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她的房间中没有西蒙,没有德米特里,更没有谢尔盖,只有她一只蜂,足够她睡个好梦了。
次日的三等星阳光明媚,不温不凉。
阿尔登显然是花了心思的,找的餐厅是整个三等星评价最受欢迎、菜品最好的,甚至好到需要用餐预约。
阿尔登邀请他们进入包厢,这几日的相处让他对芙罗拉的态度在恭敬之外又多了几分熟稔,语气中夹杂了不明显的骄傲,“这餐厅可是我提前了半个月才约到的,我就猜到殿下您一定会答应过来用餐的。”
芙罗拉看了他一眼,嘴角扬起笑:“阿尔登上将在三等星吃饭也是需要预约的吗?”
谢尔盖在一旁暗暗瞪了眼阿尔登,他还没有把芙罗拉知道他们早就相识的事情告诉阿尔登,指不定现在芙罗拉心里想的就是面前这只雄蜂怎么还显眼呢。
于是接收到这一眼的阿尔登忽的一愣,执政官大人怎么突然瞪蜂呢。
一旁的西蒙与德米特里也能听出芙罗拉话中的别有用意,不过既然殿下都不在意那他们便也没再管。
菜依次被端上来。
蜂族的菜几乎都与甜有关,鲜少有辣味的,而今日桌上的就有一盘辣炒菠萝鸡。
在座的只有阿尔登与芙罗拉对这盘菜动了筷子,其余三蜂都对它避之而不及,但就在芙罗拉夹了第三筷的时候西蒙终于忍不住了。
他看向芙罗拉因为吃辣而变得有些红肿的唇与红润的脸,小心翼翼带着试探问道:“殿下,这个很好吃吗?”
他的筷子在犹豫。
芙罗拉自从来到蜂族后几乎都快忘了辣是什么味道,这具身体也从未接触过辣味,于是她的肌肤在吃了第一口后就变得白里透粉,似乎都在微微地发散着热气,不过感官却得到了满足。
她认真地看向西蒙并点了点头,“好吃的。”
阿尔登也在这时插嘴道:“骑士长大人,王女殿下说的不错,这道菜可是这家餐厅的招牌菜,只有三等星有辣辣果,加入菜中会让蜂感受到舌尖仿佛被针扎了一般,但是越扎越好吃。”
“……”
阿尔登的这个形容实在没有让蜂想吃的欲望,谢尔盖没有理会他,仍旧挑着正常的那几道菜吃。
而德米特里却是第一个夹了那道菜的蜂。
白发圣洁的主教大人连吃饭都是优雅而徐徐的,精致的眉眼没有出现半丝半毫的不愿,完全是主动去夹了一块鸡随即放入嘴中。
这个动作让在场几只蜂都一愣。
没想到德米特里竟然会做哪第一只常那道菜的蜂,他们还以为德米特里是最不可能吃的。
下一秒他们就看见了德米特里忽然泛红的脸,似乎连眼角都隐约有了些水光。
西蒙面色沉重,想到了阿尔登的描述,舌尖被针扎。
德米特里则是笑中带着幸灾乐祸,似乎非常想看到德米特里失控做出什么不雅的事来。
而一旁的芙罗拉理解头一回吃辣的蜂,于是将手边的冰饮推了过去,“喝点水。”
德米特里泛着水光的眼睛轻轻眨了下看向芙罗拉,蓝色的眼眸像是水洗后的天空,清澈干净,他赶紧接过那杯水喝了好几口才放下,才终于缓解了口中那种辣得仿佛被针扎的感受。
“谢、谢谢殿下。”
芙罗拉盯着德米特里红润润的唇,“怎么样,还能接受吗?”
德米特里点了下头,“可以的,这道菜的确还不错。”
只要是芙罗拉爱吃的,那就是他爱吃的。
阿尔登也露出了喜欢的东西也有蜂喜欢上了的开心神色,“是吧主教大人,这道菜第一次吃过的蜂可能不习惯,但只要你再吃第二口,那味道……绝了。”
他竖起了一个大拇指。
一旁的西蒙与谢尔盖依旧犹豫不决,但最终还是西蒙先有了动作,他夹了一小块塞入口中慢慢咀嚼,出乎意料的,他脸上倒是没有变红,像是根本没有任何感觉。
谢尔盖也半信半疑地夹了一块尝了口。
“……”
他面无表情地吐了出来,果然蜂无法喜欢上甜以外的味道,他冷冷地看向西蒙。
西蒙已经咽了下去并和芙罗拉说道:“殿下,好吃。”
谢尔盖又是一声冷笑。
吃完饭后芙罗拉他们竟然还遇到了瑞拉,瑞拉正从商场中出来,手中提的似乎是一个包装精致的盒饭。
“殿、殿下。”
芙罗拉出来时换了发色与瞳色,妆面也改变了些,没想到还会有蜂认出来,不过等她转过身去才认出了来蜂。
“瑞拉记者,你怎么在这儿?”
瑞拉目光激动,但记者的职业素养让她面上仍旧能够保持冷静的模样,“殿下,我是在给基卡米买午饭。”
旁边的阿尔登倒是先想起了这个名字,“基卡米!基卡米我知道,是那个提供了炸弹位置的蜂,从反叛军手中救出来的雄蜂是吧。”
“是的,上将。”瑞拉朝他点点头,然后又看向了芙罗拉,非常认真地和她说道:“殿下,谢谢您,如果不是您的那根净化剂,或许基卡米他都活不到现在,谢谢您。”
芙罗拉问,“基卡米现在的状况怎么样了?”
“他很好,医生说再过段时间就可以出院了。”
“那就好。”
和瑞拉只聊了一会儿,瑞拉竟然还向谢尔盖道了歉,说他在为官方面似乎做的还不错,与她从别的蜂口中听到的那个执政官大人几乎两模两样,是她误会了他。
谢尔盖倒是装得仿佛很大度般,微笑着让她继续做一个针砭时弊的好记者,然后在她走后凑近了芙罗拉,说道:“殿下,您说我要是现在让她给我写一篇全文夸我的文章可不可行?”
对此芙罗拉只是给了他一个别做梦的表情-
第二日的主要行程就是去监狱带走帕米尔,将他带去首都接受审判庭的定罪。
几日不见帕米尔,他似乎瘦了一大圈,下颚上都长了一圈青色的胡茬。
芙罗拉隔了一层单向透视玻璃看向他,他的脖颈上缠着一圈白色纱布,那抹白非常突兀,仿佛引颈受戮般的姿势,芙罗拉皱了下眉问道:“他的腺体不是说只是受了轻伤吗?”
狱警连忙回答,“是轻伤,医生不小心用手术刀划伤了他的腺体表皮,但是当时就给他处理包扎过了,想来现在估计都已经痊愈了,是他自己不愿意将那条纱布解开。”
他自己不愿意解开。
芙罗拉之前就已经将帕米尔的档案翻过好几遍,他的腺体曾经因为一场战事受损,一度以为再无恢复如初的机会,于是帕米尔因此颓废丧气了很久,久到几乎再也没听过这个曾在战场上立过无数功劳的雄蜂。
虽然不知道后面他的腺体是怎么恢复的,但如今看来,他似乎从未走出多年前腺体受损的阴影。
玻璃后,帕米尔像是感觉到了有蜂在注视他,忽的抬起了脸。
他的双眼皮凹陷得很深,灰蓝色的发耷拉在额上,眸中也变得浅淡许多,像是一只被剪去翅翼被困多日的蓝隼。
他突然张了张口,唇齿上下张合。
那口型是在说。
“芙罗拉。”
他猜到了她在那面镜子后。
芙罗拉眉头一动随即走到门口吩咐狱警打开门。
“帕米尔,”她走到了帕米尔的身前,居高临下地俯视他,“我要带你去首都了,你会在那里接受审判,被定罪。”
帕米尔扯了扯唇,没说话,如今什么审判定罪他都不在意了。
“不过,”芙罗拉话音顿了顿,抬起了他的下巴,忽略了手上粗糙的触感,目光幽深地看向他:“你帕米尔的名字从前都是被写在新闻报纸上,说是立了赫赫战功的骑士,军校中也仍然保存了你曾经的档案,各项全部优秀,是第一批由全导师举荐上战场的雄蜂……”
“帕米尔,这么多年来,你真的从没后悔过自己叛出蜂族吗?”
“你曾经杀戮的只是战场的异族,而现在却是将自己蜂族的同胞性命都不放在眼中,甚至还想与萨迦纳瓦族的首领合作灭自己族群,帕米尔,你究竟是怎么想的?”
芙罗拉的字字句句都让帕米尔的心脏激烈搏动。
“你懂什——”么。
他的脸忽然狰狞*,嗓音骤然呼喊,但却又被芙罗拉打断了。
“你写给我的那封信。”
芙罗拉看着他的眼睛又重复了一遍,“你在艾薇楼下的飞行器中留给我的那封信,是故意的吗?故意说最近在筹备军资。”
帕米尔忽然哑口,胸膛却仍在不住上下剧烈起伏。
良久,他沙哑开口,“不是,我只是乱写的,”他抬起眼皮,唇角边勾出一抹讥笑,“那封信只是附带,那颗钻石呢,殿下是扔了吗?”
芙罗拉唇边也露出一抹微笑,深深地又看了他几秒,就在帕米尔坚持不住与她的对视败下阵来先收了目光时,她才终于回答道。
“是啊,早扔了,被我扔到了三等星的政府军校,那里有一群无父无母的蜂崽等着读书呢。”
她转过身,不再看向帕米尔又忽然抬起来的头,吩咐门口的狱警道。
“将他带走吧。”
他们今日要启程回海蓝星首都了。
【作者有话说】
来啦来啦
今天回来迟了以为写不完了呢,没想到还是在12点前写完啦[撒花]
第65章 曾经
◎无法接受◎
星舰从三等星开往海蓝星需要半日的时间,身在首都的理事官翘首以盼芙罗拉已久。
他们下了星舰后会直接回宫殿,而帕米尔则是会被秘密押送至军部监狱。如今帕米尔被捕的消息虽然也已经公开,但却没有透露他目前所在的监狱,所以大多数蜂还以为他是在三等星,这样以防还有些漏网的反叛军会有营救帕米尔的想法。
一落地,舰场出口就有好几只眼熟的蜂在等待着他们。
除却属于芙罗拉的专门骑士队与一位理事官外,谢尔盖的老管家一头白发,黑色西装,肃穆地站在那里,与周围的蜂似乎格格不入,但在看到谢尔盖时立马换了副神情,恨不得在他面前掬一把老泪。
管家飞奔过来的速度完全不像他那个年纪的,向芙罗拉行完礼后就和谢尔盖说道:“大人!您终于回来了,老仆好想您啊!”
谢尔盖表情有一瞬间的僵硬,没理会一旁蜂对此的神情言语,更没有将视线往老管家那里看一眼,装作压根不认识的样子。
直到老管家几乎要上前扑过来,谢尔盖终于站定伸出一只胳膊抵在身前,他闭了闭眼睛忍住跳动的眉头,粗声道:“管家,回家再说。”
“是,是大人。”管家揩了揩眼角不存在的泪。
芙罗拉看向他们,“谢尔盖,要不你先回去吧,不用再送我了。”
谢尔盖摇了摇头,“不行殿下,刚刚在星舰上说好了送您回宫殿的。”说完他向管家做了个摆手的手势,示意管家现在就离开。
管家与谢尔盖朝夕相处多年,几乎是立即就明白了谢尔盖的意思,虽然不舍但还是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走了一个显眼的,一旁还有两个不打眼的,分别是伊普尼和普瓦图。
今日普瓦图是恰好到他轮休,而伊普尼则是提前问了西蒙回来的日期排好了班来接他的。
两只蜂原本还有些接机的激动心情,但在管家之后再多再丰富的情绪似乎也有点虚假,于是他们面面相觑一眼后就上前来。
“王女殿下,我们来接您和西蒙回来。”
芙罗拉轻轻一颔首,然后两只蜂便站到了西蒙身边,询问起了他们一行在三等星如何的事,西蒙一一挑了不隐秘的事说了。
谢尔盖挑了下眉,看向了德米特里,“怎么没蜂接你呢,德米特里?”
德米特里微笑了下,一丝眼神没有分给谢尔盖而是走到芙罗拉身边,声音柔缓,“殿下,没有蜂来接我,我等下能和您一块回宫殿,在您那里待一会吗?”
这句话刚问出来,谢尔盖和一旁与其他蜂说话的西蒙似乎都愣了一瞬看向他。
芙罗拉笑了下,“当然可以。”
她牵起了德米特里的手,下巴朝不远处的理事官点了下,理事官顿时收到讯号小跑过来,“殿下。”
这位理事官只是专属于芙罗拉政务团中的一员,他边走边将这段时间的大小政务说给芙罗拉听,直到上了飞行器,西蒙与谢尔盖再没插进去一句话-
芙罗拉在忙碌了三天后,沉积了大半月的政务终于清理得差不多了。
而今天也是帕米尔即将被押上军事法庭进行审判的第一场第一日。
但在上法庭前,帕米尔忽然提出了要见一只蜂。
出乎意料的是,这只蜂不是芙罗拉,而是现任的骑士长西蒙。
西蒙收到这个消息时也非常意外,他再三向监狱蜂员确认了那只蜂是不是叫西蒙,然后得到了肯定的回答。
当时芙罗拉也在他身边,由军部转接过来的传呼之中芙罗拉问向对方,“帕米尔又说为什么要找西蒙吗?”
监狱蜂员猜到此时能在西蒙身边并且插话蜂的身份,于是语气变得更加恭敬回答道:“没有,但他说见完这一面后他愿意在法庭上实话实说。”
就这一点,难怪监狱中的蜂会愿意为他向西蒙传达询问这一要求。
芙罗拉看向西蒙,“你想见就见,不用顾及其他。”
帕米尔和西蒙曾经都是军校的学生,他们之后还一同上战场,成为骑士团中的一蜂,无比相似的走向,但是一场战争让两只蜂从此走上了两条不同的路。
西蒙或许猜到了帕米尔想要找他的原因,他给了监狱蜂员一个愿意见帕米尔的回答,于是就听到那边兴高采烈的声音,“那好的,骑士长大人,下午两点的时间您看怎么样?”
“可以。”
法庭五点开始,两点见面的时间似乎绰绰有余。
传呼挂断,芙罗拉便提前让西蒙回去准备了,由普瓦图顶上来为他值班。
下午两点整。
海蓝星军部中央监狱。
西蒙准时来到了监狱门口,然后在两点零五分时被监狱蜂员安排在了一间四面封闭的房间,零八分时带着手铐脚铐的帕米尔被蜂带来。
帕米尔一身白色狱服,裤脚与袖角空空荡荡,极其宽松,镣铐叮当响,灰蓝色的发被剪得极短,几乎只剩下一层青茬,他这段时间瘦了许多,本就凌利的五官更显狠厉,眉下灰蓝色的眸暗暗淡淡,高挺的鼻下一张唇颜色浅淡。
西蒙则是一套黑色外套常服,眉眼淡漠地看向门口。
两只雄蜂此时的位置一高一低,西蒙坐在椅上,双手交叉看着帕米尔一步步被狱警押过来。
然后在帕米尔坐下的一瞬间,他忽然站定。
狱警强压帕米尔坐下却不能,于是先向西蒙赔笑了下,随即又恶狠狠地和帕米尔说道:“快坐下,面前这位可是骑士长大人,是不是又想受处罚。”
不知是哪个字眼触动到了西蒙,西蒙皱了皱眉。
而帕米尔对狱警说的话充耳不闻,似乎毫不在乎他口中说的处罚两个字,只眼神直直地盯着西蒙,然后两秒之后西蒙向狱警摆了摆手。
“没事,你先出去吧,这里有我。”
狱警纠结了下,但这间屋子中有监控还有各种最新最高级的防弹装置,料想帕米尔也逃脱不了,于是他向西蒙点了点头,“那骑士长大人,我先出去了。”
屋子中,只剩下他们两只蜂。
帕米尔仍没坐下。
他们之间还从未有过这样的时刻,无论是从前在军校时还是之后帕米尔成为了反叛军之后,在军校时他们就是双子星,不逊于对方存在的一方,无论是学生还是导师对他们的评价都极高,甚至还是第一批被提前应召上了战场的雄蜂,后来他们一起上战场,从前在军校中还针锋相对的两只蜂也渐渐地有了默契,甚至愿意将自己的后背交给对方。而在帕米尔成为了反叛军之后,他与西蒙也少有交锋的机会。
谢尔盖曾说过帕米尔与西蒙两只蜂的关系很好,这话的确是真的。
他们真的有过一段值得珍惜的过往与关系。
而此时,一蜂身穿狱服,一蜂已经成为了王女身边最坚实可靠的骑士长,也许以后还会是最受宠的雄侍也说不定,他们之间的关系再无法回到从前,也没可能平起平坐。
帕米尔那一瞬间的眸中闪过很多情绪。
怨恨、嫉妒、杀之而后快、不甘、愤恨等等,但这些最终都被他轻轻一闭眼睛全部遮挡,谁也无法瞧见他内心的情绪。
西蒙一直没说话,安静地等着他坐下。
不知过了多久,帕米尔终于坐下来,他带着手铐的手被放在腿上,桌上有两杯茶,那是西蒙在来时就倒下的。
两蜂视线相撞,竟然没有一只蜂先逃离。
两分钟后,还是帕米尔先垂下视线看下桌上的水杯,唇角上勾,笑道:“是不是没想到我要见的蜂是你。”
“是。”
“我们有多久没这么聊过天了?”
“很多年了吧。”西蒙向后倚去,靠在椅背上。
他们之间还有两小时的时间可以叙旧,所以哪怕现在帕米尔从他们的军校时光开始说也来得及。
帕米尔还果真从军校的事情聊起了,“诺尔夫教授如今的身体情况如何了?”
诺尔夫教授曾经是教他们军事理论的老师,当时他手下那一批学生有上百蜂,只有他们两只蜂能在他手下拿到A的高分,在他们上过战场赢下第一场胜仗时还一同去探望过他。
说到诺尔夫教授,西蒙的神情似乎也变得温情了许多,他说道:“教授身体很好,上个月我还去看过他,他最近喜欢上了喝苦涩的茶。”
帕米尔笑了下,“没想到教授在老了的时候还能戒掉甜。”
“是啊。”西蒙也笑了下,他想起了曾经在军事理论课上时教授每讲十分钟就要喝一口蜂蜜茶,甜滋滋的味道让坐在后排的他都能闻到。
一瞬间,他们像是想到了同一件事,面容也在瞬间仿佛与多年前年轻的、坐在教室中听课的自己的脸重合起来。
又安静了或许是一分钟,也可能是十分钟。
就当西蒙准备再找些别的话题聊时,帕米尔终于再次开口了,这一次他没有抬头,而且语气艰涩,像是回忆到了自己最痛苦最不堪的那段时光中。
他问,“如果当初那场战役中我没受伤的话,一切是不是都会不一样?”
那场战役的名字他都不想提,但西蒙却知道他说的是哪场,是西比克战役。那一场战争死伤惨重,他的翅翼也是在那场战役中受了伤,坚硬无比在战场上杀了无数性命的翅翼,竟然也是在那场战役上折损再也恢复不到当初。
所有在那一批上过战场存活下来的蜂都对那场战役闭口不谈,他们失去了都太多太多。
帕米尔也是因此腺体受损,走上了反叛的第一步。
如果那场战役他没受伤的话,会不会不一样呢?
会的吧,西蒙想。
帕米尔的能力与他相比只高不低,或许那时候骑士长的位置也有可能是帕米尔,站在芙罗拉身边的雄蜂也可能变成了帕米尔。
帕米尔同样想到了这个,他缓缓抬起眸,灰蓝色的眸中似乎酝酿了一场暴雨,幽暗阴森。
“西蒙,你的这条路本该是我走的。”他说。
西蒙没说话,目光看向他,唇抿得很直。
“你也是这么想的吧,”帕米尔扯了扯唇角,那动作干涩僵硬,透出无数怨愤与悔恨。
西蒙回答他了。
“如果你今天来找我是为了说这些假设性话题的话,我可以配合你说些你爱听的。”
帕米尔却说道:“我要你说实话。”
“实话吗?”西蒙似乎笑了下。
他说:“这世上没那么多假如、如果,当初你腺体受伤,但有许多蜂和你一样都是腺体受伤,还有身体残缺的,终生无法再醒过来永远躺在病床上的……这些蜂,哪一只不惨?”
“帕米尔,当初你的腺体受伤许多蜂都来看望你,诺尔夫教授当初听到这个消息时都从楼梯上摔了下来,我当初翅翼受伤,还有其他蜂,他们都想来探望你,但都被你阻拦在了病房之外,是你,是你不愿意见任何蜂,宁愿一只蜂自我封闭。”
“医生说了你腺体虽然恢复如初的可能性不大,但或许之后会有机会修复大部分呢,但是你呢,你太骄傲太害怕了,你不肯动手术,生怕自己的腺体彻底坏掉……”
“住口——”帕米尔语气压抑。
“你在病床上躺了一个月,一个月来只肯打营养针,腺体也被你拖着不肯治疗恶化了……”
“住口,我让你住口!!”
帕米尔被铐上手铐的两只手握拳猛地砸向桌面,恶狠狠地看向西蒙,“你懂什么,你什么都不懂!受伤的是我的腺体,又不是你的!!”
西蒙目光仍旧冷静地看着面前怒气滔天的帕米尔,然后又吐出一句话。
“是你的傲气与自尊拖坏了你的腺体。”
曾经军校的天之骄子一朝沦为腺体损坏的雄蜂,有可能导致之后信息素混乱,上不了战场,更有可能变成一只无法生活自理的蜂,那的确是一件再痛苦再惨不过的事情了。
帕米尔怔怔地坐在椅子上。
没有蜂懂他的,他想。
腺体受伤是一件被他们想象中还要可怕数倍的事情,一只蜂身上最重要的器官就是腺体,他那段时间完全丧失了腺体,感觉不到它的存在,仿佛自己已经退化成了最原始的蜂,他听不懂别的蜂讲话,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是这个模样,不知道手背上打的针是什么东西,他抵触、害怕任何陌生的物与蜂,但他却在恢复了之后什么都没和别的蜂说过。
因为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已经与其他蜂不同了。
他一朝从天才沦为了凡蜂。
他无法接受,更加接受不了。
“西蒙,”帕米尔声音低沉地吐出最恶毒的诅咒,“为什么当初腺体受伤的蜂不是你呢?”
西蒙眼皮狠狠一跳。
“你知道的吧,就算军校中其他蜂称我们叫做双子星,但其实你心中很清楚我永远比你高一头的吧,当初我受伤你应该很高兴,心中松了一大口气吧。”
“帕米尔!”
“什么骑士长,如果不是我受了伤,你这个位置,芙罗拉身边蜂的位置,通通都是我的!而你西蒙,你只不过比我多了一分幸运而已。”
帕米尔像是今天让西蒙过来只是为了说完这些话,说完他就站了起来抬头看向头顶的监视器,语气很淡,“我谈话完了,让这只蜂走。”
“帕米尔!”西蒙也随着他站起来,门已经被打开,依旧是前门送帕米尔进来的那只狱警,不过这次这只狱警的脸上神色有些奇怪,看了看帕米尔又看了看西蒙,最终还是和西蒙说道。
“骑士长大人,犯蜂已经要求见面结束了。”
这次轮到西蒙像是没听见狱警说的话了,他继续和帕米尔说道:“我从来没有过那些想法,无论你信或不信,我从前的确将你当做我的竞争对手,而在你受伤之后,我也只有一个念头,希望你早日康复,能够和我再一起上战场。”
“帕米尔,这世上对你好的蜂很多,你应该认真地看看你的身边。”
这次才是真的谈话完毕,西蒙与帕米尔谁都没再说一句话,帕米尔一直是背过身的姿势,被狱警带走时也一个眼神都没回头,而西蒙则是目送他渐渐远去。
仿佛多年前,西蒙看见帕米尔收到诺尔夫教授的通知让他去办公室找他,而他的终端上干干净净,没有收到诺尔夫教授的半点消息。
他的确清楚地知道,诺尔夫教授心中最优秀最喜爱的学生一直都是帕米尔。
镣铐声渐渐远去,那些画面也逐渐消失。
站在原地的西蒙闭了闭眼,随即也转身离开了那间囚房。
【作者有话说】
来啦来啦宝宝们~
第66章 蓝宝石
◎爱得纯粹明亮。◎
遥远的天际飞起一片纯白鸽子,宫殿中的伏尔加河在微风吹拂下轻轻摇荡。
下午五点的军事法庭准点开庭,这次的开庭并不对外公开审理,因此来的蜂很少,芙罗拉接到了来自审判长的传呼,是来问她去不去的,最终芙罗拉给了不去的回复。
这只是第一场,像帕米尔这种重犯,起码会有三场以上的庭审。
长而安静的走廊中,帕米尔走得无比地幔,他这一生做什么都太快了,如今的这段路他却是想慢都慢不下来了。
身后的狱警催促他,“走快点。”
推开门,光线十足明亮堂皇的审判庭就展现在眼前,帕米尔的眼睛有一瞬间的被刺到,然后他就在观众席上看到了一个再熟悉不过的蜂影。
正是他刚刚与西蒙聊天聊起的蜂,诺尔夫教授。
帕米尔的眼皮狠狠一跳,随即就低下了头无比僵硬地走到了属于他的席位上。
审判长坐在高位之上,声音威严而庄重,每一下锤子落下都仿佛敲在了帕米尔的心头之上,他甚至忘了审判长问的问题,永远只是一个回答。
“是。”
“我认罪。”
“是。”
长达两小时的庭审帕米尔似乎退化成了一个只会说是的机器蜂,最后一声锤子落下,狱警打开铁栏杆将他带了出来,但就在这时,观众席上的诺尔夫忽然举起手来。
“审判长大人,我有话要与犯蜂帕米尔说。”
这是一场并不公开审理的法庭,不过诺尔夫身为政府军校的教授,从前就是军部中退下来的蜂,他的要求还是有蜂会听的,于是审判长犹豫了下便挥了挥手答应了。
帕米尔背着身子,他忽然开口。
“我拒绝。”
“我拒绝与他说话。”
说完,他不等其他蜂什么动作神情,戴着镣铐的脚走得踉跄又快速,那背影慌慌张张像是一种情绪……害怕的情绪。
诺尔夫满头华发可身子却还算硬朗,听到帕米尔拒绝的话后什么也没说,但脚步已经跟上了他们回去那段路的走廊。
帕米尔走在最前,两个狱警跟在他的身后,而再后面便是诺尔夫了。
空荡荡的走廊中,诺尔夫的话异常清晰,似乎还有着回想。
他说道:“帕米尔,我们师生一场很久没见过面了,你现在连转身看我的勇气都没有了吗?”
帕米尔脚步忽的一顿,狱警不明所以地也停住了脚步。
“诺尔夫教授,您就当从没有过我这个学生吧。”
说完,帕米尔毫不留恋地向前走去,而诺尔夫也没有了再继续追上去的理由,他的学生太骄傲,骄傲到走了弯路、错路也决不允许自己后悔,有丁点的悔意。
法庭之外,西蒙等候在外面还没有离开,他站在台阶之下看到了神情恍惚的诺尔夫。
他几步上前搀扶住诺尔夫。
“教授,他……不愿意见你吗?”西蒙问。
诺尔夫轻轻颔首,脸色沧桑,“是我的错啊,我早该发现他的异常,那样、那样或许他也不会变成今天的模样。”
诺尔夫重重叹了两口气。
西蒙抿了抿唇,什么也没说。
天色已经即将昏暗,西蒙先将诺尔夫送回家后才回到了宫殿。
他身上的常服还没换成铠甲,但身体已经做出反应自动带领着他走到了芙罗拉的书房中。
芙罗拉看了眼来蜂,是西蒙,不过他的心情看样子不是太好,她刚收到了来自审判庭发来的报告,第一天的庭审相当顺利地结束了,方才她刚草草看了两眼,现在看来西蒙的心情是和帕米尔有关了。
“怎么了,帕米尔说了什么不好的话吗?”芙罗拉问道。
西蒙像是如梦初醒般,他回过神来,摇了摇头,“没有殿下。”
他看向芙罗拉的那瞬间想到了帕米尔说的话,如果帕米尔没有受伤的话,那现在站在这里的很有可能并不是他,而是帕米尔。
西蒙喉结滚了滚,像是下定决心般问道芙罗拉。
“殿下,您知道帕米尔与我曾经是同一所军校毕业的学生吗?”
芙罗拉有些微诧,不过既然西蒙问她了,她也回答了,“知道。”
西蒙似乎笑了下,“那殿下您知道当初在军校中其实帕米尔的成绩是比我要好一些的,也更加得老师同学的青睐。”
芙罗拉挑了挑眉,继续等着他说下去。
西蒙忽的抬起头看进芙罗拉金色的蜜瞳之中,“殿下,当初如果帕米尔没有受伤的话,那现在站在这里的骑士长很有可能就是他,不是我了。”
芙罗拉终于听明白了西蒙想要表达的意思,她起身走向西蒙。
“所以呢,如果帕米尔成为了骑士长,你只是他骑士团中的一员,或者再高一些,是副团长,你想问我会不会看上你吗?”
西蒙瞳仁颤动,没有想到芙罗拉竟然说得这样直白,他闭了闭眼皮,“殿下……”
芙罗拉打断了他,“你问的问题不错,也许会看上你,也许不会。”
西蒙恍然又睁开眼,芙罗拉的这句话像是回答但又并不是一个好的回答,听上去更像是敷衍,不过他内心还是悄悄浮起一阵涟漪。
芙罗拉笑了下,抬手摸了摸他的脸。
“蜂族骑士的第一守则是什么?告诉我西蒙。”
西蒙感受着脸上的温度,轻声回答,“是忠诚与守护。”
“是啊西蒙,骑士的第一守则是忠诚还有守护,忠诚于蜂族的每一任王女与蜂后,并且要永远时刻守护他们,这一点上,西蒙,你是当之无愧的骑士长。”
西蒙的瞳仁微微放大。
“你觉得帕米尔是什么性格呢?”芙罗拉问他。
西蒙没有立即回答,而芙罗拉看他没回答便自顾自地说下去,“帕米尔与谢尔盖其实很相像,但又并不完全一样,谢尔盖虽然也自负自傲,但他至少心中守住了那一杆天平,而帕米尔……”芙罗拉微微摇了摇头,“他太激进了,如果他的事业生活一帆风顺,那会很好,但如果中途发生了一些挫折,那那些挫折就足以打败他,并且掌控他。”
“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吗,西蒙。”
西蒙懵懵懂懂,眼里只盛得下芙罗拉一只蜂,像是听进去她口中说的话了,但又像是压根没听明白。
芙罗拉又是轻叹一口气,捏了下他的脸,
“我是说你比帕米尔好多了。”
西蒙总算听懂了这最后一句话,原来殿下说了这么多都只是为了安慰他,他眼睛变得愈加明亮,“殿下……”
芙罗拉揉了揉他的发-
时隔一周之后,帕米尔的判决书终于落地,他曾经为帝国立下无数功劳,但一朝误入歧途成立了反叛军,危害帝国利益与民众性命,最终法庭判处他终身监禁。
这一惩处是经由芙罗拉的手才能发布的,而从帕米尔收到这条结果到他被收入监牢,他从头至尾没再见过芙罗拉一眼。
在监牢中,不会再有抑制剂,更不会再有来自蜂后的信息素安抚,他的余生将在悔恨与痛苦之中反复徘徊而死。
远方的白鸽在天空盘旋,神殿的穹顶花窗之下,月光石静谧地闪耀。
这日,德米特里来找了芙罗拉。
“殿下,距离玛莲娜蜂后过世已经许多时日了,先前您因为去了三等星所以加冕的事情暂先搁置了,如今事情几乎已经解决大半,您需要准备登基了。”
他带着两位神仆而来,安静而恭敬地低下头,露出脖颈粉嫩的腺体,以示对芙罗拉的臣服。
芙罗拉恰好在与三等星的阿尔登上将聊天,她将帕米尔终身监禁的第一消息立即告诉了他,而阿尔登也非常巧合地发来了消息,他与芙罗拉说道,艾薇给他们的那张萨迦纳瓦族的军事布防图他们花了小半月的时间才摸清楚了一处地方,基本是吻合的,但若是要全部验证一遍的话,那估计要耗时许久,并且还会有泄露的可能性。
芙罗拉先将德米特里扶了起来,让他坐到了一旁的沙发上,然后才与阿尔登继续发送消息。
五分钟后她才重新抬起头看向德米特里。
德米特里适时地又将刚刚自己说的话说了一遍。
“殿下,如今的您已经是蜂后了,但还需要一场盛大的仪式来告诉您的子民,并且用您的信息素去安抚让他们臣服。”
芙罗拉对这些都没有异议,让德米特里挑好日子告诉她就好。
两只神仆退下,德米特里拿出了一张图纸,那是他在去往三等星之前就画好的芙罗拉的冠冕样式,他起身走到芙罗拉身边,将图纸放在她的面前,声音温柔。
“殿下,这是我为您设计的冠冕,您……喜欢吗?”
图纸经过反复改良,最终投射于虚空之中,仿佛触手成真。
德米特里抬起蔚蓝色的眸,里面仿佛有碧波浮荡,他神色虔诚又柔婉,而他设计的那张图纸也与他的蜂一般,华贵温柔,格调典雅,内敛灵动,中间一颗硕大的蓝宝石犹如海洋之眼,闪耀着光芒。
芙罗拉指了指它,“那颗宝石是?”
德米特里像是猜到了芙罗拉问的这个问题,他弯了弯眸,“殿下,这是每一代主教传承下来的宝石,我愿意将它制成您冠冕上的主石。”
“在您之前,大约已经过了十位主教,这十位主教终身都是独自一蜂,没有一位成为蜂后的雄侍,所以这块宝石才会慢慢流传下来。”
“原来如此,”芙罗拉点了点头,她轻轻抚上德米特里的眼角,“他们都是一只蜂,怎么你就选择我了呢,德米特里。”
他的名字在芙罗拉的口中被叫得轻而柔。
德米特里微微偏了头,唇吻上了芙罗拉的手腕。
轻轻摩挲带来的一阵痒意却没有让两只蜂向后退一步,德米特里温柔的嗓音响起,他回答道:“殿下,我爱您。”
就像是那颗璀璨毫无瑕疵的蓝色宝石,爱得坚不可摧,爱得纯粹明亮。
【作者有话说】
嗅到了完结的味道[让我康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