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混乱之中, 埃利奥终于找着了那个正确的按钮。他按了下去,这下,炸弹总算恢复了平静, 不再闪灯, 也不再读秒。埃利奥松了口气, 拍了拍雷欧波德的手背, 而他最好的朋友愣在那里, 一时没有挪动开来, 只是愣愣地看看他,又看看他绑满了炸弹的背心。
“我知道这看起来很可怕,”埃利奥敲了一下耳麦,暂时关闭了通讯, “但刚才那些都是提前设计好的。我不会有事的,雷欧。”
雷欧波德望着他。那双蓝眼睛蕴含了相当复杂的神色,但雷欧波德什么也没有说, 只是那么望着他,慢慢地松开了手。埃利奥解脱了,轻巧地从雷欧波德的手里滑了开来, 然后安慰地拍了拍朋友的肩膀。
“没事了。”埃利奥说。
雷欧波德没说话,两只手撑在洗手池边上, 沉默了一会儿。埃利奥重新拉上了拉链,看了眼镜子里的自己,又看了眼雷欧波德。
“你真是个混蛋。”雷欧波德虚弱地说。
“我知道, 我知道。”埃利奥看了眼手表,“让你担心了。我很抱歉,但我现在真的得走了。”
“埃利奥。”
被喊住的刺客已经退到门边了。他握着门把手,回过头来。
“这一切结束后, ”雷欧波德对他说,声音还有点发抖,“记得给我发条短信。只要一条短信就行。让我知道你安全了。”
埃利奥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尽管他希望他能直接应下雷欧波德这个看起来简单到不能更简单的小请求,但刺客心里清楚,他恐怕永远不会“安全”。但在雷欧波德意识到他的沉默意味着什么之前,埃利奥很快扬起了一个笑脸。
“当然。”埃利奥走过去,拥抱了雷欧波德,“我会的。”
“你最好是真的记住了。”雷欧波德在他的怀抱里闷声说。
埃利奥最后冲他笑了笑,松开了手。
“我得走了。”埃利奥怀着歉意说,“注意安全。”
雷欧波德没说话,只是绷着一张脸对他竖起中指。接着是食指。意义明确的FU。糟了,埃利奥尴尬地挠了挠脸颊,这回雷欧波德一定是真的被他惹毛了。
“是啊,当然了,Fuck you too,”埃利奥胡乱回答,“但我现在真的得走了。”
在得到雷欧波德的任何回答之前(尽管埃利奥觉得他大概不会说什么了),埃利奥连忙闪了出去。演出马上就要开始了,他往下望了一眼,大多数观众已经找到了他们的位置,好好地坐下了。
留给埃利奥回到车上的时间不多了。埃利奥尽可能快速地穿过站席区,敲了敲耳麦,“我回来了。刚才出了点意外。”
一阵刺啦刺啦的声响过后,伊森重新上线了。
“欢迎回来。”伊森故作轻快,“但我有件小事想告诉你。”
“是什么?”
“如果你想关闭通讯,”伊森说,“你应该敲两次耳麦,而不是一次。只是,嗯,你懂的。”
正在飞奔下楼的埃利奥疑惑地顿了一下,然后才反应过来伊森在说什么,“啊,该死的。”
“不不不,”伊森连忙说,“我在听到你们关了炸弹效果之后就自觉地下线了。无论你们在洗手间做了什么,我都没听见。”
“我们什么也没做,”埃利奥咬重语气,“伊森亨特。”
“好的。让我们回到正事上。”伊森若无其事,“我和我的队友还在搜索所罗门莱恩。你有什么能告诉我的信息吗?”
“没有,”埃利奥沉着脸说,“除了我知道还有至少两个辛迪加特工在剧院里面准备谋杀总理。”
他穿进巷道里的时候正好看到驾驶座的车门打了开来。拎着手提箱的约翰冲他说,“回来得正好。接着。”
埃利奥手忙脚乱地接住手提箱,“我以为这里是炸弹?”
“放松点,它不会随便发火。”约翰晃了晃手里的遥控器,“除非我按下这个,否则它就像富士山那样安静。”
“但富士山是活火山。”埃利奥说。
“是吗?”
“是的。”
“…别管了,”约翰若无其事地招呼他,“赶紧的。我们的目标已经入场了,车正在往停车场走。是时候出发了。”
埃利奥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做到的,但总理的安保队伍确实撕开了一个小小的口子,正好够埃利奥潜进去。两分钟过后,脸色苍白的埃利奥就空着手从车边钻回了楼梯口,对负责望风的约翰点了点头。
他们原路返回。没有一点意外。
“他们什么时候回来?”埃利奥刚坐下就问。
“早着呢。”约翰也一屁股坐进车里。大概是任务完成了,他放松了许多,抄起挡风玻璃底下塞着的图兰朵曲目单,“没有一个小时他们是不会回来的。”
埃利奥隐晦地松了口气,在约翰低着头翻看曲目单的时候擦了擦太阳穴滴落的汗水。此时,他看起来正舒坦地靠在座位里,但那只是看起来。事实上,他正保持着自己的后背不要接触到座位,因为有座活火山正待在那儿。
他本来的计划是在车上就把炸弹换了,关掉开关藏在座位下,然后再找机会丢掉。但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快,埃利奥刚才能找到的唯一一个调换炸弹的机会就是在总理车边;想也不用想,他不可能把炸弹留在那里,哪怕是关掉了的。
也就是说,真正的炸弹现在绑在他身上。
“太好了,”埃利奥说,“我正好打算抽根烟。”
他准备借着这个理由下车离开。但他刚稳稳地伸出手,握上门把手的时候,约翰就抬起了头。
“给我也来一根。”约翰说。
“你也抽烟?”埃利奥随机应变,当着他的面摸了摸空落落的胸袋,“糟糕,我忘带了。不过,路边好像有便利店。”
约翰啧了一声,显然很不满。但就在埃利奥第二次尝试出门的时候,特工从自己的口袋里掏出了一盒烟。
“便宜你了,丢三落四的小子。”约翰自己抽了一支,然后大方地递过去烟盒,“登喜路红,我从伦敦一路带过来的。”
埃利奥完全没听说过这个牌子。但他假装非常认可地点了点头,抽出一支,咬在嘴里。
“打火机?”他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
“在这儿呢。”约翰应声掏了出来,带着笑容冲他眨了眨眼,“像我这样的老烟鬼从来不会忘带装备。”
埃利奥绝望地坐正了身体,借着约翰的火机点上了这根很有可能是他人生最后一支烟的登喜路红。约翰对他们正在炸弹边上抽烟这回事一无所知,只是笑眯眯地摇下了车窗,让烟味散出去。
“我得说,刚才我对你说话是大声了一点儿,”约翰说,“但你干活还算漂亮。”
埃利奥转头看他。约翰也正转过头来看他。大龄特工脑袋后的窗口里露出一小块维也纳色调厚重古朴的大理石墙壁,有身着黄裙的路人从他们身边经过,高跟鞋不急不缓。
“好消息,埃利奥,”伊森在他耳麦里说,“我们在监控里找到了一个特工。”
“是吗?”埃利奥说,“那太好了。”
“但别太得意了,新人。”约翰扭过头去,“这只是个很简单的任务。”
“坏消息,他手里有把枪。”伊森气喘吁吁的,不知道在忙什么,“我真想知道他是怎么通过安检的。”
埃利奥低下头,拢着烟火轻轻地笑了一声。
“我没有炫耀的意思,但这确实很简单。”明明灭灭的火光映着埃利奥的脸,“我做过很多次这样的事情,也都做得很漂亮。”
伊森吐槽,“认真的?”
“认真的?”约翰看了他一眼,“好吧,你是认真的。看来老大喜欢你不是没有理由。”
“他一定也很器重你。”埃利奥说,“看看我们今晚要做的事情吧。”
伊森那边不说话了。但哐哐的打斗声应景地响了起来。
“你没见过我们干别的事情。”约翰说,“今晚只是一场小到不能更小的行动,既没有直升机,也没有核弹,甚至没有病毒。”
埃利奥正在呼气。听到这里,他捏紧了手里的烟。
“那还真是大场面。”他淡淡地说。
“是啊。”约翰转过头,往窗外磕了磕烟灰,“也死了很多人。”
“我还以为我们的宗旨就是制造混乱,”埃利奥谨慎地说,“死人不正常吗?”
约翰听起来蛮不赞同地哼了一声。但他没再说话了,只是静静地望着窗外的黑暗。也许这时候,埃利奥可以找到个机会下车。约翰大概不会阻止他。但这个话题留下了埃利奥。
“你听起来像是有不同的意见。”
“你怎么敢那么说。”特工懒洋洋地说,“我只是个负责听命令的。”
“得了吧,”埃利奥冒了个险,“你们特工本来是该听国家命令的。但看看你们现在在哪。你们的国家不可能下过让你们跳槽到辛迪加的命令吧。”
这话的冲击力比埃利奥想象得更大。约翰猛地扭过头瞪着他。但这个喜怒形于色的中年特工并没有露出之前那样明显的怒容,只是在短暂的瞪眼之后,拿着烟头指了指埃利奥。
“你太年轻了,小子。”约翰最后说,“你不知道被自己宣誓效忠的君主背叛是什么滋味。只有莱恩收留了我们。”
“…就像伊森亨特那样?”埃利奥说。
“就像伊森亨特那样。”约翰说。
他们又沉默了一会儿。
“你不是特工出身,我不明白莱恩为什么招揽你。”约翰说,“只有无处可去的人才会加入辛迪加。只有像我们这样无法再正大光明露面,在国家的命令下闭着眼睛大开杀戒过的人才会绝望到加入辛迪加,听信莱恩愚蠢的理想。但你看起来不像。你为什么在这里?”
只有在这个时候,埃利奥才发现这个老兵的棕色眼睛相当犀利。年轻刺客一时失语,找不出回答,过了会儿才勉强笑了笑,故作轻松地反问,“没被背叛过的人就不能有改变世界的愚蠢理想?”
约翰看着他笑了。
“你太年轻,又太有天赋,”他只说,“小心使用你的天赋。”
然后他就没再说话了。一直到埃利奥试探着说出去吹会风,自己下了车,约翰都没有再吭一声。
这是埃利奥刚才梦寐以求的忽视,但真正到了这个时候,刺客心里又不知怎么的沉重了起来。他怀疑约翰话里有话,但更担心约翰所说的是彻彻底底的实情。
“好消息,”伊森说,“我干倒了那个特工。”
“非常好。”满腹心事的埃利奥随口说,“所以这次坏消息是什么?”
“哦,你现在有空了。”伊森抄起枪,“坏消息是《今夜无人入眠》已经开唱,而我发现还有两个红点正在瞄准总理。我有时间阻止一个,但只能阻止一个。”
“什么鬼?”埃利奥跑了起来,“所罗门派了三个特工去杀他?”
他一边飞奔向多瑙河的方向,一边甩下了身上的外套,抓在手里。然后,是他身上那件绑满了炸弹的背心。埃利奥飞快地脱下了它,一手抓着外套,一手抓着背心,赤着上半身在黑暗中的维也纳街巷里跑动。偶尔有路灯照亮了他的身体,埃利奥在路过的人眼中一晃而过。
“还有你们装在车上的炸弹。”伊森端着枪,从瞄准镜里看了眼机械控制室的辛迪加特工,又看了眼舞台阁楼里的伊尔莎,“拜托告诉我你已经搞定它了。”
“马上!”
埃利奥总算跑到了多瑙河边上。他一甩手,绑满炸弹的背心就飞了出去,在一片黑暗中摔进了支流中央。松了口气后,埃利奥照旧套上了那件外套。他在河边略作停顿,接着又抓紧时间往回跑。
“好了,搞定。”埃利奥说,“但如果他被射倒在剧院里,我这边搞定了也没用。”
伊森没说话。风声刮过埃利奥耳畔,就在这时,他听到了再轻微不过的一声枪响。
埃利奥猛地回头,四处环顾。但他没找到任何一个红点。然后他反应过来,那声被消音的枪响是耳麦里传过来的。
“你还好吗,伊森?!”埃利奥喊道,“我听到了一声枪响!”
“我没事。”伊森收枪,“那是我开的枪。”
“你开的枪?”埃利奥纳闷,“你射了谁?”
“总理。”伊森也跑了起来,“我先射倒了他,所以他不会被任何一个枪手射到!先不聊了,埃利奥,我得跑了。”
他利落地挂断了通话。埃利奥难以置信,“你不是认真的吧!”
第82章
不知道算不算得上幸运的一点就是, 埃利奥和他的临时搭档本应该接应的同伴都倒在了剧院里。这使得埃利奥急匆匆赶到车里的时候,正美美抽烟的约翰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你急什么?”约翰纳闷。
埃利奥还没来得及说话,警车的声音就从四面八方围了过来。埃利奥有气无力地指了指, 约翰和他对视一眼, 立刻启动车辆。
“三分钟。”红蓝灯光在巷口一亮而过, 咬着登喜路红的约翰冷静地说, “那是警车搜到这里的最快时间。我们等他们三分钟。”
“要是三分钟后他们还没到呢?”埃利奥问。
约翰看了埃利奥一眼, “那我们就不等了。”
埃利奥下意识地张开嘴, 但发现他没有什么可说的。于是他闭上了嘴,只是点了点头。约翰没在看他,只是盯着地下停车场的出口方向,如果总理还活着, 他的车队一定会从那里出来。埃利奥也看着那里,轻轻眨过那双鹰眼。
警用摩托车由远及近地鸣响着。约翰的拇指已经挪到了炸弹遥控器上。就像钓鱼老手一样,他耐心地等待着总理冒出水面的涟漪。
此时, 维也纳歌剧院内外已经是一团乱麻。演出被紧急叫停,观众被忽然请出,警察涌入剧院, 上下搜索;他们找到了两名倒在那里的辛迪加特工,还有他们落在身边的武器, 不由得惊出了一身冷汗。如果他们倒在这儿,子弹满载,没有击发痕迹, 那真正开出那一枪的枪手又是谁?
又是谁击倒了他们?
身着黑西装的伊森和一袭鲜亮黄裙的伊尔莎正在屋顶夺路狂奔。眼看着搜寻的警察已经钻上了屋顶,伊森急中生智,一把抓起了屋顶散落的绳索,甩到了一边的杆子上, 飞速系紧。
立刻领会了他的意图,伊尔莎镇静之余,不免也露出一分难以置信的神色。如果她没猜错的话,伊森是准备直接从这儿滑下去——而就在伊森系紧杆子的时候,它甚至还嘎吱晃了一下!
“你确定这有用吗?”伊尔莎说。
伊森一点没犹豫地回答,“我不确定。”
他一手抓着绳子,一手伸给伊尔莎。追兵在即,英国特工果断地攀上了伊森的肩膀,把自己紧紧地环在伊森腰间。伊森单手抱着她,往下一跃;绳索在飞速划过他们耳畔的风声中簌簌晃动着,仿佛只是一瞬间,他们就从歌剧院屋顶丝滑地降落到了地面上。
没人注意到这两个异国特工。就像是其他来欣赏歌剧的观众一样,伊尔莎挽着伊森的手臂,若无其事地往街边走去。女士裹着希腊式的黄裙,棕发典雅地盘在脑后,耳边几缕散落的发丝更添凌乱之美;男士也是长相俊俏,西装笔挺,从容镇定地迈着步子,就像是他们走在舞会和红毯上一样。
哐当一声!那杆系着绳索的杆子迫不及待地步了两位特工的后尘,投奔到了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差点被砸开花的两位特工脚步一顿。他们互相对视一眼,然后很是默契地接着向前走去,像是什么也没发生一样。
“跟我走。”伊森微笑着,低声说,“上一次你们在伦敦放跑了我,这一次又刺杀总理失败,莱恩不会放过你的。”
伊尔莎耸肩,“你知道我要说什么的。”
“今晚歌剧院里一共有三个杀手,包括你在内,”伊森观望着街边,寻找队友班吉的身影,“你不难猜测另外两个是来干什么的吧。”
莱恩完全没必要派出这么多人干同一单活。但只要结合他们刚刚在歌剧院内经历的辛迪加混战就能明白过来,一个是用来监视总理是否被射杀,如若没有,这位辛迪加特工就会当场射杀伊尔莎,排除异己;另一个则是莱恩放置在歌剧院内的另一道保险,确保刺杀总理。
而在歌剧院外,他还设置了一道保险。
总理的车队从地下停车场开了出来。早已准备在那的约翰在目击到车辆后当即按下了按钮。按照他们的准备,提前放置的炸弹会立即把整辆车都炸翻天,约翰甚至做好了被声响冲击的准备;但他按下按钮之后,竟然无事发生。
总理的车队就那样从他们面前开了过去。
约翰不可置信地瞪着那辆车,又看了眼手里的遥控器,随后猛地扭头,看向了坐在副座的埃利奥。
“你按了吗?”埃利奥满脸疑惑地问。
约翰没有浪费时间回答这个愚蠢的装模作样的问题。他直接从腰间抽出了匕首,朝埃利奥捅了过去。埃利奥立刻闪身躲避,刀锋险之又险地划过刺客的腰间,“你在干什么?!”
“没在针对你,”约翰举着刀,“命令就是命令。”
“谁的命令?”
“还能有谁?”
所罗门竟然下了击杀他的命令!埃利奥大为震惊,但此时形势并不容许他多想,劈手就要夺过约翰手里的刀。就在这狭窄的车内空间里,他俩左右搏斗、互相争抢了起来;也不知道是谁的手肘被用力一撞,竟然撞上了换挡杆,让它滑进了驾驶挡。
得到动力的车缓缓地开了出去。
同一条路上,伊森和伊尔莎相携奔上了班吉开来的车。在潦草地介绍他俩认识之后(班吉:不是吧!她刚刚还打算杀了我!)(伊尔莎:我很确定那是个误会),伊森立刻进入正题。
“莱恩到底在哪?”伊森问伊尔莎。
“如果你想抓住他,”伊尔莎眼含暗示地说,“你得让他主动找上你,而不是一直追着他跑。”
“我插一句,”班吉看了眼后视镜,“你们中有人认识后面那辆车吗?”
这听起来像是敌袭的信号。后座的两位特工连忙回过头,看到的却是一辆开得极慢腾腾、七歪八扭的黑色车辆。不要说担心这辆车追击他们了,恐怕几百年前的马车都开得比那辆车快。
“那辆碰碰车吗?”伊森在身后一片不满的鸣笛中说,“我不认识。”
“…虽然我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伊尔莎说,“但那是辛迪加的车。”
“那是辛迪加的车?”班吉看起了热闹,“司机一定是睡着了吧。”
只有伊森立刻反应过来是谁在那辆车上。他扭过头,相当费解地望着那辆车,想知道埃利奥是在干什么。但就在这时,那辆车在路上拐过一个大弯,忽然向他们直直地冲过来。
“该死的!”班吉立刻踩下油门,“他睡醒了!”
好消息,约翰手里的刀被埃利奥打飞了。
坏消息,那把刀正正好好地卡在了油门踏板和底座的缝隙里。这辆车就像是被狠狠踩了油门似的,立刻横冲直撞起来。埃利奥刚有动作,就身不由己地向驾驶座扑倒了过去;眼看着车要撞上路边的行人,他连忙使劲拽动了方向盘,这才让他们免遭厄运。
“快滚开!”约翰大叫,“前面有车!”
埃利奥一抬头,看到前面竟然是辆公交车,马上手忙脚乱地爬了起来。油门被卡死,约翰狠踩了几下刹车都没用,终于在差点撞上公交车的那一霎那一扭方向盘,让这辆车灵活地从公交车尾巴后边转开了。
至于路上一连串抗议的鸣笛,他们是管不了了。
约翰松了口气,但没忘了他还在和副驾打架。他扭过头,一手摸着腰后的枪,目露凶光地看着在这阵海浪般的动荡中刚刚爬起来的埃利奥。但后者压根没顾得上注意他的动作,连声惨叫,“车!车!”
摸枪不耽误他往前多看两眼。约翰顺手掏出枪,怀疑地往前看了一眼,却发现前面真有一辆开得慢吞吞的甲壳虫。埃利奥这时出手,要拉换挡杆,却被约翰的眼角余光扫了个囫囵,误以为是要偷袭,抬手就是一枪。
“都这个时候了,”埃利奥幽幽地说,“认真的?”
约翰一边狂踩那没用的刹车,一边往那边随意地瞟了一眼。
然后,他不敢置信地猛瞧了一眼。
但这没法改变事情的结果一分一毫。那倒霉的换挡杆已经断了下来,倒在埃利奥手里。
这下,约翰也急了起来。他腾出一只手去扒换挡杆残存的部分,但越用力,越只是证明了一个不幸的事实,那就是换挡杆的残余部分彻底卡死在驾驶挡了。眼看着就要撞上前面那辆车了,约翰管不了别的,立刻去拔钥匙,却发现它锁死了拔不出来;雪上加霜的是,被埃利奥拉到极限的手刹动力不够,车一往无前地冲了出去。
最后一瞬间,约翰把方向盘打到了底。
车险之又险地擦过前面那辆车的侧面,摩出一连串的火花。轮胎在路面上打着滑,橙色的火星四处迸溅;拐过弯的车冲进了巷道里,和两侧墙壁重重地擦肩而过,惊起一片路人的尖叫声。
“前面是多瑙河!”埃利奥高声说。
约翰死死地踩着刹车,“说点有用的!”
埃利奥看了他一眼,“那把窗户摇下来。”
约翰一时语塞。埃利奥此时已经在摇车窗了,显然是在为他们栽进河里做准备。约翰骂了一句什么,也连忙摇着车窗。车不管这个,只一味地前进着,但和两侧墙壁的摩擦多少还是降低了它的速度;就在他们全都清清楚楚地瞧见多瑙河的时候,车哐地一下撞上了黑暗中的栏杆。
没给他们一点反应时间,安全气囊不由分说地弹了出来,打在两人脸上。约翰上了年纪,头脑发晕,刚靠着气囊缓了一缓,就听见一声清脆的上膛声响在耳边。
“我们中只有一个人能回去,”埃利奥说,“莱恩给你的命令,是吗?”
第83章
“是啊。”约翰说, “他怀疑你会在炸弹上动手脚。”
“你觉得是我做的?”埃利奥问。
“我怎么想不重要。”约翰说。
他恢复了一点力气,抓着手枪的手藏在安全气囊后面,慢慢地把枪口转向了埃利奥。副驾驶的年轻人只是看着他, 平和地眨了眨眼。
“那就是你说服自己听从莱恩命令的理由吗?”埃利奥说, “‘我怎么想不重要’?”
“是啊, 就算他叫我去射杀一条小狗, 我也会这么做的。”约翰冷笑, “这关你什么事?你喜欢在杀人之前先羞辱他们一顿?”
他悄悄地摸索着, 把手指按在了扳机上。但现在还不是射击的时候,因为埃利奥的枪口也正对准着他,一点儿响动都会让他立刻开枪。只有在别的什么转移走埃利奥的注意力之后,确保万无一失, 约翰才会开枪。
“不。”埃利奥说,“无论是羞辱,还是杀人, 我都不喜欢。我只是希望一个男孩还能见到他的父亲。”
约翰起初没反应过来。但在埃利奥直视的目光中,约翰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心神震荡。
“是男孩吗?”埃利奥说, “你说过的那个捣蛋鬼。还是女孩?”
“……男孩。”约翰喃喃。
他们共同沉默了一会儿。当约翰回过神的时候,他意识到, 埃利奥本可以趁刚才动手的。他会有很大的概率杀死自己,但他没有。
“我从没见过我的父母,无论是他们中的哪一个。”埃利奥说, “好吧,我应该见过的,但我在只有两岁的时候失去了他们。所以我一点儿印象都没有。我有时候甚至会想,我愿意用我现在拥有的一切换他们回来, 活生生的……”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约翰的手指僵在扳机上,已经有一阵了。在这种奇异的气氛里,他们默然不语的对峙着。
“…今晚我们只能有一个人活着回去,”埃利奥回过神,“但不是非得只有一个人活着离开这辆车,你明白吗?你对我说,‘小心使用你的天赋’,现在我把同样的话还给你。小心使用你的能力,约翰。如果你想改变世界,你还有别的路可走,如果你无处可去,我可以给你介绍。”
约翰听了,先是愣神,随后是瞪大双眼,“我还以为你不是特工。”
“我不是。”
“但你背后很明显有其他人。”
埃利奥没反驳这种显而易见的事情。他只是眯起眼睛,平淡地说,“现在我不得不杀死你了,除非你愿意……”
“嘭!”
一声枪响打断了他们的对话,紧接着是另一声。
约翰的血滴红了白色的安全气囊。埃利奥爬了起来,手里依旧稳稳地举着枪。副驾驶的安全气囊被射爆了,他自己毫发无伤。
“你老了。”埃利奥轻声说。
不知道是因为握枪时间太久手指痉挛,还是因为没有瞄准,约翰射偏了。但埃利奥没有手抖。
“而你太软弱了,”倒在安全气囊上的约翰嘶声说,“这是一场战争,小子。”
“这么叫过我的人都死了。”埃利奥回答。
车彻底熄灭了。他们都听到呜呜的警车正在街道上徘徊着。维也纳的多瑙河在黑暗中沉默地流淌着。
埃利奥坐在副驾驶,没有挪动一点。他把枪口往前压了压,顶在约翰太阳穴上。
“有遗言吗?”他问。
“…你挥剑的样子像个战士,”约翰喘着气,“但你说起话来还像个孩子。你真的以为我还有别的路可走吗?”
约翰的胸口冒出血来。埃利奥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举枪凝视着他。
“你真的以为还有别的地方会毫无芥蒂地接受我?”约翰说,“你真的以为这些培养秘密爪牙的组织是做慈善的?‘无处可去’可不只是一个形容,小子。等到你活到像我这个年纪…希望你真的能活到那时候……你就会发现……”
埃利奥伸出一只手扶着他。约翰痛苦地吟了一声,但还是顺着埃利奥的力道慢慢地躺倒在了座椅上。血流到了地垫上。
“…每个组织都一样。”约翰低声说,“每一个…都该死的一模一样……你永远都不会再自由……”
他的眼球生硬地转了过来,望着埃利奥。埃利奥仍然只是注视着他。但约翰不再说话了。他望着埃利奥的目光逐渐变得平静,逐渐变得悠远,仿佛他的视线已经穿透了这个年轻人,望向了他真正归属的远方。
埃利奥一直没有说话。在静默片刻后,他按了按约翰的颈动脉,然后收起了枪。等到伊森他们赶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从栏杆底下钻出来,正在慢慢擦手的刺客。他的神情里有一种若有所思的东西,但当他注意到伊森他们的到来时,那点走神很快就消失了。
“这是谁?”埃利奥问。
“这是班吉,我的朋友。”停下脚步的伊森看了看卡在栏杆上的车,又看了看埃利奥,“这是埃利奥,一个朋友。你还好吗?”
“还活着。”埃利奥幽默地说。
“虽然没人问我,”刚才还扶着膝盖的班吉喘着气直起腰来,“但我也没事。”
“很高兴得知这一点,班吉。”埃利奥看了眼他们身后,“伊尔莎去哪了?”
伊森没说话,只是给他抛了个眼神。看懂的埃利奥皱起眉,“认真的?在这种情况下?”
“是啊,她坚持要回到辛迪加。”班吉终于喘匀了气,“这车能开不?”
他指的是栏杆上卡着的这辆车。在问这个问题的时候,班吉已经转了过去,尝试着拉开车门。钥匙还插在那里,车门一开就自动亮起了灯,也照亮了流满主驾驶座的一滩血。
“…哇哦。”班吉咂舌。
“我很怀疑它还能不能用。”埃利奥说,“刹车估计是坏了,换挡杆也断了。”
“所以这是辆能开出去,但停不了的车?”班吉问。他看了眼伊森,像是在征询他的意见。埃利奥注意到他们之间的眼神交流,但有点怀疑他们是不是真的想开这辆车,“等等,你们的车呢?”
不知怎么的,在街道上呜呜回响的警笛声越发接近了。埃利奥甚至能看到红蓝色的灯光在闪烁着,照亮了对面街道的墙壁。
“我们的车报废了。”伊森拉开副驾的车门,冲埃利奥示意,“快上车,一会儿再跟你解释。”
埃利奥满腹疑惑地上了后座。主驾驶座的班吉从方向盘底下抬起脑袋,手里拿着一把匕首,手忙脚乱地把它绑上了断裂在换挡槽里的那半截换挡杆,试图启动这辆身经百战的车。
“莱恩派了另一辆车追击奥地利总理,”伊森扒着座椅往后看,“我猜他早就料到炸弹会被你动手脚,就像他早就料到伊尔莎不会真的杀死奥地利总理那样!”
“好吧,我就知道他没相信我们之前给出的借口。”埃利奥嘀咕,“所以总理还活着吗?”
“还活着。”伊森说,“我们撞坏了辛迪加的车。”
“那你们这是在忙什么?”埃利奥纳闷。
在逐渐照近的红蓝色灯光中,正在掏枪的伊森给了刺客一个尴尬的微笑。班吉扭了几次钥匙,车都没启动成功。直到班吉狠狠地踩了一脚油门,这辆身经百战的车才悠长地鸣叫了一声,运作了起来。
警笛更近了。埃利奥回头看了眼街道里转悠着的警车,忽然被一盏大灯照到眼睛,下意识地趴了下来。
“…你们不会是在躲那玩意吧?”他一边手忙脚乱地掏枪,一边难以置信地问。
“是啊。”伊森说,“他们大概以为我们和辛迪加是一伙的。”
班吉一脚油门,但车牢牢地卡在了栏杆里。眼看着警车就要追过来了,班吉已是出了一脑门汗。
“呃,”埃利奥说,“忘了说了,刚才我们是一头撞进栏杆里的。这车可能撞坏了。”
“谢了,”班吉崩溃地大叫,“这真的很有用!”
警车已经追到了他们屁股后面。伊森转头看了一眼,眉头一皱,发现班吉用匕首绑出的“临时换挡杆”居然还卡在前进挡里。他没说什么,但立刻把它拉到了倒车挡里。
“呃。”班吉也发现了自己的失误。搞了半天原来他在往河里冲。
他尴尬地瞟了一眼伊森,然后猛地踩下油门。只听哐的一声,倒出来的车一下子撞歪了他们身后的警车,把它甩到了一边去;班吉驾着车,在河岸边倒出了一个利落的弧度,接着又换了挡,飞快地往前冲了出去。
被撞了的警车在原地打了个滑,连忙又追了上来。子弹声也飞了上来,嗖嗖地打击着这辆饱经风霜的黑车。但命运总算眷顾了不幸的刺客和IMF小队,没过一会儿,追在他们后边的警车就被他们射中了轮胎,弄丢了他们的踪迹。
谨慎起见,他们没直接把车开到临时基地旁,而是把它丢在了一个人迹罕至的巷子里。那之后,伊森才领着他俩进了一栋河边的小屋。
“所以你是个潜伏在辛迪加内部的卧底?”班吉搞清楚了埃利奥的身份,“那太棒了,伊森!这不就是我们要找的吗?只要把他介绍给亨利局长,他告诉他发生了什么,然后他就知道辛迪加是真的!”
“等下,”埃利奥问,“谁是亨利局长?”
“他是个讨人厌的家伙,”班吉说,“但他是CIA局长。我们可以想办法说服他重新建立IMF,然后把你指派到我们……”
“等等。”埃利奥猛地转头看向伊森,“伊森,他说的‘重建IMF’是什么意思?”——
作者有话说:奥利奥:啊?
第84章
班吉默默地捂住了嘴。正在翻资料准备给他俩介绍情况的伊森干咳了一声, 也转过身来。
“我没来得及告诉你,”伊森说,“但CIA的亨利局长早在几天前向参议院情报委员会提交了听证会陈述, 试图说服他们IMF是个危险过时又不可控的组织, 必须把我们解散。”
埃利奥问, “他成功了?”
伊森点头, “就在我追查到伦敦辛迪加的那一天。”
埃利奥扶着额头沉默了一会儿, 试图给自己一点时间消化这个消息。但他还是没忍住开口了, “我听说你们IMF专门执行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是啊。”
“我还听说你们IMF是个从冷战时期一直运行到现在的秘密组织。”
“是啊。”
埃利奥难以置信地比划了一下,“就这样解散了?”
“是啊。”伊森镇定地回答,“我知道这听起来像什么,但埃利奥, 我的目的从来没有改变过。无论有没有IMF,无论我是谁,都不能阻拦我继续追查辛迪加。你明白吗?”
他定定地看着埃利奥的眼睛。刺客半是挫败半是安心地意识到, 伊森绝对是认真的。这个卓越的特工有着坚定强大的意志力,无论外界怎么阻挠,都不能阻止他追查到底。
“好吧, ”埃利奥说,“我明白了。我也一样。”
伊森笑了。他伸出拳头, 轻轻地和埃利奥碰了碰。旁观到这里,班吉总算松了口气。
“但我不能跟你们去见那个亨利局长。”埃利奥转头看他,“我是个杀了很多富豪政要的国际通缉犯, 以及我对官方组织有点轻微过敏。而且我在辛迪加没待多长时间,恐怕不能说服你们的领导它的存在。”
“他也不会相信的。”伊森说,“不用考虑这一点。”
刚要说话的班吉叹了口气。
“辛迪加很可能在各国政府中安插了人手。”埃利奥也说,“我们今晚在奥地利总理车上装炸弹的过程顺利到不可思议。”
“我想这也是IMF被解散的原因之一。”伊森补充, “因为我在追查辛迪加。”
“好吧,”班吉说,“看来我们只能抓到所罗门莱恩了,彻底捣毁辛迪加了。所以我们还在等什么呢?”
伊森看了看班吉,又看了看埃利奥。被除名的特工脸上浮现出一个微笑。
“我们在等一架时机合适的飞机。”他轻快地说。
从维也纳到卡萨布兰卡的直达航班只需要四五个小时。打定了主意跟着他们当国际通缉犯的班吉坐在座椅里,没一会儿就点着脑袋睡着了(班吉:这才不算叛国罪!…呃,至少有一部分不算吧?)。
坐他隔壁的伊森轻轻地把技术人员睡倒他肩膀上的脑袋推到一边,钻出了座椅。深夜航班没什么人,伊森轻手轻脚地走到埃利奥身边坐下,看到刺客正心不在焉地摩挲着那张金色的卡牌。
“你还有多长时间?”伊森压低了声音问。
埃利奥看了他一眼,“两天。”
刺客手指一松,特工就从他手里抽走了那张代表征服的金色卡牌。它在伊森手指中被颠来倒去地研究了一番,冠冕上折射出的一缕金光刺到了埃利奥的眼睛。他闭了闭眼睛,“试过水淹火烧,刀劈斧砍,但它还是像魂器似的不可撼动。”
伊森没说话,只是盯着手里的卡面出神。
“你看过哈利波特吗?”埃利奥扭头问。
“我听懂了那个关于魂器的梗。”伊森把卡还给他,“我只是在想别的办法。你听说过黑暗正义联盟吗?他们专门处理这种魔法物品。”
“听说过,也算是联系过。”埃利奥晃了晃卡面,收了起来,“就是约翰康斯坦丁告诉我它是什么玩意的。也是他告诉我,这玩意只有龙息才能毁掉。”
“龙息?”伊森直起身问,“那是什么东西的代号吗?”
埃利奥无声地望着他。
“好吧。”伊森坐了回去,“我们会尽可能地在两天内做完这件事的。我知道这听起来挺不可能的,但别担心,你知道我们专门完成不可能的计划。”
他的语气里有某种故作轻松的东西。埃利奥没说话,沉思了一会儿,然后发现自己的手指还插在口袋里把玩着那张卡,连忙把手拿了出来。
“不用安慰我,伊森。”埃利奥说,在伊森要开口之前打了手势示意他先别说话,“这事急不来。如果我们着急赶进度,恐怕只会让他再一次从我们眼前溜走。”
伊森看着他。
“我们必须布置好一切,”埃利奥也看着他,“在确保他上钩的时候才收网。因为这整件事比我个人更重要。”
这次他停顿了一下,给伊森留出了插话的空间。但伊森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心情沉重,找不出适合在这种时候说的话。
“我的朋友还在另外寻找结束这场游戏的方式。”埃利奥对他说,“所以别把它放心上,伊森。但如果我失败了,你也会继续下去的,对吧?”
他微微笑着,捏了一下伊森的肩膀。但伊森没有应声,而是严肃地沉思片刻。
“我知道大多数人会把任务放在个人前面,”然后伊森说,“我也不例外,但只有在这个‘个人’是我自己的时候。当这个‘个人’是我的同伴,而他们危在旦夕的时候,你会发现我的选择和大多数人相悖。”
轮到埃利奥挑着眉毛看他了。
“你还会发现任务有很多种方式挽回,”伊森拍了拍他的肩膀,站起身来,“但同伴的性命不一样。所以,不到最后一刻,就别说那种话,好吗?”
“那就是伊尔莎回去的原因吗?”埃利奥说,“用她自己的方式挽回所罗门的信任?”
正要走回位置的伊森停了下来。他回头看向埃利奥,年轻刺客的黑色卷发几乎和背景里的黑暗舷窗融为一体,只有机翼上的绿色航行灯在那里一闪一闪;埃利奥藏在黑暗里的绿眼睛也是那样,在机舱顶部的阅读灯下映着微弱的色彩。
“…我们不知道。”伊森轻声说,“但我可以猜到。英国秘密情报组织的话事人和美国的不会有什么不同。上次他们追捕我的时候,就通缉了我的家人。”
“也许这就是为什么特工们投向辛迪加。”埃利奥说,“他们走投无路。”
伊森沉默片刻,又在埃利奥身边坐了下来。
“我听到了你和那个人的对话,”伊森说,“虽然我不是故意的。就是莱恩派来杀死你的那个特工。他临终的话让你困扰了吗?”
埃利奥欲言又止。他看到伊森的眼睛在阅读灯下亮着一圈镶金的边,围绕着漂亮的绿。这双眼睛正在认真地瞧着他。
“我觉得那算不上困扰。”埃利奥悄声说,“那些话只是…让我忍不住去想。”
也许只有当死亡逼近的时候,他才会思考这些多余的问题。他平时不会去想这些事。就像他手臂上的袖剑那样,埃利奥已经习惯于藏匿在黑暗中,出鞘时干净利落,精准致命。任何一点多余的思考都会阻拦他的脚步,放慢他的节奏,让他无法抵达今天。
也许他应该跑得更快的。死亡的脚步声在他身后咚咚地响着,他应该使出全身的力气飞奔的,但他反而被思维拖慢了步伐,沉甸甸地,甚至不由得往回看。
我也一样无处可去。埃利奥想。我只是从来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
那些自称光明磊落的官方组织逼迫他们的员工卖命,为他们撒尽每一滴血,最后又毫不留情地抛弃他们。被组织遗弃,只能为辛迪加卖命的约翰是这样,被英国秘密情报局胁迫,几经折返辛迪加的伊尔莎是这样,被几次除名、全球通缉、甚至解散了整个部门的伊森当然也是这样。
他们全都无处可去。
刺客组织兄弟会本质上来说比他们好一点。至少埃利奥永远感激阿尔文曾经在那个雨夜救起险些丧命的自己,如果不是因为他,恐怕埃利奥早就无声无息地死在了哥谭,然后被圣殿骑士运走研究,死无全尸。
但无论是什么组织,归根结底,都是由“人”构成的。只要是人,就会变化。今天真诚的心明天未必可信,今天作恶的人明天又未必卑劣。
“你在想什么?”伊森关怀地问。
但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埃利奥看着伊森想,我们永远都不会再自由了。
“我想…我只是有点物伤其类。”埃利奥轻声回答,“没什么。”
伊森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你可以和我聊聊天的,你知道吗?这趟航班还很长。”
埃利奥点了点头。伊森像是还想说些什么,本想站起来,但又靠过去,“你确定你没什么别的想和我说了?”
埃利奥又点了点头。
“好吧,你知道的,”伊森说,“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还在抱怨落脚点没有一个像样的卡布奇诺咖啡机,而队友的手冲咖啡尝起来真的像屎一样。所以,如果你……”
“我突然想到,我还真有点事情要和你说。”埃利奥打断了他,“可以请你凑近一点吗?”
伊森当然照做了。他把耳朵贴过去,埃利奥开口时的气流吹得他痒痒的。但等到伊森听明白埃利奥在说什么的时候,伊森不由得又好气又好笑。
“我发誓我们在洗手间什么也没干,”埃利奥这么说,“真的。”
“我没说过不相信你,小混蛋。”伊森这么回答。他用手指点了点埃利奥,站了起来。在他离开之前,埃利奥再一次喊住了他。
“谢了,伊森。”
“那还用说嘛。”
伊森回到了座位上。班吉还睡得四仰八叉,对他俩这段短暂的对话一无所知。埃利奥一个人坐在窗边,往外望去,一片漆黑,像是死亡来临的颜色。但奇异的是,这个清楚自己头顶悬着两日期限的刺客此时心里只有平静。
也许是因为他从死亡边缘逃脱了太多次。
也可能是因为他逃累了。
埃利奥望着窗外的黑夜,平和地闭上了眼睛。距离他们抵达卡萨布兰卡还有几个小时,埃利奥想,还够他短暂地休憩一会。等到了那里,他们就会找到伊尔莎。伊尔莎说过,她有个需要他们参与的计划,伊森推测正是这个计划能让所罗门主动找上他们,甚至自投罗网……
渐渐地,埃利奥睡着了。
机翼上装着的航行灯照旧闪着绿光。翼尖的频闪灯亮着白光,混着红色的防撞灯,笔直地飞向蜂蜜色的卡萨布兰卡。在相对的另一个半球,太阳正在缓缓落下;而在这里,冉冉升起的星星布满了整个夜空,像璀璨的矿钻。
这些光彩交错着,闪耀着,温柔地划过埃利奥沉睡的面容。
第85章
等埃利奥睡醒的时候, 悬在他头顶的倒计时当然又缩短了。他仍然会不自觉地摩挲那张藏在口袋里的金色卡牌,但让埃利奥自己也感到意外的是,他竟然一点紧张也没有, 甚至还觉得有点落枕了。
下次绝对不在飞机上睡觉了。埃利奥一边揉着脖子, 一边这么想。
他的临时队友也是一个比一个镇定, 仿佛接下来摆在他们面前的不是一个超大的难题似的。前IMF小队队长, 现国际头号通缉犯伊森亨特放下水冷数据中心的图纸, “我跳进去, 找到储存身份信息的卡片,然后把它换掉。”
“换成我的。”全球悬赏榜单上排进前十的刺客埃利奥史密斯补充,“然后我就那么走进去,拿走优盘, 走出来。”
“其他的都交给班吉和我。”伊尔莎说。
“就是这样,”班吉乐观地说,“非常简单。”
总而言之, 除了伊森要在水下无氧活动三分钟,还有埃利奥得混入本地守卫森严的秘密工厂,并且要大摇大摆正大光明地通过他们规定的途径取走一个秘密优盘之外, 这项任务还是相当简单,一目了然的。
“所以我们还在等什么呢?”埃利奥问。
伊森看了他们一圈, 一锤定音,“开始吧。”
任务开始时很顺利,至少从埃利奥的视角来看是的。班吉盯着监控, 替他指路,没过两分半埃利奥就顺利抵达了存放优盘的重重关卡外,比他自己用鹰眼视觉摸索快多了。
“好了,现在你面前是三重组合密码锁, ”班吉指点着,“站过去一点。对,就是那,监控看不到你的小动作。”
埃利奥听话地背过身去,掏出了班吉之前塞给他的高科技小玩具。从监控里看,只能看到他站在密码锁前,似乎是在按键。但埃利奥轻轻眨了眨眼,看到的是□□里冒出来的卡舌灵活地钻进卡槽里,飞快地比对着密码;就在刺客眨眼间,成千上万的密码组合流水般试验过去,接着是滴的一声,密码正确。
‘高科技。’埃利奥一面往里走,一面想,‘兄弟会真的需要跟紧时代了。’
要是能用上这样的高科技,亚诺多里安大概也不会硬生生在大师套装里藏上整整三十五支的开锁工具。
还有两重密码锁也是照样解决。没过一点开锁判定的埃利奥平稳地走了进去,再前面就是步态分析系统。坐在那里看守前台的两位职员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埃利奥,埃利奥也看了她们一眼,像所有的打工人一样互相微笑了一下。
‘伊森怎么样了?’埃利奥想。
伊森正在水下换身份信息卡片,甚至没法开口。埃利奥无从得知他那边的进度,只有伊尔莎和班吉在观测着伊森的氧气浓度。
“你紧张了?”班吉冷不丁地问。
步态分析系统正在启动,一一亮灯,朝埃利奥逼近。碍于旁边的职员,埃利奥没说话,只是眼神往上,瞟了一眼监控。班吉在耳麦里笑了,“别担心。那可是伊森亨特,他从来没搞砸过一次任务!”
‘好的。’埃利奥想。
步态分析系统启动完毕。埃利奥迟疑了一下,余光瞥见职员在瞧他,于是定了定神,往里走去。上下左右的摄像头跟着他移动,像是虎视眈眈的机械触手,埃利奥只觉得像是第一次上鸟瞰台的林克一样浑身发凉,随时都会被触手拿下,差点走得同手同脚;一秒,两秒,三秒,摄像头终于动了,但是往里退去,灯亮出安全的绿色。
‘太靠谱了。’埃利奥想。
他忍住了没直接舒出那一口憋着的气,只是慢慢地呼了出去。接下来再没有一点阻碍,埃利奥脚下生风,直到取了优盘握到手心,才有了一种活过来的感觉。
“太好了!”班吉欢呼,耳麦里夹杂着收设备的杂音,“快走快走,原路返回,我们赶紧撤了!”
埃利奥几乎要控制不住地笑起来了。他的脸颊鼓了一下,刚刚谨慎地憋回去,就听到班吉那边忽然一阵手忙脚乱的嘈杂声响。
“怎么了?”埃利奥低声问。
“水冷系统重启了!”班吉连连切换着屏幕上的系统,“糟了,维修通道也被锁上了,伊森还在里面!”
埃利奥仔细一听,竟然真的听到了耳麦那边响起来的哗哗水声。他眼神一动,立刻联想到了伊森此时的处境:湍流漩涡,原本用作撤离路线的维修通道锁死,而且……
“他的氧气耗尽了!”班吉更是焦头烂额,“一定是发电厂里的人重启了系统,只有他们电脑上的权限比我们高。等等等等,我再黑进去——”
“交给你了,班吉。”伊尔莎果断地说。班吉下意识地抬头一看,就看到她外套一脱,哗啦一声跳进了那个巨大的水流漩涡里。
“我能做点什么?”埃利奥说,“班吉,我还在发电厂内部。”
“你能做点什么?”班吉匆忙地擦了擦脸旁的汗水,“呃,我们联系不上伊森,伊尔莎刚跳下去了,但维修通道还是锁着的——”
但他解锁维修通道的权限被覆盖了。如果他们打不开维修通道,伊森和伊尔莎只会一块死在水下。班吉脸上渗出了更多的汗水,手上飞快地操作着,一时又把埃利奥给忘了。但就在他乱翻系统的时候,班吉原本没打算用上的图纸跳了出来。
班吉顺手划了过去,接着猛地想到了什么,眼前一亮。
“班吉,”埃利奥同时说,“有没有从发电厂内部打开那个维修通道的办法?”
“是的,是的!”班吉兴奋地说,“我这就给你指路。你往前一直走,然后……”
在后勤辅助之神班吉的操作下,所有的门都对埃利奥敞开了。刺客一开始是走,接着是快步,随后跑了起来,畅通无阻地一路冲了过去。班吉从监控里看得一清二楚,有心想让他跑慢点别引起注意,左一看伊森氧气浓度为零还在跳昏厥红灯,水下的伊尔莎自然也是失联状态,耳麦里刮着海浪一般的声响,只有焦头烂额、左右为难的份,最后只好提醒埃利奥一句,“小心点,监控室已经叫人了!”
“小事。”埃利奥说。他刹住脚步,伸手一推,数据中心控制室的门就自动大敞开来,重重地拍到墙上。
室内一片惊讶的寂静。
“…这么多人?”班吉倒吸一口凉气。
埃利奥环视一圈,迅速判断出这里没一个能打的,松了口气;只有几排电脑后的研究员错愕地瞧着他,走道里夹着记录板的研究员也扭过头来,但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两声枪响就砰砰炸在了天花板上。
“水冷数据中心的维修通道,”埃利奥言简意赅,“打开。”
班吉屏住呼吸,目光在屏幕上来回扫着,焦急地等待维修通道重新打开。伊森的昏厥红灯越跳越快,眼看着快要来不及了;伊尔莎在水下一把揽过了面色发紫的伊森,正在湍急的水流中奋力游向维修通道;埃利奥眼中金光一闪,大步走向第二排电脑,拎着研究员起来,枪口顶上他的脑门,“现在!”
水下,伊尔莎发白的手伸向了维修通道。
水上,班吉在无声地祈祷。
数据中心控制室里,研究员颤抖的手指敲下了键盘。
“咔哒”一声。伊尔莎拉开了维修通道的门,抓着伊森,像一条灵活的游鱼那样顺着飞速涌出的水流钻了出去。
“打开了!”看到系统提示的班吉喜不自胜,连忙开始收拾东西,“快走快走,这回真得走了,他们出动了——”
“我知道。”埃利奥冷静地说。
他撇过头,看了眼墙壁外的走廊。守卫的队伍正在涌进来,埃利奥怀疑他们可能已经发现自己拿走了什么,但不管怎么说,他都不可能在刚才那种情况下一走了之。
“一会儿见。”埃利奥说。
“你确定你可以自己对付这个?!”班吉在耳麦里手忙脚乱地喊,“不不不,我先帮你把门关上,你还可以撑一段时间,等我们——”
“用不着,”埃利奥说,“我是专业的。”
他关掉耳麦,把弹匣卸了下来,补上了刚才打出去的两发子弹。研究员蹲在地上,瑟瑟发抖,不知道在低声念着什么。埃利奥把他又拎了起来,仔细看了两眼,“把你的衣服脱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