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萧白突然伸手捏住林寂的下巴,笑得有些邪了:“就像你敢承认,你曾经恨我恨不得想杀了我吗?”
何必把话说透?他们之间是爱是恨,前情旧怨哪那么容易说清楚?等到一点余地都不留的时候,只能说明对彼此再无期望了。
林寂像是被明火烫到一般连忙后撤,陆萧白说的这些话让他脑子混乱了。
林寂心神大乱,看着陆萧白既无措,又无比欣喜,毕竟他不是傻子,能听出来对方的意思不是他曾经设想的意思。
正是因为心里那个人和别人如此不同,才不得不瞻前顾后,慎之又慎,最后成了束缚。
林寂不知所措之下,突然道:“可我如今已经——”
陆萧白打断他:“已经什么?”
他垂眸:“林寂,想清楚了再说,有的话是不容作假,也不能收回的。别在冲动的时候做决定。”
如果他说他如今已经不恨自己了,事后却又不甘心后悔,陆萧白怀疑自己真的会掐死他。
就算林寂说了,他也不会信,这也是他不愿意跟对方敞亮说话的原因。
还不到时候,也还不够信任,不留余地,一不小心便是无法挽回,虽然他并不知道何时才能时机已至。
两人都失了分寸,不由得喘着粗气调整。无论是言语的交锋,还是势均力敌的互相逼迫,都已经到了临界点。
林寂还保持着原先的动作,他禁锢着陆萧白,实际上陆萧白也禁锢着他。
他们谁也无法打破这层禁锢,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可在禁锢之下,又无法不被对方吸引。正是这样强势又移不开目光的感觉,如同曼陀罗,美丽迷人,有毒又有瘾。
林寂突然如法炮制挑起陆萧白的下巴,一字一顿道:
“陆萧白,你真的很厉害。”
这是他两辈子,生平头一次对其心悦诚服。
陆萧白长呼出一口气:“你也不遑多让。”
林寂放开手,陆萧白以为他总算冷静了,正要推开时,对方又突然抱住他。
林寂把头埋在他的肩头,闷闷道:“你既然看得这么明白了,也只有我能给你这样的感觉。”
他顿了顿:“那师兄的眼里,为何不能只看到我一人?”
陆萧白:“???”
林寂松开他,这次是真的退后几步,眼眸低垂摆出一副乖巧的模样,“就算不能只看到我,也要先看到我。”
“以后师兄做想做的任何事,尽管来找我,不要第一个找别人。”
否则,他会难过的。
林寂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脸颊很快红透,可他想了想又不后悔。
他总算想明白一件事,无论是爱是恨,陆萧白是他心里独一无二,无法取代的人。
林寂踌躇半晌,没有多做解释,转身率先走了出去。
不知过了多久,陆萧白扶着案台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一饮而尽。
他从余容伯母那里,得知林寂的一件往事。
其实这辈子未重逢前,上辈子的一生过去,这对母子的关系并不好。
余容伯母看起来对旁人很和善,却对她的儿子十分苛刻过。
林寂年幼时,林琅和余容恩爱无比,如胶似漆,一家三口和和乐乐。父母对孩子十分疼爱,却也只有那几年。
林琅死后,余容就变了。
因为林寂少不更事时十分娇气,有一段时间特别想要一件东西,每日都缠着爹爹要。
可能是他爹作为寻宝大家,拿给儿子的玩具都样样不凡,林寂看中的东西也不容易买到。
林琅从外面回来前,刚认完字的阿寂特地写了一封信,问爹爹能不能给他带回来。
出远门给家人带礼物似乎是约定俗成的惯例,林琅经常在外面,对妻儿的愧疚便是不能长伴他们。
于是林琅各处辗转去给儿子买他想要的小玩意,却在半路遭劫匪丧命。
余容给丈夫整理遗容时发现了这封信,她认为如果林琅没有去做这件不在计划之外的事,或是早或是晚,说不定就不会遇到劫匪,也不会死。
一个痛失丈夫的妻子疯狂责怪自己的儿子,她是对是错呢?外人难以评价。
或许她只是太痛苦需要一个发泄口,用侥幸的心情,去逃避不幸的现实。
林寂那时能记事,也能明白大体事理了。
杀害林琅的劫匪得到了应有的惩罚,可林寂也受到了刺激,他曾经刻苦读书,想考功名的志向都是真的。
刚好余容也不想自己的儿子走父亲老路,专门请各名师严厉教导他,不许他再从商。
三叔林钰能放他们折腾,也是因为这对孤儿寡母对家产和生意似乎真的毫无心思。
余容肯教,肯督促林寂,却偏偏过不去心里的坎儿,不肯亲近林寂。
她总是把自己关在屋里求神拜佛,怀念从前,不问世事。
虽然在林寂废寝忘食,寒风里背书冻晕之时,余容也会急匆匆把他背回去,让丫鬟给他披衣送饭,可这些事情她不出面,林寂怎么可能知道。
明明同在屋檐下,母子却一个月也未必能见几面。
“家灭之时,当我又失去阿寂,我才知道我错了,我不该这样对他。”
“我总是怪他,可我心里也明白并不是他的错,却忍不住冷待他,对他不好……我就是这样,拥有的时候肆无忌惮去伤害,失去了才懂珍惜,追悔莫及……”
“我真的,错了……”
余容告诉陆萧白,人的感情很复杂,并非不是爱就是恨,也并非一成不变。
可人有的时候又很轴,明明路就在前面,却自发给自己的眼睛蒙上一层大雾,连自己也搞不清楚为何就是过不去。
只有当自己想明白时,大雾才会散开。
她失去了夫君时觉得天塌了,又失去儿子才发现天真的塌了。她爱他怨他又想他,关心他也伤害他,可林寂心里崩塌的一角,却是她给予的。
“因为我没有尽到母亲的责任,阿寂懂事得太早,他对自己比我对他更严苛。”
因为林寂曾经对父亲的死十分自责,认为他有错。导致他养成事事苛求自己完美的性格,不允许自己再失误。
陆萧白听完后恍然大悟,怪不得前世林寂走错歧途就全线崩盘,因为在他的心里是不容许自己犯错的。
一旦错了,他便没有价值,他就会完全崩溃。
让自己十全十美,本身就是最大的缺陷。
当时陆萧白听完很想抱抱他,过去了许多时日,陆萧白似乎又从余容和林寂的关系中想清楚了更多隐含的寓意。
阿寂不允许自己犯错,是不是也不允许超出自己意料之外的情况发生?
当他意识到事态失去控制,不在他的设想之中,亦或是情感和理智相冲突……就会自己拧巴住,无比挣扎,人也变得奇怪起来,偏偏他还想不明白。
陆萧白坐着,一点点理顺逻辑,试图去理解林寂。
他回想近日林寂面对自己时的奇怪表现和反应,越想越不对劲。
陆萧白突然听到了自己的心跳。
砰砰的。可能是周围很安静,也可能是他想得太投入,便突然听到了。
陆萧白捂着心口听了会儿,又想起方才林寂对他的举动,抚上渐渐发烫的面颊,和耳根。
陆萧白怔怔地做出这些动作,想起曾有数次,林寂总是看着他许久,突然别过脸;跟自己说着话,他也会突然别过脸,移开视线,耳根薄红。
以前他也看到了,却一直以为林寂的反应是因为嘴拙老是说不过自己给气的。
直到此刻,陆萧白发现他可能……一直都想错了方向。
如果林寂对他不是单纯的厌恶与仇恨,那是什么?
未必不喜欢……又是什么情感呢?
林寂在外面等了许久,冷静下来又开始忐忑了。
方才是他过于冲动,说的话不像自己平时会说的,不知陆萧白会如何想他……
正当林寂要开始后悔时,陆萧白走了出来,外面天已经黑了。
他走到林寂身边,“咱们去桥边等吧。”
林寂嗯了一声,与陆萧白走到城中桥头。
观景,赏月,对视又移开。
两人一人站在一边,任由晚风吹拂,看周围的热闹,静自己的心。
林寂:“我刚才……”
陆萧白:“这种时候,可以不用说话。”
“……”
毕竟方才说的话都太激烈了,信息量太大,此刻让彼此默默消化一会儿,也挺好。
陆萧白认为,万事不用操之过急,发现问题也不一定非得赶着解决。
许久,两人还吹着风。
热闹已经散了,街道十分冷清。
林寂四处张望,无语凝噎:“……宋若辞呢?”不是他说要一起回去吗?
陆萧白也四处看了看,无奈摊手下结论:
“很好,我们被他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