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第一次见到第九重天以外的人。

事实上，他连第九重天的七十位上神的脸都没有瞧过几眼，只知道有这么一些人的存在，这个浑身血腥气的外来者的闯入，轻而易举将他从沉睡中唤醒。

他不免有些好奇，仔细观察闯入者。

仙界进了一名不速之客，据说是穷凶极恶的邪魔，危害极大，所有神仙倾巢而出抓捕，第九重天都不例外，反而让人钻了空子。

他确定了此人的身份。

在凤凰少得可怜的认知里，邪魔应该是凶残和暴戾的，然而这个闯入者，身上是纯净的灵气，没有一丝污染，浑身浴血，神色平静，容貌比他见过的所有神仙都要俊美。

一个比神仙还要神仙的邪魔，实在太奇怪了。

他虚弱到了极点，倒在地上仰面躺着，同凤凰对上了视线。

他有一双非常漂亮的眼睛，漆黑深邃，亮如星辰。

凤凰嗅到了死亡的气息，这人要死了，即使没有被其他人发现，他很快也要死在这里。

他明白自己应该什么都不做，静静看着他死去，因为邪魔危害世间，让他死才是正道。

可是邪魔朝他笑了。

俊美无俦的邪魔，笑起来更是让人无法抵抗，凤凰不会为皮囊起波澜，他只是觉得不可思议。

真是一个奇怪的邪魔，居然还会笑，这远远超出了他的认知。

最让他奇怪的是，这人身上没有任何杀气。按理来说，他一路打到第九重天，应当已经杀人无数，可偏偏身上不见半点杀气。

怎么可能会有这么干净的邪魔呢？

“我听说，凤凰是不死之神，可以起死回生，拯救一切。”邪魔的声音喑哑温和，望着凤凰的眼睛微微弯起，“凤凰，你救我吧。你救我，我就是你的信徒。”

凤凰道：“我不缺信徒。”天下皆是他的信徒，他是唯一的真神。

邪魔道：“我不是唯一的那个，但一定是你忠诚的信徒。”

凤凰没有回应，他在思考怎么开口。

按照常理，他应该毫不犹豫地拒绝，让邪魔自生自灭。可是他是守护之神，他无法眼睁睁看着一条性命在自己面前死去，即使是一个邪魔。

最大的原因还是因为这人身上的气息太过干净，让他想要一探究竟。

“我可以救你。”凤凰缓缓开口，“但是同时会留下禁制，你不能再滥杀无辜。”

他的吐字有些生硬，毕竟这是他第一次同人对话，以往只需要接受朝拜就行，没有人敢跟他说话，也不会拿些杂事惊扰他。

邪魔茫然地眨眨眼：“殿下，我从未滥杀过无辜。”

点点金光落在了他身上，温柔地洗去了所有的伤痕和血迹，他站起来，宛如新生，仰头望着凤凰。

凤凰居于巢穴之中，即使敛着双翼，也能遮天蔽日，灿烂的光辉将他笼罩，凤目低垂，倒映出他的身影。

他在真神之下，渺小如一粒尘埃。

“我上九重天，不是要对仙界做什么，只是想问问九重天之上的真神，一个困惑了我许多年的问题。”

凤凰道：“什么问题？”

“我自幼无父无母，饱受欺辱，后来寻仙问道，一向独来独往，不曾动过任何人利益，不曾杀过一个无辜，却屡屡遭到歹人觊觎索命，被真正沉迷杀戮的人联手置于死地，反抗又被打为邪魔，天地通缉。”

“在我修炼期间，救了许多人，他们都说我是个好人。我想，我明明是个好人，为什么一定要堕魔？”

“我不明白，为什么我尽心尽力当个好人，遵守世间规则，却不得成仙，不得善终。我一个好人，结果是魔，那些心狠手辣的，反而是仙？”

“凤凰是唯一真神，自仙界出现起就存在，我想只有您才能解答了。”

他说了很多话，凤凰无法回答。

他终年隐于巢穴之中，从不过问世间种种，哪能解释得了如此复杂的事情呢？

那个邪魔语气诚恳，漂亮的眼睛里有难以言喻的哀戚，让他从未起过波澜的心泛起丝丝涟漪，他很想回答，却回答不出一个字。

邪魔终究没有等到答案，因为众神发现了他的踪迹，重新回到第九重天了，他只能先行逃离。

拼死上第九重天，只为面见真神求一个答案，真神却也回答不了他。

所以，他还想再见凤凰一次。

* * *

凤凰第二次见到那个邪魔，是在一百多年后。

这一百多年，他并未沉睡，而是在思考邪魔留给他的问题，为了解答这个问题，他第一次放开神识，去探查邪魔的踪迹。

不知是不是因为有他的禁制，邪魔真的没有再滥杀无辜，他每日只在魔界勤勤恳恳修炼，当觉得自己有所突破的时候，就偷偷摸摸溜进仙界，想再闯第九重天。

仙界视他为洪水猛兽，十分忌惮，每每都要置他于死地，每次闯入都是一次生死劫难，可就算是这样，他还要如此。

真是一个奇怪的人。

直到有一次，他再次陷入死局，躲在小千世界的一处丛林里，虽然暂且隐匿了气息，但命不久矣。

凤凰想，他既然要当我的信徒，又遵守约定没有再滥杀无辜，那我应该再救他一次。

这是凤凰第一次离开自己的巢穴，并且还离得这么远。

也是他第一次化为人形，毕竟他的原形太大太瞩目，一出现就是惊天动地。

他站在邪魔面前问他：“为什么一定要去第九重天？你会死的。”

邪魔并不认识他是谁，只觉得他容貌举世无双，耀眼如凤凰，便好脾气回答：“我要去见凤凰，他还欠我一个答案。”

“我就在这里。”凤凰说，“我来找你，别再去找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