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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至于这个“误会”究竟是怎么解决的, 吉姆哈克一无所知。

当然,作为一个坐拥两万三千公务员的、负责审查其他部门的行政事务的行政部门的部长,吉姆哈克总是无法清晰地掌控全局;更不要说英国政府正在向意大利恐怖分子出售军火这种事了, 他更是一无所知——或者说, 他本该继续这么一无所知的。

当他从秘密线人处得知这件事的时候, 他的良心立刻被触动了。这当然是不可饶恕的, 必须被阻止的!但当他告诉他的常任秘书汉弗莱, 他必须做点什么来阻止这件事的时候, 汉弗莱却表示这是内务部的问题,或者商务部、国防部、甚至外交部。总之,反正不是他们行政部该管的问题。

而在哈克尝试告诉汉弗莱这是“善与恶”的问题,后者又回答政府只管“治与乱”之后, 哈克对他很是失望;很有可能这是在他们共事的那些年里最失望的一次,因为哈克毫不留情地批评他是个“道德真空”,而汉弗莱表示, “您要这么说就这么说吧,大臣。我们现在能搁下这个问题了吗?”

哈克当然不会就此搁下这个问题。

尽管汉弗莱已经明明白白地告诉他,军火生意只有做与不做的分别, 但那颗未泯的良心还是促使哈克做了点什么。他要求他的私人秘书伯纳德为他预约首相(就算这些文官权力滔天,也没理由阻止他面见首相!), 后者翻了翻日程,用他那显然有点迟疑但又不得不同意的语气表示领命,“呃, 好吧,大臣。”

“怎么了,伯纳德?”哈克听出了他的语气,“难道我已经忙到没空去和首相喝杯茶了吗?”

“当然不是, 大臣。”伯纳德说。

“也许伯纳德只是发现您明晚还要去参加我们和意大利使馆联合举办的加里波第招待会,”汉弗莱交叉双手,“您还记得这位打赢了意大利独立战争的英勇将军吧?这位‘两个世界的英雄’,‘意大利统一的宝剑’?”

哈克摘下他的眼镜,莫名其妙地回答,“我当然记得!伦敦人可喜欢他了。”

汉弗莱循循善诱,“那您也喜欢他咯?”

“当然了,我的选票……”哈克脱口而出,“我的人民喜欢他,那就是我喜欢他。”

“是啊,大臣!”汉弗莱假装没听到他说的“选票”,微笑着说,“您当然喜欢他,因为您也是人民中的一部分!更别提跟您私交匪浅的……那位来自西西里的公爵,我相信?他叫什么名字,伯纳德?”

“卡塞塔公爵埃利奥彭格列,”伯纳德立刻回答,“他也会出席明晚的招待会。”

“你想表达什么,汉弗莱?”哈克警惕地问。

“没什么,大臣!”汉弗莱笑着说,“只是,我想,您总不能在将军和公爵都在访问伦敦的期间把这件事闹大吧。那会让所有人都很尴尬的。”

哈克几乎是跌坐在他的椅子里,“我没打算把这件事闹大,汉弗莱!我只是觉得我们应该调查……”

“在加里波第将军和卡塞塔公爵都在访问伦敦的时候调查我们的政府为什么往他们土地上的恐怖分子手里塞新式武器吗?”汉弗莱耸肩,“不得不说,这还是非常有魄力啊!”

伯纳德尽管内心挣扎,但仍然没忍住怜悯地看了一眼快从那张椅子里滑倒的哈克。哈克正虚弱地,可怜巴巴地问,“你是说自掘坟墓?”

汉弗莱怜悯地说,“或者‘政治自杀’,随您喜欢。”

“我想我这既是在‘自掘坟墓’,又是在‘政治自杀’!”哈克悲鸣。

“呃,大臣,”伯纳德忍不住插话,“按理来说,您是不可能同时挖掘坟墓和自杀的,因为……”

“谢谢你,伯纳德。”汉弗莱打断了他。‘没看见我们的大臣已经够困扰的了吗?’他用眼神示意。尽管那个让大臣困扰非常的罪魁祸首正是他汉弗莱阿普比爵士本人。

“谢谢你,伯纳德。”哈克几乎已经是胡言乱语了,“但我们到底要拿那些恐怖分子怎么办?”

“这个吗,就像我刚才说的那样,”汉弗莱耸肩,“这是内务部的问题,或者商务部、国防部、甚至外交部……”

哈克的良心挣扎着,“但那些无辜的意大利人……”

“这么说吧,”汉弗莱表示,“要么是他们的坟墓,要么是您的坟墓,大臣!”

正中红心,一击毙命!

很显然,哈克既不能自掘坟墓,也不能政治自杀,因为他仍然在乎他这份得之不易的工作——那可是御前大臣!他好不容易才从后座议员一路走到今天——而就算他用辞职对抗,那也只对得起他自己的良心,没法让事情变得更好。

而就在哈克和他的妻子安妮大吐苦水时(他会把一切工作上的事情都告诉她,甚至不必用上“几乎”这个频率副词),汉弗莱爵士也在研究他服务的政府正在向意大利恐怖分子售卖军火这件事——当然,他不是真的关心这种他早就料到的事情,而是关心他们行政部这位大臣可怜的良心,以及这颗良心促使下的行动是否会为他们带来进一步的影响。

“告诉我,伯纳德,”在他的办公室里,汉弗莱只是食指往桌前一指,就示意伯纳德在那儿坐下,“我们那位大臣还有没有其他的行动呢?”

理论上来说,伯纳德伍利是行政部大臣的私人秘书。但实际上来说,伯纳德又完完全全是汉弗莱阿普比这位行政部常任秘书(也就是文官头子)的下属,因为汉弗莱掌管人员变动,尤其是晋升调任——假如伯纳德还想晋升,而不是被调去斯旺西的交通管理中心的话——所以,他每天夹在这两位领导之中水生火热的工作生活就可想而知了。

“据我所知,目前没有。”伯纳德回答。

“很好。他没有继续要求你预约首相了吧?”

“目前没有。”

“目前”没有!这真是一个可疑的说法。汉弗莱对这位年轻秘书投以怀疑的目光,而伯纳德也立刻领会了他的意思,有点纠结地回答,“只是,他的良心看起来备受煎熬。”

“啊,良心!”汉弗莱笑了,“那么,你必须确保他不受他的良心影响了。”

“当然,汉弗莱爵士,这就是我的工作,”但年轻秘书仍然显得十分纠结,“只是……我们真的不管那些无辜的意大利人吗?”

“我简直不敢相信你在说什么,伯纳德!”汉弗莱就说,“难道我们管过那些无辜的英国人吗?”

“好吧,是的,”伯纳德也反应过来,“我是说,没有。”

“那就对了,伯纳德。”汉弗莱意味深长地说,“别让‘良心’或者‘道德’这种东西困扰你,否则你永远也成为不了一个优秀的‘道德真空’。啊,五点半了。来杯雪莉酒吗?”

他们喝了点酒,气氛和缓。就像内阁秘书长阿诺德罗宾逊视汉弗莱为他的下属兼得意门生一样,汉弗莱爵士也同样有意栽培伯纳德。在关于“良心对我们究竟有多么多余”的话题上教导了一番伯纳德之后,汉弗莱想起来另一个早些时候提到的话题。

“那位卡塞塔公爵,”他说,“再说一遍他叫什么名字?”

伯纳德很惊奇地回答,“埃利奥彭格列,来自西西里。”他很难以相信汉弗莱居然会记不住东西。这几乎是不可能发生的。

“你说他是个意大利公爵?”

伯纳德开始坐立不安了,“是的。”

“那么,这就奇怪了。”汉弗莱用指节轻轻地敲打着他那张光泽美丽的办公桌,“我从来没听说过一个用‘彭格列’为姓氏的意大利公爵。他们应该姓萨伏伊,或者博尔盖塞,科隆纳,多利亚和维斯孔蒂之类的。你听说过‘彭格列’吗,伯纳德?”

“听说过。”一遇到专业领域,伯纳德的眉毛就立刻舒展开来,“那是意大利语中对多种可食用小型蛤蜊的总称,通常特指常见的双壳纲贝类,像是文蛤,马珂蛤还有……”

“谢谢,伯纳德。”汉弗莱优雅地打断了他,“所以你也没听说过彭格列这个‘姓氏’,是吧?”

伯纳德愣了一愣,“是的。”

“而你刚才说他是意大利公爵。”汉弗莱说,“就像我们英国一样,公爵是贵族中的最高头衔,几乎人人都和女王有那么点血缘关系。当然,在意大利,就是国王的亲戚了。”

伯纳德的表情变得迷惑起来,“是的。”

“而你还不觉得这其中有什么古怪?”

“呃,不完全是,”伯纳德抓了抓自己的头发,“因为他经常出现在意大利大使所在的场合,并且看起来备受尊重。”

汉弗莱也沉吟起来,“看起来,这个卡塞塔公爵就是‘几乎’以外的那个特例了。我会调查他的身份的。与此同时,伯纳德?”

“是的?”

“你应该尽量阻止我们的大臣面见首相。”——

作者有话说:如果没看过《是大臣》的话可能会觉得让伯纳德阻止大臣面见首相很荒谬,但话又说回来[狗头]……

不过这个具体剧情是原作里的我就不写了w

第137章

这就是汉弗莱布置给伯纳德的“家庭作业”了。与此同时, 尽管汉弗莱认为他们的大臣远远没有傻到把这种事泄露给一个意大利人,但还是尽可能地调查了一番。因为,他就是这么一个不容许任何意外状况出现的控制狂。

在恰当的时机, 汉弗莱又找到内阁秘书长阿诺德罗宾逊, 他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老师, 坐在一块儿喝茶。在一连串无意义的寒暄铺垫之后, 汉弗莱总算切入了正题, “是啊, 就像卡塞塔公爵那样。”

“卡塞塔公爵?”

很显然,阿诺德也抱有和汉弗莱一样的疑问。汉弗莱假装不知道情况似的,告诉阿诺德那究竟是谁谁谁,“就是来自西西里的埃利奥彭格列, 他呀!您一定知道的。”

阿诺德就说,“哦!”

他还真的知道内情。汉弗莱心下一喜,但阿诺德居然没有说下去, 只是喝了口茶。那表情介于高深莫测和漠不关心之间,实在是很让汉弗莱抓心挠肺。

“阿诺德……”汉弗莱拖长了语调说,简直像是撒娇一样。

阿诺德笑了。这个笑容总算流露出他的一点真实想法, 那就是,他已经对汉弗莱的意图一清二楚了。因为, 实际上,要是汉弗莱真的知道这位“埃利奥彭格列”是什么人的话,他就不会用一些贵族笑话开启这个话题了。

无论这些笑话在他们英国有多适用。

“你一定听说过彭格列吧。”阿诺德用那种理所当然的语气问。

“这个吗, ”汉弗莱就说,“我只知道彭格列是意大利语中对多种可食用小型蛤蜊的总称……”

在阿诺德的眼神中,汉弗莱自觉地把后半句话吞了下去。即便头发已经泛了美丽的花白,汉弗莱在阿诺德眼中仍然是个可以指点的后辈, 而这时候,这位五十六岁的“后辈”就若无其事地低下头去,喝了口茶。

“三年前,意大利建国的时候,”阿诺德撂下了茶杯,这是一个他将认真起来的信号,“埃马努埃莱二世承认了意大利境内几乎所有的原有贵族头衔。这就是为什么他们中的大多数人要么姓萨伏伊,要么姓博尔盖塞,科隆纳,多利亚和维斯孔蒂之类的。他们和王室总有那么点不可磨灭的血缘关系。”

“这就是我了解到的那部分了。”汉弗莱表示。

“但不是所有的‘公爵’都和王室有关系,”阿诺德说,“你看,阿瑟韦尔斯利当年就是因为在滑铁卢战役中击败了拿破仑被授予的公爵爵位。”

汉弗莱当然知道这个。他笑了,“所以我们这位‘埃利奥彭格列’在沃尔图诺河战役中打败了弗朗切斯科二世?”

“当然不是。”阿诺德说,“那就是沃尔图诺公爵乔托彭格列了。”

居然真有这么个人!但就在汉弗莱来得及惊讶之前,阿诺德从容指出一个非常显著的事实,“他俩都姓彭格列。所以我问你是否听说过彭格列,而你显然没有。因为要是你知道彭格列,你就不会问任何一个以彭格列为姓氏的人是什么人了。”

汉弗莱抓住了问题重点,“所以彭格列究竟是什么?”

“这个吗,”阿诺德端起茶杯,喝了口茶,“就像你说的那样,是意大利语的蛤蜊。”

“阿诺德……”

“在说到彭格列之前,”阿诺德暗示,“你一定得知道意大利国情特殊。在那片靴子形状的土地上,黑手党发挥的作用总是比国王和他的军队发挥得更大。而一个从自卫团起家的黑手党家族,正是会潦草地使用‘蛤蜊’这种食物作为姓氏的风格,而不是什么荣耀的维斯孔蒂。”

汉弗莱大吃一惊,“您说彭格列是黑手党!”

“我可没那么说。”阿诺德立刻撇清。

但众所周知,被官方正式否认的往往才是事情的真相。浸淫公务员系统数十年的汉弗莱当然明白了阿诺德的意思,毕竟在白厅,“不是”往往意味着“是”。一想明白这一点,汉弗莱的表情就有点儿微妙了:已知卡塞塔公爵是意大利黑手党,又知哈克为意大利恐怖分子得到英国军火忧心忡忡,再知哈克和卡塞塔公爵私交匪浅……

“你的大臣没有牵扯到这件事情中去吧?”阿诺德恰到好处地问。

汉弗莱尴尬微笑,“什么事情?”

“哦,没有就好,”阿诺德同样微笑,“那样我就不用提醒你,彭格列正在欧洲飞速扩张,甚至正在染指世界的其他部分了吧。”

汉弗莱简直是汗流浃背。他拿起茶杯,试图用这清凉苦涩的液体醒醒神,结果差点儿打翻了那只瓷杯。

无独有偶,哈克在招待会上的表现难得和汉弗莱“统一了战线”。他像往常那样喝了几杯香槟,像往常那样轻而易举地喝醉了,因为他的酒量本来就不怎么样,而他坚持认为自己的酒量很不错,根本没有喝醉;当他伸手去拿下一杯香槟,伯纳德汗流浃背地尝试阻止他的时候,从旁伸来的一只手恰到好处地阻止了哈克那么做。

“怎么了,吉姆?”那只手的主人笑着问,“你今天好像格外青睐我们的香槟!”

伯纳德刚要松一口气,结果更加汗流浃背地发现,拿走了那杯香槟的人居然是卡塞塔公爵。他示意侍应生端着其他香槟暂时走开点儿,看起来像是阻止即将喝醉的哈克,但一个这么清醒的人实在是让伯纳德有点儿不安了,毕竟他们正有事瞒着他。

“是啊,香槟总是好的!”哈克嘀咕。

伯纳德松了口气。看来哈克还没醉到他想象的那个地步……

“比恐怖分子好多了!”哈克抱怨。

伯纳德好绝望。

“恐怖分子?”埃利奥失笑,“我都不知道你什么时候管起恐怖分子来了,吉姆,虽然在我看来,伦敦的街道上已经跑满了这些恐怖分子。”

哈克顿时被他吓清醒了,“伦敦?恐怖分子?”

“你上次跟我说的国际自由军不就是吗?”

“哦,哦,是的。”

“还有煤渣帮,暴徒帮……”

“什么?!”

哈克大惊失色。这下,他是真的完全清醒了。埃利奥也是很惊奇地瞧了他一眼,体贴地问,“抱歉,你不知道吗?”

“呃,这个吗……”

“不是行政部的事儿吧。我明白。”埃利奥体贴地说。

“是的,”哈克连忙抓住台阶下了,“我是说,不是。事实上,这是内务部的管辖范围,或者商务部、国防部、甚至外交部……”他很快意识到他在引用汉弗莱的话,痛苦地闭上了嘴。他怎么会沦落到这个地步呢!

“甚至外交部?”埃利奥挑眉。

“甚至外交部。”哈克不得不硬着头皮接下去,“因为,你知道的,要是有外国人在伦敦……”

“比如意大利人?”

“对了,比如意大利人!哦,不对,埃利奥,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么,就像是法国人吧。”

“也不是法国人!”哈克强烈否认。

“大臣的意思是,”伯纳德适当地插话,“他为任何有可能遭遇恐怖分子袭击的每一个人感到担忧,无论那是哪国人,无论那是哪个部门的管辖范围,即便这根本不在行政部的管辖范围内。”

哈克总算松了口气,“我就是这个意思。”他从胸袋里拽出手帕,像是擦了擦他人道主义的眼泪,但其实是掩饰性地擦了擦额头上冒出的汗水。幸好有伯纳德救场!

“哦,”埃利奥看了眼伯纳德,没再追问下去,“我明白了。我很高兴你会为这些事情担忧,吉姆,你大概是政府官员里为数不多还会为平民着想的了。”

伯纳德瞥了眼哈克。这是一句很好回答的话,哈克此时理应表示白厅所有成员都会为平民着想,以示他们共同进退之意,用不着伯纳德帮忙。但大概是那颗仍然在跳动的倒霉良心,它又影响了哈克,以至于他竟然深深地叹了口气,擦了擦眼泪(这下是货真价实冒出来的眼泪了),“我想我受之有愧啊,埃利奥!”

埃利奥挑眉。他欲言又止地端着手里的香槟,也瞟了眼伯纳德。他们的目光在空中相撞。

“你也许喝醉了,吉姆,”埃利奥温柔地说,“要不让你的秘书扶着你去休息一会儿?”

哈克确实有那么点醉了,但和往常不一样,这次让他甘愿承认自己醉了的原因是他希望能阻止意大利恐怖分子得到军火,然而他不能,而更恐怖、也更恰当的是,正是作为意大利公爵的埃利奥阻止了他差点到来的真情流露。

政治啊!

哈克没再吭声了。他就像一个安静的醉鬼那样,任凭伯纳德扶着他,在埃利奥的指引下躺进了休息室里。休息室里没别人,伯纳德安顿好哈克之后准备出门要点儿柠檬水之类的饮料,却在门口发现了还没离去的埃利奥。

他立刻警惕起来,像是一只竖起毛的伯恩山,“大臣要是知道您在这儿,一定会很感动的。”

但埃利奥没接他的话。这位卡塞塔公爵靠在休息室对面的走廊上,若有所思地摇动着他手里那郁金香杯的香槟。金色的细密气泡翻腾着升向杯口,光泽随着摇动而闪烁;然而,不知怎么的,公爵的脸部恰到好处地藏在了阴影里。

“你看,吉姆是个有良心的人,”公爵答非所问,“我们把良心当作常态,但在政客里,你我都知道这是多么罕见的事情。”

伯纳德应该回答“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的。但不知怎么的,他竟然一时没能说得出口。也许是从他复杂的神情中,公爵得知了伯纳德的良心存在,在阴影中微微地笑了一下。

“他刚才失态了,”埃利奥直言不讳地说,“你我都知道这一点。但那是因为他的良心而失态,所以请你转告他,秘书先生,如果你觉得有必要的话;为了恐怖分子担忧并不是一件可鄙的事情,吉姆,这是一场永远不会停止的战争。如果他需要任何帮助的话,我会告诉他我是他的战友。但如果他希望的话,我会当作刚才的那一切都没发生过的。”

伯纳德真的应该表示他不知道公爵在说什么的。但不知怎么的,也许是香槟的气息迷惑了他的头脑,让这位年轻的秘书问出了这样一句话,“您认为您是他的战友?”

“我想,在打击恐怖分子这一方面,”埃利奥说,“我们总是站在统一战线的。”

伯纳德深深地望了他一眼。然后,这位前途无量的首席私人秘书无可挑剔地回答,“是的,公爵大人。我们每个国家,每个人,都站在这条统一战线上。”

埃利奥笑了。伯纳德说不清他是为什么笑的,但那都不重要了。卡塞塔公爵最后向他颔首,礼貌地表示,“晚上好。”然后,他就离开了那条走廊,就像伯纳德一开始想要他那么做的一样。在这么做的同时,埃利奥和汉弗莱擦肩而过——

作者有话说:DAA三人组:汗流浃背

第138章

汉弗莱难得这么狼狈。

当然, 他竭力地保持了外表整洁,仪态优雅,就像伯纳德曾经说过的那样:系着领结, 佩戴勋章, 衣冠楚楚地出席各种重大场合……

但这一次有点不一样。尽管汉弗莱仍然是这么打扮的, 但他心里还是免不了慌张和担忧的。

那可是他的大臣!要是他的大臣犯了什么错误, 虽然所有人都会知道那是大臣犯的错误(就算那不是也一样), 但那绝对也会影响到汉弗莱的事业;就像之前行政部濒临解散的那回事一样, 有的时候,汉弗莱阿普比这位致力于驯服大臣的常任秘书也会坚定地和大臣站到统一战线上,不能真的让大臣犯下什么无法挽回的错误来。

在得知哈克醉酒后和伯纳德一道离开招待会现场,前往休息室的时候, 汉弗莱当然是松了口气。但在和那位卡塞塔公爵擦肩而过的时候——这位彭格列居然还彬彬有礼地对他点了点头——汉弗莱的心又提起来了。

毕竟,那可是黑手党!那可是恐怖分子!尽管他看起来衣冠楚楚,风度翩翩, 但谁知道他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而他竟然还敢堂而皇之地宣称,“‘在打击恐怖分子这一方面,我们总是站在统一战线的’!”

这种事情就算是在汉弗莱爵士看来, 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幸好伯纳德聪明地回答了一句官方套话, 但哪怕只是听到他们提起恐怖分子的话题,汉弗莱都还是深感担忧。他和站在门口的伯纳德对了一个眼神,很快走进休息室里, 分别找了位置坐下。

一切就像是在行政部的部长办公室里那样,他们三个人分别坐在三个不同的位置,对“恐怖分子”的话题严阵以待。

“我认为这不是一个安全的地方,大臣, ”汉弗莱直奔主题,“但请恕我不愿再冒更多的风险,必须要将这一信息即刻告知您,以免您在缺乏信息的情况下做出任何不够理智的决定和行动来。以防万一,请容许我先问一句,您有那么做吗?”

哈克头昏眼花地问,“啥?”

汉弗莱深深地叹了口气,看向伯纳德。伯纳德欲言又止,“是……也不是。”

“做什么?”哈克问。

“我就这么明白地告诉您吧,大臣!”汉弗莱言简意赅地告诉他,“您的朋友——无论您是否还将他当作您的朋友,毕竟这是您的个人选择,我无权干涉也无权发表意见,但为了您的安危和我们整个行政部的安危,我必须告诉您这个——埃利奥彭格列是个彭格列!”

“你在说什么,汉弗莱?” 哈克更是被他搞糊涂了,他转向伯纳德,“伯纳德,你能为我拿点柠檬水之类的东西过来吗?我现在是真的觉得有点头晕了。”

“啊,当然。”

但就在伯纳德要站起身,离开休息室的时候,汉弗莱总算抛出了那个重磅炸弹,“彭格列是意大利黑手党家族,大臣!我真不明白,您怎么就不明白呢!他们就是意大利那儿最大的恐怖分子!”

“啥?!”

伯纳德和哈克几乎是同时失声。汉弗莱起初很高兴哈克终于明白了他想表达的那个点,但很快,他就意识到哪里不太对劲了。

“为什么你也这么惊讶,伯纳德?”汉弗莱说。

伯纳德支支吾吾,“呃……”

“毕竟公爵是大臣的朋友,大臣对此感到惊讶,我是一点儿也不会奇怪的。”汉弗莱指出,“但你应该完全不认识公爵才对,更别提和他有什么交情了。为什么你那么惊讶?”

哈克还在扶着脑袋消化这个消息。他现在是发自内心地觉得自己醉了。伯纳德不得不独自一人面对汉弗莱的犀利问题,“呃!我不知道,也许是因为他看起来……他听起来像是个有良心的人?”

“得了吧,有良心的黑手党!”汉弗莱嗤之以鼻,“你怎么不说我们大臣是个有良心的大臣呢!”

伯纳德疑惑地指出,“但他确实是个有良心的大臣。”

“这真是一项犀利的指控,伯纳德。”汉弗莱说。

“我倒觉得他是在表扬我,汉弗莱,”总算缓过神来的哈克说,“但是让我们先撇开良心不谈吧。”

汉弗莱表示,“太好了,这正是我希望您做的。”

哈克投以不赞同的眼神。这就是他们政客和公务员的交流中最严格也最严厉的东西了,多么体面啊!汉弗莱不由得为此感到一阵庆幸,微笑着示意哈克继续讲述。

“你确定埃利奥是个黑手党?”哈克严肃地问,“这可是一项犀利的指控!”

“就像他有良心一样那么‘犀利’?”伯纳德说。他忍不住笑了一下,然后同时获得了哈克和汉弗莱的不赞同的眼神,连忙咬住嘴唇,严肃以待。

“谢谢你,伯纳德。”汉弗莱就说,“但请您相信我,大臣,这可是千真万确的事情。不然,您想想,为什么一个意大利公爵会姓‘彭格列’这种东西?”

“‘彭格列’?”哈克迷茫。

“哦,‘彭格列’是意大利语中对多种可食用小型蛤蜊的总称,”伯纳德说,“通常特指常见的双壳纲贝类,像是文蛤,马珂蛤还有……”

这次居然没人打断他。但伯纳德说着说着,自己停下了。

“抱歉,我很确定汉弗莱爵士说的彭格列不是那个彭格列。”伯纳德讪讪表示。

“就是那个彭格列,伯纳德,谢谢你。”但出乎他的意料的是,汉弗莱对此颔首,“那是个自卫团起家的黑手党家族,在那之前,他们甚至是没有姓氏的平民。您能想象这一点吗?”

毕业于伦敦政经的“平民”哈克无言地注视着他。

“抱歉,大臣。”汉弗莱识相地说了下去,“意大利国情特殊,您大概也知道。所以在那儿,黑手党反而比国王和他的军队更加昌盛,更加繁荣,更加优秀地发挥他们作为‘秩序管理者’的角色。也是在意大利的独立战争中,他们发挥了相当重要、不可替代的作用,所以,埃马努埃莱二世分别为乔托彭格列和埃利奥彭格列颁发了天使报喜勋章,还封他们为‘沃尔图诺公爵’和‘卡塞塔公爵’。”

“你是说,”哈克提炼出了重点,“他们是意大利官方认可的黑手党?”

“恐怕是的。”

在汉弗莱看来,这是件相当不体面的事情。但真正的政客,詹姆斯哈克,反而总是能抓住公务员意识不到的某些重点。

“那么,他们就不是恐怖分子了。”哈克指出。

汉弗莱震惊,“什么?”

哈克笑了。他转向一直旁听的伯纳德,“伯纳德,告诉他恐怖分子的定义吧!”

“呃,恐怖分子指的是,”伯纳德下意识地解释,“为实现政治或意识形态目的,针对平民使用暴力以散布恐惧的非法…武装人员……哦!”说着说着,他自己也恍然大悟了。

“你看,汉弗莱,”哈克从容地表示,“彭格列已经是意大利官方认可的武装组织了,如果管他们叫武装组织没错的话!他们还要实现什么政治或者意识形态的目的呢?国王甚至颁给他们天使报喜勋章,封他们为公爵,要是他们有什么政治目的,直接告诉国王不就好了吗?”

汉弗莱震惊地无以复加,“您是说……通过政治的手段……”

“驯服彭格列,是的。”哈克颔首。

一时,休息室内一片寂静。汉弗莱和伯纳德都陷入了恍然大悟、震惊无比的寂静中。哈克很满意地看到这一局面,这意味着他重新掌握了他身为大臣的权力。他整理了一下领带——那是条深灰条纹的领带,和他深灰色的西装搭配得庄重肃穆,但又不至于让人联想到哀悼之类的坏消息——然后清了清嗓子,微笑着问汉弗莱,“现在,你对我和他交往没什么意见了吧?”

“我怎么敢对您和谁交往有意见呢,大臣!”汉弗莱回过神,笑着回答,“我只是个……”

哈克预判,“卑微的公务员?”

汉弗莱微笑,“是啊,大臣!”

他们一团和气地笑着。哈克从沙发里站了起来,认为他的酒已经醒得差不多,是时候回到招待会里了。但就在这时,伯纳德想起来一件事。

“是这样的,大臣,”伯纳德告诉哈克,“公爵大人让我转告您几句话。”

汉弗莱立刻向他投以震惊和不理解的眼神。都这个时候了,伯纳德还在说什么呢!但出乎他们两个意料的是,已经走到门边,要转开门把手的哈克头也没回地挥了挥手,“我已经知道了。”

“您听到了?”伯纳德吃惊。

“当然,你不会以为我真的醉到听不到门口的对话了吧。”哈克说。

“所以您……”

哈克默默地出了一会儿神。汉弗莱和伯纳德在他身后屏息以待。那些关于“良心”“战友”之类的话在哈克心头徘徊了一阵,最后化为一声叹息。

“真遗憾,”哈克说,“他是个意大利人,而我是个英国人!”——

作者有话说:没出场但存在于本章每一处对话里的奥利奥:谁?意大利人?我吗?

但假如DAA知道奥利奥是美国人:天哪,那就更糟糕了!

以及大家好像比较关心的现代问题,我会暗箱操作调整时间流速(…)总之现代那边没过去太久时间,奥利奥也不会看起来变化特别大(虽然因为经历了这些事情肯定心里有变化),但毕竟他带着魔戒嘛,所以虽然实际年龄已经上40+了,但外貌上还是二三十岁青年的样子,属于有一点变化,不会让周围的人觉得“奇怪,他怎么一点也没变老”,但同时等他回到现代之后也不会让人觉得“奇怪,老了很多”,大概就是“哦,时空旅行让他有点变化”的正常范围。

等下我找到机会讲彭格列众+西蒙众得到指环的时候,奥利奥这点不老buff就更不明显了……大家都会有戒指增益buff……

本来真没想到这个家教初代篇会写到这么长的(挠头),但来都来了,一时激情上来在家教剧情里加了各种各样的东西,像是意大利统一+枭雄+是大臣之类的……完全写得就更长了,只能说承蒙大家不弃(滑跪)正在铺垫彭格列扩张和内部意见不和的情节,等内部不和“处理”完之后各位应该就各回各家了。

还有现代各位的反应,因为在他们的时间流速上奥利奥其实没有消失太久,所以像雷欧波德其实是不知情的(他根本没有得知奥利奥近况的渠道哈哈,除了新闻、圣殿骑士蛐蛐刺客的内部交流和直接从奥利奥那里得知之外),然后薇洛是被阿尔文瞒住了()阿尔文告诉她奥利奥在出任务所以暂时不能联系,薇洛将信将疑地信了还没发现情况。最后就是,当时奥利奥在现代彭格列消失的时候,彭格列十世和守护者们都是吓了一大跳,但由于某些特殊原因得知了奥利奥其实没有死而是回到过去了……

这个特殊原因我可能会写到番外里所以暂时先不剧透(挠头)看过家教的可以猜猜是谁既知道奥利奥在初代时期待过,又能和十世沟通的(先排除塔尔波)……毕竟彭格列指环的奇迹就是过去的时间呢.jpg

所以彭格列十世他们当时虽然都吓了一跳,但知道奥利奥没死就放心了,然后赶紧联系了加拉哈德尴尬地告诉他奥利奥没了这件事,加拉哈德告诉了阿尔文,阿尔文赶了过去。

不知道会不会写到,但一直蹲在彭格列等人的阿尔文见到回来的奥利奥估计会:你小子还知道回来啊!

第139章

就这样, 这起英国政府往意大利恐怖分子秘密售卖军火的事情告一段落了。

为了不让他的秘密线人“失望”,哈克最后在汉弗莱和伯纳德的建议下往首相府邸写了张便条;他们很确信唐宁街十号会收到这张便条,至于首相本人会不会收到, 那就不在他们的预料范围之内了。

讽刺的是, 假如哈克——尽管这种事情根本不会发生, 因为他既不想也不能背叛他的政府和国家——告诉埃利奥这件事, 说不定那些意大利恐怖分子很快就会得到他们应有的报应。但他怎么能预料到这个呢!

即便他们都知道他们的政府只会照一如既往的惯例行动。也就是, 无所作为。

但让黑手党代行政府的职责还是有点超出他们的预料了, 尽管,这就是意大利正在发生的事实。

“…都灵的黑手党正从英国人手里买新型军火,”斯佩多优雅地说,“我认为这是不可容忍的, 一世。”

他轻飘飘地抛出了手里的文件。那些白纸黑字的纸张本来不该弄出多大的动静的,但这实在是一间太宽敞的办公室;不像曾经庄园里餐厅改成的那个办公室,它虽然小了点儿, 但所有那些用于准备餐点的装饰让它看起来总是很温馨——即便是在大多数守护者缺席的情况下——像是那个挂在天花板上的大型玻璃吊灯,煤油灯的光芒会透过那些色彩斑斓的玻璃晃出来,桃花心木餐边柜上摆着精致的黄铜烛台, 和壁灯交相辉映,亮着温暖的光芒。

更不用提那些鲜艳浓厚的东方地毯、深红色的天鹅绒窗帘、田园风光的装饰画, 和它们为彭格列众人带来的感觉了。那时候,他们还只是一个自卫团。

很难说乔托的这阵沉默里是不是在回想那个餐厅改造的办公室,还有那时候没有散落在世界各地的家族成员们。彭格列一世短暂地低着头, 手肘撑在桌面上,慢悠悠地揉着自己的太阳穴,像是在神游,又像是在思考。

他披着一件黑披风。那披风的链条上挂着华丽冰冷的勋章, 就像熄灭的壁炉上挂着鹿角,石墙上挂着刀剑和燧发手枪一样。它们全都象征着鲜血铸就的荣耀。

“一世。”斯佩多提醒他。

“啊,是的,”乔托就像是被他惊醒了似的,“这是不可容忍的。不过,可以请你告诉我为什么这是不可容忍的吗,戴蒙?”

“别装傻了,乔托。这很显然会冒犯到我们的权威,动摇我们的统治!”斯佩多轻嗤,“意大利只能有一个声音,那就是彭格列。彭格列会统治——”

“我想,你是说‘照顾’——”

“随你怎么说吧,亲爱的首领,”斯佩多圆滑地回答,“反正,在彭格列的‘照顾’下,其他小型家族没必要再想方设法地寻求保护自己的方式了,不是吗?这可是个太平盛世啊!”

乔托放弃了和他争论,“所以你想做什么?”

“当然是惩罚他们了,”斯佩多也不和他绕圈子,“然后把交易渠道掌握到我们手里。埃利奥正好在伦敦,不是吗?我想这事交给他去办再合适不过了。”

“就为了他们在从英国人手里买军火惩罚他们?”乔托也摔了手里的文件,“你真的认为这个理由足够合理吗?”

“哦,”斯佩多故意曲解他的意思,“如果您需要更合理的理由,我相信我们总能找出来的。”在乔托难以置信的瞪视中,斯佩多从桌上捞出另一份文件,悠闲地翘起了腿,“我有个很可靠的情报来源表示,在他们试验这种新型炸弹的时候——可能因为这玩意实在太新颖了,他们没能合理地控制实验范围,以至于‘一不小心’在人群密集的街道上炸伤和炸死了一些无辜的平民,嗯,就是彭格列应该保护的那些;而那些无辜的平民,伤者总共十六人,死者三人,恰好又是……”

乔托深深地叹了口气,“恰好又是什么?”

“那些触犯了他们权威的。你懂的,”斯佩多从文件里抬起眼睛,“让他们感到不安的。”

“告诉我,戴蒙,这是真的吗?”

“当然。”

“这不是即将发生在明天的事情吧?”

“当然不是!”斯佩多放下了手里的报告,“这是发生在今天的。”

就算是“今天”这个时间点也没让他看起来清白几分,尤其是当斯佩多把两只手交叠在膝盖上,歪过头冲乔托露出他招牌的神秘微笑的时候,那看起来仍然像是这一切都是他安排的。他知道乔托永远不会拒绝惩罚恶人,因为他们的首领就是这么一个可悲的老好人。

但这个可悲的老好人一时沉默了。乔托静静地注视着斯佩多,只是静静地注视着,直到斯佩多终于忍不住别过脸,掩饰性地坐直身体,装作认真地看起他面前的那些文件来。

“D。”乔托温柔地喊他。

一阵尴尬的战栗顿时窜上他的脊椎。斯佩多忍无可忍地丢下手里的东西,“你非要在这种时候打感情牌?”

“我一直把你当作我最亲密的朋友,D,”乔托认真地说,“我一直信任你,倚重你,甚至可以说是爱你——当然,作为一个朋友。”

斯佩多胡乱抓起桌上的文件盖住了自己的脸,“呃!”

“我也同样确信,作为我的朋友,”乔托乘胜追击,“你也爱——”

“我不爱你!”斯佩多恼火地抗议,“我是个有家室的人!”

“作为我的朋友,”乔托微笑,“你喜欢——”

“我也不喜欢你!!!”

“随你怎么说吧,戴蒙,”乔托耸耸肩,往后靠进椅背里,以他那种一切尽在掌握的语气描述,“但你不能否认一点,那就是你是我的好朋友。我很确信无论我们之间发生什么对话,都是建立在这个共识上,是不是?”

斯佩多翻了个白眼。

乔托温柔地逼问他,“D?”

斯佩多就像被掐住了脖子,不情不愿地表示了同意。

“正是这一点共识,”乔托从容颔首,“让你深深地了解我,就像我了解你一样。你知道的,戴蒙,只要你告诉我都灵人滥杀无辜这一件事实,我就会毫不犹豫地同意惩罚他们。只要这么说,你就能达成你的目的了。”

斯佩多歪头,“你在建议我那么说吗?”

“我只是在指出事实,”乔托交叉双手,“你本可以那么做,但你没有。你从来都不是一个喜欢把问题复杂化的人,所以,你采取现在的方式,总有一个特别的理由吧?”

“哼,谜底就在谜面上,一世。”斯佩多学着乔托的样子交叉双手,隔着桌面和他遥遥对视,“就像我刚才告诉你的那样,彭格列的权威绝对不容侵犯。”

“戴蒙……”

“不,听我说完。”斯佩多坚持,“你得知道你继续装傻下去是行不通的,乔托!就算你拒绝成为权威,你也已经是了。更何况,这些事情就算你不去做,也总会有人去做的。而到了那时候,就是你的灾难日了。你是我们的首领!任何人都能投向更强大的那一方,当一个苟活的叛徒,但只有你会被拿来祭旗!”

乔托没再阻止他往下说了。彭格列首领只是静静地凝望着他,以一种理解但忧郁的眼神。

“我这么做是为了你的利益,乔托,”斯佩多最后说,“你知道的。”

“以及彭格列的?”乔托说。

“以及彭格列的。”斯佩多笑了。他理了理桌上的文件,随手抄到身侧,认为这个话题总算结束了。在乔托无言的凝视中,斯佩多从容地欠了欠身,“恕我失陪,一世。我还有封寄往伦敦的信要写。或者你认为我发电报更好?”

乔托没指出这两个选项几乎是一样的。也就是说,斯佩多根本没给他留出另一个选择。“我不认为我们应该把埃利奥牵扯进来,”他只是平静地说,“他不喜欢战争。”

“怎么可能?”斯佩多以为他是在开玩笑,“一个战神不喜欢战争?”

乔托失笑。对于他和斯佩多之间这条深深的理解鸿沟,乔托不准备再多说什么,只是摇了摇头,也站了起来。他比斯佩多要矮上那么一截——事实上,他几乎比所有人都矮上那么一截——但当乔托彭格列站起来的时候,没有人不会下意识地投以目光。哪怕他只是低着头,轻松地整理了一下桌上的文件,顺手把钢笔别到胸口。

“恕我失陪,亲爱的戴蒙,”沐浴在斯佩多怀疑的眼神中,乔托大大方方地告诉他,“我得去安排‘惩罚’都灵人了。”

斯佩多不得不喊住他,因为乔托眼看着就要走向门口了,“伦敦的信?”

“这个吗,”乔托耸肩,“只要你能说服他……”

“他是个睡觉都会在手腕上绑着一把小刀的刺客!”

“其实不会。”乔托转开了门把手。

斯佩多愣了一下,随后立刻难以置信地瞪着乔托。而已经快迈到门外的乔托脚步一顿,像是又想起什么似的——斯佩多还以为他能想起什么重要的事情——轻快地后仰了一下,扭头留给斯佩多一个灿烂的笑容和一个俏皮的眨眼,“而且是两把,戴蒙!”

斯佩多目瞪口呆、诧异万分地被独自一人留在了办公室里。他先是浪费了一段宝贵的时间思考乔托为什么要说那两句话,最后很是恼火地反应过来乔托可能只是在狡猾地转移他的注意力;毕竟,现在最重要的是联系埃利奥。

乔托发起了一个赌约。斯佩多要做的就是接受它——

作者有话说:西蒙,嗯,西蒙,西蒙现在的情况是什么样的呢……

这个算剧透(摘花瓣)不算剧透(摘花瓣)算不算呢……

总之西蒙下一章会出场!

不过要是说现代时间线的西蒙的话,西蒙十世都好好的,斯佩多不管事了.jpg

第140章

斯佩多本来只打算写封信或者发个电报的。但乔托的语焉不详反而激起了他的好奇心, 结果就是斯佩多亲自去了伦敦,想一探究竟。

圣詹姆斯公园雨后的草坪上散落着星星点点的英国人,他们戴着高顶礼帽, 点着手杖;色彩鲜艳的阳伞和蓬松的裙摆摇动着, 斯佩多从他们许多人之间穿过, 总算在桥上找到了正在撒燕麦屑的埃利奥。鸭子们争先恐后地聚在那里, 羽毛乱飞, 嘎嘎一片。

就像斯佩多想的那样, 埃利奥理解他壮大彭格列的渴望,因为就像刺客信奉的那样,最好的防守就是进攻;但也正如乔托预料的那样,埃利奥并不喜欢斯佩多这个从英国进口军火的主意。他没有一口回绝, 但在这场最终不欢而散——尽管双方都在竭力避免不欢而散——的讨论中,斯佩多还是失望地意识到了埃利奥的态度。

他也站在乔托那一边。

“你们会明白你们错得多么离谱!”斯佩多离开前忿忿地丢下这么一句话,“难道你们觉得彭格列已经安全了吗?意大利已经安全了吗?”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 斯佩多是对的。

1866年6月14日,普奥战争爆发。

6月20日,意大利对奥宣战, 认为能借机夺回威尼斯。但仅仅四天之后,意大利就惨败于库斯托扎战役, 反而被奥地利打进家门。这还仅仅是一个开始。

6月24日,加里波第临危受命,重新组建志愿军。以彭格列和西蒙为核心的意大利黑手党立即响应, 乔托彭格列和科扎特西蒙这两位首领甚至亲自领军登上战场。天空和大地的火焰交相辉映,志愿军挥洒的鲜血换回了他们丢失的领地。

7月7日,奥军全线败退。

然而,仅仅十三天后, 奥军重振旗鼓,卷土重来;六千人攻击志愿军左翼,四千五人攻击右翼,成功歼灭志愿军西营,攻占贝泽卡。

这时,不要说乔托和科扎特带来的军队了,整个志愿军已经十不存一。但无论如何,加里波第仍然率领众人顽强抵抗。

乔托和科扎特大概永远也不会忘记这一天。他们仗着自己的火焰在战场上来回奔走,横扫千军,却只能眼睁睁地看到自己的同胞中弹、流血、却又拖着残破的身躯继续战斗,哪怕是跪着也要挥下最后一刀;他们两个明明已经强到无可匹敌!

然而,在战场上,他们却又是这样的无能为力。

“如果这就是我的死期,”科扎特甚至笑着说,“我会说,我很高兴有你陪在我身边。”

乔托抓住他的衣领,“我不允许你说这样的话!”他已经是在怒吼了,但泪水违背了他的意志,从他的眼睛里滚落。

“别哭啊,乔托!”科扎特也抓住了他的手,“为了国家牺牲,难道不是一种很好的死法吗?!”

“如果能活下去!”乔托吼他,“谁会想要死掉?!”

他的眼泪掉到了科扎特脸上。西蒙首领望着乔托含泪的眼睛,不合时宜地想到,从他们都还小的时候开始,乔托就一直是更感性的那一个。不要说那些会让人悲伤,让人愤怒的事情了,乔托甚至会为了一个简单的笑话笑上半天,一直到笑出眼泪;他也会为了一个简单的惊喜感动得掉下眼泪,科扎特实在见过太多次乔托流泪了,多到他都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

“要是被你这种含泪的眼睛瞪着,”科扎特叹了口气,“我大概死都不会安宁吧……”

但在战争中,眼泪滴落的声音实在是太小太小了,甚至比不上血液奔涌的声音,比不上血肉破碎的声音,更比不上他们头顶飞过的炮火、身边炸响的地雷。鲜血和尘土溅了他们一脸,就在同一条战壕里,有个年轻的士兵泪流满面地斜躺在那里,最后看了一眼随身携带的画像。

他们都不知道画像里有谁,大概也不会有这个机会知道了。因为下一刻,那个士兵就翻出战壕,重新冲入了枪林弹雨的战场里。

“听好了,科扎特,”乔托对他说,“你不会死的。我不会死的。我们都不会死在今天!我的守护者还没来呢,你忘了吗?”

“从战争开始你就在这么说了,乔托!”科扎特叹气,“可他们都散落在世界各地,怎么赶得回来?!”

“他们会来的,”乔托只是说,“我相信他们一定会及时赶到!”

他比谁都清楚他的守护者们在哪。加特林和蓝宝恰好坐船去了美洲做生意,斯佩多和阿诺德毫无疑问地正在普鲁士作战,纳克尔在教皇国外交,雨月在日本倒幕,埃利奥远在伦敦;但即便如此,乔托仍然像是相信奇迹会发生一样,相信他散落在世界各地的朋友们会及时赶到。

尽管,早在战争刚开始的时候,谁也没想到这场进攻奥地利的战争会变成保卫意大利的战争。这也是为什么乔托一开始并没有给他们送信。但不管怎么说,战争进行到这个地步,地球上每一个有报纸的角落都该听说了。

事情就像乔托料想的那样。即便远在世界各地,心里牵挂着意大利和彭格列的朋友们仍然密切关注着他。尤其是当乔托仓促中发出电报,告诉他们意大利屡战屡败的时候,他们就意识到事情不妙了。

乔托在电报里这么写着,“危险,速归。”

所以,他们回来了。

乔托是第一个注意到战场形式变化的。“我们的减员速度变缓了。”他疑惑地喃喃,随后眼睛一亮,“一定是纳克尔!”

如他所料,第一个赶到的是纳克尔。战场上缺士兵,但更缺医生护士。神父直接赶到了战地医院,和死神抢起了人。接着是斯佩多和阿诺德杀入战场,蓝紫色的火焰烧遍了晚霞;然后当然是埃利奥,加特林和蓝宝,朝利雨月……

战壕里的士兵绝望地喊,“炮火越来越猛烈了!”

“不,”乔托笑着说,“那是雷声!”

7月21日,彭格列守护者齐齐赶赴贝泽卡。意大利随后打赢贝泽卡之战。加里波第志愿军在全员高涨的情绪下准备乘胜追击。

就在他们在军帐重新聚到一起,举着烛台照到地图上的拉尔达罗要塞,准备从那里进发,一路夺取蒂罗尔的时候;就在加里波第、彭格列和西蒙欢聚一堂,兴致勃勃地谈论着意大利的未来、唾手可得的威尼斯的时候,维托里奥埃马努埃莱二世发来急电。

电报员获准入内的时候,帐篷里还在欢笑。

“我们的国王一定是知道这儿的胜利了!”乔托调侃,“快告诉我们吧,年轻人,他说了什么?”

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可怜的电报员战战兢兢、吞吞吐吐,一时竟然说不出话来。加里波第很是纳罕,索性从他手里拿走了那份电报,自己打开看了起来。

那不是一封很长的电报。科扎特瞟了一眼,发现那里只有短短两行字。但加里波第既没有读出来,也没有转述出来,只是像个雕塑似的凝固在了原地。但雕塑大概比他还好一点,因为雕塑是既不会发抖流汗,也是不会失去血色的。

靠在一边的埃利奥皱了一下眉毛,疑惑地看向了他手里的电报。他发现帐篷里忽然以加里波第为中心,陷入了一阵风雨欲来的沉默里。

“怎么了?”乔托也发现了这一点。

科扎特也问,“上面写着什么?”

加里波第没说话,只是把电报随手塞到了科扎特手里。他自己慢慢转过身,像是打了一百场败仗似的,跌坐在椅子里。但这时候已经没人顾得上关注他了,埃利奥和乔托都盯着科扎特;然而,这位见惯了大风大浪的西蒙首领竟然也是瞠目结舌,一时失语。

“到底怎么了?”埃利奥忍不住了,“是敌军打到佛罗伦萨了,还是国王遇刺了?”

科扎特默默地看向乔托。乔托脸色大变,直接凑过去看电报。埃利奥本来指望乔托会念出来的,没想到乔托竟然也是瞠目结舌,陷入沉默。

轰隆一声。熄灭硝烟的战场上传来一声雷响。

“佛罗伦萨没事,”乔托抬起头说,但语气就像是梦游一样,“意大利也没事。”

“那就是国王遇刺了?”埃利奥纳闷,“但说实话,那也算不上什么坏事。”

一片沉默。埃利奥更觉得惊悚了,他以为至少科扎特会笑的。加里波第仍然一句话都没说。埃利奥还以为这位将军会对这句话做出点反应的,毕竟,虽然维托里奥埃马努埃莱二世把他抓起来关过好几次,但加里波第一直对意大利王室很忠诚。

“说真的,”乔托惨笑一声,“国王还不如遇刺了!”

科扎特尽管脸色惨白,但还是猛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看起来没人会读那份电报了,埃利奥最后还是纳闷地从他俩手里拿走了那份电报,想知道那上面到底写了什么,能给这三个征战沙场的军人这么大的打击。

毕竟,埃利奥自认为也是见惯了风风雨雨的。

在看到电报前,埃利奥也自认为不会太吃惊。但真正看到那上面的内容之后,埃利奥还是像他们三个一样,目瞪口呆,哑口无言。

“怎么样?”乔托说。他好像有点缓过来了,甚至在尝试打趣埃利奥。但埃利奥没意识到这一点,只是纳闷地、恍惚地说,“我不认识意大利语了。”

“你说了二十多年意大利语了,埃利奥!”乔托惨笑,“我敢说这比你认识英语的时间都长!”

“但这不能解释——”埃利奥结结巴巴地说,“这不可能!”

他一手抓着那份电报,看了看帐篷里正面面相觑的所有人。乔托在惨笑。科扎特也干巴巴地笑了。加里波第单手盖住了脸。最后,他们都听到这位将军粗糙的手指底下传来一阵苍凉的大笑。

1866年7月21日,维托里奥埃马努埃莱二世致电加里波第,命令他立即撤退,停止抵抗。

加里波第回复,“遵命。”——

作者有话说:Obbedisco

顺便科普一下当时是什么情况:普鲁士打赢了奥地利,准备谈判了,要求意大利也别打了以免节外生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