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宁这边实打实地是个边关要塞,即便百姓看起来再安乐,一旦发生战事,这边首当其冲要被率先被波及,能在这里当兵的也都是有些真材实料,更是有几个戍守的将军尝试扎根于此,府邸一应都在这阳宁内。
所以阳宁这块地方看似很不安全,又好像很安全。
赶了一路风尘仆仆,荀还是没有跟方景明多废话,跟他商量了一下夜晚的行动,并嘱咐了一些准备和细节之后,将人赶了出去,要了一桶水,舒舒服服地泡了个澡。
荀还是半眯着眼睛躺着,水没过锁骨在脖颈处荡漾,一下一下很是柔和。
过了这么长时间,锁骨上的痕迹早已消失不见,只是不知道怎么的,热水的温度总是让他想起那一日他跟谢玉绥之间过度的亲密接触,或许真的是酒麻痹了大脑,让他难得地做出了如此越矩之事,如此想来还是脸红。
这一路疲于奔波,脑子里没空多想这些有的没的,这会儿放松下来,之前的种种终于找到了间隙重新占领思想。
手臂哗啦一下从水里抬了起来,他看着自己手腕上泛着青色凸起的血管,那颜色比一般人的要深很多,便是因着毒的影响。
长长的睫毛上挂着水滴,他半垂着眼皮忽而想起谢玉绥所说的解毒之策。
并非他藏着掖着不告诉谢玉绥,而是这毒说高明算不得高明,算是慢毒中最狠的一众,源自一本古来的医书上。
荀还是方中这毒没多久时曾疼的死去活来,好不容易熬过去后觉得自己就这么被皇帝折磨实在是便宜他了,便趁着没人注意的时候溜进皇宫里找寻过相关的痕迹。
皇帝可能没想到荀还是还会做出这种事情,几个被他偷偷豢养的民间医者估计一直不知道自己替皇帝办的是什么事儿,只当是研究古医书,所以一应文书随意地放在他们居住的房间里,荀还是不费吹灰之力就看了个遍。
若说在这毒药药方上再添上几笔荀还是能做到,但是想要从中研究出解药着实有些难,那些医者也只是将这毒研制出来。
为此荀还是曾经懊恼过一段时间,但是后来他也就释怀了,左右将事情做完之后也没什么活着的必要,早点去地狱领罚也挺好,便不再执著于此。
可如今遇到了谢玉绥,见着谢玉绥执着地让他吃着药,他先前的那些想法又开始动摇了。
活着……
一歪头就能看见桌子上谢玉绥给他的纯白瓷瓶,这一刻他突然无比地希望事情尘埃落定之后他还能活下去,即便不能长命百岁,至少……至少还能再多活几年,想要再多感受一下他如今所贪恋的温暖。
荀还是收回目光仰着头,身子逐渐下滑,下巴进到了水里,眼睛湿漉漉地盯着头顶。
按理说他现在的局已经布完了,宫里那边这会儿应该也开始有所动作,储位之争很快就再次被搬到明面上。
后宫不得插手政事,皇帝讨厌手长之人,更是讨厌惦记他皇位之人。
如今太子已经稳了下来,太子虽急功近利却也不傻,知道现在动作只会让自己居于风口浪尖之上,他自然想要避避风头。可这个时候对于太子来说是水深火热,对于别人来说却是个好时机,不落井下石都实在是对不起这样的一个机会。
能踩太子一头的机会可不多。
这种事情都不需要荀还是出手提点,能在后宫生下皇子就已经说明二皇子景言朔的娘——良妃不简单。
一切都在按部就班的走着,可是荀还是心里隐隐有些不祥的预感,这种预感在他刚从东都出来时就开始缭绕在心头,尤其是在茶棚见到了那一幕。
后来荀还是猜测,或许召集江湖人手这件事有可能是良妃故意为之。
思绪渐深,荀还是叹了口气。
这会儿水有些凉了,他身子不济不能洗冷水澡,所以暂时将头脑里的东西搁置一旁,起身擦干换了件衣衫。
洗去风尘,身上尚留疲惫。
外面太阳正大,荀还是穿着松散的衣衫躺到了床上,两眼一闭直接睡了过去。
直到外面太阳西斜,如血般的夕阳照射在窗棂上,荀还是慢慢睁开眼睛。
眼底还有着刚睡醒的迷离,敲门声响起。
荀还是坐了起来,捏了捏眉心处,唤道:“进。”
进来的并非店小二,倒是方景明端着餐食走了进来。
荀还是诧异地挑了挑眉,拢着衣襟从床上下来。
乌黑的长发散在身后,身上只穿着纯白色的里衣,他光着脚走到桌边,低头瞧着还算丰盛的菜肴,不解地问:“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还有这样一幕,去了趟焦祝国回来会照顾人了?”
方景明好像没听见荀还是话里的揶揄,扭头看见另一侧尚未收拾的浴桶,还有一地的水渍,皱着眉出门叫来了店小二。
店小二赶忙叫人将屋子收拾干净,荀还是也已经在屏风后换好了衣服,坐在桌前拿着筷子,依旧有些不理解方景明这又是做的哪一出。
方景明这人不仅人哑巴,在生活起居之上更是木讷,一个馒头能填饱肚子的事情甚至懒得再去找个小菜,别说照顾人了,自己能活着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当然这也只是在老阁主去世之后,上一任天枢阁阁主去世之前,老阁主的一应起居都是方景明伺候,可惜荀还是没享受过这种待遇。
荀还是倒是不需要方景明伺候,说到底他也不相信方景明这个人,天枢阁内没有人值得信任,卓云蔚和穆则也是建立在某些基础之上,并不能全心全意的托付。
不过目前两个人有着同样的目的,倒不至于在这个时候投毒。
荀还是安然地拿起了筷子,示意方景明坐在对面。
一桌子的菜显然不是一个人吃,方景明坐在对面,一人一副碗筷吃得安静。
饭吃完,外面的天落了黑影,四处掌起了灯。
饭后店小二进来收拾桌子,荀还是看了下天,待人离开后,方景明站到了荀还是身侧,瞧了眼下面热闹的街道。
因着这几年各国之间关系还算融洽,所以这种边陲之地即便到了晚上也十分热闹。
见此荀还是皱了皱眉:“今天看起来不适宜直接进去,就不用等到太晚,且先在周围逛一逛吧,毕竟不是个简单的地方,不能操之过急。”
对此方景明没有异议,他点了点头,紧接着一言不发地回到了房间拿了个斗笠。
斗笠这种东西在街巷上甚为常见,但大多是白天的时候,有些姑娘一来怕晒,二来不宜抛头露面都会带着斗笠,而男子不过是为了低调行事,不便露面才会佩戴。
大家心照不宣不会对斗笠之下的容貌过多评判。
荀还是却是没再戴着斗笠,而是掏出了先前在东都买的面具——青面獠牙,甚为吓人。
这种面具在东都那种地方很少有人会带,那里达官贵人比较多,注重自己的形象,即便是面具也十分讲究,可是这里不同,一眼看下去,什么样子的面具都有,如此一看,荀还是的面具就显得普通很多。
荀还是将面具绑在头上,之后带着方景明出门。
两人落脚的客栈就在阳宁中心,刚出来就看见两边的小摊小贩卖着各种小玩意。
也就是跟着谢玉绥在一起时,荀还是有闲心瞧瞧周围的东西。
二人顺着主路往西走,原本想混迹在人群里做一个闲来无事瞎逛的闲人,只是今天街上人着实太多,方景明又带着个偌大的斗笠。几次相撞之下,荀还是默默地掏银子给方景明也买了个面具。
买东西的空档,荀还是状似闲聊的问了句:“今儿这人怎么这样多,可是有何大事?”
“哟,客官是外地来的?”
荀还是点点头笑道:“今日方至阳宁,本想跟着我这位兄弟四下闲逛几圈,未曾想人这样多,几次差点将我们冲散。”
“今日倒不是什么节日,这阳宁一贯热闹,不过今天确实比以往人多。”
“有何说法?”荀还是问。
“今儿个可是个好日子。咱们那将军今天娶妾,街巷店铺都被将军府挂了两个红灯笼,凡是上门恭贺之人均能领到纹银2两。这将军为了我们安稳生活没少操心,如今遇到这等好事儿可不是像过年了一样。”那小贩将尚未来得及摆出来的面具都摊在面前,“客官挑挑,可有中意的?”
荀还是示意方景明自己拿,方景明随手拿了个黑色着有红纹的,倒也配他。
方景明拿面具给银子的空档,荀还是又问了一句:“将军娶妾竟是这样大的排场?”
“呦,这排场自然要大的,且不说将军为了我们这些百姓付出了多少,若不是他,我们哪能过得上这种安稳的生活?能嫁给将军是福气,就说这是找了仙家算过,这姑娘与将军八子尤为契合,甚至能压住边关外死去士兵的煞气,这喜事办的越大,越能冲刷掉晦气,让边关更加安定,所以将军为了百姓自愿散财,让大家都沾沾喜气。您呐今天到的正是时候,快去将军府门前,现在还能领到彩头呢,都是福气。”
荀还是笑了笑,道了声谢后顺着人群,抵着方景明往将军府走。
阳宁并不算大,主街的尽头再过一条弄堂就是将军府,那里现在依旧聚集着很多人。
偌大的牌匾上写着“邵府”,并未写将军的官职和军衔,看起来十分低调,只是这一个邵字就已经说明了此人身份——镇抚大将军,邵经略。
邵家是武将世家,祖辈三代都是将才,只是沙场无眼,如今邵家就只剩下邵经略一人,虽说在东都也有将军府,但是他大多时候都居于这阳宁,镇守边关,无诏不得随意回东都。
荀还是曾经和邵经略打过几次照面,倒也说不上熟识,但是见面一定会互相认出来。
好在此时邵府门口并未见到这位将军和他新妇,只有管家带着几个小厮拿着篮子。
如今时间已经不早,邵府门前却还有舞狮,热闹非凡,周围一圈围了不少人,不时有人上前说几句吉祥话,然后从管家手里拿走个红布包,那里面应该就是卖面具小贩所说的二两银子。
荀还是对这二两银子倒是没什么兴趣,拿不准这周围有没有暗中蹲守的邵经略的亲信,万一被认出来就坏事了。他有心想让方景明去探探,可是方景明是个哑巴,跪下给嗑一个还行,让他开口说吉祥话实在是太难了,荀还是算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眼瞧着众人一个个往门口攒动,并非主动,荀还是也被挤到了门口附近,听见那一句句不带重样的吉祥话心下觉得好笑。
话是好听,有几个真心实意祝福就不知道了,反正几句话就能换二两银子怎么看都划算,但是瞧着一个个不停的人,将军府到底有多少钱能这么个发法。
尤其是这些群众对于将军的信任,周围说话声不绝于耳,都是在夸赞这位将军的伟大,却不曾有人提起一句这都是承蒙皇上隆恩,似乎阳宁这个地方只有将军没有邾国皇帝。
这就是荀还是和方景明来此的目的。
其实邵经略自己身上并没有太大的军功,因着各国之间已经平复甚久,邵经略小时候曾经跟着父亲上过沙场,最后一役中,邵老将军靠着智谋取得了胜利,但是自身也受到了重伤,即便有很多大夫竭力医治,最后却也保住了三年的寿命,之后撒手人寰,只留下当时只有十六岁的邵经略。
邵经略虽说最后一役也参与了厮杀,但是大多时都被副将们保护在其中,只受了一点点皮肉伤。
邵老将军去世之后,邵家的重担就落在了邵经略的身上,皇帝其实很喜欢这种结局,既然国家已经稳定,那些军功卓越的老将军存在就成了多余,功高震主是每一个皇帝都极其忌惮的事情,而老将军死的正是时候,也因为他的去世保住了邵家唯一的血脉,不然很难说皇帝会不会寻个由头料理了邵家。
之后皇帝为了彰显自己对国家功勋的后代,子承父业,就将邵经略放到了这个地方。
这么多年小摩擦不时会有,大战役却再未发生,主要还是因为之前的战争让各国元气大伤。
别人知道这些事,可是百姓不知道,百姓只觉得自从邵经略到了这里之后,战争没有了,一切都风调雨顺,邵经略就成了百姓口中的福星,一来二去邵经略自己也是这么觉得。
邵经略自己身上其实是有些能耐的,毕竟是祖上都是实打实的大将军,邵老将军自小对邵经略要求甚为严格,所以邵经略身手也是不俗,正因如此,那些小摩擦中,邵家军战无不胜,便是让邵经略的名头更是多了些神话色彩。
至此,宁阳这边就只知道邵经略而不认邾国皇室。
这种事皇帝其实早早就知道,先前不动是因为国家还算安稳,这么多年都没再出现将才,邵经略的名声只是在宁阳这个小地方比较过激,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邵经略的名头越来越响,甚至开始影响周边的几个小镇。
如此下去,这邵经略岂不是要自成一国?
皇帝自然不能在允许这种事情发展下去,可是这个地方确实太过偏远,一时又找不到由头来料理了他,如果强行处置,很有可能伤了边陲将士的心,更是失了这边陲小镇的民心。
如此一来,这事就只能交给荀还是来处理。
皇帝下了死命令,若是不能找到错处那就直接杀个干净,但是无论如何都不能暴露出这是邾国皇室的意思——也就是说,邵经略必死无疑。
荀还是戴着面具紧紧地看着眼前这一幕,红绸飘荡,四处都是欢声笑语。
他站在人群里格格不入,入眼的红绸就好像失去了颜色,笑声渐渐扭曲似乎成了哭声,这种场景不是荀还是的臆想,因为很快就会发生在这个地方。
后来的人们还在往前拥挤,管家笑得一脸褶子。
就在这时,荀还是感觉自己的衣袖突然被人拉了一下,荀还是猛地回神,就见那偌大的府门口,一个身着红色喜服的男人走了出来。
他头戴高冠,双手抱拳,冲着熙熙攘攘的人群作揖,道:“多谢大家今天前来捧场,今日子时之前,凡是到此恭贺之人都会得到纹银2两,让大家都沾沾喜气,因着府中还有事情,就不在此多陪,望大家见谅。”
能有什么是大家都明白。
在一众起哄和恭贺声音中,那男人又笑着鞠了一躬,拍了拍管家的肩膀转身进了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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