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像是被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加特林的脸色忽然沉闷了下去。埃利奥又看看乔托,发现他脸色倒是没什么变化,仍然红红的, 像是早就考虑到了这个问题——或者说, 确实早就考虑到了这个问题。
“所以我们现在就像是小羊羔一样, ”乔托甚至还笑了笑, “被架在火上烤了。不能屈服, 也不能硬来, 要怎么办呢?”
“你在说什么呢,乔托!”加特林皱着眉说,“我们所有人早在加入自卫团的那一刻起,就已经为这一天做好准备了!”
“我也一样, 加特林,”乔托温和地说,“我也一样。但真到了这一天的时候, 我还是希望能让更多人活下来。那才是我们的初衷啊,不是吗?”
这时候,天彻底亮了起来。初生的光从外面照了进来, 很快照亮了并不宽敞的卧室。除了那张铺着玉米叶床垫的床(就像这个时代的其他平民家里一样,这张唯一的床的“设计理念”就是它得躺下整整一家人), 和床底下的木箱陶罐之外,就是一个满是划痕的壁龛柜了。就是在这个简陋至极的环境里,诞生了乔托这样的人。
而其他自愿加入自卫团的年轻人们, 也差不多都是这个条件。他们的世界很小很小,小到只能考虑吃的问题,而在黑手党的最后一根稻草压下来之后,他们所考虑的, 就只剩下活的问题了。
“我们不能为了活下来去送死,”乔托温柔地说,“这就是本末倒置了。”
加特林叹了口气,“你想用人质和黑手党谈判?那也得他们接受谈判才行。”
“如果你想和他们谈判,”埃利奥皱眉,“为什么你要那么……”
“煽动他们的情绪?”乔托直白地说,“别看大家平时乐呵呵的,其实所有人都愤怒了很久。他们需要一个情绪的出口。所以我想,在见了血之后,他们大概会平静一点。”
加特林显然一点都不意外。大概是因为他才是跟乔托相处更久的那个。埃利奥纳闷了一会儿,只觉得乔托对人心的掌握和把控实在是精准得有点恐怖,但很快就把这事抛开,不去想它了。
“所以我们得想办法和黑手党谈判,是吧?”埃利奥叹了口气,“还得想办法说服大家同意这一点,是吧?”
“我会负责说服大家,也会负责和黑手党谈判。”乔托说,“只要我们想不出更好的解决方案,我们现在也只能和黑手党谈判。但如果他们反过来要我们的命,那我们也只能和他们拼一拼了。”
加特林点头。埃利奥皱着眉,只觉得局面很可能还是会演变成两方火拼,一边想着,一边随口问,“他们总共有多少人?”
“黑手党?”加特林已经躺了下来,“二十多个人吧。”
“啥?”
埃利奥当场愕然。他还以为会有几百几千个人呢,搞了半天居然只有二十多个人!但乔托大概是误解了他的惊愕,仍然愁眉苦脸地,“我们不可能不流一点血就拿下他们。”
“你担心什么呢?”加特林说,“我们早就发过誓,志愿追随你到永远。流一点血算什么。”
“我知道,加特林,”乔托轻声说,“但要我做出这个让你们流血的决定,这还是会让我感到痛苦。”
埃利奥还在发呆,乔托却已经伸手拽他,示意他躺下睡觉了。
“睡吧,埃利奥,”他说,“今天一定累到你了。”
“你才是最累的那个。”埃利奥说。但乔托没回应,埃利奥转头一看,发现乔托和加特林几乎是同步栽进了梦乡里,不由得又好笑又心酸。习惯了熬夜的刺客悄悄地爬了起来,根本没惊动他俩,自己溜进了院子里,就着他们常用的磨刀石把袖剑磨了。等到几个小时后,乔托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以为时间已经晚了的时候,埃利奥已经若无其事地在厨房里煮汤了。
“这会是很辛苦的一天,”埃利奥说,“你们得多吃点。”
他这句话很快应验了。等到中午时分,所有人聚在广场的时候,赶过去的乔托刚刚找准时机提出要谈判的时候,年轻人们自然是一片哗然。但在老人们的劝说下,认准了乔托这个人的自卫团很快也就听从了他们的劝说;毕竟,也不是真的不打架,得看情况嘛!
到了下午时分,就在乔托点人的时候,黑手党就派人来瞧瞧情况了。直到这个时候,埃利奥才知道,加特林所说的“二十几个人”包括了已经被他们抓住的七个人。乔托仍然尝试谈判,但即便是他那样高超的口才,也不能像利益那样打动人心,很快又是打了起来。
到了这个份上,自卫团当然是一点也忍不下去了,嗷嗷叫着抄起农具就冲了上去。那场面相当混乱,在埃利奥看来还有点不忍直视,但不管怎么说,打赢了就是一切。稍微也有几个流血的,但都是小意思。
经此一战,加特林甚至还缴获了几把燧发枪。就在他兴致勃勃地研究怎么装填火药的时候,检查完伤者情况的乔托兴高采烈地宣布,“我们抓紧时间去打黑手党的老巢吧!”
“他睡前还忧心忡忡的。”埃利奥说。
“他就那样,”加特林说,“老爱想东想西的。”
他们不知道的是,乔托其实不仅仅是兴高采烈。他只是认为他们得趁着黑手党首领没反应过来,一鼓作气冲过去把他干倒,这才是流血最少的方案。总不能等着那家伙带着人拎着猎枪冲进镇上,他们才开始反击吧!
这场战斗的结果自然也不用说了。乔托一马当先地冲进了黑手党的庄园里,还在喝酒的首领被他吓了一跳,差点就这么呛死;不过这大约也不能怪他,毕竟任谁看到这么一个着火的人直冲冲地闯进来,大概都是这么个反应。也可惜他没直接呛死,不然,他大概就看不到乔托带着人在他庄园里掘地三尺、哈哈大笑地满载而归的场景了。
埃利奥没看到那个场景,但他能想象到。消息一波一波地从外边传进来,听说到了晚些时候,乔托就押着黑手党首领回来了,正带到广场中央那演戏的木头台子上。小弗兰克等人当然是早早等在那里,把小小的舞台围了个水泄不通;埃利奥没去凑这个热闹,只听到广场那边一阵一阵沸反盈天的呼声,接着是一声模糊的枪响,一点短暂的寂静,随后又是更加热烈的欢呼。
埃利奥在专心致志地研究怎么把茄子炖菜做得更好吃一点。有限的食材和调料实在限制住了他的发挥,所以当乔托独自回来的时候,埃利奥还在对着木头汤勺皱眉,差点没注意到像一抹游魂那样从他背后飘过的乔托。
“埃利奥。”乔托说。
埃利奥吓了一跳,差点举着汤勺就给他来一下。乔托看他这反应,不由得也露出了一个笑,但那笑容很快就从他苍白的脸上消失了。
“怎么了?”埃利奥就把汤勺随手放回锅里,奇怪地问,“你怎么一个人回来了?”
要知道,乔托和加特林几乎是绑定在一块儿的。埃利奥还真没见过几次他俩拆开出现。但乔托只是笑了笑,然后用一种平静得出奇的语气对他说,“埃利奥,我杀人了。”
“……噢,”埃利奥说,“第一次吗?”
“是啊,”乔托说,“第一次。”
他们就这么面对面地沉默了一会儿,只有锅里的炖菜在咕嘟咕嘟地响。有那么一瞬间,埃利奥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情,所以当他看着乔托,看着这个面色苍白的年轻人的时候,他看到的是一部分的自己。
“先吃点东西吧。”埃利奥就说。他从锅里盛出来一碗炖菜,乔托默认地接了过去。但当他把手从背后拿出来,端着那个木碗的时候,埃利奥就发现他的手也在抖了。埃利奥皱了皱眉,但没表现出来什么,“乔托,坐下吧。”
乔托默不出声地坐了下来。埃利奥趁机把那碗炖菜从他手里拿走了,搁在桌上。乔托也没有反对,只是看起来像是在发呆,然后忽然问了一句,“你觉得我做得对吗?”
埃利奥背过身去,关了火,“你指哪部分?”
“所有。”
“我还以为你已经胸有成竹了呢。”
就像小镇上的每个人那么想的一样,埃利奥也是这么想的。作为一个局外人(至少,目前为止,埃利奥还是这么定位自己的),埃利奥都能看得出来,乔托是如何坚定地引领所有人前进,引领所有人奋起反抗,引领所有人夺回本该属于他们的一切;而其他人又是同样坚定地跟随着他,对他怀抱着温暖的喜爱的同时,几乎又是不留余地地信赖着乔托,还有他那灿烂的、明亮的、在黑暗中猛烈劈开前进道路的火焰。
要不是没在历史上读到过乔托的名字,埃利奥一准会以为他是一位成长中的帝王。像乔托这样的人,正是在这么年轻的时候就开始大放异彩的。
“是啊,”乔托果然说,“我已经想好了。但我还是想听听你的意见。”
既然他这么说,埃利奥就认真地思考起来。估摸着这会是一场不短的谈话,埃利奥还倒了点葡萄酒,乔托一杯,他一杯。
“关于哪方面的意见?”埃利奥坐了下来,“是‘杀人’这一方面,还是‘当众行刑’,还是……”
埃利奥咽了一口酒。19世纪的葡萄酒实在是太难喝了,他忍不住又皱了一下眉。乔托定定地看着他。
“还是‘你准不准备接替黑手党原来负责的那部分责任’?”埃利奥说。
听到这里,乔托苦笑了一下。
“你人真好,埃利奥,”他说,“竟然没直接问我是不是要成为下一个黑手党。”
第102章
就像埃利奥想的那样, 乔托在他开启的这项事业上正大放异彩,高歌猛进。毫无疑问地,他拥有凯撒的雄才、拿破仑的魄力、大流士的统军之能, 更兼具所罗门王的深远谋略;从古至今的帝王所必备的一切才能, 都已经迫不及待地在这个金发年轻人的身上崭露头角了。
只除了一点。那就是亚历山大大帝的征服野心。
也正是这一点, 将乔托和那些皇帝们深深地隔了开来。当他们位于这样贫穷困窘的境地, 他们只会咬牙隐忍, 暗中发誓早晚有一天要出人头地, 并且永不满足地渴望着下一次宏伟的胜利、渴望着史书上记载他们的页数能再长一点儿;但换成乔托在这里,他对那些事情一点儿也不感兴趣。
他只想永远无忧无虑地生活在这个小镇里。这个“虽然贫穷,但大家的笑容都像太阳一样温暖”的小镇里。
埃利奥虽然不清楚更早之前的故事,但当他看到乔托那么苦笑的时候, 他就会猜测:如果没有黑手党那回事的话,乔托大概也不会急到蹦起来咬人。
“你们刚刚打败的那群黑手党,”埃利奥没有接乔托的话, 只是在桌上虚虚地画了一个圈,“我听说了,他们的庄园位于这里。山上, 视野开阔,交通便利, 能清清楚楚地看见通往附近三个镇子的路。”
这也是乔托打进去的时候稍微流了点血的原因。但他没有吭声,只是看着埃利奥的手指在桌上移动。然后,埃利奥啧了一声, 索性把手指蘸进杯子里,把葡萄酒涂到了桌上。
乔托忍不住谴责他,“浪费!”
“抱歉,”埃利奥就说, “实在太难喝了。”
但乔托没有阻止他继续画下去,埃利奥也没有停手。
“他们‘保护’着这三个镇子。”埃利奥点了点桌上的简易地图,“所以当你们忍无可忍地干掉他们之后,问题接踵而至。首先是他们贿赂的警察,其次是和他们谈拢的贵族和地主,最后是另外两个镇子上住着的人。”
“他们排最后吗?”
“因为他们最难解决。”埃利奥说,“哪怕警察提着枪过来,哪怕贵族和地主开着军队过来,我们也不过是和他们干起来。但另外两个镇子住着的人们可难办了。要是他们自己有自己的主张,自己咬牙贿赂警察,给地主交税,我们也管不着他们的事。但如果他们手里高高捧着皮阿斯特,谦卑地跪到你的脚下,求你像庇护本镇一样庇护他们,你要怎么办?”
“我会拒绝他们的钱,”乔托说,“但帮助他们建起本镇的自卫团,并告诉他们,如果遇到自己解决不了的困难,他们仍然可以来向我求助。我明白你的意思,埃利奥,但我真的不是什么烂好人。”
埃利奥看着他,脸上浮现出一个揶揄的微笑。
“真的不是吗?”埃利奥说。
“…埃利奥。”乔托无奈。
“你知道的,乔托,真正铁石心肠的人是说不出你最后那句话的。”埃利奥笑着说,“不过,这也是我喜欢你的原因。”
“重新认识一下吧,乔托,”在乔托诧异的眼神里,埃利奥笑眯眯地对他伸出手,“埃利奥,一个刺客,杀过的人可能比你这辈子见过的人还要多。下次遇到什么事情的时候,就别再告诉我‘不许打架’或者‘到后头去’了,好吗?”
赶紧伸出手来和他晃了晃的乔托听到这里,不由得面露迷茫,“刺客?就像‘刺客’那样的刺客?”
恰巧是在意大利内的西西里,他说起“刺客”,发音就像是艾吉奥三部曲里的“阿萨辛诺”,正宗得不能再正宗。埃利奥听了,也不由得微笑了一下。但紧接着,乔托就迷茫地问,“我还以为你只是个会打架的治愈系。”
“你也可以这么理解,”埃利奥面无表情地说,“我一般通过抢先杀死敌人的方式‘治愈’我的同伴。”
但乔托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也笑了起来。“你才不会那么做呢。”
“什么?”
“‘抢先杀死敌人’,我是说。”乔托冲他眨了眨眼,“你知道我一向看人很准,所以当我认为你不是个血腥嗜杀的家伙的时候,你肯定不是。你不怎么说话,不爱表达自己,但你一直是个温柔的人,埃利奥,记住我说的话吧。一定是有什么契机让你成为了刺客,尽管我不知道你为什么精通刺杀,但你不会永远是一个刺客的。”
“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同伴的残忍,”但埃利奥摇了摇头,“也记住我说的话吧,乔托。”
不过,埃利奥不认为目前他们有很大的必要继续这个话题。于是他从乔托那里抽回手,重新看向桌面的简易地图。但就在这时,脚步声急匆匆地赶了过来,一把推开了房门。
“乔托!”慌慌张张的年轻人喊着,“有人来了!”
“是谁?”乔托问。
他的语气还算平稳,大概是早就想过会有人找上门来。埃利奥也扭头看过去,心里猜测着会是什么人来了。但那年轻民兵一时竟然自己噎住了自己,说不出话来,接着就是加特林从他背后冒了出来,不耐烦地挤开了他。
“是你留在庄园的那几个男孩。”加特林简练地说,“他们带着伤回来了,说有人袭击了庄园,看起来像是黑手党。”
乔托立刻腾的一下站了起来,眉毛皱得死紧。没等他发问,加特林像是知道他要问什么似的,又立刻说,“他们没什么事,我检查过了。”
乔托的眉毛于是松了松,表情也和缓了一些,但仍然沉着脸。“我们得留一半人防守,”他说,“还有一半人跟我去庄园。加特林,你去组织愿意跟我去庄园的那些人。”
“已经组织好了,”加特林早知道他会这么安排,“他们正在各自武装,我告诉他们在广场集合。”
“很好,”乔托不由得微笑了一下,然后说,“埃利奥,你留下防守。”
埃利奥都做好和他一起去打架的准备了,结果居然又是留守后方,不由得皱起眉来。但就像是知道他要抗议一样,乔托上前一步,又是握住了埃利奥的手,低声对他说,“我知道你更擅长进攻,但我们实在缺少防守类型的人才,我又实在担心黑手党会趁我不在偷袭。镇上的人们,我只能托付给你了。你能为我免去这份后顾之忧吗?”
他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又目光炯炯地望着埃利奥,刺客只好一口应下,“我保证。”
乔托于是笑了,松开他的手,“尽管支使自卫团吧,埃利奥!他们就像喜欢我一样喜欢你。”
留下这么一句话后,乔托立刻就动身出发了。加特林略留了留,告诉埃利奥自卫团自有巡逻规律,嘱咐他不要太过忧心,做好自己最擅长的事情就行,随后匆匆跟着乔托离去了。他们这一走,带上了半个自卫团的人,也就是浩浩荡荡的十几号人,大约是绰绰有余的;留下来的埃利奥默默地沉思了一会儿,然后就看向了最开始来报信的那个民兵。
“我去告诉大家现在由你管事?”年轻人问。
“告诉他们按原来的做法去做,不要惊慌。”埃利奥说,“如果警钟没响,就是没事。如果警钟响了,我会告诉你们该防守哪个方向的。”
年轻人连忙点了点头,夺门而出,甚至忘了再问点别的问题。这也导致了,当别的民兵脑子转过来,问他埃利奥在做什么,为什么没来和他们待在一起的时候,他很难回答得上来。
“他一定在修道院那里看着警钟吧!”
“但如果他待在那里,”民兵纳闷,“他要怎么及时通知到该通知的人?我们马上就要分散到镇上的各个地方去了。”
各自拄着斧头镰刀的民兵们短暂地面面相觑了一会儿,谁也不知道埃利奥到底准备怎么办。但很快,他们就一致决定把这回事抛到脑后,只管相信埃利奥就对了。毕竟,他们或多或少都被埃利奥救助过,就算本人没有,家里人也一定有;更何况,把他们所有人交到埃利奥手里这回事,还是乔托亲口嘱托的。
怀抱着对乔托和埃利奥的信任,民兵们照常巡逻,只是少了些平时的玩笑话,脸也紧绷着。
天色沉闷,像是要下雨。
在民兵们看不到的地方,修道院钟楼最顶端的十字架上蹲着一个小小的黑影。任谁看了,都要为十字架的白色横杆是不是真的能承受一个成年人的重量而皱眉,但埃利奥像是一点儿也不担心似的,甚至还不紧不慢地从那儿站了起来。
从他所站的位置,刺客可以一目了然地将整个小镇的格局收入眼底。他甚至可以眺望到远处交叉路口的庄园,乔托一行人正在朝那里行进。但埃利奥只是望了几眼,就很快收回了目光,仔细地注意着小镇每一道出入的口子。
当第一滴雨水落下,打湿他专注的一眨不眨的睫毛的时候,刺客暗绿色的瞳孔忽然急速收缩,就像是捕捉到猎物踪迹的鹰似的;他看到黑手党的人手一前一后两个方向来了,前边的队伍火力更猛一些,后边的队伍更小声一些。仅仅是几个呼吸之间,埃利奥就打定了主意。没有一声闪电,也没有一声轰鸣,一道绿色的雷电般的亮光闪过了刺客的眼睛。
“神父!”埃利奥高声喊道,“撞响那只钟!”
钟声先是沉闷,接着震耳欲聋地响了起来;像是扩散出去的波纹,一声接着一声的钟声很快传遍了整个小镇。各处巡逻的民兵立刻警惕了起来,却不知道敌人从哪儿来。
就在这时,他们听到屋顶上一阵脆响的脚步声。这听起来可不像是猫能弄出来的动静。但当他们抬头去看,甚至有个别警觉的已经抬起枪口的时候,却发现是喘着气的埃利奥从那里跳了下来。他刚从修道院赶到后方,提醒了那儿的民兵后又抓紧时间飞奔而来,要加入前方的战斗。
“他们来了,”埃利奥简练地说,“我们迎战。”
民兵们响起一阵小小的喧哗。接着,就是一阵军心大振的欢呼。他们看到敌人的身影冒了出来,而埃利奥身先士卒地冲到了他们所有人的最前面,不知怎么的就从腰间抽出了一把闪闪发光的宝剑,像一展金色的旗帜那样,高高地举了起来。
“我们迎战!!”民兵们高呼着,冲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感觉乔托和奥利奥是两种很不同的类型,乔托是那种拉着你的手看着你的眼睛&战前演讲派,奥利奥是"veni,vidi,vici"派,一个说的话很多,一个说的话很少,但不管怎么说都很有魅力就是了……
以及这章有段对话里乔托和奥利奥各当了一回预言家
第103章
镇上民兵在埃利奥的指挥和引领下激战的同时, 乔托一行人也正好抵达了那座庄园,发现那里如今盘踞的是另一拨消息灵通的黑手党。新入驻的黑手党头目嘴上说着是为了他的兄弟报仇,但很显然, 他“顺便”住了进来的举动反而使他真正的意图昭然若揭。
在注意到乔托一行人的到来时, 他就假惺惺地把乔托和加特林请了进来, 说要和他们好好聊聊。乔托的另一半自卫团不情不愿地留在了门口, 和黑手党的手下虎视眈眈地互瞪着, 真正能做主的两个人倒是面上笑呵呵的, 只差当场称兄道弟了,就这么结伴走进了庄园里。
“乔托呀乔托,”小头目亲亲热热地给他倒酒,“你带这么多人来拜访我, 实在是太见外了!”
“谁说不是呢!”乔托也是笑眯眯地端起酒杯,“但我怎么劝都没法让他们安安心心留在家里,不来这儿为其他人讨个说法啊。”
只有加特林清楚他俩完全是头一次见面, 一声不吭,也演不出笑脸地站在乔托身后。大概是知道他的表情,乔托头也没回地举起了自己的酒杯, 对他说,“你也尝尝, 加特林。埃利奥说不定看得上这一口。”
加特林于是低下头,就着乔托的手尝了尝,然后当着对面头目不怎么好看的表情回答, “很难说。”
乔托就笑了,把酒杯放到了桌上。他往后一靠,两手往扶手上那么一搭,就把两条腿叠起来翘到了桌上。头目脸色难看地盯着他, 乔托也不出声,只是笑盈盈地瞧着他。尽管看不到乔托的表情,但看到他这做派,加特林的脸上也浮现出了一丝笑意。要说他礼貌吧,乔托很没礼貌地把鞋底对准了对面的人,像是要直接踩到别人脸上;但要说他没礼貌吧,乔托又很有礼貌地歪了一下脑袋,示意头目接着往下说。
这要能忍得下去,也算是神奇了。但头目偏偏还真忍了下去,表示他虽然打伤了乔托的人,但也没把他们打死,而且还是乔托先动手的;事已至此,大家不如各退一步,他自愿帮忙处理这座庄园,还可以提供一个优惠的价格,继续庇护这几个失去了保护伞的镇子,只要乔托愿意带着人跟他干。
“哦,”乔托恍然大悟,“加特林,你也听听!原来他是看上了我们俩!”
确实是为了他俩那神奇的火焰。头目好说歹说,乔托只管兜圈子不回答,一会说这椅子坐着挺舒服的,一会说刚刚飘过去那朵云真漂亮,直到了头目忍无可忍,威胁他说自己的人已经打进小镇里的时候,乔托才收起了笑容,定定地看了他两眼。
然后,就在头目满以为终于拿捏到乔托软肋的时候,他面前这个年轻的、甚至还没满二十岁的自卫团首领忽然哈哈大笑了起来,“你就真的那么确定吗?”
那头目当然是很确定的。至少,本来很确定的。他一看到乔托和加特林这两大战力一块往他这儿赶了过来,就心中暗喜,满以为他抄小道派去围困小镇的那支队伍是稳了的。但就在他尝试这么说服乔托的时候,乔托就指给他看了:窗外山下路边上,跌跌撞撞跑过来的那个,是你的人吧?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自是不用说了,乔托笑眯眯地拎着头目的后衣领,一路把他拖出了庄园,给他的那些手下看了看他们昏死过去的老大;再加上他带来的那些自卫团的民兵们也在撸袖子做手势,原黑手党的人立刻识时务地丢下了武器。
于是,乔托兵不血刃地再次征服了这座庄园。
接着,在安排完加特林留在这儿驻守之后,看起来有条不紊沉着冷静的乔托立刻火急火燎地往小镇的方向赶了回去;他之前的胸有成竹虽然也不完全是装出来的,但老家被人围了,怎么可能不担心呢。但等他赶到了,人还没进镇上,先闻到家家户户厨房里飘出来的香味的时候,一个安心的笑容就浮现在了乔托的脸上。
他不着急了,慢悠悠地走了进去,甚至有闲心闻闻这家人家煮的面条一定是倒了番茄酱,有一股酸酸甜甜的香气,那家人家炖的沙丁鱼蛤蜊海鲜汤很新鲜,还有股煎烤过的焦香,让乔托的肚子都叫了起来。
今天也是辛苦的一天。他不由得这么想。
终于有人注意到了乔托,连忙端着碗就从厨房里出来了,一边盛情邀请乔托在他这儿先填一口,一边兴高采烈地和他描述今日的战斗场面,“哎呀,你是没看到!埃利奥他……”
乔托也不跟他客气,蹭了一口海鲜汤,但也没多蹭,笑着听完了,就问埃利奥在哪。他一路找过去,就这么听了一路埃利奥的传说,起初民兵们只是夸他打起架来简直像是罗兰骑士,挥起剑来有如神助;接着渐渐地就传歪了,说他根本就是战神马尔斯在世,听得乔托一脸憋不住的笑。
至于这位新封的“战神马尔斯”倒是对这一切很不知情,只是抱着剑坐在皮匠的院子里,安安静静地听皮匠吹他手里正在改的一条腰带,说是他祖母的祖母那时候传下来的,时不时还捧场地点个头。
乔托在后边听了,不由得暗自发笑:那腰带要是真放了那么久,这时候早碎成一地渣了!也就是埃利奥不懂这个,才会听信皮匠这么吹。据他看来,这腰带也就是几年前刚做的。
不过,乔托也理解皮匠能把这条腰带拿出来的心情。毕竟这玩意是皮革做的,价值不菲,想必皮匠也是一片赤诚的心意,要感谢埃利奥为他们做的这许多事情。
等到皮匠终于赶完那条改成剑带的腰带,递给埃利奥的时候,乔托才笑眯眯地冒了出来,接过那条剑带就给埃利奥穿上了,顺便替埃利奥仔细地调了调它的位置。
“快吃饭去吧,”乔托对皮匠说,“我从你家那边过来,你老婆叫你呢。”
沉迷做工的皮匠一拍脑袋,连忙跑了,连工具都忘了收拾。乔托不由得好笑起来,又和埃利奥替他把东西收拾起来,以免放在外边,晚上又下雨给淋坏了。
“你手上好像又少了个戒指。”乔托随口说。
埃利奥遗憾,“用坏了。”要不是为了这个,他大概也不会想起来做条剑带,把苏杰之鹰随身挂上。不然,要是等到他戒指全坏了那一天,要用剑的时候开不了匣子,拿不出来东西的时候就晚了。
“庄园那边一切顺利吗?”埃利奥又问。
“有我出手,”乔托说,“还能有什么解决不了的!”
埃利奥就笑了。乔托也笑了,一把揽过埃利奥的肩膀,一块儿走出了皮匠那里。
“你那把剑又是哪来的,”乔托在他耳朵边小声嘀咕,“能说吗?”
埃利奥想了想,“不太方便。”
“好吧,”乔托就不问了,但小声叮嘱,“记着,骑马的时候要把剑柄往后拨,不然容易戳到马肚子。”
埃利奥一想,好像还真是,不由得奇道,“你居然连这个都知道。”
“你倒是对自己的秘密上点心!”乔托恨铁不成钢地拍了一下他的脑袋,“不知道马上佩剑也就算了,哪有剑客连剑带都不知道怎么戴的?”
埃利奥一点也没想到乔托居然会上手拍他,捂着脑袋大惊失色了一会儿,最后欲言又止地沉默了。这一点阿尔文还真没教过他,也不能怪埃利奥自己没特地研究过,现代人谁会想得到有一天用得上佩剑小技巧?要知道,上一个明晃晃佩剑逛街的还是当场被警察拦下盘问的人皇演员。
乔托丢给他一个眼神,然后就松开了揽着他肩膀的手,恢复正常聊天的语气,“收拾一下就跟我们搬到庄园去吧,埃利奥,那里有你梦寐以求的单人房间。”
埃利奥听了先是一愣,连乔托那句揶揄都没顾得上在意,直接问,“你决定要搬过去了?”
“是啊,”乔托说,“就像你说的那样,视野开阔,交通便利,最要紧的是易守难攻。这两次我运气还算不错,没费事就打进去了,下次可就说不定了。”
乔托这几句话很快应验了。贵族和警察很快也找上了门,但有乔托接连打跑两拨黑手党的赫赫战绩在那儿摆着,他们也不敢拿出太盛气凌人的态度,只是客客气气地和他商量,全把他当下一任圈地为王的黑手党首领礼待。又因为两拨黑手党各有各的势力范围,乔托最后还是默认地接手了他们的地盘,但也只是帮忙训练了他们本镇的自卫团,平时不会特意往那边去。
这期间,埃利奥都没怎么出门。加特林负责跟着乔托整天忙前忙后,埃利奥负责教导自卫团和其他想学的人剑术,还有一些基础的格斗等等;像枪支弹药这类不好搞,但木剑显然有的是,实在要凑也凑得出几把钢剑。在热兵器不好搞的时代,冷兵器但凡长一点,就长一点优势。
说到枪支弹药这回事,加特林的射击也是突飞猛进;他最开始摸枪的时候,埃利奥还站在那儿旁观,准备帮几句忙,结果他也只是讲了几句这玩意怎么用,加特林也只是打偏了最开始几发,接着几乎就是百发百中,指哪打哪,看得埃利奥完全是目瞪口呆。
那他当年被阿尔文关在VR模拟街区里面黑天白日地操练到底算什么??
“我还以为这玩意很不好用呢,”加特林也纳闷,“我看他们打的时候怎么从来都打不准。”
“你还是闭嘴吧。”埃利奥这么建议,因为其他人看他的眼神都要冒出火光了。
同伴的成功固然令人欣喜,但没法哄加特林管自己叫一声“导师”也是另一番遗憾(别人都这么叫了!);但在经手了附近镇子几百个年轻劳动力之后,埃利奥更加遗憾地发现像加特林这样的天纵奇才到底还是少数。哦,还有乔托,他也基本是一上手就会了,说不定这回事和火焰也有点关系。
就这么过了一阵每天训练新兵、研究吃喝、拷问魔戒的日子之后,埃利奥好不容易挑出几个打架打得有模有样的学生,让他们管着训练其他人,自己准备放松放松的时候,乔托又领着一个新学生单独上门了。
“这是蓝宝,”他从背后拎出一个满脸写着“好想回家”的孩子,笑着对埃利奥介绍,“波维诺家的,暂时托付给我们了。蓝宝,这是埃利奥,你住在这儿的这段时间就先跟着他吧。”
埃利奥怎么看这孩子怎么眼熟,不由得皱起眉来。但这个绿头发白皮肤的小少爷大约是误解了他的神情,立刻战战兢兢地发起抖来,眼睛一闭,像是下了天大的决心似的发出一声很没气势的蚊子哼哼,“导师!”
记性很好,很快回想起“蓝波波维诺”的埃利奥欲言又止,“乔托,你能不能再说一遍他的名字?”——
作者有话说:*马尔斯,罗马神话中的国土、战争、农业和春天之神,罗马十二主神之一。
**人皇阿拉贡的演员维果莫特森在出演《指环王》期间,为了更好地贴近和揣摩角色,坚持剑不离身。有一次,他在剑术训练结束后直接带着剑走上新西兰的街头,结果被当地警察拦下盘问,怀疑他是“危险分子”或精神异常人士(然后被剧组救了场)。
***我查了一下那时候手工业艺术行业等应该还有导师学徒制度,就这样让奥利奥先过上一把导师瘾(?)
以及小剧场:
在别人请求乔托庇护的时候,乔托看似勉为其难地想了半天,最后也是真的勉为其难地:这样吧,我出一个奥利奥
奥利奥:?这对吗?
第104章
蓝宝波维诺, 卢卡波维诺的儿子,后者是管这一块的地主。之前他还上门来讨要这些年没收到的税,听起来是不打算承认镇上人们交给黑手党的保护费, 毕竟他没收到过钱;但要说黑手党没给过他好处, 那完全就是胡说八道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 这些税不税的问题, 本来也不是口头能掰扯清楚的。乔托也没有直接把他打回去, 而是客客气气地带着他往各处不要紧的地方参观了一圈, 顺便看了看正在埃利奥的带领下训练的几十个自卫团新兵。
在听说这样身强力壮的年轻人居然有上百个,又在乔托的暗示下想了想他们会对“补偿这几年的税款”怎么反应之后,卢卡的语气立刻就软了下去,态度也变得善解人意起来, 很愿意体谅体谅乔托所说的难处;而乔托也借机顺着杆子爬了上去,笑眯眯地和他勾肩搭背起来,重新商议了“价格”。
按理来说, 有个这样灵活的父亲,蓝宝也不应该嫩到哪里去。结果这孩子偏偏是被娇生惯养大的,满脑子都是一些中世纪的骑士小说, 勇者故事等等;他偶然听说了卢卡和新生自卫团的首领相熟,就很是好奇地缠着卢卡, 非要见见这位逐渐声名远扬的“乔托”。
这孩子也不想想,在乔托面前,他就跟个小绵羊似的。卢卡当即严令禁止蓝宝随意出行, 结果千防万防还是没防得住意外的发生:蓝宝大约也是到了青春期,对父亲的管教很是不服,竟然从窗户里翻了出去。
偏偏这小少爷也没什么离家出走的经验,眼看着就要平稳落地了, 竟然就脚下一滑,咕噜噜地沿路滚了下去;偏偏当时乔托正好来拜访,就莫名其妙地捡到了灰头土脸滚到他脚下、还抽噎着哭了起来的蓝宝。
正来迎接乔托的卢卡看到这一幕,脸是白转青转红,恨不得把蓝宝直接抓起来抽一顿。乔托只当作没看见他的脸色,先把小孩扶了起来,好声好气地问他这是怎么了,就这么哄好了蓝宝,还听着他把整个故事讲完了。卢卡简直想原地挖个洞把自己埋了,乔托还在给蓝宝擦眼泪,笑眯眯地问,“你听说过那个乔托长什么样吗?”
蓝宝也不见外,就着他的袖子把眼泪什么的全擦上去了,闻言一脸憧憬,“他一定是又高大又魁梧,浑身肌肉……”
乔托失语,而卢卡原本尴尬的表情一下子掺杂了憋笑,原因无他,乔托本人并不高大,也不魁梧,更别提什么肌肉;又因为出身贫民,从小吃得算不上仔细,所以到了现在也只能勉强称赞一句“身材匀称”,身高更是万万不能提,眼看着要满二十岁了,居然也就比十几岁的蓝宝高那么一点儿。
“说不定还会有炫酷的纹身……”还在憧憬的蓝宝一眼看到乔托身后板着脸(也在憋笑)的加特林,顿时眼睛一亮,就要满怀欢喜地扑过去,“你就是乔托吧!”
加特林当时就拎住了蓝宝的后衣领,跟拎猫似的。卡在半空中的蓝宝还没明白发生什么,手臂往前刨了两下,更像猫了。
(讲到这里,乔托不得不暂时停下来,请求埃利奥不要再笑了。)
然后还是卢卡从加特林手里抢下的蓝宝,按着他的脑袋,让他给两位贵客道歉。得知眼前这个头发全拨弄起来也没加特林高的家伙居然就是乔托之后,蓝宝一时幻灭,发了一会儿呆之后又恢复坚强,成功地说服了自己:骑士本来和身高也没什么关系!
(“这还是不能解释你为什么把那孩子捡回来了。”埃利奥说。
乔托喝了口柠檬水,“我还没讲完呢。)
蓝宝坚持要去乔托那儿见识一下自卫团,卢卡坚持不允许,父子俩当时就吵翻了天,乔托眉毛一挑,坐在那儿开始喝茶看戏。直到蓝宝吵着吵着忽然爆出来一句,“我也是意大利的一份子!父亲,你怎么就不能明白,我也要为了意大利统一——”
乔托当时就把茶喷出来了,加特林也瞪大了眼睛。房间里的仆人手忙脚乱地退了出去,贵得要命的瓷杯打碎了也没来得及收。只有卢卡及时捂住了蓝宝的嘴巴,但地主的脸色还是像尸体一样迅速地灰败了下去。
就算是看到埃利奥揍人的那一天,卢卡也没露出过这样的表情。他以那种惨淡的,祈求的神色看着乔托,而终于意识到事情不对劲的蓝宝也惶惶地向他靠了过去,被卢卡一把搂到怀里。
被他们父子俩这么望着的乔托只好叹了口气,搁下茶盏,“请不要这样看着我了!我保证我身边的这位朋友就像我一样可信,绝对不会把刚才那句话透露出去,让不该听到的耳朵听到。你应该看向你身边的人,卢卡,你认为他们可信吗?”
事情大概就是这样。卢卡对自己庄园里的仆人放心不下,只好洒着泪水把蓝宝暂时托付给乔托;在这种情况下,自卫团反而会比自己家“安全”一些。到了这个时候,蓝宝反而不舍得卢卡了,大约是意识到自己闯了大祸,但又不敢违抗父亲这时候的决定,只好一步三回头、两眼含泪地跟着乔托走了。
听到这里,埃利奥也笑不出来了。房间里烛火摇曳,只有乔托和他自己这么两个人,刺客还能用他自己的鹰眼保证,外面没有任何一个人在。
显然,这是一个非常适合密谋的场所。埃利奥算是明白为什么乔托会半夜不睡觉,悄悄摸进他房间里讲故事了。
“埃利奥,”乔托这时候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我知道你不是意大利人,我们没道理要求你为她做任何贡献。但作为朋友,我想,我至少应该告诉你一声,我们在做什么。”
“这就是可怕之处了,乔托,”埃利奥叹了口气,“你从来不真正地要求我为你做什么。”
乔托笑了,“如果有一天局势乱了起来,你总得知道逃跑吧!”
“不不不,你不明白,”埃利奥说,“每次你告诉我,我不用做什么的时候,到了最后,我总会去做的。我有时候真不明白你是真的希望我别那么做,还是真的希望我照你说的做。”
乔托微妙地沉默了一会儿。他把自己手里的那个杯子转了一圈,像是在想些什么,然后坦然承认,“我确实希望你能帮得上忙。任何人都会这么想的,埃利奥,我甚至会希望你能直接杀了斐迪南二世——”
埃利奥一挑眉,乔托连忙按住他的手,“我不是认真的,你知道的吧。”
“我知道。”埃利奥说,“你以为我会因为这句话去刺杀他吗?”
“我有时候也搞不清你是不是认真的,埃利奥。”乔托笑了,“说回刚才的话题,如果斐迪南二世遇刺身死,波旁王朝一定会被搅得一团乱,根本腾不出手来管我们的事情,那样我们的事业就会好进行得多。”
“但你现在很显然不是认真的。”埃利奥指出。
“因为你是我的朋友,埃利奥,”乔托说,“因为我知道刺杀是多么困难的事情。无论你成功过多少次,你总是不知道下一次会不会被发现,会不会被当场格杀,又或者更糟。我不能让你那么做,哪怕是请求你。”
在烛火的光影里,他金色的眼睛里晃着温柔而忧伤的火焰。
“这不是属于你的‘事业’,埃利奥,”乔托就用那种温柔的语气说,“我不能要求你为了它献出一切。但我又不能瞒着你,不告诉你我们志愿做什么,反而把你陷入危险的无知。所以,这就是我唯一剩下的办法了。”
埃利奥默然沉思了一会儿,然后说,“乔托,你可能意识到了我不是一个意大利人,但你应该不知道,我其实是一个没有国籍的人。而且,有些事情是和国籍无关的。”
乔托于是就明白了埃利奥要说什么,无言地握住了他的手。埃利奥也没有把话说下去,只是定定地望了他一会儿。
“你随时都可以退出。”乔托低声说。
“我知道,”埃利奥笑了笑,“如果有必要的话,我会的。”
“别去刺杀斐迪南二世。”乔托又叮嘱。
“我知道,”埃利奥纹丝不动,“但如果有必要的话,我会的。”
乔托震惊,“埃利奥,还不是时候!”
“就像我刚才说的那样,”埃利奥说,“一个刺客总得等到必要的时机才能行动。”
乔托哑然了一会儿,然后若无其事地转移了话题,“有风声说奥地利人的秘密情报机构在打听我们这儿的事情。你最近也小心些。”
虽然他这么说,住在庄园里的埃利奥还是轻易地发现,乔托和加特林仍然早出晚归忙里忙外,几乎没有一点要低调行事的意思。偶尔他们三个聚到一起的时候,就会对着不再是葡萄酒绘制而成的地图探讨自卫团的现状与将来;蓝宝也会被乔托拎过来旁听,时不时地发挥一下地主家小少爷的人脉网络,给他们讲些附近贵族的情报八卦之类的。
这期间,乔托也日益闻名。
他本来不爱特地到别的镇上去走动,以免给了他们什么特别的错觉或者暗示。当有人明里暗里向他纳贡,揣度着他的心意,请他掌权的时候,乔托总是会断然拒绝,不给他们留下一点可以误解的余地;但每当人们怀抱着希望和祈求而来的时候,乔托也从不让他们失望。
小到邻里纠纷,工作安排;大到商业冲突,盗匪劫掠,甚至是家族世仇,乔托总有办法摆平一切。如果说,把他推到主持调停这个位置上的是镇民的需要,那么,让他真正在那里坐稳的,就是他那双明断是非的慧眼,扶助弱小的仁义之心。这一切,都帮助了乔托申张正义,以及……
“是我的错觉还是怎么的,”埃利奥困惑,“我们的人怎么变得越来越多了?”
他还没走进书房里,就数清楚了里面有几个人。加特林已经习惯了这一点,只是说,“我们的人还会越来越多的。”
“这听起来像是乔托会说的话。”埃利奥纳闷。
“因为这就是乔托说的。”加特林耸肩,“他还抱怨书房能坐下的人太少,坐在桌子后面又嫌距离沙发上的人太远,早晚得把餐厅改成会议室,好让未来的同伴们都坐得下。”
“那间坐得下十几人的餐厅?”埃利奥咂舌,“他到底准备容纳多少人?”
“很多很多吧,我猜,”加特林一点也不意外,“你又不是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
埃利奥失笑。加特林也笑了,拉开门。早就等在里面的乔托从桌上的文件堆里抬起头来,一边笑着招呼他们快进来坐下,一边说着,“我听到你们提到我的名字了!”;半躺在沙发里,占了几人位的蓝宝昏昏欲睡地打着哈欠,被加特林随手拎了起来,一时没有平衡,差点脸朝地摔了下去,幸好被身边的前拳击手现神父纳克尔眼疾手快地一把托住(蓝宝刚刚就是倒在他大腿上睡着的);埃利奥和神父一块儿把蓝宝扶了起来,按到了对面沙发上,但蓝宝反而更瑟瑟发抖起来,似乎只是因为他身边坐着的秘密情报部首席阿诺德,虽然后者只是在静静地闭目养神,甚至没看他一眼。
当然,也可能是因为已经坐下的加特林正在以那种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瞪着他,含义丰富,包括了“你居然敢在这儿打瞌睡”和“埃利奥和我训练了你那么久你居然还是这副歪七扭八的德行”等等批评;但由于乔托正从桌子后面站起来,绕到他们这两张面对面摆着的沙发中间,像是有什么话要说,加特林还是先把蓝宝的事咽了回去,第一个捧场地看向了乔托。
“你有什么新闻要宣布吗,乔托?”加特林问。
“是啊!”乔托严肃地说,“有一件事困扰了我很久,我想从你们这儿得到一点建议。”
他看起来实在很严肃,表情很严肃,语气很严肃,一看就是要讲一件很严肃的正事。大家不由得都屏息以待,以严肃的态度看着乔托,等他讲事。就连阿诺德也睁开了眼睛,很是严肃地看着乔托。
然后,乔托环视他们一圈,居然露出了一个微笑。
“我们自卫团真的需要一个名字了!”他兴高采烈地宣布,“到底应该叫什么好呢?你们有没有什么好主意?”——
作者有话说:*当时的时代背景大家感兴趣的话可以搜搜,关键节点是1848年和1861年等等,这边就不详细科普了…看过aph(黑塔利亚)的朋友可能会比较清楚,此时南意罗维诺是西班牙安东尼奥在“照顾”,北意费里西安诺是奥地利罗德里赫在“照顾”。
小剧场1:前脚得知情报部门在盯着他们后脚发现乔托把情报部首席挖了过来的奥利奥:?
小剧场2:听到乔托就为这事把大家都叫来的阿诺德:?
第105章
场面一片寂静。
埃利奥目瞪口呆, 加特林匪夷所思,蓝宝还在消化,纳克尔若有所思(他看起来真的在思考自卫团改什么名字), 只有阿诺德脸色顿时差了下去, 像是被冰雪覆盖了似的, 立刻站了起来。
“不感兴趣, ”他说, “你早说我就不来了。”
眼看着他要走, 本来还想说乔托大动干戈的加特林立刻转移火力,谴责阿诺德不该这么没集体精神。埃利奥心想那简直是在谴责素食主义者不吃肉,但加特林一扭头就拽上了他,要求埃利奥也评评理, 埃利奥只好硬着头皮请阿诺德再留一留,同时忍不住用眼神射向乔托。
乔托尴尬地摸着脑袋,朝他们这边走过来。蓝宝和纳克尔倒是热火朝天地讨论起用什么名字, 原因无他,他们这段时间一直打着“乔托”的旗号,出门只说“乔托的人”就能表明身份, 但很显然,乔托大概不怎么喜欢这种方式。
“我们是一个集体……”乔托刚说完这句话, 就看见阿诺德的脸色又变差几分,连忙又说,“我们是朋友!我们是一个由朋友组成的……”
“你是想说‘家族’吧。”埃利奥替他找到了那个词。
“对!”乔托松了口气, “我们是一个没有血缘关系,但互相信任的家族。”
“我不这么觉得。”阿诺德冷冷地说,“你的废话讲完了吗?”
加特林真的要冲上去了。埃利奥费劲地抱住了他的腰。
“听我说完吧,阿诺德, ”还是乔托很有办法地朝他笑了笑,“我要说的话在后面呢。”他略停了停,体贴地给阿诺德留出了反对的空间,但这一回,阿诺德没有再说什么了。他只是站在最远的窗边,像是不感兴趣的样子,扭过头望着窗外的树。
“…你们中的每一个人都为我们这个家族做出了相当大的贡献,”乔托笑了,“甚至可以说,如果缺了你们中的任何一个人,我们大概都没法走到今天。所以当别人提起‘乔托’,但他们意味着‘乔托和他的朋友们’以及我们所做出的一切的时候,我希望——能有一个不是乔托,但又包括了乔托的名字,能把我们所有人都包括在内。”
埃利奥看着他笑了。这还真是他一直认识的那个乔托。
“所以,我想,我们需要一个名字。”乔托温柔地说,“一个能代表‘我们’的,不是‘乔托队’的名字。”
这个真正凝聚了房间里所有人的家伙正在说些非常慷慨的话。他们都是一阵沉默,然后各有各的反应。加特林加入了对名字的提议,乔托含笑听着,埃利奥自认为没什么取名的天赋,也只是坐在那里,微笑着,想他们走到今天的这一路。
当他无意间看向阿诺德的时候,埃利奥看到阿诺德也在望着乔托,整个房间的中心。他们的目光短暂地交汇了一下。
埃利奥此前对这位情报部首席并不熟悉。他总是独来独往,面色冷峻,几乎只和乔托一个人保持联系,其他人只知道有他这么一个人的存在。但埃利奥确实知道的是,他能在这儿实在是一个奇迹。毕竟,他是奥地利派来打探西西里消息的人。如果是埃利奥自己,他几乎是不会信任阿诺德的。但乔托相信他,所以埃利奥也会相信他。这个房间里的其他人也是这样。
埃利奥对他微笑了一下。然后,埃利奥就移开了视线,加入了对自卫团名字的探讨。事实上,这场探讨已经在刚才的短短几句对话中滑向了充满想象力和创造力的深渊,蓝宝正在提议他们叫做“意面”,纳克尔提议他们可以叫“番茄”,加特林忍无可忍地否决了他们两个,坚称自己绝对不会忍耐一个用食物命名的家族,然后转而提出他们应该叫做“埃特纳之火兄弟会”。
“或者‘金雀花王朝之影卫队’之类的。”加特林补充。
蓝宝不敢吱声,但也露出了一言难尽的表情。没读到他们那种“太幼稚了”气氛的纳克尔直白地说,“这太长了!人们记不住的。”
“那‘泰坦之子同盟’总可以了吧。”加特林勉强让步。
乔托歪倒在埃利奥身后,藏住自己笑到发抖的脸。埃利奥顶住了加特林疑惑的视线,欲言又止地挠了挠自己的脸颊,“我觉得还是有点长,不够朗朗上口。”
“‘正义铁腕团’?”加特林问。
“呃……”
抵挡不住的埃利奥把手往后伸,拎起了一抖一抖的乔托。好不容易笑完了的乔托很是艰难地维持住了正经的表情,板着脸对加特林摇了摇头。加特林一点没意识到乔托是在偷笑,只好疑惑地皱了皱眉,继续研究其他名字。
“埃利奥,你觉得呢?”乔托问。
埃利奥倒是觉得,如果他们能叫做“飞天意面神教”或者“地球猫猫教”之类的名字也挺不错的。但他担心他说出来之后真的会被通过,于是谨慎地摇了摇头。
“我没有取名天赋。”埃利奥说。
“阿诺德?”乔托于是又问。
阿诺德就说,“我没有想象力。”
“说说嘛!”乔托鼓励他。
“还不如就叫‘乔托队’。”阿诺德指出,“或者,如果你想的话,可以在你的名字后面加一个姓氏。”
这倒还真是个办法。他们可以用乔托的这个姓氏来命名这个家族,顺便在他们的名字后面加上乔托的这个姓。阿诺德对此敬谢不敏,但蓝宝兴高采烈地提议,“乔托,你就跟我姓吧!我很乐意和你分享‘波维诺’!”
加特林敲了一下他的脑袋,“那不就变成卢卡的家族了。驳回。”
蓝宝捂着脑袋低下了头。纳克尔已经开始从他随身携带的圣经里找姓氏了,正在一个一个地翻读,“圣保罗?圣约翰?”
“谢谢你,纳克尔,”乔托摇头,“但我想我还配不上这样的名字。”
纳克尔顺口往后读,“圣母玛丽……”
乔托连忙打断了他,“这个更不行。”
取名工作一时竟然陷入了僵局。因为乔托坚持要一个“大家都赞同和喜欢的”名字,所以在埃利奥最后提出他的“飞天意面神教”或者“地球猫猫教”,阿诺德出乎意料地询问了后者的概念,并当场入教——表示喜爱的时候,乔托还是很遗憾地否决了它,因为加特林认为这个名字“太没有气势”。
“幸好我们现在只有六个人,”蓝宝嘀咕,“等到更多人加入进来的时候,恐怕名字只会变得更难取!”
“‘只有’六个人?”阿诺德皱眉。
“还会有更多人的,”乔托笑着说,“只要不是必要的事情,我会尽量转达给你。”不过,看在一时半会没法取名的份上,乔托提议他们先搁置这项议程,等待会儿用餐的时候再决定。
“还有一件事,我希望你们知道,”乔托正色说,“我最近发现,只是作为‘自卫团’似乎已经没法保护我们想保护的人了。也许有一天,我们会转变成黑手党。但我向你们保证……”
“它永远不会变成那种黑手党。”加特林接话,“你少担心了,我们还不知道你吗?”
“那种黑手党?”蓝宝迷茫地问。
“那种背弃正义,唯利是图,甚至不惜为此沾满鲜血的黑手党。”阿诺德说,“我会一直看着你的,乔托,如果有一天你成为了那样的‘首领’,我会毫不犹豫地逮捕你。”
加特林嘘他,“你哪来的执法权!”但乔托看着阿诺德,露出了一种安心的微笑。他又看了一圈房间里的人,每一个都表示理解和赞同。也许,其实只有他自己迈不过那个坎。
“请你们一直看着我吧,”乔托说,“作为我最信任,也最信任我的朋友!”
用餐时间,他们鱼贯而出,进了餐厅。阿诺德也没有立刻离开,而是难得“合群”了一次,安静地用餐。就在乔托卷起他的那份蛤蜊意面的时候,他忽然恍然大悟地叫了一声,“‘蛤蜊’!怎么样?”
“蛤蜊?”加特林不解但配合地说,“很鲜。”
“很好吃!”蓝宝含糊地称赞。
埃利奥眉毛一挑。他看向了乔托,后者正笑着问,“你们都喜欢蛤蜊,对吧?”
“谁会不喜欢蛤蜊!”纳克尔也说。
外国人阿诺德也默认了这一点。用蒜和橄榄油烹饪的蛤蜊意面周围洒着新鲜欧芹,配一杯果味白葡萄酒,没人能拒绝这样的西西里经典美食。
“那我们就叫蛤蜊怎么样?”乔托说,“大家都喜欢嘛。”
场面又是一阵寂静。埃利奥噗嗤一声笑了,但其他人都以为那只是他觉得这个名字好笑——他们都这么觉得。蓝宝和纳克尔没太大的意见,一个有“波维诺”姓氏,一个有“神父”头衔,只有加特林在据理力争,“我才不要叫做加特林蛤蜊!”
“加特林‘彭格列’也不错,”乔托笑着说,尽管‘彭格列’只是蛤蜊的同样发音,“我也叫乔托彭格列。”
无法接受人到二十多岁忽然被变成食物的加特林大叫,“埃利奥!你也评评理!”
“呃,”埃利奥谨慎地说,“往好处想,‘彭格列’这个名字说不定还能混到一个爵位呢。到时候,乔托你就是彭格列一世了。”
“开天辟地头一只蛤蜊吗?”加特林说,“我告诉你们,我绝对不会——”
隔天,他的房间门口就最先换上了“GV”的门牌——
作者有话说:奥利奥(欲言又止):这不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