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第一声炮响的时候, 乔托差点整个人都被掀下了城墙。他只听到一声晴天霹雳的炸响,接着,就是嗡嗡的轰鸣, 他什么也听不见了。但他的眼睛还能看见血肉横飞, 还能为此流出热泪;他的身体还能扑向同伴, 他的手指还能握拳, 点燃不顾一切的火焰。
在奔逃的哀嚎声中, 在燃烧的房屋和倾倒的城墙中, 彭格列誓死战斗着。加特林严守岗位,四处奔走,扯着嗓子呼喊命令;凡是他到过的地方,鲜血里蒸腾而出的火焰像是魔鬼怒吼, 又像是杜鹃啼血。蓝宝顶着铁锅,那个他仓促之下唯一能找到的“掩体”,惊慌失措地逃跑着, 但没忘记顺手搂走愣在街上的孩子。
炮弹拖着流星般的火焰落下。
还在城墙上作战的乔托忽然一阵心悸。他猛地一回头,发现那枚炮弹竟然就要落到蓝宝头上,立刻就要返身去救。但也正是在这个时候, 波旁士兵的长剑砍了下来,要不是乔托反应快, 他就横死当场了。仓促之间,乔托架住了他的剑,但他绝对来不及去救蓝宝了。
“蓝宝!!!”乔托大喊。
蓝宝终于发现了头顶的危机。但一切都太迟了。他紧紧地搂住怀里的孩子, 眼泪滴到了他的脖子里,试图用身体挡住炮弹;然而,就在炮弹砸在他们躲着的铁锅上的时候,一阵绿色的雷光忽然璀璨地亮了起来!
那阵承受了炮弹轰击的雷光蛛网般打落在他们周围, 立时一片焦土。但奇迹的是,蓝宝和他怀里的孩子毫发无伤。
乔托目瞪口呆。被这动静吸引了注意力的加特林也看了过来。跳过了“发生了什么”的阶段,他立刻一阵狂喜,“那小子总算觉醒了!我就知道!”
此时的蓝宝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直到他怀里的孩子嚎啕大哭起来,他才战战兢兢地睁开了眼睛,发现自己居然还活着。
这还不是这场战斗里发生的唯一奇迹。到了第二天清晨,滴水未进、喉咙冒血的加特林几乎已经精疲力竭的时候,他忽然望见一匹绑着眼睛的马逆着人流冲了过来,直直闯进了这座断壁残垣的堡垒里。从那上面,跳下了一个他们都很熟悉的狩衣宽大的日本武士。
朝利雨月。
他腰间曾经挂着的那把甚是爱惜的“尺八”已经不知所踪,取而代之的是一把闪亮的长剑和三把短刀。那种沉醉音乐的优雅从容也从他的眉宇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武者的肃穆与锋芒。
就在他环顾四周,想要找到熟悉面孔的时候,加特林也不负众望地冲了下去。瞧见他的雨月神情一喜,但加特林直接拎起他的衣领,对着他的脸吼,“你疯了!你不知道这里什么情况?!”
“主君有难,”雨月严厉地说,“在下岂能坐视不管?!”
这还是雨月第一次这么疾言厉色。但加特林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沉默地瞪着他,然后什么也没说,只是紧紧地抱住了他。雨月差点被他勒得窒息,勉强伸出手揽住了他;事实证明,这一点非常的明智,因为下一秒加特林就昏倒了。雨月手忙脚乱地把他扶起来,接着,乔托的脑袋就连忙从上面探了出来。
“雨月!”他惊喜地叫了起来,然后看到软绵绵的加特林,表情一凛,“他受伤了吗?!”
“我想没有!”
“那他一定是太累了!让人把他带去蓝宝那儿,那孩子会把他带给纳克尔。”乔托飞快地下令,“快去快回,雨月!”
战斗,或者说,墨西拿的拼死抵抗一直持续了整整三天三夜。炮声接连不断,城里已是满目疮痍,尸横遍野。站在墙头上的乔托灰头土脸,衣衫褴褛;他杀死的敌人比任何一个人都要多,但这段时间的炮弹夺走的人命更是比他手里的多得多。
当他一时杀空身边的敌人,向下望去的时候,一阵更广博的绝望漫了上来。乔托从未如此清楚地意识到,墨西拿没救了。也就在这个时候,蓝宝气喘吁吁地跑了上来,一头撞到他身边。
“我们已经疏散走了所有人!”蓝宝告诉他,“下一步是什么,乔托?”
乔托一时沉默。顺着他的视线,蓝宝往下看去,也不由得沉默了。但很快,乔托就转过头,神情疲惫但温柔地瞧了瞧蓝宝,然后把他搂到了怀里。“你今天做得很好,远比我想象的要好。”他低声说,“如果你父亲知道了,他也一定会为你骄傲的。”
蓝宝好不容易止住的泪花又冒了出来。
“现在,走吧,”乔托说,“你父亲一定在为你彻夜担忧。”
“走?你要让我在这种时候离开?!”
“我要让你回巴勒莫。”乔托说着,以一种惊人的冷静,“现在就走。假如墨西拿陷落,你就是我们最后的希望。你明白吗?蓝宝,我这是让你肩负重任!照顾好沿途的人们,以彭格列和波维诺的名义!”
蓝宝张大了嘴巴,愣愣地看着乔托。他的眼泪落得更凶了,但他很快擦去了它们,用那种让他的脸立刻泛起红色的力道。
乔托严厉地说,“答应我!”
蓝宝狠狠点头,“我答应!”
乔托松开了他。不忍的神色从他脸上划过,尤其是当他看到蓝宝一边抹着眼泪,一边跑出去的时候。但很快,彭格列首领的表情又重回坚毅。不知何时,加特林和雨月又汇到了他的身边,一左一右。
“我很高兴这种时候有你们在这里。”乔托说。
“别说傻话了,乔托!”加特林逞强,“我们还没竭尽全力!”
“乔托,请不要作此不祥之语!”雨月也说。
乔托回望他们两人。在这漫长的战斗中,他第一次露出了舒心的微笑。那微笑的光彩甚至盖过了他脸上的灰土和血痕,仿佛光明又再一次到来了似的,耀眼夺目。
“为了墨西拿!”
乔托高声呼喊,再一次冲杀下去。那金光灿烂的火焰重新亮起,墨西拿人顿时士气大振。“为了墨西拿!!”残兵败将们高声呼喊。
“为了西西里!”加特林高呼。他直接跳了下去,血红的火焰立时狂风暴雨般席卷战场。
“为了西西里!!”
就这样,残忍的战斗继续了下去。为了让人们撤退得更远一些,为了将波旁军队拒之门外,他们用自己的鲜血和同伴的尸体苦苦抵抗着,誓死守护。他们一直战斗,战斗到分不清黑天白夜,战斗到鲜血盖住了他们的眼睛,战斗到最后一声炮响。
“…声音。”乔托是第一个发现的。他的耳朵里还在嗡嗡地响着,这让他难以置信,但他立时举起了手。波旁王朝的军队正在撤退。墨西拿人也愕然停下了。他们都发现炮响停了。
“炮声停了?”有人喃喃。
“炮声停了。”又有人说。
“炮声停了!”他们喊了起来!
乔托心里一松,差点歪倒在地。在他背后的雨月及时地扶住了他,加特林爬上了高处,举目望去,顿时惊呆了。
地中海面上,正从鲜血淋漓的朝霞里升起一轮太阳。那轮太阳是那样的鲜艳夺目,是那样的光辉四射,几乎刺瞎了他的眼睛。但这还不是让加特林最震惊的。最让他震惊的,是正朝墨西拿海峡开过来的英法战舰。
他们打出了停战的旗语。
“加特林!什么情况?”乔托喊。
“……你自己上来看看吧。”加特林说。
乔托很快也爬了上来。他先是被太阳刺到了眼睛,然后皱起眉,低下头,胡乱地用手背擦了擦。一旁的加特林盯着他看,正竭力忍着不要让自己笑出声来,破坏了乔托的惊喜。他成功了。
乔托瞪大了眼睛。他望着海面上的战舰,难以置信地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加特林这回是想阻止的,但没来得及;他们所有人手上都满是灰尘鲜血,乔托当然也不例外,眼泪顿时涌了出来。
“这是真的吗?”乔托喃喃,“你看到我看到的场景了吗,加特林?”
“是真的。”加特林说。雨月也爬了上来,惊叹一声。乔托的泪水终于决堤,他望着海平面上的太阳,失声痛哭起来。
“埃利奥!”乔托哽咽,“你救了我们!”
悬挂着将官旗帜的英法战舰驶入了墨西拿海峡。他们的炮门黑洞洞地敞开着,逼近了波旁战舰。水手们仓促地搭起了跳板,应前者的“邀请”,波旁战舰上的卡洛菲兰杰里元帅不得不登上了他们的后甲板,和英法将领进行紧急磋商。
在英法将领要求他立刻停战,指责他不该对同胞犯下如此残忍的罪行的时候,卡洛菲兰杰里辩称他只是在奉命行事。而在听到他这么说之后,法国将领忽然拿起了剑。这一举动让众人措不及防,但他没有抽出剑,而是把它横在身前,严厉地对卡洛菲兰杰里说:
“如果你的君主命你犯下如此残忍的罪行——如果你还有一点良知存在——你本应当场折剑,扔到他的脚下!”
1848年9月,斐迪南二世命卡洛菲兰杰里元帅炮击墨西拿。前者,后被称为“炮弹国王”;后者,后被称为“墨西拿屠夫”。血腥的战斗持续了三天三夜,直到英法介入阻止,这场大屠杀才得以结束。
在两位欧洲强国的调停下,波旁军队停止炮轰,墨西拿人停止抵抗。
斐迪南二世听闻此事,提议西西里实行部分自治。但西西里政府严词拒绝。
战争又一次打响了——
作者有话说:*这个“你本应当场折剑”的情节来自克里斯托弗克拉克的《1848:欧洲革命之年》。具体情节有艺术加工。
第122章
消息传到法国, 西西里使团一片死寂。
学生菲利波是第一个跳起来要回国的,但米歇尔公使立刻按住了他的肩膀,告诉他只有在这儿, 他才能更好地为国效力;这也是众人一片死寂的原因, 在他们那美丽富饶的故土罹难的时候, 他们必须强忍着无法与它共患难的悲痛、无法得知亲人友邻消息的担忧, 继续他们的使命。
“是英法两国阻止了斐迪南二世, ”米歇尔对使团说, “他们能阻止他一次,就能阻止他第二次!”
这样的设想重振了整个使团的旗鼓,也许是因为他们也更愿意相信,他们在这儿努力宣讲西西里的境况、争取舆论同情、请求外交干涉的一切工作是有用的。只有埃利奥一言不发。在这个短暂的会议结束后, 他立刻找上了公使。
“我必须回去。”埃利奥说,“只有在战场上,我才能发挥我最大的作用。”
米歇尔没有劝阻他。公使只是紧紧地握住了他的手腕, 低声问,“您准备怎么回去?”
“兄弟会联系了战舰。他们愿意装作船上没有多出一个预料之外的船员。”
“很好。他们愿意装作没有多出两个吗?”
埃利奥错愕,“您……”
“这话我只能对您说, ”公使飞快地说,“英法愿意拦下斐迪南二世的炮弹一次, 我已经要感谢上帝了!他们或许会同情我们,但绝对不会为了我们的独立去攻打那不勒斯,除非他们昏了头了, 而我绝对不会奢望这一点!我们能在这儿进行的工作已经没有更好的结果了。不要劝我留在这里,埃利奥!不只有你参加过战斗!”
埃利奥一时默然。在米歇尔炯炯的目光里,他握紧了公使的手腕,对他点了点头。
“请您尽快安排工作交接, ”埃利奥低声说,“舰队下午就出发!”
此时的西西里,正如他们所想的那样,正在浴血奋战。波旁军队暂时弃用了响声如雷的炮弹,但那不代表他们也会一起丢下刀枪。英法两国表示出了对西西里的强烈同情,在外交上言辞激烈地要求斐迪南二世停战,但他们在地中海巡游的战舰只是谨慎地徘徊着观战。
他们确实不会为了西西里的理想挑起战争,哪怕这场战争已经开始了。
政客往往都是这么做的。
但除此之外,根据记载,英国海军上将威廉帕克曾率领十艘战舰列队停泊在那不勒斯,也就是斐迪南二世眼皮底下。在被问及的时候,他坚称关于“他们摆出了作战阵形”这事纯属诽谤;同样根据记载,西西里临时委员会的鲁杰罗塞蒂莫签署过一份公告,感谢“一位匿名的法国人”提供了船上所有的军需品;也是根据记载,当西西里人从波旁军队手里成功夺走一些堡垒,搜刮军火库的时候,美国战舰普林顿号恰好卸下帆索,火炮鸣礼,声称他们在庆祝华盛顿将军的生日。
这也许就是西西里抵抗了波旁军队那么久的原因之一。
当然,更多地因为西西里人的抵死拼搏。他们利用地形,且战且退,更多的战士在这场掠夺的屠杀中爆发出了生命的火焰;即便他们的火焰就在下一秒熄灭,他们认为那也是值得的。
当西西里进入往日的秋收时分,土地和种植园里已经没有人了。战前苍绿的山坡被烧得焦黄,金色的荒原更是漆黑一片,尸横遍野;曾经种植着橄榄柑橘的庄园失去了酸甜的果香,失去了秋风轻抚时那海水般起伏的美丽金浪,失去了手风琴和口簧吹起的动人乐章。
在那时候,他们会欢快地唱起“朋友再见吧”。
“(歌唱)那一天早晨,从梦中醒来,侵略者闯入我家乡,”
占据了墨西拿的堡垒之后,波旁军队很快对西西里的西南方发起冲锋。他们预计征服整个岛屿仅需几个月,毕竟,它是那么小的一个岛屿,整体面积甚至不满三万平方千米!
但西西里人给了他们一个完全相反的答案。
“(歌唱)啊朋友再见吧,再见吧,再见吧!”
雾霭蒙蒙,西西里的小伙子们吻别他们的家人。每一次吻别都有可能是最后一次。心碎的声音和泪珠滚落的声音是那么的安静,又是那么的响亮;他们无声地抓起猎枪,抓起刀子,抓起一切他们能找到的武器,义无反顾地重赴战场。
“(歌唱)如果我在,战斗中牺牲,”
年近六十的维吉尔圭达久违地重整着装。仿佛回到了战争开始之前,他骄傲地戴上他的精铁袖剑,整理他的攀爬手套,盖上他的鹰喙兜帽;在他这么做的时候,仿佛曾经的荣光又在他身上绽放出来,就像他仍然是年轻时那个无往不利的刺客大师,甚至能够以一敌百。
刺客残部环绕着他,就像受惊的孩子那样,试图让他打消这种危险的主意。
但维吉尔去意已决。
“滚开!”有史以来,刺客导师第一次这么严厉地命令他视若珍宝的学生们,“我还没有老到动不了的地步!如果要让我继续像一个废物那样浪费你们珍贵的保护,还不如让我早些战死!”
“(歌唱)你一定把我来埋葬,”
刺客悄悄往彭格列报信。有那么一头金灿灿的头发,那么金灿灿的火焰,又从来不惧站在最危险、最醒目的地方的乔托彭格列总是最好找的。他听说了刺客导师的一意孤行,脸色大变。
“他往哪个方向去了?!”
“他直接去向了港口!”
“(歌唱)请把我埋在,高高的山岗,”
波旁海军的舰队停在港口。桅杆林立,宛如墓碑。
所有人都知道是他们封锁了港口,所有人也知道是他们不断地运输军队过来。但就连彭格列,也无法冲过重重军队,直接扑杀到他们的主将面前。“万军之中,取敌将首级”,这是一项只有刺客做得到的事情。
……只有最传奇的刺客大师“有可能”做得到的事情。
“(歌唱)再插上一朵美丽的花,”
维吉尔圭达,1789-1848。
他出生于大革命的时代,终其一生都在为了意大利的事业奋斗。战斗从来都不是他的强项,但无愧于他的“向导”之名,这位可亲可敬的刺客导师以他崇高的意志和卓越的理想带领着西西里兄弟会走过了一段漫长的旅程。即便是在他过世后,他的智慧也仍然在刺客们的回忆中熠熠生辉。
遗憾的是,圭达壮烈牺牲于西西里最黑暗的那一年。愿他安息。
“(歌唱)啊每当人们,从这里走过,”
…但不像当时的时代所留给他的印象那样,维吉尔是怀抱着希望过世的。
“(歌唱)都说‘啊多么美丽的花’!”
当维吉尔为了从军队的枪口下保护年轻人,最终倒在街垒里的时候(他甚至没能抵达港口);当他气息奄奄,额头流淌下的鲜血几乎盖住了他的整个视野,让他坠入死亡的黑暗的时候,一团蓬勃爆发的金色光芒忽然又把他带回到了光明里。
等到维吉尔清醒过来,发现埃利奥正握着他的手,泪流满面的时候,维吉尔先是笑了。
“你还是回来了,埃利奥,”维吉尔断断续续地说,“你不应该回来的……”
“让我留在法国坐等你们挨个死去的消息吗?”埃利奥流着泪说,“那比叫我回来和你们死在一起要残忍得多!”
温暖的火焰舔着维吉尔的手指,让老人怀念起年轻时养的一只黑猫。他想说话,但喉咙里冒出的血呛住了他。在那咳嗽声中,维吉尔勉强挥手,“走…走吧!就算你治得了我的伤……难道你还能治愈我的衰老吗?!”
但埃利奥不肯离去。尽管他的火焰源源不断地燃烧着,几乎治愈了刺客导师的一切外伤,但有一点,后者说对了;“衰老”是再高明的医生也无法治愈的沉疴,埃利奥无能为力。
就连一生戎马的拿破仑波拿巴,也只不过活到了五十一岁!
大约是知道没法赶走埃利奥,刺客导师无奈地握住了他的手指。冒着火焰的戒指也被他一并握在了手心里,只是临近死亡的维吉尔已经无法再辨认出,他曾经离一枚伊述神器如此接近了。
“埃利奥…Helios……答应我最后一件事!”
死神的黑袍撩过年轻刺客的身影。只有垂死的刺客导师望见,祂银白的发丝从兜帽里垂下来,洒落在生者的肩膀;埃利奥对死神的到来一无所知,只是流着泪,请求导师不要这么说。
“你是我们最后的希望,”维吉尔抓紧时间,一如他抓紧了埃利奥的手,“带领刺客……”
他的话还没有说尽,却看见死神从腰间抽出了祂的匕首。“啊!”维吉尔不由得这么叫了一声,想要向祂求情,争取更多时间,哪怕只有一分钟也好!但死神塔纳托斯叹息一声,充满怜悯,但又恪守职责地割下了维吉尔的一缕灰发。
仿佛一道光闪过!维吉尔就这么死了。
但战争仍在继续。枪声不停,刀劈斧砍,只有埃利奥不敢置信地摸着维吉尔的鼻子,按过他的脖子,最后才不得不接受了导师的死讯——维吉尔的面容栩栩如生,埃利奥怎么也想不明白他是怎么死的,但活人又怎么能和死亡抗衡!
他的泪水不再流了。但埃利奥沉默地抱起了刺客导师的尸首。
“(歌唱)每当人们从这里走过,”
那温柔的,用来治愈的火焰熄灭了。但另一种情绪闪电般在他的戒指上酝酿,最终在埃利奥抱着老人穿过街巷,遇到第一波军队的时候爆发了。那摧毁一切的雷电降了下来,以真正的雷霆之势横扫千军。
“(歌唱)都说啊多么美丽的花,”
雷电开路。越来越多的人发现了埃利奥,和他双手抱着的尸体。
“那是埃利奥!”西西里人惊呼,“他回来了!”
“那是维吉尔!”西西里人叹息,“他死了!”
他们逐渐跟在了埃利奥身后,人越来越多。这支队伍逐渐引起了注意,当刺客们终于赶到的时候,他们看到的就是这一幕:埃利奥抱着导师音容犹在的尸体,西西里人沉默地跟在他们身后,汇成哀悼的长河。
“(歌唱)啊朋友再见吧,再见吧,再见吧!”
路易吉手里的砍刀哐当一声掉了。他第一个扑了上去,嚎啕大哭。玛丽亚急匆匆地赶上前,又在导师的尸体前陷入绝望的沉默,最后支撑不住地跪倒在地。在维吉尔的死亡面前,更多的刺客这么做了。
乔托是第二个闻声赶到的。那时候埃利奥正在挨个把刺客扶起来(或者说,拽起来),而玛丽亚扶着他的手臂,失去血色的嘴唇颤抖着,吐出了他们之中的第一句“导师”。
1848年秋,埃利奥接任维吉尔圭达,于战乱之中成为西西里兄弟会的导师。
与此同时,回到巴勒莫的米歇尔阿马里惊掉了一群人的下巴。他显然想方设法地穿过了战乱地带,甚至还做了变装,完全看不出是个知识分子。但当他挺起腰背,告诉他们,“你们的财政部长回来了!现在,告诉我,我要面对什么乱摊子!”他们都泪流满面。
在那之后,西西里的抵抗一直持续到了第二年的春天,但最终未能逆转战局。
1849年5月15日,西西里临时委员会投降。
被当局通缉,米歇尔阿马里不得不再次流亡巴黎。
但在他登船的那个悄悄摸摸的时刻,他满是悲愤地回头望去,心里想着这大约是他最后一次望见故土的时候,米歇尔忽然望见屋顶上正站起的一个身影。
一个,两个,三个。
刺客们前来送行。
米歇尔含在眼眶里的泪水终于落下了。但这悲愤催生的泪水却是为了感动而落,在这一刻,米歇尔心中忽然又点亮了希望的火焰;他暗中发誓,只要他还活着,只要西西里还存在一丝需要他的可能,他一定会不顾一切地回来!
幸运的是,那个可能并没有让他等待太久——
作者有话说:*根据记载那段的外国支持也来自克里斯托弗克拉克的《1848:欧洲革命之年》。有艺术加工。
**分享Yves Montand的单曲《Bella Ciao (啊,朋友再见)》
以及这几章确实不轻松(被晃)(蚊圈眼)(白旗),不过马上就好起来了!
第123章
同样被当局通缉, 乔托彭格列的活动不得不转入地下。
要是在战前,刺客们得知他们有朝一日会和彭格列的人混在一块儿的话,他们一定会满座哗然的。就算不那么做, 也会大吃一惊。毕竟, 这个古老的阿萨辛教派有那么多要保守的秘密!
但在那血腥的战斗中, 事实上, 彭格列和他们早已不分彼此了。
他们都是西西里人。他们都为了同一个理想奋斗, 又被同一个波旁王朝通缉, 不得不同样地行走在黑暗之中;当战争来临的时候,乔托和他的彭格列冲得比任何人都要靠前,战斗得比任何人都要英勇!
既然如此,又有什么道理不相信彭格列, 又有什么道理不把彭格列视为同伴呢!
就像尊敬他们的导师一样,刺客们尊敬这位一朝落难的彭格列首领。
至于这位号召力极强、充满激情和战斗力、永远光辉灿烂的彭格列首领,乔托, 和他们的导师私底下待在一起时究竟是什么样,刺客们就无从得知了。比如现在,乔托就歪七扭八地躺在软垫和毛毯堆成的一个“人窝”里, 像根面条似的,满是忧郁地大声叹了口气。
“又怎么了?”埃利奥说。
刺客们恐怕也想不到的是, 他们永远像山脉一样沉稳可靠、总能在黑暗中雷鸣闪电般撕开光亮出口的导师,埃利奥,此时也正歪在一边, 很没形象地把手里的信纸盖在脸上,长叹了一口气。他脸上的纸被吹得扑棱棱地响,像是纸鸟的翅膀。
“晒不到太阳,”乔托说, “我感觉我有点死了。”
“今天下雨,乔托。”
“…没有新鲜空气,”乔托果断换了个说辞,“我感觉我有点死了。”
“你就是我们的太阳,乔托,”埃利奥气息奄奄地说,“对着镜子照一下吧。”
乔托发出了一声仿佛被虐待了的悲鸣,“你还是我们的光明呢,埃利奥!”
埃利奥揭开了脸上的信纸。他无言地看了看乔托,乔托也无言地看了看他,发现彼此都是一副心有戚戚的神情。
“要当首领真不容易啊。”埃利奥说。
“谁说不是呢。”乔托叹了口气,“明明我们才是最强大的战斗力……”
他没把话说完,但埃利奥听明白了。明明他们才是最强大的战斗力,却因为同时是组织最牢固的那根支柱,让人不敢放他们出去以身试险;战斗力常有,凝聚力却不常有,假如连他们都折损在战场上,西西里恐怕才是真的要完了。
他们一起为此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埃利奥转移了话题。
“说到战斗力,”埃利奥抖了抖手里的信纸,“据说北边战场出现了一个也会用火焰的反抗者。”
“哦?”
“红色火焰,”埃利奥说,“罗马兄弟会描述他战斗力强大,又谨慎低调,谦逊宽容,是自卫团起家。”
乔托的眉毛挑起来了,“你听起来很看好他。”
“我们需要南北合作,毕竟谁都不想重演1848年的失败。”埃利奥顺手把信纸递给他,“你看看,这是他的通缉令。”
乔托接过来看了一眼。只是这一眼(埃利奥甚至怀疑他根本没仔细看),他忽然就像被太阳晒过三天似的,精神猛地高涨了起来;埃利奥还没反应过来,乔托就从他身边整个人灵活地弹了起来,兴奋地叫道,“科扎特!是科扎特!!!”
埃利奥也被身下的软垫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莫名其妙地坐起身来,“什么情况?”
“你不明白吗,埃利奥?是科扎特!”乔托挥舞着那张通缉令,在房间里转了两圈,“啊,我忘了你根本没见过他,那都是我们才十几岁时候的事情了!”
埃利奥嘀咕,“我认识你的时候你也没满二十呢。”
但显然正在兴头上的乔托无视了他这句话,直接冲到他面前,抓起了埃利奥的手,“那都是我在创建自卫团以前的事情了!我们认识的那一天,他就在保罗家的仓库故意落下了他的钱包,因为同情被地主剥夺苛待的保罗一家人……我敢保证,埃利奥,他是个和我一样好,也和你一样好的家伙!事实上,就连自卫团这个主意也是科扎特告诉我的,我一直认为他是个比我更聪明,更有远见,也更会藏拙的老大——”
“好了好了,”埃利奥抓着他的手摇了摇,“我们会安排刺客和他接触的。”
乔托不说话了。但他亮闪闪的眼神根本没有放过埃利奥。很快,埃利奥败下阵来,“好吧,你想怎么做?”
乔托笑了,“要我说,我们三个应该见一面!”
埃利奥欲言又止。距离乔托说的那段初遇,早就过去十几年了!谁能保证科扎特没有一点变化呢?更何况,以他们现在只能藏在黑暗中的身份,要和一个同样活动在阴影里的被通缉者见面,更是件不容易的事情。
也许是看出他的犹豫,乔托接着说,“埃利奥,你还记得维吉尔和我的第一次见面吗?我当时说,‘赶走统治者不可能只靠西西里人的力量,也不可能只靠意大利人的力量,无论我们有多强大’!”
“…而导师回答‘我们必须用上所有用得上的力量,团结所有能够团结的势力’。”埃利奥喃喃,“也许你是对的,乔托,是我太过谨慎了。”
“不,是我在要求你冒险,”乔托握紧他的手,“难道你不知道你的谨慎替我们所有人预先分辨出多少心怀叵测的间谍吗?只是这一次,我向你保证,科扎特就像加特林一样可信,就像我一样可信!我会想办法联系他的,我只向你请求一件事,埃利奥——等到科扎特同意见面,你也同意见面就好了!”
既然他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埃利奥当然没法不同意了。
彭格列立即发信往北意。大概半个月后,西西里就收到了西蒙家族的回信。乔托当然也是立刻拿着信来找埃利奥,而在他来得及拆开之前,埃利奥就已经对这位传说中的科扎特肃然起敬;考虑到这两封信艰难跋涉过的海路、铁路和陆路,科扎特只可能是在收到信的当天,甚至是立刻回信投递,西西里才能这么快收到他的回信。
果然,乔托欣喜地念出了好消息。
“我亲爱的朋友:
“我甚至不知道你还活着!我简直无法描述我在收到你的来信时的心情,就像是我无法描述我在得知西西里遭难的心情那样。我很抱歉当时被反奥战争拖住,无法前来相助。
“但得知你和我们共同的朋友加特林仍然好好地活着,并且仍然在为了意大利奋斗这件事,对我来说至关重要。
“在此不便详谈,但我希望你知道,我衷心期盼着能与你和你的朋友相聚的那一天,甚至有点迫不及待了!
“永远是你的朋友,科扎特。”
“P.S.虽然我刚说过迫不及待,乔,但请务必保持谨慎。你知道的,我更想看到一个活蹦乱跳的你。”
埃利奥听到这里笑了。他揶揄乔托,“听到了?我们都喜欢活蹦乱跳的你。”
乔托就把他那头蓬松的金发往后一撩,得意洋洋地说,“太受欢迎也不是我的错啊!”
“得了吧,”埃利奥嘘他,“赶紧商量正事。你是本地人,你觉得我们在哪见面比较好?”
两个月后,热那亚,寻芳玫瑰园的二楼包间。
城市是乔托定的(撒丁王国的地盘,绝妙的商业城邦,没有秘密警察会盯着港口和码头上下的过客),地点是埃利奥联系的(毫无疑问,意大利兄弟会把刺客葆拉于文艺复兴时期开办的这家店发扬光大了),时间是科扎特确认的(“就像我上次在信里说过的那样,我已经迫不及待了!”他这么写)。
科扎特一进门,第一眼就看向了乔托,顿时眼睛一亮。乔托也第一时间站了起来,绽放出故友相逢的喜悦笑容。他们走向彼此,几乎是同时伸出手,然后紧紧地拥抱了对方,甚至贴了贴脸。
对这种欧洲礼仪一向不怎么习惯的美国人埃利奥若无其事地扭过头去,观察起了楼下的街道。真是好一派人来人往,车水马龙的景象!
“我真不敢相信,”科扎特感叹,“我们居然有十多年没见了!”
“我也一样,科扎特!”
他们分开后,又握了一会儿彼此的手(“听说了你在北意给奥地利人添的麻烦,你还真是一点没变啊,科扎特!”“也听说了你在西西里的工作,他们都管你叫传奇呢!”),仔细端详了一下彼此的变化(“乔,你居然都长白头发了!”“什么?!”“哈哈,开玩笑的。”),然后才互相松开。
“埃利奥,这就是科扎特,我的老朋友,现在是西蒙家族的首领。”乔托转向埃利奥,为他们介绍,“科扎特,这就是我跟你说过的那个志同道合的朋友,他的名字是埃利奥,是西西里的刺客导师。”
他们握了握手。“您是乔托的朋友,”科扎特毫不犹豫地对埃利奥说,“那就是我的朋友!”
埃利奥不由得笑了,“这还只是我们第一次见面,您就把我要说的话抢过去了!”
科扎特先是一愣,随后哈哈大笑起来。埃利奥发现他这爽朗的笑声居然和乔托很像。这位红头发青年友好地摇了摇埃利奥的手,然后对乔托说,“我喜欢他!”——
作者有话说:奥利奥平时:我没有国籍
还是奥利奥,看到贴面礼的时候:。我是美国人
以及还是奥利奥,在见到科扎特的时候:乔托你早说他是红头发啊!(通缉令上没颜色)
第124章
自此, 意大利南北成功会面。
但那只是很短暂的一面。在他们的理想和他们为了理想所做的那些工作之外,甚至没有太多时间留给他们叙旧。临别时,埃利奥戴上了兜帽, 科扎特和乔托再次贴面, 紧紧地握着彼此的手。内心深处, 他们知道, 这次见面已经算得上奇迹中的奇迹了。
不出意外的话, 一直到战争再次打响的那一天, 他们都不会再见了。
而假如事情有变,他们这辈子恐怕都不会再见面了。
1856年12月,斯佩多匆匆出现在彭格列秘密基地。
“三天后,国王将在练兵场检阅他麾下的瑞士卫队。”斯佩多强调, “我们不会再找到比这更好的刺杀机会了。”
乔托立刻派人请来埃利奥。
他们为此展开了激烈的争执,埃利奥坚持要亲自上阵,认为这才是最万无一失的办法(“你也知道我一直在等着这一天!”他这么说, “我是个刺客,乔托!”);但乔托坚持让他留在后方,认为这才是保存火种的方式(“如果你手下没有其他刺客可用, 我同意你去!但凡你手下还有精英刺客,你就不该冒着让他们再次失去重心的风险!”)。
这本来不是件值得争吵的事情。但或许是压抑太久, 又或许是出于别的原因,本来立场统一的两个朋友居然就这么隔着地图桌争吵了起来。
埃利奥说:“你才是那个总是冲在最前面的人!你怎么敢用这一点来劝我?”
乔托反驳:“那是战争,埃利奥!但我们现在谈论的是孤身一人闯入敌营!”
埃利奥说:“你以为那很困难吗?你根本不知道我这么做过多少次!”
乔托请求:“我不知道!但拜托了, 埃利奥,你不是每一次都能活着回来!”
埃利奥简直被他气笑了。明明最开始是乔托让他这么做的,事到如今,怎么乔托反而在劝阻他!刺客猛地转开, 在屋子里绕了几圈,最后还是没忍住说,“我不需要得到你的同意,乔托!你觉得如果我联系斯佩多,告诉他我要去刺杀斐迪南二世,他会阻止我吗?”
乔托当即愣住了。他用不可思议的眼神望着埃利奥,甚至看起来有点受伤。被他这么望着的埃利奥也是一阵沉默,最后无法直面他的眼神,低下了头。
一阵窒息的沉默。
“我很抱歉,乔托,”埃利奥低声说,“我不应该那么说的。”
“没关系,埃利奥,”乔托温和地说,“我知道你不是有意的。”
埃利奥低着头。乔托从桌后绕出来,握住他的手。
“你是我见过最杰出、最优秀、最不可思议的刺客,埃利奥,”乔托说,“我知道你想去。我也知道你本可以置身事外,回到你的祖国;但你为了我,为了我们所有人留了下来,主动投身这场战争中。我不应该否定你的心意,埃利奥,这是我的错。”
埃利奥轻轻地哼了一声。乔托笑了。
“我也知道最开始是我让你去刺杀斐迪南二世,”乔托接着说,语气认真了起来,“但那时候我太年轻了。我把一切都想得太简单了,埃利奥!国王死了并不能让我们好过起来。战争胜利也不能让我们好过起来。要让西西里,要让意大利好过起来,我们需要比杀死国王、赢得战争多出百倍、千倍的努力,而到了那时候…我希望你仍然在这里,在我们所有人身边。”
“到了那时候,埃利奥,我希望我们会一起建设新的未来。”乔托说,“我希望你在那里!我需要你在那里。拜托了。”
他定定地看着埃利奥的眼睛。埃利奥也看了他一会儿,最后无可奈何地撇过头去,“败给你了。”
乔托面露喜色,“你不去了?”
“不,”埃利奥说,“我要先回去和刺客们商量商量。他们一定在等着我了。”
虽然不舍,但乔托还是理智地松开了埃利奥。假如他有那么点怀疑埃利奥会暗度陈仓的话,他也不会说出来的。但埃利奥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看着乔托笑了笑,主动拥抱了他。
“我会在结果出来的第一时间传信给你的。”埃利奥保证。
埃利奥回到兄弟会的第一件事就是召集刺客议会。
他直白地表明了一点,那就是他是他们所有人中最能打的那个。议会承认了埃利奥在这段黑暗时期发挥的重要作用,正是他强大的战斗力带来了希望,成功地庇护了兄弟会,也成功地安抚了所有惶惶不安的心灵,让那一年惨遭失去的兄弟会重振旗鼓,继续奋战。
但是……
听到这里,埃利奥就有点想翻白眼了。他就知道有个“但是”在这儿等着他呢!但埃利奥克制住了自己。毕竟,他已经不是从前那个真的可以躲在阴影里,不被看到面部表情的刺客了。
“但是,也正因此,我们更不能承受失去您的风险。”议会说。这最后一句话才是他们真正的观点。一旦事情有变,被派出执行这个刺杀任务的刺客只能像所有阿泰尔以前的刺客那样,以命换命。更糟糕的可能是,刺客白白丧失了性命,而斐迪南二世毫发无伤;这并不是没有先例的。
早在以前,他们就尝试过几次了。
所以这一次……他们也会(埃利奥认为是“不得不”)派出一个即便身死当场,兄弟会也能承受这种牺牲的刺客。
埃利奥最后挣扎了一下。他发起了投票,但投票结果更是把他按死在了导师的座位上。
12月8日,一个名叫“阿热西拉奥米拉诺”的士兵和其他人一样,威风凛凛、充满骄傲地站在队伍里。但和其他人不一样的是,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正朝他们这儿走来的斐迪南二世。
如果他成功了,整个意大利的历史就将从此改写!
但很可惜的是,他没有。
根据记载,斐迪南二世那天出门前突发奇想,换了件厚重的军大衣。正是那件硬得像铠甲似的衣服挡住了刺客的刀刃,而斐迪南二世自己带着卫兵,正检阅着“米拉诺”身后的军队……
“米拉诺”,也就是路易吉,被当场逮捕。经过审判,他将于三天后被公开绞死。
刺杀失败的消息立即传到了兄弟会。在一阵苍白的寂静中,埃利奥第一个打破了沉默。
“我说我们去救他,”埃利奥说,“谁同意,谁反对?”
不像上次,为了确保那是一次足够秘密的刺杀行动,埃利奥只召集了寥寥几人。这一次,所有人都知道路易吉刺杀斐迪南二世失败,即将被公开绞死。在维吉尔曾经为他们讲过哲学的大堂里,所有刺客都僵立在那里,像是被埃利奥的提议惊呆了。
为什么去救他?他们从小学到大的就是“不能牵连兄弟会”,怎么能为了一个失败的刺客去冒牺牲更多刺客的风险!更不用说,假如被圣殿骑士抓住,任何一个刺客的第一反应都会是立刻自尽!
要是把他们中的任何一个放到必须被拯救的境地,恐怕无论哪个刺客都会羞愤而死!
这有违他们的“荣耀”。
但……话又说回来,为什么不呢?
此时的沉默不再像刚才那么苍白了。他们的心思很显然活络起来,互相交换着视线,试探着身边同伴的神情。此时的沉默像是一条即将融化的冰川,底下正暗潮汹涌,奔腾的水流几乎是震耳欲聋。
“不同于上次,行动必须严格保密的情况,”埃利奥说,“这一次我向你们所有人征求意见。如果你们同意,我们就组织一支队伍去袭击刑场,就像古时候的刺客做的那样。”
玛丽亚是站得离他最近的那个刺客。她在埃利奥刚开始说话的时候就看着他,此时心想,如果他们不同意呢?难道埃利奥就会轻飘飘地将这件事情揭过去吗?
根据她对这位导师的了解,他绝对不会那么做。
“如果你们不同意,”果然,埃利奥这就投下了一个惊雷,“我就自己去,像古时候的刺客做的那样!”
刺客们顿时一片哗然。在他们此起彼伏的声音里,玛丽亚鬼使神差地又看了埃利奥一眼。他的嘴角竟然挂着一丝微笑。就在玛丽亚为此愣神的时候,她发现埃利奥也注意到了她;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对她眨了眨眼睛。
事情不出意料地进行了下去。就像上次小范围的议会投票那样,刺客们少数服从多数,一致同意组织队伍去袭击刑场,解救路易吉。埃利奥仔细布置了计划,让参与行动的刺客们在屋顶上活动,打磨袖剑,装满飞刀;不到万不得已,他不允许他们开枪,因为那会暴露他们的位置。
最危险的角色由埃利奥本人担任。
12月12日,莫卡多广场,卡尔米内圣母堂。
中世纪以来,莫卡多广场挥洒过的鲜血不计其数,卡尔米内圣母堂为此敲响的钟声更是不计其数。然而,自斐迪南二世在位起,这里处死过的人更是比曾经几百年处死过的人都要多得多。
不知是不是想到这一点,围在行刑台前等待处刑的人们大多数都沉默着,脸上混合着麻木和恐惧,鲜少再露出那种病态的好奇。最前排的人们推推挤挤,对着正被押上那儿的米拉诺嘲笑怒骂;孩子们在腿间穿梭,小贩兜售着酒水零食,红色军服的宪兵队伍背对着行刑台,正不耐烦地维持着秩序。
犯下此等“丰功伟绩”的斐迪南二世本人,正舒舒服服地坐在不远处的宅邸阳台上,居高临下地享受着这一切。他很确信,除了狙击手之外,没人能再享有比他更高的视角了。
但埃利奥此前遇上的所有敌人也都是这么想的——
作者有话说:奥利奥,看似黑猫,实则肚子上有一小撮白毛
第125章
一只灰嘴白颈的游隼掠过斐迪南二世上空。它的阴影短暂地投了下来, 游过国王手边的雕花白栏杆。
国王抬头,“射死那只鹰。”
“射死那只鹰!”近卫高声传令。屋顶上的狙击手瞧见他的手势,纷纷端枪。子弹齐射, 险之又险地擦过游隼的羽翼;它用力划动空气, 向上腾飞, 越过了狙击手们所在的屋顶。在它身后, 被刺客们扑杀的狙击手簌簌倒地。
它继续往上飞, 越过熙熙攘攘的围观民众, 越过维持秩序的红服宪兵,越过万众瞩目的绞刑架;在更高的地方,圣母堂的丧钟为斐迪南二世敲响了。
“咚!”巨钟慢吞吞地摇晃着。
“咚!”受惊的游隼猛地腾空,翅膀呼啦一声掠过尖顶的十字架。
“咚!”
白袍刺客一跃而下。
被推搡到活板门上站定的路易吉看到了这一幕。本来已经做好牺牲准备的刺客猛地瞪大了眼睛, 看到稻草堆里钻出来的刺客拍了一拍那身白袍,丝滑地融入了观刑人群里;他们洗过三年又三年的衣服早已褪了色,低着头的兜帽刺客轻而易举地混入其中, 就像海浪中冒出的鲨鱼背鳍一样直奔行刑台而来。
“咚!”
刽子手套紧了路易吉的脖子。一天前的夜晚,路易吉会认为自己这时候是死定了。但真正到了这时候,他的眼睛却亮了起来, 心脏咚咚地敲着胸腔。
“咚!”
刺客推开了挡在他面前的人群。红服宪兵终于发现了他的靠近,但为时已晚;就在他们伸出手去, 要把这个不安分的家伙推回人群的时候,刺客已经彻底钻出了人群,亮出了他的袖剑!
金属出鞘的锐利声响被裹在了厚重的钟声里。两名宪兵倒地。刽子手正抓住操作杆, 要打开路易吉脚下的活板门;左右两旁的宪兵总算注意到了人群中冒出来的那把尖刀,举起他们上了刺刀的线膛枪围拢过去——眼看着路易吉已是命悬一线,层层叠叠的刺刀又闪着破晓的寒光,直逼孤身前来的刺客。
但埃利奥比他们任何人都要快。
只是短短几步, 刺客就跳上台阶,蹬上刀阵,跃至空中!闪着寒光的刀阵在他身下抖动着,像是美丽坚硬的白羽;刺客的白袍在空中腾飞,像是鹰隼的尾翼;在厚重的钟声里,在人群的哗然里,在宪兵的呵斥里,见证了这一场景的路易吉几乎是愣愣地张大了嘴巴:他刚刚才得知有刺客来救他,但正是在这一刻,他发现竟然是导师亲自来救他!
飞刀从埃利奥怀里急射而出。
路易吉脑袋上的绳索应声而断,他本人也掉下了正正好好被刽子手打开的活板门,差点摔倒在地。在地上扑起一片尘土的刺客连忙爬了起来,心有余悸地摸了摸自己差点断裂的脖子,然后手忙脚乱地解开那绞刑绳;在他的预料之中,宪兵马上就会追下来。
但他们没有。一直到早就等在两旁的刺客拽起他就跑,也没有宪兵来得及腾出空来追捕路易吉。
“抓住那个刺客!”斐迪南二世下令。
近卫高声传令,“抓住那个刺客!”
钟声还在响。绞刑台上的埃利奥抽出长剑,行云流水地打落向他冲来的“羽毛”。金光闪烁,红服宪兵纷纷被晃得眼花缭乱,竟然不能抵挡;要是他们知道埃利奥有在巧妙地把雷击融入他的攻击里的话,大概就能找出理由面对他们残暴的君王了。
假如他们还有找理由的机会的话。
但目前,从阳台上站起来的斐迪南二世——他紧紧地握着那雕花的栏杆,瞪着处刑台那儿从容走下的刺客——大概是不会放过任何人了。他远远地望见,那个该死的刺客竟然收剑入鞘,只用手推开挡在他面前的宪兵,而他们竟然也闪身避让,甚至无力地丢下了他们手中的枪和刀,就像是他们根本无法行动似的!
那可是他的千军万马,竟然就在那一点白色的侵入面前溃不成军!
人群哄闹着。比起之前等待行刑的那点儿动静,这时候他们弄出来的声响才是真正的沸腾滚烫;钟声仍然雷打不动地响着,直到这时,斐迪南二世才意识到他之前决不愿真正“意识”到的一点,那就是,那钟声是为他响的。
丧钟为他的王朝而鸣。
远远地,那鹰沿兜帽下似乎瞟来了一眼。像是直穿云霄的利箭,斐迪南二世踉跄着后退。“护卫!”他叫了起来。层层叠叠的护卫早已把他包围了起来,但也就在他们这么做的时候——他们优先从那孤身一人前来的刺客面前保护国王——那白袍刺客早已走下处刑台,重新走进了人群里。
就像一滴水在烈日下那样,埃利奥凭空蒸发了。
纸媒立刻沸腾了。
像《“炮弹国王”接连遇袭》《丧钟为谁而鸣》这类标题立刻满天飞,传到了爱讥讽斐迪南二世的人群手里(当然,这些人只多不少);像《瑞士卫队“刺客”获救》《米拉诺绞刑架上生还》这类报道也立刻喜得关心此事的人们欢欣鼓舞……
但更多的,还是着墨在了12月12日那一天,那个白袍刺客从绞刑架上救下“米拉诺”的神迹上。
“‘千军万马避白袍’,”乔托读着手里的报纸,“埃利奥,你听听!他们简直要把你当成神了呢!”
被叫到的刺客一点动静也没有,安详地躺在沙发上。他的脸上盖着报纸,就像是什么也没听见似的,但在乔托去扯那报纸的时候,埃利奥连忙抓住了它,满脸通红地和乔托拉扯了起来。
乔托毕竟不是真的想要扯走那张报纸(他手里就拿着一份呢),很快就哈哈大笑着收了手。埃利奥也装不下去了,不得不坐了起来,只是还用两只手盖住了脸,默默无言。
“我真希望我能在那儿,”乔托收拢报纸,仁慈地放过显然尴尬极了的好友,“亲眼看看斐迪南二世那张脸!”
“我倒希望我们能再也见不到那张脸,”埃利奥放下了手,脸上还有点红色,“只可惜当时围着他的皇家卫兵实在太多了。”
“不必急于一时,埃利奥!你这么做,已经是狠狠地在他脸上扇了一个耳光。”乔托说,“经此一役,恐怕他的拥趸再也没法坦然宣称他的‘君权’是上帝赐予的了。”
埃利奥笑了。这时候,他脸上那层红色已经褪干净了。报纸滑落到他的膝盖上,在人们对这位“白袍刺客”的百般猜测中,至少有一条是说对了;那就是他相当英俊,风华正茂,尽管早已年过三十,但也只是眼角多出了几条可爱的笑纹。即便说他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恐怕也有人买账。
“很快,整个欧洲都不会再说‘君权神授’那一套屁话了。”这位看似年轻的刺客导师笃定地说,“意大利已经准备好了。”
乔托定定地看着他。阳光从乔托身后的窗户外照进来,照得空气中闪着金光的细尘起伏不定。正是穿过了这一切,西西里刺客导师和彭格列首领的目光在空中汇聚到了一起,几乎擦出了闪亮的火花。
但紧接着,乔托忽然失笑。
“你知道吗,埃利奥,”在刺客疑惑的眼神中,乔托遗憾地说,“要不是你受不了这个,我刚才真的要忍不住亲你的脸了!”
“…我真高兴你忍住了。”
但乔托摇了摇头。他挑起了一边眉毛,随意捏在手里的钢笔朝着埃利奥的方向点了一点,开玩笑地说,“等到一切胜利的那一天,你可千万不能再拒绝我了!”
“现在要提‘一切胜利’还为时过早,乔托。”埃利奥翘起腿,“尤其是关于我们那位‘炮弹国王’的事情,我还没告诉你呢。”
乔托立刻严肃起来,“这话怎么说?”
这事还是路易吉告诉埃利奥的。埃利奥本来打算让他好好休息一下,结果路易吉坚持要立刻面见导师,搞得刚从处刑台上下来的埃利奥很是纳闷,但等到路易吉告诉他那场失败的刺杀究竟是遇到什么阻碍之后,埃利奥立刻明白了。
他明白了所有刺客都铩羽而归的原因。
“他那天穿着一套…这么说吧,乔托,斐迪南二世有一套玛雅人制造的铠甲,”埃利奥说,“刀枪不入,子弹不侵。我恐怕这就是一直以来,针对他的刺杀竟然没有一个成功的原因。”
乔托审慎地打量着埃利奥,“你说的是真的吗?”
“千真万确。”埃利奥说,“但别太担心了,乔托,我们会找到办法杀死他的。”
在这么说的时候,埃利奥轻轻地转动了一下他手指上的那枚戒指。这似乎已经成为了他近期的一个小习惯。
“唔,”乔托就说,“那么,恐怕我们得让戴蒙想办法找到一个国王不穿衣服的时刻了。”
至于潜伏在波旁王朝的军队里,总是装出一副对国王忠心耿耿模样的斯佩多,他在听到乔托这条命令的时候究竟是什么心情,埃利奥就不知道了。埃利奥只知道的是,终于在1859年,斯佩多为他找到了一个这样的机会。
卡塞塔,皇家宫殿。
久病成疾的国王仍然像他还年轻时那样固执。他拒绝让外国医生检查他的身体,只愿意接见为他工作多年的私人医生。埃利奥和斯佩多不得不花了大力气打通关系,只为了争取国王等待医生、医生进门之前的那一段短暂的时间。
“这次你要是再失手,”斯佩多咬牙切齿地低语,“我们就真的完蛋了!”
埃利奥没有说多余的话。他只是对斯佩多点了点头。然后,这位注定成为传奇的刺客导师就潜入了国王的寝宫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