用眼睛瞧着,实在也没有必要说话。
这对父子,也实在是。
寂照当年尝遍苦楚,走的时候二十四岁,康熙只八岁。
现如今康熙也有二十多岁了,早已长大成人。
一个在佛门,一个在红尘。
太子还小嘛,不懂得大人之间的曲折,他盘着腿依着佛门的规矩坐下之后,就一直用一双黑亮的眼睛定定的看着寂照,满目好奇。
太子还是个小孩儿呢。一点没有被这禅房中佛门的空寂气氛影响,更不会像大人似的,一个个碍于身份,吐出几个字就不说话了,其实心里想说的话想问的事却有好多。
太子的眼神太活泼,实在很难不引起琇莹的注意。
要不是场合不对,琇莹都想问一句了,太子这是看什么呢,又看出什么了。
禅房中安静的只有佛香缭绕,好似这样的轻烟也有了声音,便是在这样无声胜有声中,太子脆生生地开口了。
太子说:“我知道啦。你是世祖爷。”
太子为自己认出来了而高兴,“我去跪过奉先殿,我是在汗阿玛身边跪的。看的最清楚啦。你和世祖爷一模一样。原来世祖爷没有死,你还活着太好了。”
“可你怎么做和尚了?是做皇帝做不好吗?”
太子困惑地看向康熙,“阿玛以后也会做和尚吗?”
太子这神来一笔,一下子就打破了这无声的寂静,又好像松却了什么枷锁一样。
稚子童言有趣,寂照轻轻笑了笑。
那应当是笑的,虽然有些僵硬。
寂照说:“小施主,贫僧不是世祖爷。贫僧就是寂照。”
太子哦了一声,用一副我懂我懂的神情保证道:“我知道我知道。师父是寂照,是和尚。师父以前当过皇帝的事不能说,阿玛都嘱咐过的。你们放心,我不会说的。”
康熙忍不住瞪了太子一眼。
琇莹将太子稍微护了护,生怕康熙不管不顾的要教训孩子,虽然不大可能。
这小孩儿也就耿直了点嘛,其实挺好的。
太子全然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事,还一副看我多聪明求夸奖的表情。
瞧的康熙牙酸。
寂照看着眼前这几个人的互动,眉眼上的冷意也松了松。
“小施主贵不可言,这很好。”
寂照道,“施主若能一直如此,便是好的造化了。”
“贫僧都看过了,红尘之事在心中,佛门事也是心中。”
康熙却道:“都在心中,谁占先?”
寂照目光淡淡的:“迟也五蕴皆空,早也五蕴皆空。无先无后。”
琇莹听他们言语机锋,心想,父子俩还是很像的。
大概在这样的一问一答间,父子俩心中若有的牵挂惦念,应当也都传递给对方了。
琇莹不喜欢这样的空寂,可对于一个尝尽了苦楚的人来说,这样的空寂反而是一种安慰。
琇莹有执念有所愿,所以是人间人。
还好康熙没叫人给逼成这个样子。
否则若有一日,他要去做和尚,她岂不是要做姑子去?
这肯定是不能的。
走的时候,太子牵了牵寂照的手,寂照没有拒绝。
太子说:“寂照师父,我下次再来看你。”
寂照说:“下次不必来。小施主好好过自己的日子。”
太子*道:“为什么不能来?是我想看看你。让你也看看我长大了。这不好么?”
小孩子说话快,也不等寂照回答,还要继续表达自己的话:“师父身体不好,别忘了吃药。我还有我乌库妈妈生病的时候,都是要吃药的。”
太子对寂照很有好感。大约是认出了世祖爷的缘故。
画像上的祖父突然活过来,对小孩子来说,是很神奇的事。
提起太皇太后,太子还有点忧愁。
“我乌库妈妈最近生病了,阿玛不叫我去见她的。不过我听苏麻嬷嬷说,乌库妈妈好像有在好好吃药。”
太子似乎是还小,没有意识到这里面有一个问题,或许是没有想到。
他的乌库妈妈其实是眼前这位寂照师父的额娘。
这样的关系,这么聪慧的小太子一时短路,就没能转过弯来。
不叫太子去看太皇太后,是怕太子还小过了病气也生病了。
其实苏麻喇姑为了不让小太子担心,没说实话。
太皇太后是不大愿意吃药的。老太太有些不高兴,心里也难过,有点闹别扭。
这事儿康熙和琇莹都是知道的,但这会儿没人纠正他。
寂照轻声说:“没关系。都会好起来的。”
他们走的时候,寂照不来送他们。
就像是一场流水,过了就过去了。
他照旧念经,照旧修佛,只有他们三个,两大一小,开了房门,迎向外间的风雪,重新走入了人间。
在关门的那么一瞬间,琇莹和太子被康熙护在身后,不让风雪侵蚀他们一分。
寂照看见了,却问道:“小施主,一口气若不来,往何处安身立命?”
门就没能关上了。
寂照叫康熙施主,叫太子是小施主。
太子茫然转身,根本听不懂这说的是什么,满目都是我不知道啊我压根听不懂。
康熙一把呼噜了一下太子的脑袋,这就不是给你说的,康熙心道。
琇莹转眸就对上了寂照的眼神。
那目光幽深空明,仿佛有一切又仿佛一切皆空,琇莹这才明白,原来这一声小施主,叫的是她。
这句话也是问她的。
琇莹道:“抱歉啊寂照师父。我不修佛。”
就不与人机锋。
寂照却好似受了什么刺激似的,半晌才喃喃道:“不修佛?不修佛好。不修佛好。”
康熙把门关上了。
琇莹只来得及看见那呼啸进去的一点风雪还没落在地上,就融化了。
好像佛法万千,不容人间一点雪。
里面那个空明的世界,不是他们的世界。
太子伸手就要抱:“阿玛,冷。”
康熙却先抱了抱琇莹:“听见没有?不修佛好。”
琇莹简直莫名其妙,她本来就不修佛呀。就没有那个慧根。当然了,有也不修。
但还是乖乖回抱了康熙,还顺手抚了抚他的脊背。
太子还在说冷,拽着康熙的衣带子,试图引起阿玛的注意。
康熙终于愿意理儿子了。
也不抱太子,直接牵着太子的手说:“冷么?冷就对了。但朕可以让你不冷。”
“你是大清的太子,不要总是抱啊抱的。你要坚强勇敢。”
说是不抱,结果还是把儿子往雪地里抱。
太子就在那笑:“好,儿臣坚强勇敢。”
康熙低低笑了一声,用极小的声音道:“阿玛也告诉你一个秘密。阿玛不会做和尚的。你放心。”
他要是做和尚了,小丫头怎么办?他们又不修佛,他们只闻人间事。
现在的境况,也没有过去那么难了。
不是博尔济吉特氏一手遮天的时候了。
太子一下子就高兴了。
结果下一秒,就被康熙整个丢到了松软的雪堆里。
“玩儿去吧!”玩一会儿,不就热乎了?
这些天不是一直都闹着要玩雪的?阿玛满足你!
就这,把琇莹吓了一跳,忙过去查看太子的情况,生怕出了什么问题。
结果近前一看,太子成了个小雪人,从雪堆里爬起来,对着康熙大笑:“阿玛,再来!再来!”
小孩儿倒是真的什么都不怕,就觉得太好玩了。
琇莹拦也拦不住,劝也劝不住,康熙恨不得也要把她抱起来扔进雪堆里。
还是琇莹急中生智,凑他耳边说:“臣妾可不能受凉的。女子受凉过度,就不好有孕了。”
堪堪止住了康熙的动作。
康熙深深看了她一眼,将她放下了。
却亲了亲她的鼻尖,小声说:“那以后也像这样丢咱们的儿子,你说好不好?”
好什么?好个鬼。琇莹听得想骂人。
话没骂出来,眼睛骂出来了,康熙看懂了,也同太子那般大笑。
琇莹拢着披风在旁边自己堆雪人,她只能接受这样文雅的玩雪。
看父子俩不顾形象的在那边打雪仗,琇莹唇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大老板仿佛是卸下了什么包袱,又好像是装入了什么更好的力量,她能感觉到,他是高兴的。
-
太子玩得尽兴,但是身上的披风也全都叫雪浸透了。
还好里头的衣裳没湿。
就这样肯定是要让太子身上干爽暖和,才不会生病的。
不过玩了一场,太子身上热乎乎的,康熙将太子抱在怀里,琇莹握了握太子的手,特别暖,像个暖烘烘的小手炉。
不放心奴才们给太子沐浴,康熙亲自上阵,琇莹当然也是从旁帮忙的。
这可叫太子高兴了,坐在浴桶都在拍水玩,简直是十分的活泼。
康熙想,往日的规矩也不知道都学到哪里去了。
可看着太子脸上的笑,还有小丫头弯弯的眉眼,康熙又想,算了,这样也很好的。
纵容小孩子的结果,就是浴室里一地的水,跟发大水了似的。
康熙琇莹也都是一身的水,真不知道是谁洗澡。
太子倒是很高兴,脑袋上光溜溜的,头发一下子就擦干了,照旧扎了个松松的小啾啾。
反正也不用见人,也不必出去会客,自然也不用编辫子了。
等琇莹将自己身上收拾清爽了出来,康熙俨然已经收拾好了,而精力旺盛的小太子已经睡着了。
玩了一场消耗了许多的体力,这孩子现在睡得可好了,恐怕打雷都不会醒。
康熙拍了拍身边,叫琇莹:“过来。”
琇莹忙过去,毫不客气的将自己放到康熙的怀里,两个人依偎在一处。
室内温暖如春,目之所及都是他们平日里惯用的贴身之物,好像跟在乾清宫翊坤宫的时候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差别。
不过外头肆虐的风雪,还是会提醒人,这是在五台山,不是在宫里。
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他们早就将住的地方,将带来的东西一摆上,和在宫里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分别,而且还要更自在些。
这样温暖的室温,琇莹也有些昏昏欲睡了。
康熙捏着她的指尖:“临走时问你的那句话,从前是董鄂妃常问他的。”
琇莹反应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原来说的是寂照。
只没想到这帝妃二人的事,康熙也知道些。
琇莹当然不会追根问底,只趴在康熙怀里道:“臣妾也不是孝献皇后。”
康熙嗯了一声,带了点笑意:“朕知道。”
“朕就是告诉你。”
琇莹看向康熙:“万岁爷困不困?”
康熙不由好笑:“你当朕是你和保成,成日里睡不够?冬日还没来,就要在这五台山上冬眠了。”
琇莹便作势要推康熙:“万岁爷取笑臣妾和太子。万岁爷日理万机,不在睡觉上浪费时间。那万岁爷自忙去,臣妾要冬眠了。”
康熙不肯走,把人往怀里摁:“朕不去。朕也要同你们一起冬眠。”
琇莹低低哼一声:“那就是困嘛。”
康熙含笑把小丫头抱得更紧些:“困困,朕困得很,成不成?睡吧。”
一会儿便不得这样清闲了。太皇太后那里,还是要去支应的。
琇莹便缩在康熙怀里,睡了。
康熙瞧了一眼身边的一大一小,心里却想,谁能想到不过几年光阴,他身边竟是这样的。
要是总能这样陪着,这人间才是有些滋味的。
太皇太后这病不大好。
不是要命的病,但太皇太后心结难解,又有心病在身上,又在寂照那里受了打击,又不肯好好吃药。
这病就好不了。这么熬着,终于是到了反复高热的时候。
知道寂照只肯见康熙,见了太子与琇莹,偏是不肯见她的时候,太皇太后又气又怒,迁怒康熙,连一手养大的孙儿也不肯见了。
按规矩,跟着的惠嫔与琇莹是要到太皇太后跟前侍疾的。
太皇太后倒是没有拒绝这个。
毕竟只有苏麻喇姑一个人带着宫女照顾太皇太后的话,苏麻喇姑就有些吃不消了。
更别说很多时候太皇太后说的话,就没法儿让宫女们听见。
惠嫔和大阿哥什么都不知道。
大阿哥也不是个多细心的孩子,他压根不知道什么事,每日里照常读书习武,康妮照常见他,这孩子就什么都看不出来了。
惠嫔倒是察觉出一点不寻常来,但是她也不敢问,更不知道问谁。
更别说在这宫里,也不是知道的越多越好。
她的儿子不是最大的排行,只是前头的阿哥们都夭折了,才轮到她的儿子做大。
她现在的想法,也是希望儿子能平安长大,就是这么的简单。
皇上只带了她和大阿哥来,宜嫔和太子都是得宠的心尖上的人物,可见她与大阿哥也是不太一样的。
惠嫔现在还不好想太多,但知道她再怎么好,也越不过宜嫔就是了。
不过,也确实是太皇太后上来后病了的气氛影响,让惠嫔不敢想太多,来的时候想的一些出挑的事,现在是一样都做不成了。
惠嫔不是个多出众的人,不然也不会在生了大阿哥之后还是庶妃,多年默默无闻。
侍疾几日,太皇太后就让惠嫔回去不必来了,安心照顾好大阿哥就行。
只留下琇莹陪伴她。
琇莹没有因为太皇太后之前的话有什么脾气,只管规规矩矩的做事,照顾病人的事儿都让苏麻喇姑看在眼底,也在心里感叹过,再没有这样心胸气度的人了。
太皇太后没烧糊涂的时候,自然也都是看在眼里的。
“哀家以为,你心中当对哀家充满了怨气。不会这样安安静静的每日守着哀家。也不见什么厌烦之色。”
上次的话都没顾及什么,眼下也不必遮掩什么。
本来从一开始,太皇太后对琇莹的观感就是复杂的。
琇莹道:“臣妾不能改变太皇太后对臣妾的偏见。但臣妾还是会做好自己的本分。”
琇莹其实也能理解太皇太后的心态。
老太太其实不是突然改变的。也不是全然针对她。
从那些只言片语里能听出来,老太太对康熙的太有主见,也是有些意见的。
老太太一生遇见的三个皇帝,丈夫儿子孙子。好像没有一个是完全听她话的。
老太太这个人就是个太有主见的人,这样的人总愿意干涉和控制,一旦不如意,背地里肯定是有些想法的。
只是老太太涵养好,能忍住,一忍就是多少年,因为大局为重,要维护面上的和平,可心里又能装下多少的不痛快呢?
慢慢的积累挤压,就成了现在这个似乎是爆丨发的状态了。
她最介意的事情,康熙不能做。一旦做了,老太太勾起旧病,就全倒出来了。
她就是见不得爱新觉罗家再有个皇帝被一个女人占据了全部的注意力。
皇家不许有真情,要活得像个工具人,那才行。
但理解,也不是认同。
琇莹心里明白,这是越不过去的坎儿,康熙带着她过去了,轻轻松松的没什么负担,太皇太后还在较劲儿。
其实真的是在和她和康熙较劲儿么。也不全是。
也是过去,也是带着过去的那个自己在闹腾。
此来五台山,大约也是有一些想儿子的。
但更多的,琇莹猜想,恐怕是要当面质问儿子,将二十年前的话再重复重复,看看儿子认错了没有。
修佛修一切寂灭,太皇太后要他承认她才是对的。
还要康熙当面看一看寂照的处境,引以为戒。
更是要让她看一看,皇家最高意志的决心。
明明老太太捡佛豆的时候也挺认真虔诚的,还想着要寂照长命百岁好好的活着呢,却仍旧怀揣着这样的恶意来再次靠近她唯一的儿子。
她就像是沸腾的水。
企图烧融康熙对琇莹的温情脉脉,企图燃烧寂照早已冷灭一切的心。
“哀家还是觉得,你想做董鄂妃。”太皇太后定定看着琇莹。
琇莹听了好笑,与太皇太后道:“臣妾不修佛不避世。”
“臣妾亦没有孝献皇后的才情。臣妾出身上三旗包衣。孝献皇后是满八旗贵族的出身。臣妾也不会任由人来欺负臣妾。臣妾不必锋芒,不必退让。”
董鄂妃多难啊。
博尔济吉特氏在宫里遮天蔽日,顺治爷那会儿,可有一个八旗嫔妃出头的?
太皇太后粉饰太平,恐怕自己都忘了,她不喜董鄂妃真的是因为她专宠于前吗?
不过是因为她博尔济吉特氏的皇后不受宠罢了。
要不然,有本事的话,把大清的皇后都给博尔济吉特氏算了。后宫只有他们科尔沁的人,别人都赶走,是不是这病就不药而愈了?
门口。康熙没进来。
身边只陪着梁九功。
里头的对话,梁九功听见了,却恨不得自己什么都没听见。
下一刻,又有点担心宜嫔娘娘了。
宜嫔娘娘这话可是锋芒毕露,万岁爷都听见了,万岁爷不说话是不是不高兴了?
宜嫔娘娘这才得宠多久,不会就此失宠于万岁爷吧?
一恍神,万岁爷没进屋就走了。
梁九功忙惶恐跟上去。
大着胆子觑了一眼,噫?万岁爷好像还有点高兴?
梁九功不懂了。想破了脑袋也不明白。
康熙是有点高兴。
有些话,他不能说。寂照不想再说了。
故去的人也没法再说了。
太皇太后一辈子听不进去。
小丫头替他们说了出来,挺好。
康熙就知道自己的眼光是最好的。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二合一六千字送上~
第44章 044
◎“为了琇莹,康熙下了一剂猛药。”◎
太皇太后病着,眼中的目光却异常的亮。
太皇太后盯着琇莹,说:“哀家来五台山,想见的人不见哀家。哀家心结难解,致病如此。佛家说什么,这就是执念太重。”
“哀家所执,也不妨与你讲明。哀家想看见玄烨多子多孙,皇家讲求一个多子多福,可有了你,他就做不到这一点了。”
爱新觉罗家的皇帝都是情种,要不是有她压着,玄烨还能如此么。
年少成婚,是为了尽早亲政。
可选来的第一个皇后与玄烨是少年结发夫妻,却也还是有些情意的。可幸好,还不到生死相许的地步。
那会儿内忧外患,玄烨年轻,心思都在朝政上。慢慢的几年也就这么过来了。
现在长大了,内外肃清,境况至少比那时候强太多了,现在玄烨对待郭络罗氏的态度也让太皇太后心惊,生怕年轻力壮的帝王从此只取一瓢饮。
琇莹听了,越发觉得不知从何说起了。
她倒是只管自己的,康熙要如何,她一个小庶妃能管的上?
她能留住康熙,康熙不去旁人那里,还成了她的错了?
有本事的,大可以大家公平竞争嘛。
现在做了宜嫔,位分是提高了,但莫非就能管上皇帝了?自然也是不能够的。
康熙从亲政起,就表现出了,他绝不是个任人摆布的皇帝。宠幸谁不宠幸谁,他会听一个嫔妃的话么?
琇莹真不是个逆来顺受的性子,但要是让她对太皇太后指着鼻子骂,她也做不出这样的事儿。
琇莹道:“寂照师父前日讲经,臣妾去听了听。原来佛门所说的,若人生有所执念,就应当破执。所谓执念,就是用来打破了。此后当心思澄明。”
太皇太后与琇莹这里说话,苏麻喇姑在旁边陪着是一步不敢离开的。
一则是太皇太后不愿意旁人近前来伺候,也实在是没办法叫人听见这些话。
二则,也是苏麻喇姑怕太皇太后说出什么不好的话来,叫年轻的宜嫔娘娘听了伤心难过,若是惹哭了回头去找皇上。
皇上与太皇太后之间恐怕就不太好了。本来么,皇上如今也是很宠着宜嫔娘娘的。不必为了这些陈年旧事将关系弄得不好了。
结果太皇太后就非要这么说话,苏麻喇姑也没有办法。
只盼着宜嫔娘娘多担待。
可宜嫔娘娘呢,担待是担待了。这话说的又是——
特意提及寂照师父,又说执念所破。
这不就是拐着弯儿气太皇太后么。
偏偏苏麻喇姑半点不好的话也说不出来,谁让太皇太后的话先不中听,又让宜嫔娘娘这么难堪呢。
这可比当年对董鄂妃说的话难听直接多了。
苏麻喇姑忙搁下刚送进来的汤药,到了太皇太后跟前,给她顺背抚气,生怕太皇太后气出个好歹来。
“你——”太皇太后说不出什么话了。
因为高热上来,太皇太后昏昏沉沉的,就没法子再说什么了。
琇莹想,这要是不治一治你,还不定话有多难听呢。
也是一大把年纪的人了,这会儿不好好休养身心,闹得什么呢。
可也是,这时候不闹腾点什么出来,那岂不是憋了一辈子不得痛快了?
也就是这时候闹出来,也是再憋闷不下去了。
就看这个执念,到底能不能破了。
破了,那是皆大欢喜;破不了,那就是自作自受。
太皇太后没叫她走,琇莹还是陪着。
只是药喂不进去也不能强灌,苏麻喇姑只能反复擦拭太皇太后的身体,企图用这个办法让太皇太后退热。
再这么烧下去,就算是铁打的身体也受不住啊。
门吱呀一声,好像有谁进来了。
苏麻喇姑腾不开手,在给太皇太后整理衣裳,琇莹自告奋勇前去查看。
一过去倒是愣了愣,寂照从风雪中来,此时正站在门边等着身上的风雪凉意落下,慢慢裹住室内的温暖。
看见琇莹,寂照有礼:“小施主好。”
琇莹想了想,她确实是寂照师父的小辈儿呢。
她认认真真行礼,说:“寂照师父好。”
这是太皇太后住的屋子,屋里虽然只有她和苏麻喇姑在,但外头候着的人还有许多。
寂照就这样过来,会被许多的人看见。
但此时从窗外感受,外头的人似乎都遣散了,没有人声,独留风雪呼啸。
寂照一路行来,好像独行于天地之间,让这一处院落也落入了佛门短暂的清净之中。
琇莹想,这大约是康熙安排的。而寂照能来,也大约是寂照自己愿意的。
琇莹不知道他们是怎么谈的,但显然这是挺好的了。
苏麻喇姑听见声响也过来查看,一来就愣住了,腿软了立刻要往下跪,被寂照扶住了。
寂照很温和:“施主站稳些。”
苏麻喇姑眼含热泪:“多谢……寂照师父。”
寂照说:“一别经年,施主可还安好?”
也是了。苏麻喇姑同太皇太后一样,从别后,将近二十年没有再见过顺治爷了。
大清的世祖爷,就是太子说的,是奉先殿里挂着的那张画像,很多时候,苏麻喇姑都很恍惚,好像世祖爷真的不在了,在五台山上修行的寂照和尚默默无闻,和世祖爷半点关系没有。
和京城断了联系也有二十年了。
太皇太后心里赌气,只当没有这个儿子。
而世祖爷呢,遁入空门,早已拜别红尘了。
苏麻喇姑落泪:“奴才,一切都好。”
寂照说:“贫僧听闻太皇太后高热不退,讲经祛魔,不知有没有用处。”
苏麻喇姑忙将寂照往里请:“有用处的,一定有用处的。”
苏麻喇姑抹了眼泪,指望着昏睡不醒的太皇太后能睁眼看一看这位寂照和尚。
这眉眼再不似年轻时的顺治爷了,可又有哪个亲娘认不出自己的儿子呢?
太皇太后没有醒过来。
寂照坐下后,也没有开口说什么。
就这样沉默对坐。
寂照宛如一方沉默的磐石,就那么静静的看着眼前的太皇太后。
眼神无悲无喜,平静自然。
不是看母亲的眼神,也非看仇敌的眼神。
就好像看草木,看众生,看万物,都是这样悲天悯人的目光。
亲娘与万物众生,在他眼中并没有什么区别。
苏麻喇姑只是在旁边含泪看着,不出言催促,满目感慨。
琇莹更是围观,只不知他们要这样到何时,旁边的汤药早已凉透了,不过就算热着,太皇太后也是不会喝的。
也不知是不是有什么心电感应,太皇太后竟在这时候幽幽醒转,但瞧着眼神,也并不像是多清明的样子,似乎还是有些烧糊涂了的状态。
“福临?”太皇太后如坠梦中,喃喃道,“你老了许多了。”
寂照道:“红尘枯骨,最终都是一样的。”
“贫僧是佛门寂照。”
“佛?”太皇太后低声道,“佛门抢走了我的儿子。可我却还要修佛敬佛。到了佛家的地方,还拒之门外,连面都见不到。”
太皇太后可能真的烧糊涂了,能说话,却仿佛没有认出眼前人是谁。
似梦非梦,不愿醒来。
“太皇太后心有死结,无人可解。”
寂照道,“如此,修佛有何用?敬佛有何用?太皇太后只是不甘心自己从未圆满,但太皇太后忘了,世人都是没有圆满的。”
“玄烨要是能圆满,玄烨或者可得圆满。可为了太皇太后的不甘心,他一生残缺,就都是太皇太后的过错了。”
琇莹在旁边听着,心里咋舌,这话可狠多了。
寂照说完,半分也不留恋,念了一句佛号,起来转身就走了。
琇莹犹豫了一下,决定去送寂照。苏麻喇姑在太皇太后身边呢。
她这里刚走出去没多远,就听见后头哇的一声,太皇太后吐了一口血,颜色深重,似是积年的淤血。
苏麻喇姑都有些慌神了,连忙要叫人,可又顾及寂照在这里,不好这时候叫人来。
就在这片刻之间,寂照微微勾唇,在琇莹的睦岗中翩然而去。
外面风雪太大,琇莹没穿披风,一身单衣,就无法出去相送了。
眼睁睁的看着寂照的身影消失在风雪之中,直至看不见了。
就在寂照身影消失的那一刻,这院落好像忽然活过来了,恢复了人声,人也慢慢都来候着了。
苏麻喇姑忙让人唤太医来。
院中一时人来人往,匆匆忙忙,但能在太皇太后跟前伺候的人,自然训练有素,匆忙却不慌乱,也没有人失了分寸。
琇莹从旁站着,发现自己好像帮不上什么忙。
却有人带着热意将她揽在怀中,熟悉的温热气息袭来,对她说:“别怕。朕在呢。”
康熙来了。
有康熙在,这屋里的人更有了主心骨,也是太皇太后吐血之后气息沉稳,似乎有了好转的迹象。
更重要的是,汤药能喂进去了。
琇莹仰眸望着康熙,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对康熙道:“万岁爷,您可真是下了一剂猛药啊。”
论气人,还是他们父子敢做。
可天底下,也只有他们父子能做。
别人做了是大逆不道,而且脑袋还得搬家。
康熙沉着气息道:“你不知道,太皇太后硬朗着呢。”
不下猛药,难道还由着祖母欺负自个儿喜欢的人?
太皇太后是心有执念,可也是心有操守,有不可逾越的底线,否则阿玛的话,也是半点用处都没有的。
第45章 045
◎“云海从她和康熙满身抚过。”◎
太医说,太皇太后之前是心有热念,虚火实旺,所以便是汤药也不能缓解,更别说太皇太后不肯喝药了。
现在太皇太后虽吐血了,但这是陈年旧伤,就是以前郁结在心中的沉痛被如此宣泄出来,反而对身体是有好处的。
这会儿汤药再灌进去,身体也会慢慢的调整,可以慢慢退热,气息慢慢平稳下来,身体也不会陷在这场病症中了。
总而言之,太皇太后被这么一刺激,好像脱胎换骨,冲破樊笼,多有好转了。
只是人还未醒,不知道心里的执念是否有所减缓,反正身体上是在往好的方面发展的。
太皇太后退热后不再昏沉,也不再说些不能让人听见的似是而非的话。
康熙做主,就让许久没有睡过囫囵觉的苏麻喇姑去歇着了,将几个得力的宫女调进来,好好守着太皇太后。
琇莹跟苏麻喇姑差不多,也照顾太皇太后这么许多时日了,康熙直接召了惠嫔过来,让她在这里守着,耳后拎着琇莹去补觉去了。
琇莹还有点挣扎,康熙直接道:“眼睛都有黑眼圈了,再熬下去,可就不漂亮了。”
“那这又要花多少时日才能消掉?”
康熙吓唬小丫头,“你这张脸坏了,朕就不喜欢你了。”
琇莹丝毫不上当,抱着康熙的胳膊笑:“臣妾才不信。”
反正这会儿没有外人在,她怎样没规矩的事儿都做过,也不在乎这一点儿了。
康熙既如此说了,那么太皇太后这里应当确实是没事了。
太皇太后身边的随行太医是一直都是照顾老太太身体的,很可以放心。
琇莹照着康熙的话回去补觉。
却没能回自己的住处,直接被带到了康熙的住处。
被帝王不容置疑的解了衣裳,抱在怀里一起睡。
本来以为康熙是陪着她睡觉的,却没有想到,倒是两个人一块儿安安静静的睡着了。
有那么一瞬间,琇莹迷迷糊糊的想,是不是康熙这段时日其实也没有睡得太好,这会儿总算是终于放下心了,和她一起抛开所有,才能睡个好觉了?
这真是一觉好睡。
一觉醒来,肆虐了好些时日的风雪竟停了,五台山上放晴,太皇太后那边也已经醒过来了。
高热退去,太皇太后不再昏昏沉沉的,听说是十分清醒的。
琇莹与康熙按规矩是要过去探望的,可太皇太后说了,大病一场醒来,要静静心,连惠嫔都遣走了,只留在宫女和苏麻喇姑在跟前伺候。
也不见琇莹和康熙了。
康熙对这状况适应良好,对琇莹道:“太皇太后没事了。”
琇莹道:“这就没事了?”
“还能如何呢?”康熙远声道,“那些事,太皇太后会自个儿想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