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涅塞斯皱眉道:“泊里,你在犹豫什么?杀了它,小白现在为它哀求,可很快她就会忘记一切,她永远也不会知道是你杀了她的爱宠,甚至也永远不会想起小青龙是谁。”

季白一面闪身躲避朝她砸来的巨石,一面快步移至阵法的边缘,急道:“你别管我了,你快走,我压根不是你要找的主人。”

巨龙浑厚而焦急的声音传入季白耳中,这一次不是属于孩子的童音,也不是历经沧桑的老者,而是成熟稳重的中年声。

“是不是,我说了算,难道我还能不认识养我长大的主人吗?”

“这一次我一定要救你出来!”

同样的事情万年前已经上演过一次了,上一次它贪玩没能陪在她身边,这一次它说什么也不会离开她,就算死它也应该和主人死在一起。

季白心头一震,一种陌生的温暖情绪传遍全身。

可眼下危机四伏,实在不是感动的好时机。

季白正要说话,却见一道剑光从小青龙背后闪来,泊里又一次出手了。

季白尖叫提醒:“快躲开!”

同时,季白拼了命地往小青龙的方向赶,然而她的身子却重重撞上一道无形的屏障。

撞得她全身发疼,好似骨头都散了架。

可季白却顾不上身上的疼痛,用最后的神力化作护盾朝小青龙飞去。

这本是季白留存下来用来死的力量,如今却给了小青龙求它生。

只见青光一闪神力径直撞上结界,可这一次竟没被结界拦住,反而还撞开了一道碗大的口子。

季白神力所化作的护盾终是赶在剑光到来前护在了小青龙的背后,然而,她释放的神力在刚刚撞破结界时已耗损了大半,如今又如何能抵挡泊里的全力一击?

剑光刚至,就见季白的青色护盾在耀眼圣洁的白光下被碾成了飞灰,与之一同陨落的……是在死前最后一秒还在朝她奔来的小青龙。

季白蓦地瞪大了眼,眼睁睁看着剑光将小青龙的身体绞成了碎肉,鲜红的血化成如瀑大雨夹杂着粉色的肉块铺满整片大地,浓郁的血腥味铺天盖地地往季白的鼻孔,嘴巴里钻,就算屏住呼吸,也好似钻进了她的眼睛里蛰得她落下泪。

死了。

那只可爱的小龙又一次为了救她而死。

她不明白它为什么要来,她明明和它说得很清楚,明明说过她不是它的主人,明明说过她不需要它。

为什么明知不敌,却还要自投罗网?

泊里一剑挥下后,目光就落回在浑身是血,失魂落魄的季白身上,他的心脏有一瞬间的阵痛,好似又回到了当初被她剖开胸膛的时候。

他忍不住去猜测,她也会为他流露出这样伤心的神色吗?

如果他死在她面前,她会为他流一滴泪吗?

他恨她的绝情,又恨她的有情中没有他。

涅塞斯湛蓝的眼眸闪了闪,眼底似有一闪而过的泪光,可面上的神色又冷静至极。

“该动手了。”

他没有说该对谁动手,也没说动手做什么,可泊里与赫瑞特都明白了他的意思。

世外之人已除,青龙已死,下一个就轮到季白了。

赫瑞特那张秾艳俊美到失魂的面容上看不出喜乐,上扬的眼眸给人一种满不在乎的感觉。

“你们两个人就足够了吧?”赫瑞特说,“我若分神,查奥斯就该醒了。”

涅塞斯看了眼被赫瑞特压制的查奥斯,查奥斯确实是一个麻烦的家伙。

若非他现在本身就神志不清让擅长幻阵的赫瑞特有可乘之机,他们绝不可能是他的对手。

“泊里,动手。”

涅塞斯干脆利落地下令,随后就祭出神力化作冰刃朝季白的致命处而去,这一击他用了全部的力量,能让季白少受点折磨,死得干脆。

眼看涅塞斯的冰刃与泊里的剑光都逼至眼前,季白却连动一下的力气都没了。

她闭上眼睛,脑海中闪现出一个秘术。

她可以将自己的记忆抽离并保存,或许在千年万年以后她的某一次转世能意外获得这份记忆再次想办法破局。

这是她唯一的办法了。

季白正欲动手时却忽而发觉不对,猛烈的风停了,而早该抵达的攻击也未如约而至。

季白睁开眼就瞧见一人挡在她的身前,从后方看去他的脸依旧无比的稚嫩与青涩,脸颊的婴儿肥使他看上去像一个长不大的少年。

可他转过头看她时,眼神清明又沉稳。

这一眼好似是穿过了数万年的时光终于又落在了她的身上,与她重逢。

“白,好久不见。”

明明还是同一张脸却给人完全不同的感觉,就好似他在一瞬间长大了。

温热的手掌抚上她的脸,略有些粗糙的指腹帮她整理着散在脸颊边的碎发,眼眸却一眨也不眨地盯着她,好似是要把错过的时光都补上似得。

“怎么又弄得这么狼狈?”

一个温热的吻落在她的额头。

“别怕,我在。”

季白对上他浅灰色的眸子,脑海中只有一个想法。

如果查奥斯能早一点恢复神智就好了。

这双眼睛里的神韵,也像在哪里见过,是这个副本里前世的记忆吗?

泊里眼见查奥斯的唇落在季白的额头,率先按捺不住,举剑就朝查奥斯挥去,看那架势似是恨不得将他扒皮抽筋。

涅塞斯紧随其后,眼看计划即将成功,他不想这个时候功亏一篑,不过他在出手前,回首看了赫瑞特一眼。

赫瑞特抬手擦去嘴角的血迹,面上还带着笑意。

“不好意思,查奥斯哪怕疯了,他的意识也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强。”

涅塞斯眼眸闪了闪,不发一言就转身去助泊里。

世上哪会有那么巧的事,就在他们差点杀掉季白时,查奥斯就醒了。

不仅醒了,还十分凑巧地恢复了神智。

若说没有赫瑞特相助,涅塞斯是一万个不信。

泊里连出三招,可每一剑都轻飘飘地被查奥斯挡了回去。

查奥斯抱着季白立于漂浮的巨石之上,微风拂过他的黑发卷起阵阵花香,那张无比可爱的娃娃脸却说出与他外貌极其不符的话。

“泊里,这么多年你一点长进也没有,如今见了我连句父神也不喊了吗?”

泊里握紧手中的剑,冷声质问:“父神?觊觎吾妻,你也配让我喊你一声父神吗?”

面对泊里的指责,查奥斯脸上却连半分歉意都没有,反而还用看白痴的眼神瞧着泊里。

“泊里,你还真是和人类待一起久了,染上了不知所谓的东西。”

查奥斯撂下这句话后目光依次看过他身后的涅塞斯与赫瑞特,懒洋洋地说:“你们一起上吧,让父神瞧瞧,这万年来你们有没有长进。”

眼见他们四人要打起来,季白却只想趁机跑路。

查奥斯目前来看是个好人,可每位男主刚出场时看起来都像是个好人。

她想先离开这儿,再想办法联系系统。

季白拽了拽查奥斯的衣摆,轻声说:“查奥斯你放我下来吧,不然不方便。”

查奥斯垂眸静静瞧着她,那双眼睛里蕴藏着不符合他长相的沉稳与深邃,好似能透过她的眼睛看进她的心里一般,就在季白心中忐忑不安,疑心是不是被查奥斯看出端倪时,却见查奥斯忽而展颜一笑,不是之前的傻气,而是说不出的温和与安心。

“不用,你就躲在我怀里看着我怎么教训他们三个。”

季白很敏锐地抓住了查奥斯话里的关键点,他用的是教训,而不是杀了。

他,未必可信。

三人互看一眼顿时摆开阵型朝查奥斯攻来,季白还未看清楚查奥斯是如何出招,就见他们三人分别倒栽出去摔在地上。

其中就泊里的情况稍微好一点,用剑撑着身子半跪在地,涅塞斯伤得最重,就连人鱼的原型都被查奥斯打出来了。

季白暗自高兴,只恨不能自己下去补上两脚,这时,季白忽而听见一道微弱的声音。

「恭喜……宿主已……已成功完……完成任务,可送……回。」

这道声音像是被人刻意拦截过一般断断续续地在季白脑中响起还夹杂着滋啦滋啦的电流声。

季白大喜过望,系统还在,她是不是还有机会离开这儿?

季白忍不住想要立刻询问系统该如何离开,却又害怕他们有所察觉,只能先按捺下激动的心情,等待着系统的下一步动作。

一直吐血的涅塞斯眼睫闪了闪,他擦去嘴角的痕迹,撑着权杖勉强站起来与查奥斯对话。

“父神,万年前我们都有同一个目标,万年后我想我们的初心也从未改变,实在没有必要闹到如今的地步。”

季白一听涅塞斯说话就立即警醒起来,她所遭受的一切苦难都是涅塞斯在主导。

若没有涅塞斯他们不会知道她在利用他们,也不会知道她的身上有系统,也是他一直坚定地提出要杀掉她送她去转世。

季白生怕涅塞斯再说下去会蛊惑得查奥斯也加入他们,就连忙拽了拽查奥斯的衣角,低声说:“查奥斯,我们走吧,我不想待在这儿了。”

查奥斯原本神色冷淡地盯着涅塞斯,眼中是遮不住的厌烦,可当他感知到怀里的人无比依赖地轻拽他衣角时,浅灰色的眸中顿时涌上缱绻的温情。

他垂眸凝望着她的眼睛,声音清透又沉稳,给人一种安心的可靠感。

“好,我们走。”

查奥斯说完这句话后,再次冰冷冷地看向涅塞斯。

“我与你们从来不是一路人。”

“我不杀你们,是可怜如今众神凋零,神界只留下你们三位,但这并不代表我会一次又一次地容忍你们。”

查奥斯的目光缓慢地扫视过在场的每一位。

“若你们再对季白下手,我绝不会留情。”

查奥斯说完也不顾他们作何反应抱着季白就离开了这儿,转瞬之间,季白就和查奥斯来到了一棵无比巨大的树下。

季白抬头看去,只见眼前的树高耸入云好似看不见尽头。

“查奥斯,这是哪儿?”

“我们的家。”查奥斯握住季白的手,浅灰色的眸子专注地盯着她,“抱歉,我意识不清的这些年,你一定受了很多苦。”

“幸好,你又一次回来了。”

季白弯眸笑了笑,“其实还好啦,很多事情我都记不清了。”

“查奥斯,你比他们都要厉害,为什么……之前会是那个样子?”

查奥斯低头吻了下季白的额头,“没什么,只是一些该付的代价。”

该付的代价?

查奥斯见季白一脸不解,习惯性地抬手揉了揉季白的发顶,轻声说:“都是过去的事了,白不必在意。”

查奥斯说着忽而张开手掌覆在季白的头顶,五指紧贴着头骨,季白瞬时就感到有五道温和的暖流从头顶没入她的体内。

“你神力枯竭,神识也未完全恢复,这几日/你先跟着我修行。”查奥斯说,“我先帮你恢复神识,待你神识恢复,神力也可恢复至当年的巅峰。”

季白心中微惊,这个副本里的其他男主都巴不得她成为软弱可欺的季白,好借此掌控她。

他却说要帮她恢复之前的实力,可季白转瞬间又想到了最开始的涅塞斯,他也是以老师的身份接近她……

查奥斯似是看出季白的惊讶,平静地收回手道:“我希望你能独步天下,这样我不在的时候你也不会被别人欺负了。”

他静静看着她,眼底似乎藏着潮湿的雨,就连嘴角的笑意都显得有些苦涩。

“可我又怕你太厉害惹出连我也庇护不了的事。”

季白移开视线不看他,轻声问:“他们叫你父神,我也该这么叫你吗?”

“听你的语气好像是我曾经的老师。”

季白说到这儿,想起了上一个副本中的卫云台。

她的目光重新看向查奥斯,认真端详着他的眉眼,似是想要判断他到底会不会和涅塞斯他们一样为了留下她宁愿杀死她。

“你从前唤我的名字。”

接下来的几天查奥斯果真同他所说的那般带着她修行,季白明显感觉到自己的力量越来越强。

不过有一点是让查奥斯都感觉到怪,按理说以季白现在的力量早就该觉醒之前的记忆了,可季白对于前世的记忆始终不能连贯,只有几个关键画面,还是从先前的神器中得来的。

查奥斯这几天就在为这件事忙碌,如果说涅塞斯他们是怕让季白想起来了,那么查奥斯就是怕季白想不起来。

季白估摸着查奥斯这么希望她能想起来,那么至少说明查奥斯曾经没有做过对不起她的事。

季白对于恢复这个副本中前世记忆这件事并没有太大的兴趣,她现在最想做的事就是想尽快联系上系统离开这儿。

可系统被涅塞斯他们抽离后就一直处于离线状态,若非那天她曾听见系统的声音,她几乎都要以为系统彻底消失了。

这几天她趁查奥斯外出寻找治疗她神魂的天材地宝时,一直试图在心中联系系统,可始终没有音讯。

这日查奥斯又出门去了,说是要替她寻一株神药,待她吃下定能想起往事。

他离开前为防涅塞斯他们,还特意做了极为周密的结界。

查奥斯一走,季白就又开始联系系统,然而还是无人回应她。

正当季白准备放弃时,脑海中又忽而传来断断续续的电子音。

【荆……荆……荆棘。】

季白还未听全,声音又好似信号不好一般断掉了。

荆棘岭?

难道系统被他们抽出后因过于虚弱所以一直都留在荆棘岭吗?

季白垂下眼帘将心思重新放回在修行上,看来她得再去一趟荆棘岭。

冷寂空阔的华美宫殿走进了一位模样稚嫩的少年,他穿过大殿径直朝台阶之上的王座走去。

王座上静静坐着一条容颜倾城,雌雄难辨的人鱼,待那少年走至近前时,他依旧一动不动好似是死了。

查奥斯在他面前站定,冷淡开口。

“涅塞斯,别装死。”

涅塞斯缓缓睁开眼,定定看着眼前的人,明明不是查奥斯的对手,可眼中却未有半分惧怕,反而多了一分笃定。

“你来找我要金羽玉草,你想把它给季白服下让她想起一切。”

“既然知道我来做什么,还不把东西拿出来?”

“东西我可以给你。”涅塞斯说,“但你以为让她恢复记忆她就会留下吗?”

“当初是你将季白的另一半神魂送往异世,哪怕你倾尽神宫所有的天材地宝也无法保证她另一半神魂的安全,你的混沌疯癫是送她安全离开后的代价,对吗?”

“金羽玉草。”查奥斯说,“不要让我再说第二遍。”

涅塞斯轻笑,“你就这么有自信,自信她在得知所有的一切后会承你的好,会安心留在你身边。”

“可你我又怎知异世是什么样的,或许那个地方比我们这儿好上无数倍,不,在小白心里异世就是比这个世界好,不然为何小白自诞生以来就一直与我们格格不入,一心想着要离开这儿。”

“那条独一无二的青龙,那些自成体系的文字,那些无比精妙的哲语都来自于我们不知道的世界。”

“父神,我们可以合作的。”涅塞斯掌心中出现两株相近的草药,“像从前一样永远地留下她不好吗?你明明深爱她又为何要把她往外推。”

查奥斯盯着涅塞斯掌心里的神草不说话。

涅塞斯也不急,徐徐道:“左边的是你要的金羽玉草可助小白想起一切,右边的是银羽忘草可令季白忘记一*切。”

“父神,你不是最擅长养育神明吗?让季白吃下它,你可在白纸上任意涂抹。”

查奥斯冷冷看了涅塞斯一眼,微微动了动手指,涅塞斯左边的神草就到了查奥斯的手里。

“我不是你。”查奥斯说,“我喜欢原原本本的她,哪怕她会离我远去。”

涅塞斯听到这儿,忍不住嗤笑一声,抬手鼓起掌来。

“父神大人真是正人君子,可你莫不是忘了,第一位阻拦小白离开的神,不就是你吗?”

“是你,绝了季白离开的路。”

127

第127章

季白闭眼将体内的神力重新轮转了一遍,一遍结束后,无比强横的神力充斥在季白身体里的每一个角落。

季白隐隐察觉自己体内的最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将要破土而出,脑海中也不断浮现出过往的画面。

忽而,大量如潮水般的记忆蓦地翻涌而上,凶猛且强横地冲击着她的大脑,让她险些受不住刺激晕了过去。

她一幕一幕地看了过去,随着时间流逝记忆复苏所带来的疼痛也逐渐和缓。

她正要睁开眼就听见有脚步声从远方传来,是查奥斯回来了。

“白。”查奥斯一进门就冲她露出一抹浅笑,浅灰色的眼眸中是压抑不住的喜悦,“我找到能助你恢复记忆的神药了。”

季白对上他的眸子正想告诉他,她已经想起来了,可看着这双眼睛,到口的话又压了下去,改成弯眸一笑,“是吗?那太好了,不过这次的药真的有用吗?”

“这段时间,你用尽了各种方法恢复我的记忆,可始终没有效果。”

在季白的记忆中查奥斯对她一直很好,但他的好更像是长者对晚辈的关怀,副本中的原主也是以对待令人尊敬的前辈长者来对待查奥斯的。

若非季白进入副本后又遇上了查奥斯,她甚至都不知道查奥斯居然也喜欢原主。

季白如今拥有的记忆就好似是以旁观者的角度看了一部记录片,她知道发生了什么,却不知道主角们心里在想什么。

不过……有一件事,季白很在意。

从原主种种行为中,季白可以肯定原主的灵魂同她一样也是来自另一个世界,或者说……

这个副本中的季白就是在上一个副本中死去的季白,因为哪怕她极力掩藏自己,极力学习如何和其他神明一样做一位正常的神明,但依旧能从她的战斗风格以及言谈中看出太清宗季白仙人的痕迹。

季白看得出来她很寂寞,很孤独,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她一直在试图离开这个世界,但这个秘密……她只告诉过查奥斯一人。

后来,神界就发生因有神明强行突破本世界被天地规则所抹杀的事,查奥斯也暗示过季白好几次强行突破世界太过危险,神生漫长,不如慢慢再找稳妥的办法,他也会帮她。

可直到季白因实在看不惯其余神明将人类视作牲畜的行为愤然出手,导致被众神报复致死时,查奥斯也没有帮她找到离开本世界的方法。

他是极为强大的父神,他能在季白死后把她脆弱的灵魂送往它界稳固神魂,为何反而在季白活着的时候没有办法呢?

季白时刻谨记着副本里没有正常人,因而也就多留了一个心眼。

不过季白如今有了这一部分的记忆总算能理解为何原主身为神明,反而还要帮助人类反神明。

她哪怕在仙侠世界里爱错了人,但始终是卫云台的徒弟,她深受卫云台教导以天下苍生为己任,以斩妖除魔为已念,守护百姓,是她刻在骨子里的信念。

她怎么可能容忍……身边名为神明实为恶魔的家伙一直残害百姓。

她与这个不开化的世界格格不入,唯有后来偶尔得来的小青龙是她唯一的同伴。

查奥斯脸上的笑容越发真切了。

“没关系,我们有的是时间慢慢试。”

又是这句熟悉的话。

季白心中警铃大作,但面上却不动声色,反而笑得越发甜美。

“好。”季白说,“还好有你在,不然我早就被涅塞斯他们杀掉了。”

查奥斯抬手摸了摸她的发顶,轻声说:“有我在,谁也伤不了你。”

话落,他掌心向上一翻,手中就出现一株光彩夺目的草药,他将它递至季白面前,道:

“这是金羽玉草,白吃下后就能想起从前的事。”

季白垂下眼帘盯着近在咫尺的草药,入嘴的东西季白一向慎重,可若她不吃就是摆明不信任查奥斯,如今涅塞斯等人都想着让她死,若她再得罪查奥斯就彻底死路一条了。

季白从查奥斯手中接过草药,笑着回道:“好。”

说完,季白又一脸愧疚地抬手轻抚查奥斯的脸,“抱歉啊,因为我的事让你这么费心。”

查奥斯浅灰色的眸子紧盯着季白的眼睛,好似要透过这扇窗看进她的心里去,看得季白心中直打鼓。

手背传来滚烫的温度,季白本能地就想要抽出手,却被查奥斯按得很紧,他微微偏了偏头,有那么一瞬间像极了之前傻乎乎对着季白撒娇的查奥斯。

“白,你我之间不用这么客气。”

季白眨了眨眼,装作懵懂又感动的样子看着他。

“查奥斯,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季白说着,眼中流下一行泪,“你要是早一点醒过来就好了。”

这行泪好似是落进了查奥斯的心里,搅得他整颗心都乱了。

他闭上眼睛将人揽进怀中,轻声说:“抱歉,是我不好。”

季白轻声哽咽着,脑子则在琢磨着该拿这株神草怎么办,忽而,她脑中灵光一闪,想到了一个一箭双雕的好主意。

“查奥斯,小青龙为了救我,死在了荆棘岭,我想回去看看,能不能找到它的神魂,想办法复活它。”

许是季白的眼泪起了效果,查奥斯毫不犹豫地就同意了。

“好,我陪你一起去。”查奥斯轻拍着季白的后背,安抚道,“别哭了,有我在,我会帮你。”

季白抹了抹眼角的泪,问:“那我们现在就去,好不好?”

查奥斯捧上季白的小脸,略有些粗糙的指腹帮着她拭去眼角的泪。

“别急,吃了神草再去也不迟。”查奥斯温柔的语气中又带着一丝不容反抗的强势,“吃下神草,你会睡上一觉,等睡醒后就什么都想起来了。”

看来这株草今天是非吃不可了。

季白偷偷掐了掐指尖,面上笑着说:“好,我现在就吃。”

季白着手中的神草,随后两眼一闭就将它塞进了嘴里,缓慢咀嚼着吞下。

看起来是乖乖吃下去了,实则藏在嗓子眼里,季白还悄悄给入口的草药加了一层神力用做隔离。

查奥斯见季白吞下后,一脸紧张地将她扶至床边躺下。

“白,感觉怎么样?”

季白佯装一脸迷糊的样子,眼皮不受控地打着架,似是困极了的样子,随后一头栽到床上睡了过去。

查奥斯垂下眼眸看着她,耀眼的灯火却在他眼中印不出分毫情绪。

他动作轻柔地给她拉上薄毯,小心翼翼地盖好,随后转身出了房间,在一墙之隔的走廊上正站着容颜倾城,美得雌雄莫辨的涅塞斯。

那双如海般湛蓝的眼眸低垂着观瞧下方的景色,他听见身后的门被人推开后,转身看向来人。

两人对视一眼,不必多言就已是心照不宣。

涅塞斯的目光朝门内看了一眼,出言提醒道,“小白聪明机警,你喂她的东西她未必会老老实实吃下去。”

查奥斯嘴角挂着一抹笑,“不,她很信任我,也很依赖我。”

涅塞斯看着他一脸坠于幸福的模样,没有说话。

对他而言,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从始至终他要的就是季白能一直留在这个世界,至于她暂时属于谁,喜欢谁,都不重要。

只要留下来,他总有机会慢慢来。

季白躺在床上装睡,可精神却没有一刻放松的时候,她敏锐地察觉到门外有人,小心翼翼地放出神识探查,立时就听见了涅塞斯与查奥斯的对话。

季白心中一紧,虽然还不知道她刚刚吞下的神草到底是什么东西,但有涅塞斯在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不是要她的命,就是希望她忘记一切。

季白这么想着连忙将神药吐出来藏在衣服里,刚做完一切,季白就听见门外又传来脚步声,连忙摆好熟睡的姿势,心里却在盘算着该如何从这儿逃出去。

如今查奥斯已然对她起疑,若再拖下去,他的防备只会越来越深,唯今之计只能杀他个出其不意。

季白这儿还留有一件神器,是当初赫瑞特给她让她对付泊里的匕首,这是一件难得的厉害法器,再加上有她的神力加持,就算是查奥斯,季白也有信心可以重创他。

季白清楚地感知到查奥斯正在一步步地靠近她,衣料擦过床榻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随后床榻的边缘塌下去一块,一切好似都变成了无比清晰的慢动作。

季白强压下自己狂跳的心脏,平缓着呼吸,耐心等待着一个最佳的动手时机。

直至,一双温暖的手覆上她的脸颊,季白立时睁开眼,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的速度举刀对准查奥斯的心脏重重刺了过去。

匕首刺穿血肉,直捣查奥斯的心脏,为防力气不够,季白还特意又用力转了转匕首搅碎他的心脏。

查奥斯瞪大双眼,不可置信地看向季白,粉嫩的唇瓣在一刹那变得苍白无色。

“为……为什么杀我?”

我对你不好吗?

我救了你,我帮你恢复神力,我给你我所有的一切,为什么……为什么还要杀我?

我做了这么多,难道……你连一点点的感动都没有吗?

128

第128章

季白面无表情地又将匕首往里推了推,眼神狠厉又凉薄。

“你刚刚给我吃的到底是什么?”

查奥斯灰败的眼睛闪了闪,似是有话想要对她说,可唇瓣蠕动了半天,吐出的只有连不成音节的气音。

同样一柄匕首凡人之躯的季白只能勉强定住泊里一段时间,而全盛时期的她却能令众神之父查奥斯陷入永恒的沉睡。

房间的动静很快引起涅塞斯的注意,他行事速来谨慎,知晓以他如今的实力绝不是季白的对手,因而并没有立即冲进来救下查奥斯,反而在第一时间就给泊里与赫瑞特去了信,让他们速速赶往此地。

涅塞斯送完信后,正欲布下一道结界困住季白,可他刚一起手就见季白闪现至他面前。

她白净瘦削的脸上溅着星星点点的血点,双眸如同锁定猎物般紧盯着他,眼底似有笑意,又如冰雪般凉薄,胸口刺眼的血迹好似是一朵纯白的花坠入了血污,白,红,黑的极致色彩带来极强的视觉刺激。

“好徒儿,你要到哪里去?”

涅塞斯抬起的脚顿时愣在了原地,直视她的眼神里有爱,有恨,亦有怨,甚至快要分不清,他到底是爱她还是恨她。

“你回来了。”涅塞斯薄唇轻启,眼中明明是快要溢出的恨与怨,可目光却连片刻都舍不得挪开,“我的好师父。”

普天之下,古往今来唯有曾经的季白会这样喊他。

她不像其他人让他喊她老师,而是执拗地让他叫师父,若他做的对了,就得来季白一句好徒儿,若他做的错了,她就会冰冷冷地叫他的名字。

他恨她,恨她教会他一切却不要他,恨她说好会回来却留他一人等了一年又一年,他恨她的泽被众生,也恨她身边的小青龙。

为什么所有人都可以得到她的目光,她的怜悯,她的温柔,她的帮助。

她已经救了他,为什么不继续救下去,为什么还要去关注那些愚不可及的东西,是他学的不好吗?

可她明明说过他是她的乖徒儿,是她最聪明的乖徒儿。

她怎么能不要他?

季白抽出神剑架在涅塞斯的脖子上,喝道:“闭嘴,你也配叫我一声师父?涅塞斯,我最后悔的事就是当年帮了你,救了你,早知你是如此狼心狗肺之徒,我绝不会多看你一眼。”

锋利的剑刃划破他的脖颈渗出些许血迹,可涅塞斯像是感觉不到疼一样,抬起脚一步步地朝季白逼近。

“我不是早就被师父弃之如敝履了吗?”涅塞斯脖子上的伤口越深,脸上的笑容也越深,“你厌烦不堪的时光,却是我一生中最想回去的日子。”

漂亮又诡异的蓝色血液顺着雪色的剑刃往下滚,季白的指尖很快感知到黏腻又冰凉的古怪触感。

似曾相识的触感与气味,让季白想起当初他拔下自己鳞片送给她时的样子,也想起他被族人排挤倒在血泊中奄奄一息的可怜样子。

但……他可怜,他漂亮,他强大,他爱她,就是他可以伤害她的理由吗?

季白对上他的视线,勾唇冷笑一声,抬手用力刺了涅塞斯一剑,这一剑并没有刺在他的致命处,而是以折磨为目的地刺在他的大腿上。

人鱼的尾巴最为敏感,相同的伤刺在尾巴上会带给他远超百倍的痛。

“涅塞斯,你不跑,还敢朝我靠近,是以为我不会杀你吗?”

利剑刺进血肉,痛得涅塞斯险些站不起来,他粗喘着忍下痛意,苍白的脸上竟还挂着笑意。

“我当然知道师父会杀我,知道师父最恨我,我不会自信到以为师父会为我留情。”

季白一剑削掉他腿上的一块肉,语气平静地说着最残忍的话。

“我不会杀你,涅塞斯。”

“我要用你对待小青龙的方式折磨你。”

“我会让你亲眼看着你全身的血肉不断腐烂,我要你永困深海受万鱼啃食之痛,我要你想死都死不了!”

季白每说一句就用剑切下一块他身上的肉,涅塞斯很快血肉模糊地倒在血泊中,再也没有力气维持人类双腿的模样化为了鱼尾。

漂亮的鱼尾巴被季白剜出一个又一个的血洞,无力地拍击着地面抽搐着,像是一条快要渴死的鱼。

哪怕到了这种地步,涅塞斯湛蓝色的眸子还是疯狂又执拗地盯着她,每一个眼神都好似在说,哪怕我死,也要你同我陪葬。

“这么狠?师父是不是很恨我?恨我恨得抓心挠肺,哈哈哈,没关系,得不到师父的爱,得到师父的恨也一样让我开心,哈哈哈,我要师父永永远远都忘不了我。”

尖锐刺耳的笑声在季白耳边响起,满身是血的他看起来像极了一个疯子,可很快他又停下了笑声,仰着头可怜兮兮地看着季白,一如初见的模样,微红的眼眸滚下泪来,化为浅粉色的珍珠落了满地。

“师父,好痛啊,小涅好痛啊,为什么要对我这么狠?我有什么错?我只是想留下师父。”

“师父……小涅好痛,救救我,求求师父救救我,小涅知道错了。”涅塞斯艰难地爬至季白的脚边,用满是鲜血的手抓住季白的裙摆仰脸哀求。

这张脸实在是美得惊人,当他做出柔弱的姿态时,就算是最无情的天神也会为他心软。

季白瞧着他眼角的泪,一时间陷入了恍惚,她在这双痛苦哀求的蓝色眼眸中看见了自己。

好可怜。

下一瞬,异变陡生,寒光乍现,涅塞斯握着一柄短刃对准季白的心脏刺了过去。

季白连忙闪身躲避,可一切已经来不及了。

这一刀还是结结实实地落在了她身上,幸运的是她的身子偏了偏没有刺到她的心脏。

季白反应迅速地推开他,毫不犹豫地一把拔出插在身上的短刃掼在地上,随后一剑砍断涅塞斯的尾巴。

涅塞斯痛得大叫一声,身体都蜷缩在一起,他不会死,可这断尾之痛比死还要难过。

季白抓住涅塞斯的头发捡起他刚刚捅她的刀子,一刀捅在他的身上,刀子“噗嗤”一声没入血肉,溅出血来。

“你果然死性不改!”季白冷声道,“都到这种时候了,你还想杀我?”

涅塞斯喘息着抬眸看他,漂亮的眼睛依旧很红,却不再有眼泪掉下来,往日清澈透亮的蓝眸变得如墨般幽暗,眼底是彻底癫狂的疯。

“我怎么是杀你,我是在用尽我的全部留你啊。”

“失败了。”

他喃喃自语着大笑起来,他早就知道是死路一条,却执拗地不肯放弃,以为上天会再偏爱他一次。

季白已不想再和他废话,她从记忆中翻找出一种最为恶毒的诅咒,一旦咒成,涅塞斯会成为比青龙还要痛苦的腐烂怪物。

他的肉/体会无时无刻不在腐烂,可又因有着神明的不死之身,会在次日太阳生起时长好皮肉,直至再次烂成白骨。

季白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趴在地上苟延残喘的涅塞斯,昔日高高在上的神明如今却如败家之犬般狼狈,漂亮的蓝发被血液与汗液打湿黏附在苍白的肌肤上。

让季白不可否认的是,哪怕涅塞斯断了尾巴,哪怕涅塞斯无比狼狈,却依旧无损他的美貌,反而添了一分惹人怜惜的破碎感,只不过他幽暗的眼睛带着扭曲的疯癫加之身下盛放的蓝色血液使他看起来有种诡异又凄美的非人感。

不过涅塞斯此刻就算美出一朵花,季白也不会有半分同情与动容,这张美丽的皮囊下是一颗早就腐朽败落的心。

季白闭上眼按着记忆中的方法对他下咒,以季白如今的实力,面对面的正面相斗,他们三人都不是她的对手。

季白从前还不了解这个副本中前世的她实力究竟如何,可自从恢复记忆后,她就立刻明白为何上一次他们三人要在荆棘岭布下陷阱引她前往。

除了找不到她之外,他们最怕的就是她恢复记忆后,他们三人不再是她的对手,他们甚至连正面相抗的勇气都没有,就启用了万年前杀过她的阵法意图再次绞杀她。

涅塞斯此刻已是无处可逃,他也不想逃了,若能死在季白手中也不枉此生。

唯一遗憾的是,他好怕,好怕她会忘了他,会忘记一条小鱼爱着她,等着她。

被她遗忘是比死还要可怕的事。

可当神光褪去时,涅塞斯竟惊讶地发现自己没死,他睁开眼睛用充满希翼的眼神小心翼翼地仰望着季白。

“你……你没杀我?”他喜极而泣,“你终究还是舍不得我对不对?你说过,我是你最好的徒弟,是你最优秀的徒弟,你说过无论我犯什么错,你都会原谅我,因为师父就是要包容徒弟的一切过错。”

季白听了这样熟悉的话一时有点恍惚,她一点也不奇怪副本里的她曾经会说出这样的话。

她刚刚经历过卫云台那样包容纯善的好师父,自然也会把这份善意传给她的徒弟。

不过……她恐怕自己也没有料到,传递的不仅是这份善意,还有与她如出一辙的执念。

眼前的涅塞斯又何尝不是上一个副本的季白,季白的眼神有几分恍惚,好似他卑微祈爱的脸变成了她自己。

如果……如果是副本里的原主她会怎么做,她会因为共情与她相似遭遇的涅塞斯而放过她吗?

129

第129章

季白不知道,她只知道此时此刻的她定要涅塞斯血债血偿。

她从来就不是一个宽容的人,相反她心眼很小,睚眦必报。

“舍不得你?”季白冷笑,“死,太便宜你了。”

陷入欣喜的涅塞斯在听见季白冰冷冷的话语时,原本欢欣的笑容一点点冷去,可他还是不肯死心,像一个自欺欺人的疯子自言自语地说着:“师父,我知道师父是生我的气了,没关系,怎么样都好,打我骂我杀我,怎么样都好,只要……只要能留在你身边。”

他的眼睛忽而一亮,湛蓝的眸子跳跃着诡异的光芒。

“师父很恨我对不对?恨我坏了你的计划,恨我折磨小青龙,我做了这么多这么多坏事怎么能轻易放过我?”

“仇人要放到自己的眼皮底下才能安心。”涅塞斯说着话,忽而手掌向上一翻,掌中出现一柄尖锐的匕首,他后仰着头闭上眼蓦地将匕首插进自己的心脏中,活生生地把那颗在胸腔里跳动着的心剜了出来。

人鱼的心脏透亮得像是一颗活着的蓝宝石,小小巧巧地躺在他苍白的掌心上呼吸着。

“这是我的心,我将它献给你。”涅塞斯颤抖的声音变得无比虔诚,“你一直知道的,只要往这颗心里注入你的血与神力,我就会成为你最忠诚的狗,最贴心的奴仆,永生永世也无法背叛你。”

这是控制鲛人一族的秘密,由最初的鲛人王所创,后来鲛人王被涅塞斯所杀,这秘密也随之沉入海底。

当初涅塞斯最为痛恨此术,可如今……他却心甘情愿,不,苦苦哀求着让季白给他套上永世不灭的枷锁。

“你的心?”季白俯下身子靠近涅塞斯,略微挑眉的脸上好似有那么一丝动容,让涅塞斯又不可避免地生出一丝希望。

她会同意的吧?

他已经舍弃了所有的一切,他把自己完完全全地交在她手中,他奉上所有只求能留在她身边。

可下一刻,他死心如灰。

季白嫌恶到甚至没有用手指去触碰,而是用一缕神力将其打下,随后用脚踩上去碾碎。

“你凭什么认为,我会要你这颗卑劣不堪的心?”

“涅塞斯,我看你一眼我就觉得恶心,留在我身边当狗,我都会嫌你污浊了空气。”

“我不会杀你,我要你永生永世都受折磨,为你犯下的错赎罪。”

季白每说一句话,涅塞斯的面色就白上一分,人类没了心脏会死,可神明不会,但却比死了还要难受。

蓝色的血液已经流干了,露出泛白的肉与森冷的骨头,断尾之处甚至能清晰地看见他的内脏。

身上的伤口太多太多,疼痛也太多太多,若非涅塞斯咬着牙撑着一口气,此刻的他早已因剧烈的疼痛陷入昏迷。

可他不敢闭眼,他怕一闭眼,就再也见不到季白了。

如蓝宝石般的心脏在他眼前被碾成粉碎,血液四溅落在他的脸上带着浓重的血腥味。

真难闻啊,难怪,难怪师父会嫌弃。

季白不再看他,抬手就用神力将他扔至最幽暗苦寒的大海深处。

此后,他不会死,但他也逃不掉,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腐烂又新生,看着鱼群日复一日地啃咬他的身体,直至世界消亡。

季白解决完涅塞斯后,就准备离开这儿前往荆棘岭寻找系统的下落,可她刚走了没几步就忽而感知到另外两道熟悉的气息。

她眼眸微微闪了闪,掀起眼皮朝大殿正门看了一眼,随后冷冷道:“既然来了,还躲着做什么?”

泊里与赫瑞特都来了,正好新仇旧恨一起算。

纵然涅塞斯是他们中最可恶之人,可泊里与赫瑞特也并不无辜,他们都是害她的凶手。

季白话音刚落,就见泊里与赫瑞特缓缓现身于季白眼前,一白一黑,一圣洁一蛊惑,是永不相容的两极。

季白的目光率先落在泊里的身上,脑海中自动跃出万年以前的往事,泊里曾是与她理念最为相近的神明,因而他们常常结伴去人间帮助人类,久而久之泊里就对季白生出了好感。

他们曾是志同道合的伙伴,从前季白看他感受到的是陌生世界里一份熟悉的安心与归属,她以为他们可以一直在这个混乱的世界并肩奋战,创造他们心目中的美好世界,可后来却是物是人非。

如今季白在看他,过往如云烟,只觉心口疼得厉害与那险些要了她性命的一剑。

她很记仇,谁伤害了她,她总是记得一清二楚。

“你们还要拦我?”季白浅笑,“正好,新仇旧恨一起算。”

赫瑞特幽绿的眸子黯淡了几分,她想起来了,想起了过往的一切,所以她的目光又一次地落在了泊里的身上。

总是这样。

他总是不被选择的那一个。

她会和泊里并肩作战,相谈甚欢,会关怀呵护涅塞斯。

唯独他,唯独他是费尽心机,又争又抢,方能得到季白那么一点点的关注。

赫瑞特垂眸看着脚下的影子,随着灯光的靠近,影子一点点地被光明所吞噬,就如同他一样。

有泊里在,他永远是不被看见的那一个。

泊里上前一步,金黄色的眸子定定看着她,素来在人前威严强大,无所不能的神明,眼底却含着泪意。

他定定看着这张令他魂牵梦萦,令他辗转反侧,令他自甘堕落的脸,她还是和当年一样,一样的无情,一样的多情。

可有些东西却又不一样了,她看他的眼神是冷冰冰的厌恶,不再有从前的半分温情。

这样的眼神……这样的眼神是季白从前看那些令人作呕的恶神的眼神,他曾以为她永远不会用这样的眼神看他。

毕竟他们曾心念相通,是天造地设,是整个神界唯二的异类,他以为他会一直陪在她身边千年万年,可为什么……

为什么他们会走到这一步?

泊里想到了他发现季白身死时的绝望,想到涅塞斯的蛊惑,想到查奥斯的沉默,赫瑞特的疯狂。

“泊里,小白死了,再也回不来了。”

“但我有一个办法不仅能救活小白,还能……让我们每个人都切切实实的拥有她。”

“你愿意吗?”

如果……

如果重来一次……

泊里闭上眼睛,眼中含着的泪从眼角落下,重来一次他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哪怕千次万次他也做不到看着季白去死,他大概……大概永远也学不会放下对她的执着。

泊里缓缓睁开眼,视线从朦胧变得清晰,这张脸又一次跳入他的眼中,还是好喜欢,好喜欢。

“新仇旧恨?”泊里的嘴角拉扯出一抹苦涩的笑意,“你我之间除了仇怨,难道就没别的可说得了吗?”

季白冷冷看着他,“泊里,自你那一剑朝我挥来时,我与你就无话可说。”

“无话可说……”泊里在嘴中喃喃自语着这四个字,眼圈越发红了。

良久,他笑了出来,却笑得格外难看。

“你想怎么报复我,杀了我?”

“还是……让我也肉身腐烂去深海与涅塞斯为伴?”

以泊里的自尊,他做不到像涅塞斯那样苦苦哀求,哪怕心中苦闷万分,不舍万分,也仅仅只是红了眼睛,甚至连泪水都只有一滴。

“泊里。”季白说,“我不会这样惩罚你。”

泊里动了动唇,似乎是想要说些什么,但最后还是闭上了嘴,只是用那双红了的眼睛静静看着季白。

季白走上前去用剑抵在他的心口,随后毫不留情地一剑穿心,让他感同身受地体会季白当日那痛至晕厥的痛苦。

“我第一次见你时,你是人们眼中畸形的怪物。”

“泊里,你觉得你的所作所为还配做光明神吗?”季白握着剑故意在他的心口处绞了绞,唇角勾出一抹报仇的快意,“我就让你继续做一个怪物好了,做一个惹人厌恶,毫无用处的怪物。”

季白话落,抽出没入血肉的剑,抬手就朝泊里的体内挥了一掌,这一击损毁了他的根基,让他永远都无法再动用神力。

泊里硬生生地受下,身体以一种极快的速度变得畸形,甚至于比当初季白在学院刚见泊里时的样子还要可怕,像是一个真正的魔鬼。

他的膝盖胀大成一个扭曲奇怪的姿态,照理说这样的姿态压根无法正常行走,他却掏出剑强撑着身子,让自己的脊背挺得笔直,好似这是他最后的自尊。

泊里如天使般俊美的面孔一半变得比魔鬼还要可怖,他仰着头看她,一字一句地说:“季白,我不后悔,就算重来千次万次我也不会后悔我的所作所为。”

他忽而笑了,如树皮般扭曲恐怖的脸反而笑出了几分释怀,可他说出口的话却依旧是不悔不弃的执念。

“或许,是你从前看错了我,我本就是这样的人。”

“这样扭曲,自私,千方百计也要把你留在身边的人。”

泊里闭上眼,任由身体继续畸变沦为彻头彻尾的怪物。

他从来就不光明。

赫瑞特始终一言不发地看着季白将泊里变为怪物,看着季白将他打入凡尘。

偌大的神殿转瞬间就只剩赫瑞特与季白,周遭的一切都静悄悄的,只有地上刺眼的血液默默记录着刚刚所发生的一切。

季白的目光转向赫瑞特,眼中闪过一丝困惑。

以赫瑞特浮夸的性子,竟能安静这么久,属实难得。

“轮到我了?”赫瑞特挑眉笑问,“总是这样,从前你就看不见我,就连报仇,我也是最后一个。”

爱与恨,他都在季白这儿排不上号。

赫瑞特压下心中的失落,满不在乎地笑问:“你打算怎么报复我?”

“呵,在报复之前,我有一个问题想问问你。”赫瑞特的声音顿了顿,随后抬起眼眸无比认真地盯着季白,“他,就那么好吗,好到让你抛下所有的一切迫不及待地跟他走?”

130

第130章

季白有一瞬间的困惑,怔愣好久方反应过来赫瑞特口中的他指的是系统。

她看着赫瑞特的脸,想到上次在地狱时的巧合,想到当初荆棘岭时查奥斯恰到好处的苏醒。

赫瑞特和泊里他们不同,他伤害过她,也救过她。

“与他无关。”季白淡淡说完后,顿了几秒又难得地给了赫瑞特一句解释,“我本来就不属于这里。”

赫瑞特幽绿的眼眸静静落在她身上,似乎有千言万语想和季白说,可最后只化为一句浅浅的叹息。

“是啊,你要回去了。”

“你,一直都不属于这里。”

赫瑞特走上前去,掌心化出一柄漆黑的匕首递到季白手中,苍冷的手掌在握上季白的一瞬间就带来阵阵战栗,不是害怕,而是一种诡异的兴奋。

赫瑞特冲她蛊惑一笑,像是深渊里的死亡在冲她招手,修长冰冷的手指如蛇般紧紧缠绕着她的手。

“*杀了我吧。”

“亲手杀了我,我知道你做得到。”

季白紧握着匕首,抬眸就撞进赫瑞特富有魔力的眼睛里,上天实在偏爱他,赐给了他一张迷惑人心的好容颜。

她在他如绿宝石般的眼睛里看见面无表情的自己,握着匕首微微向前,尖端抵上他跳跃的心口,只要一个用力就可以轻而易举地刺穿他。

赫瑞特的眼中没有半分对死亡的恐惧,反而是一种热切的兴奋,似乎是迫不及待地想要死在她的手上。

这样兴奋滚烫的神色,季白曾在他进入她时看见过。

季白毫不示弱地直视他的眼睛,手腕微微一转,匕首向下刺到另一个并不致命的地方。

她从来有恩报恩,有仇报仇。

赫瑞特是伤害过她不假,但他同样也帮了她。

她不傻,在地狱时若没有赫瑞特的几次放水,他逃不出去,荆棘岭时,若不是他突然让查奥斯恢复神智,她亦会死在泊里剑下。

“赫瑞特。”季白收回手,淡淡道,“你我就此两清。”

季白说完,不带丝毫流连地转身就走,徒留赫瑞特一个人愣在原地。

他低头看着身上的伤,并不致命,也不算痛,就如同他这个人对季白的意义一样,不痛不痒,无足轻重。

如果恨是爱的对立,有多爱就有多恨,那季白对他……一点点都没有。

他不甘心地追了上去。

“为什么,为什么对我就轻飘飘的放过?”

“我知道,是我一直追着你,蛊惑你,可……可我在你这里,难道就真的一点也不重要吗?”

“你那般狠厉地折磨涅塞斯,那般残忍地虐待泊里,唯有我,唯有我,就是不轻不重的一刀,我到底差在哪里?”

季白被赫瑞特拉住衣袖,听完他的控诉后,季白脑海中只有一个想法。

“有病去治。”

季白一挥袖子转身来到了荆棘岭,岭上还残留着上次他们大战时留下的痕迹,季白沿着剑痕往上走,很快就察觉到了一抹熟悉的气息。

她站在光秃秃的丘岭上向下看去,想起了牺牲的小青龙。

若是她能成功完成任务,不知道能不能请求系统复活小青龙。

系统在上一个副本里能复活那么多人,这一次只是复活一条龙,应该一定没问题。

季白这么想着继续循着熟悉的气息寻找,很快,季白脑海中传来断断续续的电子音。

【恭……恭喜宿主成功完成本次任务。】

季白眼眸一亮,惊喜道。

【系统,你回来了。】

【我差点以为你真的消失了。】

【你现在还好吗?】

季白听系统的声音还是不太稳定,心中不免有些担忧,这其中有三个副本以来的依赖与信任,也有担心不能回家的私心。

不多时,季白脑海中再次传来熟悉的滴滴声,漫长的滴声结束后,系统的声音逐渐变得清晰。

【我没事。】

【这个副本男主们的能量值较高因而能够察觉到异世能量的侵入。】

【不过以他们的能力只能将你我分离,不能完全消灭我。】

季白如今有第一世的记忆与这一世的记忆,她唯一欠缺的就是仙侠副本里的记忆,经历了这么多,她也能隐隐猜出系统不单单是系统,她能被选中也绝不是偶然。

【系统,我……】季白顿了顿,肯定地说了下去,【每一个副本里的季白是不是都是我?】

【是你。】

【一直都是你。】

季白怔了下,她有太多的问题想问,可一时间竟不知该从何问起。

如果副本里的季白是她,那现实世界的季白又是谁呢?

季白觉得自己好像被分裂成了四个人,不同副本里的季白和现实世界的季白。

她们都是季白却又截然不同。

【如果一直都是我,为什么……我什么也不记得。】

【那你又是谁?为什么要以完成任务为借口让我去我曾经去过的世界?】

【我现在不能告诉你,等你全部想起来自然就明白了。】

系统说完这句话,语气又变得冷漠而机械,好似是在一瞬间失去了灵魂。

【恭喜宿主成功通关副本神明之死,现在开始脱离副本,请宿主做好准备。】

熟悉的眩晕感再次朝季白袭来,季白想起惨死的小青龙,连忙出声询问。

【系统,小青龙因救我而死,你能复活它吗?】

系统顿了顿,冰冷的电子音似乎又染上了几分属于人的情感。

【你还记得它。】

【我可以复活它。】系统说,【但会抵消你本次副本应得的奖励。】

【我不要奖励,我要小青龙复活。】

【确定吗?这个副本你做得如此艰难,好不容易完成了,却要用所有的回报换一条龙的复活,就算你复活它,你们以后也不会再见,它再也帮不了你。】

季白总觉得系统似乎是在诱导蛊惑她放弃一样,上一次在仙侠副本时,他也是这样故意把事情说的很严重来吓她。

【我确定。】

季白的脑子转得很快,隐隐猜出这或许是某种考验,系统像极了掌管世界运行的天道。

可若系统真的这般厉害,又为何会心甘情愿地来到她的身边,做她的系统?

是打算培养她做继承人,还是说……她原本是一位非常非常厉害的人物?

季白有些摸不准,显然系统也不会回答她的疑问。

【如你所愿。】

冰冷冷的四个字在季白的脑海中响起,随后一阵熟悉的天旋地转朝她袭来,她的灵魂被某种强大的力量从身体中拉扯了出来,在脱离世界前的最后一秒,她好似看见了在遥远的森林里一颗熟悉的龙蛋正悄然破碎,从里钻出一条可爱的小龙。

季白还未来得及高兴,眼前蓦地一黑,再次陷入虚无的黑暗中,灵魂不知在无知无觉的黑洞中漂浮了多久,耳边再次传来声响。

“医生,医生!23号床的病人有意识了。”

季白的指尖微微动了动,随后缓缓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洁白墙壁,床边却又站着不熟悉的护士。

房门被人从外匆匆推开,季白抬眸看去就瞧见一位穿着白大褂的陌生医生。

“23号,你目前感觉怎么样?”

季白透过门缝向外看去,意识到这里并不是精神病院,而是真正的医院。

脑子里的记忆蓦然回笼,她记得她在进入副本前,好似是……遇见了车祸!

那陶医生呢,他还好吗?

“我很好。”季白问,“和我一起的人呢?他还好吗?”

“他在另一个病房。”医生说,“他苏醒的比你早。”

“你已经昏迷近一年了,我们还以为你再也醒不过来了。”

“一年?!”季白听了这话也是一惊,她怎么会睡了这么久,和她在副本做任务有关吗?

可之前完成副本任务时,现代时间并没有流逝这么久,是因为西幻副本比较特别,还是因为这次副本花费的时间比较长?

“我们现在要对你进行一次全身检查。”医生话落,护士就扶着她坐在轮椅上随后推着她出了门。

季白注意到护士对她的态度格外小心翼翼,似乎是生怕激怒她一样。

这样的态度季白曾在她情绪最激烈时照顾她的护工脸上看过。

她们怕她,她们觉得她是疯子。

季白垂下眼帘闭眸不理,脑海中却在梳理着记忆,轮椅却又突然停了下来。

季白抬起头就对上一双熟悉的眼,矜贵冷峻的脸上戴着一副金丝框眼镜。

“季白,你终于醒了。”

“我等了你很久。”

护士看了看陶嘉荣,又低头看了看季白,正在纠结时,医生从后走了出来。

“不管你有什么话要和23号讲,都得等她做完体检。”

医生说完这句话后,护士对陶嘉荣点头致歉随后推着季白就进了另一间房。

季白回头看了陶嘉荣一眼,漂亮的眼眸藏在镜片之后,灯光反射时散发出冷冽的寒光。

季白总觉得陶嘉荣似乎哪里变得不一样了,可还没等她看清房门就再次被关上了。

冷白刺目的灯光在她的上首亮起,这一瞬间,季白产生了强烈的虚无感与不真实感。

她曾经觉得副本世界是假的,那现在的世界呢,这个她从小长大,这个带给她欢笑,又带给她痛苦的世界是真实存在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