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那些从他身上,和他的事迹中意外得到金钱和八卦谈资的人, 都会在听到他的名字、或者主动谈起这些荒诞事迹时露出微笑,迫不及待地进一步证实那一点。
证实所有人的共识,关于“布鲁斯韦恩确实是这样的一个人”。
而他们所说的事迹, 也往往都是真实发生的。
关于这些“真实”的声音压过了另一部分“真实”的声音,推动了一股浪潮,让所有人更加相信这个“共识”, 而在他们寻求证据的过程中——假如他们尝试的话——他们也只会找到更多证据,从而更相信这一点。
那就是“他们不需要关心韦恩的事情”, 以及“所有环绕着布鲁斯这个名字发生的事情,都是那样的浅薄和搞笑”。
至于布鲁斯韦恩究竟是如何在董事会之间周旋,如何在韦恩科技、生物科技、基金会…钢铁、食物、化工厂、甚至航空事务之间来回奔波, 如何不辞辛劳地出席每一场他被邀请的慈善活动,只要他能为它空出时间……
只要他能空出时间。布鲁斯甚至可以只是打个电话就开启一天连轴转的工作,而到了那天结束的时候?
他能开设出一家全新的子公司。
而且他还能从时间表里挤出时间,和他在公司里的战友们一起分享见解。
布鲁斯韦恩, 事实上,是一个极具商业头脑、前瞻意识、谈判天赋,同时又拥有惊人的坚定意志和高度集中的精力的天才。
这就是那部分被压过的“真实”。
没人意识到这一点,除了那些距离他非常非常近的人;也没人谈论这一点,也许是因为有一股神秘的力量总是在检索筛选着网上发表的言论,确保布鲁斯韦恩的形象总是被簇拥在迷醉的酒精和飞舞的钞票中,因为越是如此,越是不会有人把他和蝙蝠侠联系在一起——尽管几乎所有人都知道布鲁斯就是蝙蝠侠的赞助者,蝙蝠侠和布鲁斯关系匪浅——越是不会有人认为,布鲁斯韦恩就是蝙蝠侠。
毕竟,他只是一个“生性浪荡,头脑空空的富二代”。
如果说十个富二代里都很难有一个真正乐于做慈善的家伙,一百个富二代里很有可能会有一个真正乐于做慈善的家伙,那么一千个富二代里,也不会有这样一个乐于做慈善到愿意在黑夜披上制服出行,对罪犯施以北风般冰冷刺骨的拳打脚踢,而对儿童和无辜受害者示以最温柔体贴的安慰和拥抱的……布鲁斯韦恩。
毕竟,他有那么多的钱!
哪怕是躺在金山银山上什么也不做,也够他无忧无虑地过完一辈子。他为什么要那么做呢?哥谭真的值得这样一位英雄吗?
哥谭,这个罪恶的沼泽。失去一切的受难者拿起武器报复社会,又让更多人失去生命,失去家庭,失去他们珍视的人。被留下的孩子和家属就这样遭遇不幸,悲剧标记了哥谭人的生活,即便没有人为的意外,也有其他的灾难在那里等着他们。离异,死亡,痛失,伤残,以及更多的死亡……
那阵灰黑色的低落气氛短暂地笼罩住了戈登局长。但他手里的橙色马克杯冒出了白色的温暖雾气,夜风吹得他庭院里的绿植和高高的树上的叶子沙沙作响。黑色的夜幕上,有明亮的星星在闪烁着。
就像蝙蝠侠被盖在白色薄膜后的眼睛一样。假如戈登能看到他的眼睛的话。
“我知道你在那儿。”他说。
他在说这话时,院子里还空无一人。但很快,蝙蝠侠就从树后的阴影里闪了出来。
“我只是经过。”蝙蝠侠用他低沉嘶哑的声音回答。
“当然,”戈登假装肯定,“你每晚都‘经过’这附近。”
如果不是因为他心里有事,他一定会笑出声,进一步打趣他藏在阴影里的这个朋友。但今晚,戈登局长确实不太有这个心情。而且,他叫出蝙蝠侠是有原因的,“你还记得哈尔科贝特教授吗?大概十年前的事。”
“弗朗西斯圣堂人质事件?”
“对。”
那时候戈登还只是个队长。科贝特的妻子和三岁的儿子在那天早上的车祸中丧生,失去理智的科贝尔闯进了弗朗西斯圣堂,用枪劫持了正在那里庆祝一场婚礼的七名人质,包括新郎新娘。
戈登当时没有盟友,而警局的谈判专家又因为预算不足这种破理由被裁掉了。他尝试用喇叭和科贝特沟通,能听到的却只有一个疯子在念着拜伦的诗歌。就在戈登万般无奈,准备让下属突破的时候(总应该能有几个人质活着出来),蝙蝠侠出现了。
他请求戈登相信他。
而戈登选择了让他放手一搏。
“我记得。”蝙蝠侠说。
“他回来了。”戈登在院子里的长凳上坐下,神情显得苍老而疲惫,“科贝特,他留了信息给我。他说他欠我们两个。”
蝙蝠侠读出了他的潜台词,“你认为他要复仇?”
戈登反问,“你不这么认为吗?”
蝙蝠侠没有直接回答。他沉默了。夜风吹过他们,轻轻地抚过这两个从十年前起一直奋战到此刻的哥谭骑士。
“这是我们战斗的代价,吉姆。”蝙蝠侠说。
戈登摇了摇头,“这代价太高昂了。”
也许,这就是哥谭为他们准备的回报。他们没日没夜地奋战,尝试保护人们免遭伤害;但说到底,他们并不是神,总有遗漏的部分,有心无力的部分。而那些没被他们成功保护、成功救下的人,往往会成为他们的敌人。
悲剧就这样一直轮回,一直上演。就像那颗从山上不停滑下来的石头,这一切仿佛没有一个尽头;他们都知道这一点,但每一次石头滚落下来的时候,他们仍然会选择去把它推上去。
每一次蝙蝠灯亮起的时候。
遥远地,从哥谭警局的顶楼天台似乎传来了这样一声熟悉的响动。蝙蝠灯照在了夜空上。蝙蝠侠猛地抬起头,在他身边的戈登也从椅子上一跃而起,方才的疲惫和感慨几乎是立刻一扫而空。
他们短暂地对视了一秒钟。
众所周知,那是哥谭警局——基本是戈登局长用来呼唤蝙蝠侠的。但戈登此时在他身边。
所以是谁闯入了警局,打开了那盏呼唤的灯?
戈登连忙冲向屋内,差点儿把他的马克杯丢到地上,“我到那儿见你。”
他没有得到蝙蝠侠的回应。他也没有浪费时间回头,因为他知道,蝙蝠侠一定已经在赶过去的路上了。戈登匆匆拽上了他的警局外套,把自己的胳膊费劲地塞了进去,然后抓起放在玄关的钥匙冲出家门,赶往警局。
当他带着人抵达天台的时候,那扇门背后除了蝙蝠灯运作的声音以外没有一点儿别的不寻常的动静。但这已经足够不寻常了。戈登不再等待,率先举着枪冲开了那扇门,“这儿见鬼的发生了什么事?!”
果不其然,在那盏蝙蝠灯旁边站着的是科贝特教授。这一点都不能让戈登感到意外。他的属下立刻照计划把他团团围住,但有一点让戈登意外的是,科贝特身边还站着一个明显吓了一跳的女人,他的臂弯里也坐着一个瞪大了双眼的小女孩。
“拜托,局长,”科贝特的额头上冒出了细细密密的汗。他空出一只手,以安慰的方式拦住了站在他身边的女人的胳膊,“我只是……”
但没等他说完,小女孩就抱紧了科贝特的脖子,大叫起来,“爸爸!”
他们一起转过脸去。黑暗中的阴影里窜出蝙蝠侠,“科贝特。你想做什么?”
情势一度十分紧张。但假如说这个曾经被戈登和蝙蝠侠联手阻止了犯罪的男人是来进行报复的话,他完全没有必要大剌剌地将自己送到警局天台,没有任何防护措施地被蝙蝠侠和哥谭警局的人手包围。
除非……
“我只是想感谢你们,”科贝特咽了口唾沫,“感谢你们两个。”
蝙蝠侠愣住了。
“…多年前,我在那座教堂里的时候,”科贝特把他怀里的女孩放到了地上,她好奇地打量着站在那儿的蝙蝠侠,“我放弃了我的人生。我的妻子和儿子在那天早上陡然丧生,悲恸夺走了我的理智……”
他讲起那件事情,也许是因为他以为戈登局长和蝙蝠侠早已忘记。毕竟,那是很久以前的一件小事,没有人伤亡,也没有什么邪恶到天怒人怨的超级罪犯从此诞生。
那确实是一件很小的事情。哥谭每天都会发生的事情。
但戈登和蝙蝠侠都还记得。
“但你们阻止了我,把我从那种疯狂中拯救了出来。”科贝特说,“然后…那种悲痛渐渐地过去了。”
随着时间的流逝,那种悲痛渐渐过去了。他搬离哥谭,在加利福尼亚开启了新生活。起初,他一点儿也不愿意提起当时发生的事情,那些痛苦,那些履历上的污点——毕竟,他确实差点儿杀人——但后来,渐渐地,他意识到,他当年被及时被阻止了下来是一件多么幸运的事情。
他没有真正成为罪犯。他得到了机会开启新的人生,组建新的家庭。他满怀感激地回到哥谭,带着他的家人,希望能告诉戈登和蝙蝠侠——他真的、真的非常感谢他们当年为他做的事情。
随着他的讲述,戈登局长慢慢地垂下了枪口,最后把手枪收进了外套口袋里。
被蝙蝠灯照亮的夜晚,偶尔有一次,也可以是这样的一个平安夜。
“这位是我的妻子,莱斯利贝克尔-科贝特。”
金色长发的女人笑着和戈登握手,“很高兴见到你,局长。”
科贝特看着他们,脸上也浮现出微笑。“还有我女儿,黛娜。”
蝙蝠侠蹲了下来,为了这孩子的身高。这下,黛娜总算可以平视着这位哥谭的黑暗骑士了。她仔细打量着这个黑漆漆的影子,包括他的那一抹微笑。
黛娜自己都没注意到,她渐渐地从她父亲的庇护下走了出来。她充满好奇地打量着蝙蝠侠,然后得到了一个惊人的发现。
“你好像也不是很吓人……”黛娜思考着,笑了起来,“一点也不吓人!”
她快活地向蝙蝠侠张开手。而这位夜间出行的恐怖代表也温柔地握住了她的小手,轻柔地回答,“我想是的。”
戈登也笑了。他放松地把双手插在裤兜上,而那些被他带上来的警员也早早退开,站到了栏杆旁。他以一种罕见的平和快乐的心情,注视着这一家人。这一晚就这样结束了,黛娜趴在科贝特的肩膀上朝他们挥手,喊道,“晚安!”
也许,这才是哥谭给蝙蝠侠带来的真正报偿。新的家庭。新的人生。新的…希望。
因为这也正是蝙蝠侠带给哥谭的。布鲁斯韦恩带给哥谭的。
这个八岁失去父母,在惊恐和慌乱中独自坐在黑暗的小巷里,和血泊、断裂的珍珠项链、还有他父母逐渐流失热度的身体独处了九十分钟的男孩……
正是在那个时候,那个地方,布鲁斯韦恩对自己许下诺言,那就是——
这样发生在他身上的事情,永远不会发生在其他人身上。
为了这项事业,布鲁斯正在、也将会献出他的一生。
往常当他想起这一点的时候,蝙蝠侠总会感到沉重。那是压在他肩膀上的这份责任带来的沉甸甸的重量。但今晚回到蝙蝠洞的时候,布鲁斯却感到久违的轻松和快乐。
他一路丢下自己的披风,铠甲,轻手轻脚地走到蝙蝠电脑前——阿福拎着他丢下的衣服,但空出一只手对他竖起食指,以示安静——当布鲁斯走到那里的时候,他发现提姆歪倒在蝙蝠椅里,以一种奇怪的、四仰八叉的姿势轻轻打着疲惫的呼噜,一只手搭在椅背上,一条腿从扶手和座椅的空袭里伸了出去。
他身上盖着的毯子都快被他折腾到地上了。
但布鲁斯看着这一切,露出了微笑。他静悄悄地捡起了那条毯子,把它往上拉了拉,重新盖到提姆的下巴那里。睡梦中的青少年不安分地动了动,但没有醒来,哪怕是布鲁斯把他的手和脚都塞回了毯子里。
做完这一切之后,布鲁斯才看向蝙蝠电脑。
那里正显示着埃利奥歇尔特的档案。
不是现在正在活跃着的刺客“埃利奥史密斯”的档案,而是数年前,从福利院出逃的十岁男孩“埃利奥歇尔特”的档案。在那上面,布鲁斯清楚地记载了这个男孩到十岁为止短暂清晰的人生,以及他十岁之后,所遇到的一切重要事件。
当然,包括布鲁斯自己混在调查人员里进入福利院调查他们和黑邦勾结的那次事件。他以蝙蝠侠的身份得到了线报,又以韦恩工作人员的身份调查并清理了此事,为福利院的孩子重新提供了他们应得的庇护;包括布鲁斯抽调资金成立助学金项目,送许多成绩与品格优异、只是缺乏了一点金币的孩子在求学的道路上走得更远,成为更好的自己——哪怕他们为的是离开哥谭,再也不回来。
那不重要。只要他们能脱离哥谭的诅咒,只要哥谭能少一个辍学打工的儿童,只要哥谭能少一个未来可能的罪犯……
布鲁斯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这不仅仅是为了埃利奥。但也是为了埃利奥。
在这个孩子没有注意到的时候——很多人往往都没法注意到——蝙蝠侠在暗中观察着,照看着他。
布鲁斯暗中观察和照看着这个曾经为了调查父母死因逃离福利院,期望着背后有个谜团可供他调查和报复的男孩,就像照看着当年的一部分自己。但他不像当年阿福担心他自己那样担心埃利奥,也许是因为他意识到这是一个足够聪明的男孩,又或许,是因为在那个雨夜,他和某个自称史密斯的刺客共同见证了哈维登特自己选择的死亡。
内心深处,布鲁斯知道,这孩子会找到一种方式,一条道路…一种属于他自己的平静。
他会杀人,是的,但埃利奥不会成为一个复仇者,一个刽子手,一个罪犯。
他不会。
他看上去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布鲁斯认为那就够了。他还没有傲慢到对别人的处事方式品头论足的地步,即便是对于他自己的处事方式,蝙蝠侠也常常心生怀疑和动摇——不如说,只有对于他自己的方式,蝙蝠侠才会心怀如此沉重的不确定和批判。
他做得对吗?他做得足够多吗?或者他做得太多,插手太多,以至于哥谭围绕着他诞生了那么多的罪犯?还是他做得太少,控制太少,以至于那些罪犯竟敢伤害他的家人…以至于他的孩子会严重受伤……
只有距离蝙蝠侠最近,他最亲密的家人和朋友才知道,蝙蝠侠时常对这一点感到彷徨,尤其是他和他的孩子产生争执,还有他的孩子为此受伤的时候。
这也导致了,尽管布鲁斯有过那么几个瞬间考虑过要不要收养埃利奥,但最后那些想法都很快消散。布鲁斯要处理的事情实在太多了。迪克没过多久愤而离家出走,跑到了隔壁的布鲁德海文决定开展属于自己的义警事业(开车仅半小时即可抵达,事实上);杰森很快出现在了他的生命里,布鲁斯为他头疼了很久,但遗憾和痛苦了更久,因为杰森活着让他头疼的时间远没有布鲁斯希望的时间那么多。
…一直到提姆上门,甚至是提姆到他身边之后的一段时间里,布鲁斯都很难从失去杰森的痛苦中走出来。
在这种情况下,布鲁斯更不可能考虑收养埃利奥了。也许他不插手更好,布鲁斯这么想。于是,在没有他插手的情况下,埃利奥独自前往布鲁德海文求学。他就这样飞快地长大了,布鲁斯甚至没有注意到他是怎么长大的,但布鲁斯认为这个结果确实很不错。
他放松了警惕。也有一部分原因,是蝙蝠侠认为布鲁德海文是夜翼照看的范围和领地。
…然后,悲剧再一次发生了。
但这不能责怪任何人。没人能想到会发生那样的事。而在那一切发生之后,刺客很快应蝙蝠侠的邀请而来,并且先圣殿骑士一步找到了埃利奥,将这个孩子置于刺客的保护之下。
他一开始似乎不怎么适应这种生活。但很快,埃利奥展现出了他的天赋,那些和填写试卷、写作论文无关的“天赋”。蝙蝠侠不知道那是源于哥谭的诅咒,源于他童年的街头生活所学到的东西,还是源于他血脉中的刺客先祖;有那么几个时刻,蝙蝠侠为埃利奥展现出的这份“天赋”暗暗心惊。
但他还是没有插手。有一部分原因,是他的孩子们先一步参与了进去。
迪克是最先注意到埃利奥的那个。他花了一整个晚上搜索布鲁德海文的河流,试图找到——或者说,试图找不到埃利奥溺毙其中的尸体。他没有宣之于口,但布鲁斯知道,迪克对于自己没能及时抓住跳下去的埃利奥这件事很是懊恼。
如果他不是一个刺客,那么,迪克就是生生错过了拯救一条无辜生命的机会。
幸好迪克后来找到了一个机会弥补它。他找到了一个机会去帮助和照顾埃利奥,布鲁斯能感觉到,迪克的心情因此平静了不少。
而在那个阿尔文因为被九头蛇围攻失约布鲁德海文的夜晚,蝙蝠侠和他共同作战。为了他们的学生。也为了哥谭。
接着是杰森。布鲁斯对此一点也不意外,因为早在数年之前,杰森就跟着刺客训练过一段时间。至少,他回来的时候显得心情很不错。布鲁斯没有多问,也没有追问他们究竟学了什么,就像很久以前,布鲁斯没有追问“他真的是自己掉下去的吗”那样。
毕竟,这个世界上的英雄已经够多的了。有几个法外之徒也无伤大雅。
所以布鲁斯不太惊讶杰森主动掺和进刺客的调查中。至少,没有到他得知杰森跑到塔玛兰星球帮忙打仗时那么惊讶。也许,孩子长大了就会这样,发展一些新兴趣(戴着有五官的头盔?认真的?),结交一些新朋友,跑到外星打仗……这都很正常,布鲁斯想。
然后是提姆。
他大概率不记得埃利奥的事情,布鲁斯试探过他。但也许,有一部分回忆和感觉留在了那里,让这孩子对埃利奥充满了关注。而在提姆想起来这是怎么一回事之前,他错把这份关注当成了好奇和警惕,毕竟,提姆先前从没和刺客打过交道。
(如果不算上刺客联盟的刺客的话。而他们,布鲁斯很难说,给提姆留下的印象如何。)
“所以你早就认识他了。”青少年困顿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你藏得可真严实,布鲁斯。”
布鲁斯微微地笑了。他转过头去,看到提姆还在揉自己的眼睛。
“你甚至建立了两个不同的档案。”提姆抱怨说,“一个放在刺客兄弟会的条目里,一个放在哥谭人物的条目里。认真的?”
“如果就因为这个,你没有找到埃利奥歇尔特,”布鲁斯挑眉,“我只能说你的侦察技能还需要精进。”
这下,提姆完全清醒了过来。他瞪大了他的双眼,震惊地盯着布鲁斯,就像是没法想象后者居然能说出这样的话来。因为,事实上,布鲁斯把歇尔特的档案藏得严严实实的,就像守望会的档案一样(提姆:等下,什么是守望会?)。
如果不是提姆忽然想起了小时候经历过的一次冒险,并且进一步怀疑蝙蝠侠可能早就见过小时候的埃利奥,然后再进一步怀疑蝙蝠侠对此有过什么记录——再然后,提姆趁着蝙蝠侠在和戈登聊天的时候,悄悄钻进了蝙蝠洞里查探。
如果不是这样的话,他可能压根找不到这份档案。而且,这也是他花了不少时间才解码出的成果。真的。他刚看完这份档案,心满意足地享受完自己的胜利果实之后…就一不小心睡着了。
“你真的需要回去睡觉了,提姆。”布鲁斯笑了,“但我猜,你还有话想和我说。”
提姆确实有很多话想问布鲁斯。比如“你一直记得那一切吗”和“你一直在看着他吗”之类的问题,但这些问题,这份标着“埃利奥歇尔特”的档案已经无声地完成了它的回答。
最后,提姆放松地倒回蝙蝠椅里,叠起两条手臂,靠在脑袋后面。
“你感觉怎么样?”提姆问,“关于所有的这一切?”
世界第二侦探成功地在这一刻占了上风。他满意地看到布鲁斯眼中闪过一瞬间的惊讶。
“我觉得…还不错。”布鲁斯靠在桌沿,想了想,“是的。我觉得这一切都还不错。你可能不知道,有那么几次,我考虑过收养他。”
提姆高高地挑起了眉,正要说话。
“但你也知道,那段时间……”布鲁斯低下头,措辞了一下,“有段时间,我们的整个家庭都不太振作。好吧,主要是我自己。”
提姆一下子就知道他在说什么了。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换成一种谨慎的关切目光打量着布鲁斯。
“我怀疑我并不适合养育或者教育。”布鲁斯抬起头,冲他宽慰地笑了笑,“但你……但你们证明了相反的一点。”
“你是整个哥谭最适合养育和教育我们的人,布鲁斯。”提姆肯定地说,把他的手臂从脑袋后拿了下来,搭到了腿上,“甚至可能是整个世界。”
布鲁斯煞有介事地点点头,“我就假装忘了你为自己构造一个虚假的叔叔,好让我没有理由收养你的那回事吧。”
“…那完全不是一回事!”提姆红着脸叫道,“我那是为了——”
为了能够继续以一个平等的身份和蝙蝠侠合作。布鲁斯自己也知道这一点。
“我知道。”布鲁斯说,“我为你骄傲。”
提姆默默无言地把自己涨红了的脸埋进了毯子里。有一只温暖的手摸了摸他的脑袋。
“埃利奥不知道他错过了什么。”提姆闷闷地说,尝试转移话题,“也许他本可以成为我们的家人。”
“也许是的。也许他本可以成为我们的家人。”布鲁斯耐心地说,“但现在,他仍然可以是我们的朋友。而且,他的血脉决定了埃利奥会成为一名刺客;或者说,至少,他需要刺客的教导。这些都是我无法给他的。”
提姆从毯子里抬起了头。
“阿尔文教导了他。”布鲁斯说,“在这个过程中,埃利奥也找到了他自己。我认为,这已经很不错了。”
说到这里,他微微地笑了起来。为了埃利奥带来的那一点出身哥谭的希望之火,也为了今天早些时候和他道晚安的小女孩黛娜…为了所有那些他看见过的、关心过的,为了所有那些脱离罪恶轮回的……
美好的希望和未来。
“是啊,”提姆认可,“这已经很不错了。”
就算是对于一无所知的埃利奥来说,这也是一个已经很不错的故事。他不知道蝙蝠侠一直在关注着他,也不知道蝙蝠侠曾经帮助过他——好吧,他确实有过这样的猜测,只是没找到确凿的证据——但当他走出地下诊所,伸了个懒腰的时候,埃利奥感到自己格外的轻松愉快。
哪怕是他的脾脏前几天刚被捅过一次这个事实也无法影响的那种轻松愉快。
“好啦,”埃利奥自言自语说,“休息够了。让我想想,接下来该做什么?”——
作者有话说:*本章有来自游戏《哥谭骑士》、侦探漫画、《蝙蝠侠:转折点》、《骑士惊魂:蝙蝠侠#2》、《蝙蝠侠v1》、《红头罩与法外者v1&v2》等漫画的诸多细节。
(剩下估计还有点但考据不动了…瘫倒……)
本来是有读者宝宝问到蝙蝠侠认不认识奥利奥的问题,我本来想在作者有话说里简单解释一下,没想到越写越长然后就变成了番外.jpg
第67章
那阵轻松愉快的状态并没有占据埃利奥太久。他的心情很快回归平静, 尤其是当他钻出那条藏着地下诊所的小街,拉上兜帽,重新回到隐姓埋名的状态下的时候。
我还有很多事要做。埃利奥这么想。
薇洛的身体状况不在他能影响的范围之内, 所以埃利奥只能在关注着实验进展的同时, 强迫自己不要担心太多。他抬头望了一眼, 标着字母A的大厦伫立在曼哈顿最中心的位置, 在夕阳下闪着璀璨的金光。
埃利奥没有看太久。尽管他确实很希望他在那里, 陪在薇洛身边;但当他身边潜藏着一个未知敌人的时候, 这是不明智的。
无论是将敌人的注意力引到薇洛身上,还是引到复仇者联盟。因为按理来说,那是一个官方性质的超英组织,和潜藏在黑暗中到处挑战法律界限的刺客组织不应该有什么联系。
至少, 圣殿骑士不该知道这一点。
埃利奥打开了手机里的备忘录。置顶是一份他有一阵没打开过的圣殿骑士名单——那还是他在刺杀诺伊曼院长之后得到的——布莱克伍德,已死;诺伊曼,已死;小奎恩, 已死;米切尔,已死;加拉哈德,跳过;“人蝠”柯克博士……
据说蝙蝠侠已经找到了能把他变回人类的解药, 正在试验中。但不管怎么说,埃利奥是不准备再给他找麻烦了, 只要柯克别来招惹他(毕竟就柯克现在的身体“状况”来说,那也很困难)。
所以还剩下三个未知身份的圣殿骑士。埃利奥若有所思地看了一会儿他粗劣的图画。当他们出现在投影会议中的时候,他们的长相就已经够模糊的了, 更别提埃利奥还是在一段回忆中勉强辨认出他们的脸。
尽管如此,埃利奥还是想方设法地记下了一些明显的特征。
其中一个肤色黝黑,脸上挂着大大的鹰钩鼻。如果说这还不够显示他的身份的话,他脑袋上雪白的头巾补上了最后一块残缺的信息。埃利奥有理由相信他来自中东地区。但话又说回来, 中东毕竟是个很大的地方。
埃利奥的目光遗憾地掠过他,看向下一个。高鼻深目,肤色较深,埃利奥没能找到更明显的特征,除了他的穿着打扮和不自觉中流露出的肢体细节和加拉哈德很接近之外——颜色厚重的大衣搭西装,领带袖扣色彩考究,但埃利奥更熟悉的是那股混蛋味道,尤其是他抬着下巴的那种神态——很显然,他习惯了从那高挑的鼻子上俯视别人。但这也仅仅是埃利奥的猜测,假如他保守一点,从样貌上推测的话,那么也许这家伙的血脉里有来自南欧的部分。
最后一个,埃利奥对他的相貌的了解更少。他既不像中东人那样带着一个明显的头巾,也不像南欧人那样高鼻深目,但他胸前挂着一个模糊的徽章——埃利奥相当遗憾他没能看到更多关于那个徽章的细节——再从他板正到有点儿傲慢的坐姿来看,埃利奥有理由怀疑他有参军史,甚至有一定的军衔。
‘这三者之间,’埃利奥收起手机想,‘可能有一个隐藏在他附近。’
这能从一定程度上解释为什么那个叫罗伯特的孩子能恰到好处地听说他的消息,又恰到好处地搜寻到在街上游荡的刺客——埃利奥敢打赌那孩子不到十岁,没可能凭借自己的力量找到神出鬼没的刺客——除非在他自己不知道的时候,他还结交了新的敌人。
至少,埃利奥觉得自己没有。
……他应该没有,对吧?
当他的手机上忽然跳起未知信号源的来电时,正走着神思考此事的埃利奥吓了一跳。手机在他手里活蹦乱跳地翻了个身,刺客一面手忙脚乱地抓住了这条差点蹦出去的活鱼,一面探究地往四周看了一圈;咖啡厅外的遮阳伞立在树荫下,餐车里的老板懒洋洋地打着哈欠,风打着卷儿,空气中的热量里混杂着咖啡和三明治的香味。
就算是刺客,也没法在这个环境里找出值得怀疑的地方。他板着脸按下了接听键,一个陌生的,说话像教授一样语调文雅的声音慢吞吞地在那边响了起来,“波波夫医生告诉我你已经离开了诊所,尽管他明确告诉你最好别那么做。我猜那算是你已经能够自由活动的象征,史密斯先生,恭喜你恢复健康。”
“你是谁?”埃利奥说着,把手机从耳朵边拿了下来,点下追踪信号的按钮。他已经习惯了从别人问候的语言中挖出敌对的意思,但这一次,埃利奥的敌人雷达肯定是响错了,因为那个反应速度比听起来要快很多的声音稳重地回答,“那个叫做罗伯特的孩子问起过你很多次,史密斯先生。”
埃利奥停下了脚步。
“我认为他有些事情想告诉你,而且那是某种重要的事情。”教授声音说,“比‘我是谁’和‘我在哪’重要得多,我想。”
埃利奥的手机屏幕上跳出一个小小的叉。那表示追踪失败。对方是一个高明的黑客,至少比埃利奥手机里的自动程序要高明得多,但眼下埃利奥没心思去研究这回事。
“你知道罗伯特的事情,”埃利奥对他说,“这意味着,你要么是我的敌人,要么是我的朋友。这对我来说很重要。所以你是哪一边的?”
对面短暂地沉默了一会儿。
“我希望我们是朋友,史密斯先生。”教授声音总算直面回答了这个问题,“我尝试过阻止前些天发生在你身上的意外,不幸的是,我直到它发生的那一刻才明白过来它会如何发生。但幸运的是,我们共同的朋友及时赶到现场,救下了你的内脏。”
埃利奥对他所说的这么长一段话皱起了眉。他思索片刻后,总算从回忆中挖出前些天——他的意识还在纽约的时候经历的那些事情。一个西装革履的同行跟踪了他,声称他能不知怎么的预知到某些事情会发生在埃利奥周围。和康斯坦丁一样,他也自称约翰。但不一样的是,他头发灰白,那双漂亮的绿眼睛看着人的时候相当真诚,再加上他柔和低沉的话语——总的来说,埃利奥选择了相信他,而不是按照原计划把他埋在牡蛎湾(那可是个风景优美的地方,埃利奥认真考察过了)。
埃利奥认为,危险会发生在他身上的前提基本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圣殿骑士,不然就是阿布斯泰格。所以埃利奥和约翰联手清扫了纽约地下不怎么合法的某些“生意”,尝试引起敌人的注意力。这不能说不成功,但他们找错了方向;他们满以为危险来自枪林弹雨的交火和战争,但事实正好相反。
真正的危险来自一个孩子和他手中的刀。
所以约翰想阻止的事情最后还是发生了。但幸好埃利奥从那起简陋的袭击中活了下来(说真的,被一把小刀捅死?埃利奥觉得阿尔文知道了一定会嘲笑他的),或者说,那孩子也并不是真正想谋杀他。
这就是为什么埃利奥认为那孩子背后很可能有圣殿骑士推动。像金融战争和政治操控这些事固然是刺客所反感的圣殿骑士手段,但说真的,利用一个孩子?那更加超越底线了。那简直是恶心。
而在埃利奥理清这一切的同时,正和他打电话的教授声音的身份也呼之欲出了。
“所以你是约翰的朋友?”埃利奥纳闷,“你明明可以直接说的。”
约翰李瑟的顶头上司、神秘富豪雇佣者、极其注重隐私的偏执狂……以及约翰的朋友(没错),哈罗德芬奇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坐在他身边正用绷带裹伤口的约翰听到这里,没忍住咧嘴笑了一下,随后在芬奇瞟过来的眼神里露出像小熊一样无辜的表情。
真正的小熊坐在那里,哈着气,也在芬奇的眼神里露出一模一样的无辜表情。约翰搓了搓它的脸,轻声问,“我们喜欢这个男孩,是不是?”
“我给你发送了罗伯特现住福利院的地址。”芬奇跳过了这个话题,“他坚持要见到你本人才开口。”
“谢了。”埃利奥看了眼手机上跳出的短信,“不过我这几天都在睡觉,你懂的,我什么都没来得及调查。关于他想说的内容,你有什么想法吗,这位‘朋友的朋友’?”
“虽然我得承认我对你提到的‘圣殿骑士’这一代号相当好奇,”芬奇说,“但我没找到有关他们的直接信息,除了几百年前的‘黑色星期五’。如果他们是你的敌人,我恐怕他们藏得非常、非常深——”
“抱歉打断你,但我问的是罗伯特的事情。”
“哦,抱歉,我还以为你也认为罗伯特背后是‘圣殿骑士’。”芬奇挑了下眉,“他们藏得非常深,就算是我也只能抓到一点若隐若现的尾巴。”
“等等,”埃利奥难以置信地拿下手机看了看,“你说什么?”
这个教授声音刚才是不是说了一句类似“我抓到圣殿骑士的尾巴了”的话?
对此,芬奇微微地笑了。
“罗伯特打工的那家工厂,你还记得吗?”他没有浪费时间重复自己刚才所说的话。即便是对芬奇这样的天才来说,那也显摆得有点不同寻常了。“你和我们共同的朋友一起打击过的那一家。我相信罗伯特是在那里得知的你的行踪。”——
作者有话说:奥利奥的主线任务:刺杀圣殿骑士(6/9)
奥利奥的支线任务:追查罗伯特背后的秘密(正在进行中)
第68章
当罗伯特回想起这些事的时候, 他也意识到了这一切究竟是有多么巧。这一切——他在得知被“辞退”之后鲁莽地闯进工厂办公室本该在的地方,一点也不意外地被呵退和驱赶,那些穿着西装的大人们焦躁地争论着什么, 就像是……
就像是某种阴影乌鸦般盘桓在他们上空。
但在他们争论的时候, 罗伯特看到了。他看到在土黄色的门框里面, 攒动的人头之间, 那段视频中的一格被冻结在屏幕上;刺客横着疤痕的脸居高临下地挂在那儿, 仿佛他在无声地俯视着为他争论的所有人。
只是那一眼, 就足够罗伯特为之颤抖了。
“那是谁?”他扒着保镖的胳膊追问,“你们为什么把他放在这儿?”
保镖不耐烦地驱赶他,但出于某种罗伯特没有深思的理由,他没有使劲推搡这个孩子, “去,去!”
“那是不是——”
罗伯特本来以为那会很困难。他会想不起来那个人的名字,但当他张开嘴的时候, 那个谋杀者的名字竟然立刻从他舌头上跳了出来,“埃利奥史密斯?!”
敞着门的争论暂停了。那些大人物们竟然打了个哆嗦,如果罗伯特没看错的话。但他没有去在意。当那些噤若寒蝉的面孔转向他的时候, 他也开始发抖了;但某种仇恨的火焰立刻填满了他的胸腔,让他以为那是出于无法按耐的怒火。
“你怎么知道他的名字?”一张面孔问。
“他杀了——”泪水从罗伯特怒瞪的眼眶里涌出来, “他杀了我的父亲!是他——”
那些板着的面孔松动了。泪水模糊了罗伯特的视野,他没能看清他们交换的眼神,只知道保镖把他放了下来。他隐约听到压低了的交谈声, 混在恼火圈在他太阳穴和耳边的阵阵嗡鸣里,仿佛在说着“这是那个男孩”。
但他没有注意到。
他只知道有一张手帕擦干了他的眼泪。当他再看得清这个世界的时候,他发现这个办公室里的大人们忽然对他展现出了超乎寻常的友善和同情;他们怜悯地摇着头,无可奈何地告诉他——埃利奥史密斯是一个多么坏的捣蛋鬼, 多么无情的杀手,破坏过多少人的工作和家庭,又是多么地擅长躲藏和隐蔽,一次又一次地逃脱了法律的追踪和制裁——但他们对他一点儿办法也没有,罗伯特这么一个小男孩也不会有。
……除非,他非常、非常幸运,能在刺客这几天时常出没的纽约街头偶遇他。
但那也不能代表什么。毕竟罗伯特还是个这么小的小孩,手无寸铁,弱小无力,他怎么可能战胜那么高大的刺客,怎么可能为他带来哪怕一丁点的伤害?
“你只能报警。”那个包着头巾的男人说,有意无意地按着罗伯特的肩膀,“你听到了吗?你能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报警,让专业的人来处理这件事。”
“但是…”罗伯特疑惑地看着他们,“你们刚才也说了,他有很多次从搜寻和围捕中逃走。警察真的能捉到他吗?”
大人们交换了一个他看不懂的眼神。
“交给警察来处理。”那个男人只是又重复了一遍,“你太小了,什么也做不到。不要想着一个人逞英雄,你懂吗?你不可能给他造成任何伤害,除非你能靠得非常…非常近。”他意味深长地拉伸了他的尾音,“但你不能,也不应该那么做。你太弱小了。无论你有多么恨他,无论你有多么希望他能为他给你造成的伤害付出代价——他在大庭广众之下谋杀了你的父亲,又堂而皇之地当众离去,他是你的家庭沦落到这个地步的开端和理由,永远地改变了你的人生……”
“但你什么都不能做。”他说,瞧着罗伯特的眼里似乎有怜悯的光一闪而过,“忍着。千万别错过了机会,你很可能这辈子只有这么一次……叫警察的机会。”
罗伯特茫然地望着他,勉强抑制着反驳的本能——叫这个年纪的男孩不做什么事,就等同于告诉他去做什么事;在发现这个成年人言语中的恶意之前,这个年幼的男孩先一步领会了那种微妙的暗示。
他很可能这辈子只有那么一次机会,去复仇,去报复、去完成专业的人都做不到的事情——让那个逍遥法外的狂徒付出代价。
至少,在真正接触到埃利奥本人之前,罗伯特是这么认为的。
是这个刺客给他的人生开了那样坏的一个头,但也是他,在被明显是虚张声势的混混威胁时,紧紧地揽住了罗伯特;那温暖的怀抱几乎让这男孩感到迷惑了,因为如果埃利奥是那么坏的一个坏蛋,他为什么要费心保护他?但如果埃利奥不是一个坏蛋,他又为什么干出那些坏事?
这样的迷惑让罗伯特错失了那个机会。那个距离刺客最近的机会。他在被埃利奥一把揽到怀里的时候就摸到了口袋里的小刀,如果不是因为他有一瞬间的吃惊,那一瞬间的僵硬拖延了他的复仇,他一定早已…完成了他的复仇。
罗伯特不敢想是什么阻止了他的计划。尽管那种被温柔以待的力量已化作泪水,夺眶而出——
这很可能是他这辈子唯一一次复仇的机会。但他失手了。
而他还太小,无法明白这是一次多么幸运的失手。
他也无法明白,当他透过操场的铁围栏孔眼,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慢悠悠地顺着树荫石块路走过来的那一瞬间,像气球一样在他胸腔中迅速膨胀、又炸成碎片的东西是什么。
罗伯特只知道他想立刻跑出去,跑到刺客身边。而他也这么做了。他将老师的呼唤抛在身后,像炮弹似的一头撞上了埃利奥的大腿;如果不是刺客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的肩膀,让这男孩重新站稳了脚步、恐怕他就要跌倒在地了。
“嘿,”埃利奥轻快地和他打招呼,就好像之前的不愉快没发生过一样,“小心脚下。”
罗伯特仰望着他,仰望着这个真正对他怀有一种宽容的善意的“杀手”。泪水再一次喷涌而出。
“你——我——”他抓住了埃利奥的裤腿,像是要拼命一样闭上眼,大声喊了出来,“我很抱歉!!”
埃利奥也看着这个男孩。他蹲了下来,轻轻地握住男孩的手。
“没关系。”埃利奥低声说,“罗伯特,没关系。”
“那全都不是你的错!”罗伯特边哭边说,“那全都不是你的错,无论是保险,工厂还是福利院的事情,我其实清楚这一点——但我——”
埃利奥没有说话。他只是握着这个男孩的手,用那种宁静的,温和的目光注视着他;在这样的目光里,在这样的力量里,罗伯特感到自己的一切都被看见了。被理解,被包容,被原谅。
追过来的老师看到这一幕,也慢慢的停下了脚步。埃利奥没有抬头,但他的眼神轻轻往上一瞟,就温柔地制止了老师的上前。那位老师又惊奇又疑惑地站在那儿,观望着这个明显闷闷不乐了好几天、却什么都不愿意和他讲述的男孩,在这个陌生人面前哭得像一只皱皮小猴子。
“——我太弱小了。我太软弱了,把这一切都怪到你的头上,”罗伯特哽咽,“但那根本不是你的错。”
“那也不是你的错,罗伯特。”埃利奥耐心地说,“你还小,你的未来还有无限可能。别再想这件事了,好吗?你现在最重要的——”他忽然笑了笑,也许是为了这说教的话不好意思,“是好好待在学校里上课。别担心你的家庭,也别再担心钱的问题了。”
他冲罗伯特神秘地眨了眨眼,然后口风一转,“这不是你这个年纪的孩子该考虑的问题。”
罗伯特愣愣地瞧着他,脸颊上还挂着两串泪水。
“现在,回去吧,”埃利奥站了起来,拍拍他的后背,“除非你还有什么事想和我说?”
法哈德阿米尔,人道主义援助组织(又称HAO)的创建者,正满心焦虑地在他位于中东的玻璃办公室里徘徊着。
他绝对不是为了从刺客的阴影里脱逃,绝对不是为了躲开刺客可能的追杀才慌慌张张地从纽约飞回防守森严、整栋楼塞满监控和保镖的中东;因为和到处捣乱破坏的恐怖分子刺客不同,法哈德一直慷慨地为世界各地的儿童提供当地政府不愿意提供的工作机会,热情地将他的慈善组织派到遭受灾难的任何一个角落里——至于是灾难先到来,还是HAO先到来,提出这个问题的人最后都被迫沉默了。
但那些问题,那些生意;或者说,充满了问题的生意,现在都不重要了。法哈德现在只想知道一件事,那就是——
那个刺客。那个叫做埃利奥史密斯的,像幽魂一般冉冉升起的新生代刺客;他怎么样了?他死掉了吗?他还活着吗?
他满心里只想着这一件事,前所未有地关心一条不是他自己的生命,就像关心他的事业一样;法哈德深吸了一口气,迫使自己冷静下来,在玻璃墙边停下了脚步。
沙尘暴要来了。
法哈德看到了天边卷起的沙黄的尘土。像海浪一样,它们滚滚而来。
但那中东地区见惯了的大自然的怒火,并不是足以让圣殿骑士僵住的东西。
真正让他僵住的,是他在玻璃镜面里看到的一点绿色的闪烁反光。
——是白色兜帽下抬起的冰冷眼睛。
噌!
翻涌的沙尘之中,落地窗玻璃溅上一行鲜血。
第69章
这一切都映在黑肤白帽中东人无神的眼睛里。噌的一声, 从他胸口里冒出来的尖刺被收了回去,法哈德也软绵绵地滑倒在地。
横跨大西洋一路追杀到此的刺客完成了他的任务。埃利奥轻轻地呼出一口气,替法哈德盖上了眼睛。这是刺客为死在他剑下的人所做的唯一一件、也是最后一件事情。但就在埃利奥准备起身离开时, 法哈德身下正在蔓延的血泊中淌出了半张被折断的卡片。
那是张色调像青铜一般黯沉的卡片。
埃利奥只来得及看清一点, 那上面绘画着的人像似乎手持着一把闪着寒光的刀;但更多的细节被法哈德的鲜血掩盖了, 而当埃利奥尝试捡起这张卡片一探究竟的时候——它出奇的冰冷和坚硬, 拥有远超一张卡片该有的重量, 埃利奥几乎要错以为自己捡起的是一条被判离人世的性命——那张卡片陡然在他指尖化为青绿的碎屑, 仿佛被风吹拂过似的,向上升着、升着,最后星点般消散在了空中。
“…这是什么?”埃利奥喃喃。
他意识到那是一种超乎寻常的魔法力量。魔法卡片。但并不是出于刺客的猜测。
“认真的?”是魔戒把这一切喊了出来,“你就这么触碰了一个你根本不知道是什么玩意的魔法物品?”
埃利奥本来不想理它的, 就像往常那样——他在碰它之前又不知道那是魔法物品!
但和往常不同的是,自从他离开十年前回到现在,魔戒一直没开过口。它安静得就像是它从来都不会说话一样, 埃利奥对此怀疑了很久;但这不是埃利奥这次理睬它的主要原因,真正原因是——
“这真是太棒了,”魔戒相当不满地说, “另一个魔法小玩意莫名其妙地赖上了你。你得告诉它滚开,兄弟, 如果它有在和你说话的话!告诉它你已经有了一个全世界最牛叉的魔法戒指!”
“认真的?”埃利奥学着魔戒的语气反问,“你叫我‘兄弟’?”
这才是埃利奥理睬它的真正原因。魔戒的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埃利奥对此相当怀疑, 因为它的语气听起来就像是宠物在争家庭地位,而不是一个被囚禁的魔法道具在试图成为主人的主人——呃,听起来好像差不多——但总之,如果魔戒想通过改变态度迷惑他的话, 刺客认为他必须提高警惕。
“好吧,好吧,”魔戒不情愿地承认,“我知道我们之前是有点儿误会,但是伙计——”
“‘伙计’?”
“——全世界最迅捷最致命的刺客大人!”魔戒丝滑改口,“但那只不过是一些小小的口舌之争,从没上升到过它不该有的高度,亲爱的。”
好极了。埃利奥没忍住翻了个白眼。现在这枚戒指居然都学会管他叫“亲爱的”了,刺客听了浑身冒鸡皮疙瘩,简直像是被一队卫兵追在屁股后边而他一不小心窜上了路灯似的。
“现在最关键的问题是被你摸过的那张卡片。”魔戒说,“你得想办法摆脱它。”
这也是埃利奥和它交流的原因之一。他捻动了一下手指,刺客的眼睛和手指都振振有词地汇报着卡片已经消失的事实,但一种直觉更加强烈地告诉埃利奥,它还在那里。
而且它赖上埃利奥了。
“康斯坦丁真的应该教你更多关于魔法的事情,”魔戒嘀咕,“不过你现在打电话给他也不算晚。我猜是因为这个倒霉鬼死在你手里,所以这个游戏被你继承了,而你恰好又是个魔法天才……”
埃利奥没理它。他已经听到了保镖在追问法哈德是否无恙的声音,按开了落地窗的按钮。沙尘在地平线上起伏跃动,狂风呼啸而入,猎猎作响;办公桌上的纸笔摆件飞舞在空中,小型绿皮沙发也凑热闹似的向后滑去,接通室内频道的保镖只听到哗啦哗啦哐当哐当的响动。
“刺客!”他们喊着。
刺客的黑发就在这样的喊叫和狂风中飞舞着,尤其是当他迎着风势一步一步走到落地窗边上的时候。从这里可以清楚地看到沙子,沙子,以及沙子。沙尘暴已经来了。但埃利奥只是镇静地望着底下,戴上了别在白色冲锋衣领口的防风镜,拉上了被风吹掉的兜帽。
“…但你现在好像有点事要忙,”魔戒咕噜着闭上了嘴,“我就先不打扰你了。”
埃利奥张开双臂,一跃而下。
沙尘狂暴地咆哮着,恫吓着这个竟敢挑战大自然威严的渺小人类;但就像一只久经风霜的鹰,刺客没有一点儿动摇、也没有遭到一点儿阻碍地俯冲而下。在漫天沙尘卷起的金灿灿的环境里,高空中的雪白鸟儿丝滑地翻了个身,最后精准地扑通降落在早已准备好的干草堆里。
没人注意到这个角落。
没人注意到这样一条灰扑扑的、土黄色的小巷里架着一车蓬松细密的干草,也没人注意到从里面跃出来的刺客。
就像刺客也没注意到他口袋里多出的一张卡片一样——几乎没注意到。只听咔擦一声,埃利奥浑身一僵,连忙上下摸索着口袋,祈祷着千万别是手雷拉环撞掉了;但很快,他就意识到,那是一张新的卡片。
埃利奥从裤装口袋里拈出了那张碎裂的卡片。面目模糊的人像高高举着空白的金色冠冕,从正中央裂了开来。没等埃利奥仔细研究,它再次消散在了空气里,随沙尘而去。
沙尘暴停了。
挂着彩色毡毯、摆着马卡巴雕刻品的摊贩习以为常地重新开张,玫瑰茄茶酸甜可口的香气冲淡了夏日的炎热,裹着头巾的老头翻炒着烧红了的火山石上的鲜嫩多汁的牛羊肉和肝脏,抽空撒下孜然和青柠汁。
几乎所有人都满面尘土,但又热火朝天地生活着。同样灰头土脸的埃利奥拍掉了身上的稻草,但对总是被风刮起来的尘土毫无办法,索性不去管它。他买了一整条尼罗河烤鲈鱼,摊主慷慨地为他洒满了各色刺客叫不出名字的香料,叽里咕噜地说着什么;最后埃利奥离开摊位的时候,发现自己手里除了一整条旧报纸包着的喷香烤鲈鱼之外,还拎着一小袋叫做“基斯拉”的面饼,提着一杯紫红色的玫瑰茄茶。
谁也不能说这算不上一顿丰盛的晚餐。埃利奥很快高兴了起来,像每一个横跨大洋而来的美国游客那样边吃边逛,享受这难得的不被打扰的时光。
当埃利奥再走出这条街的时候,那条肥美刺少的烤鱼和基斯拉酸面饼已经被一点不剩地吞进了刺客的胃袋里,手中那杯紫红色的花茶也只剩下一半。而新买进的小玩意儿塞满了埃利奥工装裤的每一个口袋,玫瑰茄茶包和绷带比邻而居,被顺手塞进飞刀堆里的红玛瑙小饰品丁零当啷地抗议着,最后埃利奥只好把它重新收拾到面罩边上。
也许还有那么几块阿拉伯胶糖果一不留神滚进了烟雾弹堆里,但埃利奥实在有点手忙脚乱的,没来得及去在乎这事。更重要的是,他在口袋里到处摸索的时候找到了另一张卡牌。
“…它又变了。”埃利奥喃喃。
那仍然是一张青绿色调的卡片,仍然是面目模糊的人像,但埃利奥的视线不由自主被吸引到了跪倒着的人像手中洒落的金币上。和黯淡无光的青绿背景色不同,它们仿佛闪着无与伦比的金光……
咔擦。
当埃利奥的手指点到金币上的时候,这张卡片也碎裂了。就像上一张持冠冕人像卡片一样,它消散在了空中。
“它们都消失了?”康斯坦丁确认,“只是消失了?”
“它们都消失了。”埃利奥肯定,“我很确定这一点,也很确定自己头脑清醒,没有任何记忆缺失的片段。”
康斯坦丁挑起一边眉毛,“也没有一觉醒来发现自己莫名其妙地拿着把刀站在一具尸体边上?”
“没有。”埃利奥说,“那种时候我总是很清醒。”
“…我就不问你为什么‘总是’出现在那种场合了。”康斯坦丁随手拖过一只烟灰缸,把手机架在上面,“所以你还记得关于那张卡片的什么细节?仔细回忆一下,我去给你找找相关记载。”
埃利奥掏了掏口袋,“你需要什么细节?”
康斯坦丁没看到他的动作。黑魔法大师短暂地离开了镜头面前,接着是一本满是灰尘的古籍出现在了那里,被按在康斯坦丁手指下。他吹开封面的灰尘,远在镜头对面的埃利奥下意识地往后躲了一下;哗啦啦的旧黄纸页被翻开,刺客只来得及瞧见怪模怪样的图画一闪而过。
它们不会是真的吧?埃利奥惊疑地想。
“有了,就在这里。中东阿拉伯,”康斯坦丁头也没抬地嘀咕了几句,“那地方诅咒横行,可不是什么好地方…埃利奥,我需要一切你能想得起来的细节,但你必须对它们很确定。”
“我很确定我有一切你需要的细节。”
“你确定?”康斯坦丁心不在焉地查看着可能对得上号的记录条目,“如果我是你,我就不会这么说。无论是魔法还是诅咒,它们都是相当精细、不能出一点儿差错的东西。我认识这么一个笨蛋,在念咒语的时候咬到了舌头,召唤出来的东西就把他一口吞了。”
“我很确定,约翰。”埃利奥说,“但你能不能,就只是,抬头看一眼镜头?”
康斯坦丁的蓝眼珠子几乎都要黏在那本书上了。他勉为其难地抬起头,然后在意识到自己在看着什么的时候愣住了。埃利奥和他手里捏着的一张青绿卡片正无声地凝视着他。
但和前三张卡片都不同的是,这张卡上出现了第二个人像。而在他们交缠的肢体中间,簇拥着一颗金色的璀璨爱心。
“…哦,”康斯坦丁干巴巴地说,“所以你找到了第四张卡片。太棒了。”——
作者有话说:我本来准备在这里再综一个游戏并拉出一些原作人物一起玩,但编辑说这个游戏不能写…非常遗憾地删掉了原作人物的出场构思.jph
但奥利奥,你还是可以玩这套古老魔法卡牌[点赞]
(奥利奥:我没说我想玩.jpg)
ps发出来之后修改过,这章奥利奥总共折了三张卡~
第70章
“它和之前三张卡片都不一样, ”埃利奥举着它补充,“它们一碰就碎,但它一直好端端地待在我的口袋里, 直到我找到它。”
它和其他卡片肯定有某种区别。尽管埃利奥还不知道这是什么魔法物品, 但他也能大概猜到这一点。但当康斯坦丁端详了一会儿那张卡片, 似乎已经有了目的地往后翻开几页, 抬头看看镜头、又看看书页, 最后冲他露出欲言又止的神情时, 埃利奥忽然产生了一种微妙的预感。
“没关系,说吧,”埃利奥示意,“我有心理准备了。”
“这是, 呃,一套来自几千年前的古老魔法卡牌,”康斯坦丁摸了摸鼻子, “被它选中的人——这么说吧,现在的你要按照卡牌的要求去做,然后才能折断这张卡。这不是什么难事, 我认为它比起诅咒更像是一个恶作剧游戏,但……”
但这也算不上什么温吞的恶作剧游戏。康斯坦丁伸手拿过了手机, 把镜头对准了书页上的卡片,埃利奥根据记忆一一指认;这套卡牌会提出四种要求,最简单的就是要求主人花钱的…呃……
康斯坦丁皱着眉辨认了一会儿那一行看起来像面条构成的阿拉伯语, 在他的词库里搜寻着一个最接近原意的英文翻译——那看起来像是“奢侈”一类的词,但总而言之,那玩意就是要求主人花钱。得知此事的埃利奥恍然大悟,“哦, 我在那条街买了一堆小玩意。”
但也有一些更困难的要求,比如要求主人进行战斗、击败某个猛兽或者军队的卡牌。
“认真的?”埃利奥皱眉,“我很确定我这一整天都没这么激烈的活动。”
“…或者某种类似的说得过去的找死行为。”康斯坦丁翻了翻记载,“这里提到有个玩家孤身一人爬上雪山,差点死在那儿,但在最后登顶时也被卡牌算作合格。”
埃利奥若有所思。在得知埃利奥在沙尘暴中从上百米的高空中一跃而下的行为后,康斯坦丁用见鬼的眼神看了他好一会儿,甚至尝试告诉埃利奥,他见过很多个死者能和现世沟通的例子,埃利奥没必要在他面前装作活人——理所当然地,黑魔法大师恐怕是这个世界上最不歧视死者的人群之一。更理所当然地,康斯坦丁得到了埃利奥一个无语的白眼。
还有更清晰直观的…一个人拿着刀的卡。
“反正我们现在很确定,这玩意肯定不是要求主人自杀了。”康斯坦丁说。
埃利奥沉默地点了点头。他们没再讨论这张卡是怎么被埃利奥完成的。
此外,卡牌还会对被执行对象有品级要求。这奇怪的要求让这整件事看起来更像一个荒唐的游戏了,说真的,到底是什么样的疯子会把人分成金银铜石等级?至少,埃利奥很不喜欢这一点。
而在完成了卡牌要求后,它们就会自行消失。在完成一整套卡牌的要求之后,这个游戏就算结束了。也许吧。
埃利奥重复,“也许?”
“不是我说的。”康斯坦丁敲了敲书页,“是这里就这么写着。但根据这本书的年纪来看,这个游戏恐怕一直没有结束过。”
“我们得想个办法终结这个游戏。”埃利奥于是说。
康斯坦丁从书里抬起眼睛,挑着眉毛看了他好一会儿。直到埃利奥也挑起眉毛,用眼神询问他这是怎么了。
“我这儿只能找到一种彻底毁掉它的办法,”康斯坦丁说,“那就是用龙息烧毁它。”
埃利奥那条刚刚挑起来的眉毛震惊地跳了起来。什么,真的有龙?
“但据我所知,这世界上最后一条龙早在几千年前就死透了。”
埃利奥的眉毛更加震惊地飞了起来。
“所以我这儿是没什么办法了。”康斯坦丁摊手,“除非你能找到什么至刚至烈的火焰代替龙息,否则我只能建议你先试试按照卡牌的要求去做。”
“要么找到一条龙,要么就是按照它的要求来吗?”埃利奥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卡牌,“那还真是很公平。”
但就在这时,埃利奥忽然意识到,这套卡牌应该有四种。刚才康斯坦丁只提到了三种。
“等等,”他追问,“所以我手里这张是要求我干什么?”
“有记录表明,这场游戏的玩家可以临时把卡交给其他人来解决。”康斯坦丁领着埃利奥走下木质台阶,“所以你把这张卡交给我就行了。我正好用得上一张没什么伤害性的卡研究研究。”
“或者你可以直接告诉我这张卡是干什么的。”埃利奥抱怨,“不管怎么说,我都觉得我至少应该得到这点知情权。”
康斯坦丁停下了脚步,倚着扶手回过头。他没立刻回答,只是高深莫测地瞧着埃利奥,嘴角一翘,露出了一点微妙的笑意。
埃利奥也停下了脚步。刺客一只手插在口袋里,那张绘有爱心的卡片就藏在那儿,在他的手指间,就差掏出来交给康斯坦丁了。但他还是坚持盯着康斯坦丁看,试图表明自己的态度,哪怕埃利奥自己也知道这大概没什么说服力。
他刚从沙特阿拉伯飞到伦敦希思罗,坐了一小时皮卡迪利线地铁抵达国王十字车站,又转伦敦铁路东北沿线列车哐当哐当三个小时才抵达诺森伯兰郡——到这儿还没完,就算是刺客,也是在一番心理建设后才登上那辆来接他的黑色灵车——如果不是康斯坦丁乱糟糟的金发脑袋从车窗里冒了出来,埃利奥百分百不会登上去。
所以是的,他跑了这么远,就是为了把这张卡交给康斯坦丁解决。
但他还是想知道那是什么卡,以及康斯坦丁那种古怪的微笑背后到底藏着什么。
“在那本书上,”康斯坦丁瞧着他说,“这张卡牌下注释着一个单词。‘阿尔-拉呃巴’,”他发出了类似这么个音节的单词,带着阿拉伯地区特有的颤音和喉音,“用英文来说,就是‘渴望’或者‘欲望’。”
埃利奥默默地闭上了嘴。他的表情忽然变得乖巧起来,尤其是当他掏出那张卡片,手指不小心摩挲到相拥人像之间的爱心的时候。
“交给你了,约翰。”他故作镇定地说。
然后,他没再问更多问题。康斯坦丁刚从他手里接过那张卡片,埃利奥就迫不及待地转身退开,飞也似地逃出了这座诺森伯兰郡的魔法庄园;尽管刚刚在来的路上,埃利奥还嘀咕着抱怨这段长途跋涉和那三小时的时差让他困得要命。
本来还准备留他睡个觉休息一晚的康斯坦丁在他背后放声大笑。埃利奥全当没听见。
这事对埃利奥来说算不上什么新闻。是的,“这事”,尽管康斯坦丁的用词留有余地,但埃利奥当然立刻就意识到了,这张卡片要求的是性。
也许对于其他玩家来说,这张卡是最简单最放松的那个。但对于埃利奥来说,性反而是最难的要求。他可以在一天之内折断三张不同的卡片——就像他刚刚做的那样——但除了性。
埃利奥大概永远也没法理解那些疯狂进行这类活动以求愉悦和解脱的人。对他来说,这是一件很严肃的事情…好吧,愉悦肯定也有,但还是很严肃。
能摆脱这张卡片让埃利奥心情舒畅。他能够拥有的自由已经在命运的挤压下缩小得不能再小了,他不希望连这种事情也要被“要求”。幸好,在苛待他之后,命运对埃利奥还是很慷慨的。
至少,在花销上,已经开始从悬赏单上兑换金币的埃利奥再也不会委屈自己了。
爽快入住伦敦的大陆酒店后,埃利奥立刻允许自己倒在床上,大睡特睡了一整天。直到第二天的夜幕降临,他才堪堪睡醒,一边打着哈欠从床上爬起来,一边给自己叫了份客房服务。
除了给康斯坦丁送卡以外,埃利奥千里迢迢跑到英国来还有一个原因。在法哈德的记忆里,他发现了另一条关于圣殿骑士的线索,很有理由怀疑这家伙藏在伦敦。好吧,不一定算“藏”,毕竟他是个身居高位的上校。
真正藏在人群中的那个应该是刺客才对。
伦敦的天气很不错,至少从刺客的角度来判断是这样的。阴雨连绵,一点儿也不明亮的地方,很适合刺客四处打转。埃利奥换下了白色冲锋衣,在路边随便买了件带兜帽的黑色冲锋衣,穿在工装背心外边。
天气热了,他没法再穿着之前的衬衫西裤加风衣了,尽管那真的很酷。为了中东之行,埃利奥换了轻便又能装的一身衣服,白色在那里和黑色在黑夜里一样隐蔽(难怪当年的刺客套白衣服);但在伦敦,白色可不好使了。所以现在他换回了一身黑,埃利奥穿着这一身路过街边的玻璃橱窗,在心里认为这仍然很酷。
自我感觉还不错的埃利奥没有注意到,他的口袋里悄无声息地又多出了一张卡牌。和他交给康斯坦丁的那张一模一样,或者说,正是他交给康斯坦丁的那一张。
卡牌不承认除了玩家以外的任何人进行的“游戏”。
而埃利奥还不知道这一点。他轻快地踩过积水洼,钻进了一家正在营业的小餐馆,点了份炸鱼薯条作为夜宵。当他随意地抬起头,看到电视里的财经频道正播放着对小米切尔的采访时,埃利奥也没有立刻把雷欧波德和那张卡牌的要求联系起来——正常人都不会这么联系。
所以埃利奥也只是做了每个正常人都会做的事情,当他们意外发现很久没见面的某个朋友恰好正位于他们所在的那个城市时会做的那种。
“你在伦敦吗,雷欧?”埃利奥随意地写了条短信,“我恰好路过,给你带了点东西。你有空不?”——
作者有话说:奥利奥:太好了这张纵欲卡不归我管(卡:飞回)
以及虽然没提到过但奥利奥连恋爱都没谈过,因为一直要么在兼职打工赚钱要么在努力学习+搞课外活动卷简历,然后发生的事情你们也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