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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时间拨回埃利奥“消失”在彭格列的那一天。

要不是魔戒情急之下发起传送(“我就说那套卡牌不是什么好东西吧!”它这么抱怨), 埃利奥大概真的会被当场烧死。这么看来,一无所知的埃利奥被丢到19世纪中期大约也算得上情有可原了。

但在彭格列众人眼里,埃利奥看起来实在很像是被当场烧死了。之前还说着“一切都过去了”的彭格列一世比谁都着急, 后来还是他们调了监控, 一帧一帧仔细检查过去, 才敢肯定埃利奥大约不是被直接烧死, 而是离奇失踪了。

“大约”。

毕竟, 被烧死的人类还会剩下一堆骨头。六道骸严谨地提出这一点, 然后被彭格列十世敲了脑袋,若无其事地藏到了身后。

乔托的目光就从六道骸脸上幽幽地移到了沢田纲吉脸上。

“他就是卡塞塔公爵本人吧?”沢田纲吉问他。

乔托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在他消失前,沢田纲吉从他的神情里读出了同样的猜测:埃利奥大概是触发了时间的奇迹, 掉到19世纪去了。不得不说,这样的猜测让沢田纲吉本人好受很多,虽然他早就成为年轻时百般抗拒的黑手党首领, 执掌生杀大权,手上早就不干净了,但得知自己没有真的再无故杀害一条无辜性命总是能让人高兴的。

但不管怎么说, 埃利奥离奇失踪还是得告诉盟友的。彭格列十世硬着头皮通知了加拉哈德这个消息,加拉哈德本人没有露面, 但刺客大师阿尔文特里斯坦,据说是埃利奥的老师,闻讯直接赶了过来。

沢田纲吉一听这消息, 眼前一黑:他也是有老师的人,知道老师丢了学生会是什么样。反正他自己当年丢了老师是差点想毁灭世界的。

基于这一点认知,彭格列十世自己先矮了下去,客客气气地把阿尔文请进了门;从情感上, 阿尔文相当怀疑彭格列方出示的监控是人为剪辑的,但从理智上,他更清楚的是哪怕整个刺客组织摆出来都打不过彭格列,更别说他们不可能放弃追击已露颓势的圣殿骑士,调头过来跟彭格列开火了。

就算是彭格列直接广而告之,宣称他们把埃利奥挫骨扬灰了,阿尔文也无计可施。

所以,可悲的是,阿尔文只能默认埃利奥“失踪”了,在彭格列的建议下暂留城堡,等待埃利奥遥遥无期的回归日期。他没有表露出来,因为那是不明智的以卵击石;但沢田纲吉本人当然能察觉到刺客大师的阴暗观察,时常背后生汗,很是担心阿尔文想要复仇,但更担心的还是阿尔文复仇不成,被他的守护者当场格杀。

毕竟,加拉哈德也是阿尔文的学生!

对此,沢田纲吉的老师里包恩表示,“你还是太心软了。”然后,这位彭格列首领从来管不了的门外顾问首领就直接调动人手,计算开销,为可能到来的开战做准备了。

又要忙工作、又要搞科技、又要安抚守护者的沢田纲吉从此又多了一项工作,那就是安抚他的老师,让他至少别把开战信号表现得那么明显。

于是,就在彭格列十世焦头烂额,阿尔文阴暗观察、漫长等待,加拉哈德一点儿动静都没有的这期间,一个月的时间很快地流过去了。

终于,埃利奥有了消息。

是一向最靠谱的云雀递的信。听说他本人也正往意大利赶,本来还以为是工作情报的沢田纲吉先是热泪盈眶:终于!这段时间总算是熬过去了!不会有战争了!接着他才急忙叫人通知阿尔文,一边擦着汗,一边腾出闲心来思考:据说埃利奥被发现在中东地区,是匿名投资者把他送到了意大利……这种情况下,埃利奥选择先联系彭格列,多少应该算是一个友好信号?

阿尔文当然也是欣喜若狂,甚至没顾得上回避沢田纲吉,直接就给埃利奥的新号码打电话。沢田纲吉正准备笑着退后一些,结果响铃响了几声,埃利奥没接电话。

阿尔文对着被自动挂断的屏幕沉默了一会儿,幽幽地看向了沢田纲吉。

沢田纲吉再次冒汗:埃利奥,你倒是接电话啊!

阿尔文很理智地又打了几个电话。沢田纲吉也没敢在这个时候离开,默默地一块听了好几遍自动语音提示。

埃利奥,你到底为什么不接电话?!

沢田纲吉好绝望。

阿尔文没说话。他的表情淡淡的,甚至反过来安慰彭格列十世,表示联系不上埃利奥也是时有的事。但沢田纲吉要听信他这话就真的是个傻子了,只好全程陪同等待,总算在几个小时后等来了埃利奥。

埃利奥从车里下来(彭格列特地派人接的),一眼望到等在城堡门口的阿尔文和沢田纲吉,顿时眼睛一亮,充满了对现状一无所知的清澈;看到本人,沢田纲吉总算是松了口气,阿尔文则是上前几步,刚要说话,埃利奥就像飞的一样扑到了他怀里。

“我好想你!”埃利奥叫道。

阿尔文很明显地愣了一下,然后僵硬地拍了拍埃利奥的后背,一时把自己要说的话都忘记了。埃利奥紧紧地抱着他,把脸埋在阿尔文的肩膀上,几乎像是在撒娇。过了一会儿,阿尔文才想起来责备他,“你还知道回来!”

埃利奥笑了。他松开了阿尔文,仔细地端详他的老师,“你看起来一点也没变。”

阿尔文皱眉,“你看起来不一样了。”

埃利奥只是笑。他又细细看了阿尔文几眼,然后才看向彭格列十世。沢田纲吉微笑着站在那儿,只是看着他们。埃利奥本来打算礼貌地寒暄一下,但在真的看到他的时候,他还是不由得出了会神。

实在太像了,他几乎要以为是彭格列一世本人站在那儿。

“我很高兴你平安无恙。”沢田纲吉跟他打招呼。

“我也很高兴……”埃利奥差点说出口,然后笑了一下,丝滑地圆了过去,“再见到你。”

这话听起来怎么不像是对他说的。沢田纲吉这么想。

不清楚事情经过的阿尔文狐疑地看了埃利奥一眼,抓着学生的后衣领,就想赶紧辞行;也不清楚事情经过的埃利奥也很纳闷,坦然表示他在彭格列这儿还有点事情要办。师生两个面面相觑,最后还是沢田纲吉友善地把他俩抓进了门:彭格列怎么能让你们在门口晃一圈就走呢,太没礼貌了!

没办法,阿尔文干脆开口借了彭格列的训练场;反正都已经叨扰了一个月,也不在乎这一天两天的了。埃利奥还以为老师是打算和他交流交流感情,结果阿尔文痛揍了他一顿,“一声没说就没了!电话也不接,短信也不回,居然还敢关机跑到中东那个[——]的地方?!”

此处省略美式脏话。

顺便瞄了眼训练场监控的里包恩立即把阿尔文引为知己。

“不长记性的学生,”他慢悠悠地吹了吹咖啡液面上的泡泡,“有时候就该这么教育一顿!”

路过听到声响的沢田纲吉条件反射地反思了一下最近在办公室抽屉里藏汉堡、约西蒙十世会面但其实只是窝在一块打电动、上午起不来赖床差点错过会议等等可大可小的事情,认为没道理被里包恩发现之后抖擞精神,感同身受地劝了劝,“埃利奥自己大概也没想到……”

里包恩黑洞洞的大眼睛就这么一抬,在咖啡袅袅升起的烟雾中轻飘飘地看了他一眼。

沢田纲吉立即识相地闭嘴告退。

对不起,埃利奥,他心有戚戚地想,你自求多福吧!

打完之后,阿尔文就感觉好多了。他用胳膊勾着埃利奥回了房间,后者被迫弯着腰低着头,默默地点着晴属性火焰疗伤,不仅是他自己的,也有阿尔文的。但阿尔文显然很不领情,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让埃利奥专心治他自己的。讲完现在什么情况后,阿尔文就走到了一边,给加拉哈德和阿洛特各自打去电话,告诉他们埃利奥平安归来。

“给你妹妹也打个电话,”阿尔文说,“薇洛问了你好几次,我告诉她你只是出任务去了,别说漏嘴。”

幸好薇洛不知道!埃利奥大松一口气,假装一切如常,并保证很快就去纽约看她,还会给她带礼物。薇洛没打探出可疑之处,于是冷哼一声,下达最高指示,“把你自己带过来就行了!”

等讲完电话后,跪坐在床上的埃利奥才讪讪地坦白,“阿尔文,我去了19世纪。”

阿尔文纳闷,“什么意思?”

埃利奥重复,“我说我去了19世纪。”

阿尔文疑惑,“我听得很清楚。但你说你去了19世纪是什么意思?”

他甚至摸了摸埃利奥的额头,想看看学生是不是发烧了。正点着火焰的埃利奥“温暖”地回答,“我的意思就是我去了19世纪,从1841年一直待到了1871年。我回来的时候找不准时间坐标,定位也出了问题,所以跑到了中东。”

阿尔文一边摸他脑门一边嘀咕,“没发烧啊。”

埃利奥和他面面相觑了一会儿,最后笑了。他脑袋一歪,就把自己轻轻地撞到了阿尔文怀里,又像是撒娇似的,抱住了阿尔文的腰。

“我真的很想你。”埃利奥小声说,“我的袖剑还坏掉了……”

他没听见阿尔文再说什么了。只是过了一会儿后,在一片宁静的漆黑中,埃利奥感觉到他脑袋后的卷毛被轻轻地按压了一下,像是被阿尔文摸了摸——

作者有话说:阿尔文:奇怪,是本人吗?不会被调换了吧?(但摸)

第152章

在确认埃利奥活蹦乱跳, 既没缺胳膊少腿,也没胡言乱语(此处存疑)之后,阿尔文就放心地辞别了彭格列。至于坚持还有点事情要处理的埃利奥, 阿尔文就不管他了。毕竟, 他还得赶着去给埃利奥搞一副新的袖剑。

手上没有袖剑的刺客对此适应良好。回到彭格列城堡, 对他来说简直像是回家了一样;他简直不敢想象, 都过去了一百多年, 彭格列居然还为他保留着那个房间!

对此, 彭格列十世笑吟吟地表示,“那都是一世特意叮嘱我们的。对了,还有为你保留的那笔年金呢。”

这次埃利奥没再拒绝了。但他认为彭格列毕竟打理了那笔财产那么久,没必要全部提出来给他。埃利奥委托彭格列继续打理它, 早有准备的沢田纲吉当场改设信托基金,在卢森堡银行为埃利奥开设了定期存入收益的私人账户,还给他配了一张自带助理的运通百夫长卡。最后, 假如埃利奥另有紧急需求,他仍然可以进行项目申请。

虽然埃利奥这还是第一次在现代得到这样的款待,但他微妙地觉得这个作风很熟悉。

当年一世就是这么款待他的。

埃利奥只是看了一眼纸面上的数字, 就放下了那些他数不完的零。“这算是我的工资吗?”他笑着问。

“‘工资’是用来犒劳员工的,如果你想问的是这个的话。”彭格列十世失笑, “我个人更愿意管它叫家人之间支取发放的‘零用钱’。当然,我不会否认有一天可能向你请求帮助的可能,但你仍然保有拒绝的权利。”

埃利奥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 然后靠在椅背里笑了。

“虽然我不可能见过他,”埃利奥说,“但从你身上,我就能想见彭格列一世的风采了。”

这应该算是一句好听话, 但不知怎么的,彭格列十世默默地移开了眼神,罕见地流露出了几分尴尬的神情。埃利奥不由得为此感到纳闷:他很确定自己读出了那一点尴尬,虽然沢田纲吉只是眼睛转开了一会儿,很快就若无其事地转了回来,谦虚地应答,“我哪里比得上那位的风采呢。”

埃利奥也不知道他突然尴尬什么。

为了跳过这个话题,沢田纲吉很快又打开手机地图,指给埃利奥看,“一世还给你在那儿留了一座度假庄园,以防你想带朋友来意大利玩。你一个人还好,但要是朋友也住在彭格列,大概会让他们尴尬吧?”

但在看到地址之后,埃利奥就听不见他在说什么了。他走了神,差点失礼地抓过沢田纲吉的手机,要仔细去看地图上的那片庄园——那座坐落于苍绿山坡上的赭色庄园,十二棵丝柏树四季常青地守候在宽阔的砾石车道两边,花园、灌木丛和喷泉会在晚风中沙沙作响,叮咚奏乐。

他们曾经站在那儿,谈笑风生。向上望去,是暮色四合;向下望去,是沃野千里,连绵不绝的小镇上生活着彭格列守护的人们。

“…怎么一模一样呢。”埃利奥喃喃,“明明已经过去了一百多年……”

明明已经过去一百多年了啊!

“欧洲后来又打了仗,一切都乱糟糟的,”在他身后的“彭格列”说,“彭格列甚至一度弄丢了城堡,不得不退守庄园。你是没看见当时那个乱象!不过,在夺回城堡,结束战争后,我还是让他们抽空修缮了庄园,把它变回了原来的样子。一模一样,对吧?”

他刚开口的时候,埃利奥还以为是特地送他过来的彭格列十世。但没说几句话之后,埃利奥就猛地回过了头,大惊失色地看向了说话者。而说话的“彭格列”只是若无其事地讲完了那番话,然后才从他们望出去的那片美景中收回视线,笑吟吟地看向了埃利奥。

“很感动吧?”乔托问。

埃利奥语无伦次,“你——你怎么——”

他想问乔托怎么会在这里,想问乔托现在是人是鬼,还想问很多很多问题,但那些问题像泉水一样争先恐后地要从他的嗓子里挤出来,反而堵在了那里,一时进退两难,让埃利奥冒出了泪花。乔托像是早有预料似的,笑着递上一块手帕,埃利奥连忙把手帕按到自己脸上;在一片温暖的光晕里,他感到自己被乔托轻轻地拥抱了一下。

“欢迎回来,我们的朋友。”乔托温柔地说。

接着是加特林亮起红色火焰,“等你很久了,埃利奥!”

蓝宝的绿色火焰哭着扑了过来,差点让措手不及的埃利奥栽个跟头,“我还以为我们再也见不到了!”

雨月没说话,只是笑着摘下了腰间的笛子。在他温柔的乐声里,纳克尔和阿诺德也随之出现;埃利奥一手从脸上抓下手帕,一手揽着蓝宝,眼泪还没擦干净,又流出了新的。但正在他百感交集,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的时候,最后一朵蓝紫色的火焰亮了起来。

埃利奥眉毛一皱,松开了正在往他衣服上擦眼泪的蓝宝,狐疑地盯着那朵火焰。斯佩多慢吞吞地现了身形,谨慎地和他打招呼,“先说好……”

埃利奥冷笑一声。乔托在他身后给其他守护者使了个眼神,加特林和阿诺德立刻默契地按住了斯佩多;就像当年一样,埃利奥直冲过去,拎着斯佩多的衣领就给他来了一拳。

“喂!”斯佩多大叫。

“好久不见,”埃利奥温柔地招呼他,“想杀死我的老朋友。”

“我当时根本没想杀你!”斯佩多连连叫冤,“我只给西蒙写了信,谁知道你一听到乔托被困的消息就不远千里地赶过来了,这能怪我吗?!”

埃利奥翻译,“哦,你是想说你不是有意要杀我的?”

“故意不小心的?”蓝宝接话。

“顺势而为的。”阿诺德评论。

纳克尔挠头,“来都来了的?”

雨月迟疑,“买一送一的?”

加特林无语,“哪有这么说的?”

乔托笑眯眯地抱着手臂,围观斯佩多被众人声讨的窘境。这个连任两世的雾守眼珠一转,本来还想为自己辩驳些什么,但当他触到乔托含笑的眼神之后,斯佩多还是不由得汗流浃背,几乎是低声下气地小声嘀咕,“欢迎回来。”

“没听清,”埃利奥说,“说大声点。”

斯佩多咬牙,“埃利奥,我警告你——”

乔托挑眉。

“——欢迎回来!”斯佩多闭上眼睛大喊。

他做好了埃利奥继续讥讽他的准备。在闭紧眼皮的那层模糊黑暗里,斯佩多仍然能感觉到埃利奥在一错不错地盯着他;埃利奥会说什么?他会指出当年那封信,当年那个给他引路的“法国刺客”,当年那些乔托被困的传言吗?

他们都清楚,斯佩多当年并不是无意杀他。就和杀西蒙家族的原因一样,埃利奥站在了斯佩多的对立面。

要是埃利奥再也不回来也就算了。要是埃利奥当时没有写信回来也就算了。要是埃利奥当真从此消失,再也不闻不问也就算了!就连斯佩多有时候也会悲凉地想,他为什么非要回来呢?!

为了彭格列……戴蒙斯佩多什么都会做的。

这个以恶魔命名的幻术师心甘情愿,无怨无悔。

自认为“无怨无悔”的叛徒闭着眼睛,等待埃利奥的下一步动作。但他一直没等到。埃利奥似乎只是定定地看着他的脸,沉默着。当斯佩多终于忍不住睁开眼,想看看他在干什么的时候,埃利奥松开了他的衣领。

“我回来了。”埃利奥最后说。

他背后一暖,两条熟悉的胳膊搂住了他的脖子。大概是乔托从背后抱住了他,毛茸茸的头发正蹭着他的脸。埃利奥被他逗笑了,张出双手;其他守护者互相看了看,也笑着抱了上来。

“欢迎回来!”他们再次喊道。

第二天埃利奥睡醒的时候,就听到车道上响着一阵激烈的摇滚乐。他打着哈欠探出脑袋,看到一辆宝蓝色法拉利停在那里,似乎有个绿色标记的“盟友”躺在驾驶座,正举着手机玩。

六道骸?埃利奥不确定地想。

刺客缩回脑袋,换上衣服,在庄园里转了一圈。昨晚还在这儿聚会狂欢的彭格列一世们早已消失不见,就像是埃利奥的一场梦境。埃利奥拿上东西,关上门窗,最后往里看了一眼。

仿佛有个影子在走廊尽头一闪而过。

“我怎么可能带朋友来?”埃利奥失笑,“让他们被鬼魂吓到吗?”

桌上的杯子咔哒动了一下,被推到了地上。埃利奥任劳任怨地走了过去,把它捡了起来,吹了吹,重新放到桌上。“我走了啊,”他说,“下次见。”

埃利奥走出主宅。他慢悠悠地穿过喷泉和花园,走到了车道上。六道骸摇下车窗,手指把墨镜往下拉了拉,对埃利奥露出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你怎么来了?”埃利奥问他。

“…本来沢田纲吉说要来接你的,”六道骸慢吞吞地说,“他大概觉得这能让他逃过今早的季度盘点。”

埃利奥挑了下眉毛,绕过车头,坐到了副驾驶里。为什么他不能直接说“我是来接你的”这句话呢?埃利奥想。但他明智地没问出这种问题,只是说,“那他怎么没来?”

“他昨晚和西蒙的小子玩新出的NS2无双游戏,”六道骸打着方向盘后退,“今早没起来。”

埃利奥就说,“西蒙啊……”

法拉利在车道上画了个漂亮的弧,调头往庄园外开去。

“彭格列一世另外给你留了份礼物,”六道骸重新推上他的墨镜,“在储物箱里,你自己拿吧。”

埃利奥没动。他看了眼六道骸,也欲言又止起来。六道骸瞟了他一眼,没说话。

“你们知道了吗?”埃利奥试探着问。他指的是他自己是19世纪彭格列成员的事情。六道骸看起来完全理解了他的意思,有点尴尬地扭过头去,“很难不知道吧。”

埃利奥摸了摸鼻子,拉开储物箱。一个小礼盒掉了下来,埃利奥抽开丝带,打开礼盒,发现丝绒布里裹着链条,上面躺着一枚宝石雕花的戒指。它仿制了橄榄枝月桂叶缠绕而成的桂冠,但奇怪的是,上面点缀的金色小花瓣却是意大利最常见,也最渺小的金雀花。

埃利奥疑惑地沉思了一会儿,然后猛地回想起1861年的那场庆功宴。那枚玛丽亚亲手戴到他头上的花环。

六道骸从墨镜底下觑着他的神情。但埃利奥只是静静地对着这份礼物出了一会儿神,最后轻轻地笑了。

礼盒里夹着的一张便条写着乔托的字迹,“意大利和彭格列永远不该忘记你。”——

作者有话说:好了,奥利奥这次长途旅行的奖励发放完毕!

第153章

埃利奥仔细地收起了礼盒。

车内一片寂静, 早在他上车时,六道骸就把音乐关了,此时也默不作声, 只是偶尔往副驾瞟一眼。埃利奥开了车窗, 风正从那儿流水般温柔地淌过, 抚摸着他架在那儿的手臂。

“我能为彭格列做点什么?”埃利奥冷不丁地说。

“嗯?”六道骸意外, “你……”

没等他把话说完, 斯佩多兴致勃勃的声音就在车里响了起来, “太好了,埃利奥,我正想和你说呢!要不是昨天晚上一世在场——”

埃利奥吓了一跳,“什么声音?”

他环顾一圈, 惊悚地发现这车里也没第三个位置给人坐。车顶车底更是没有人,最后还是六道骸一脸习以为常地指了指自己晃荡响动的彭格列耳环,示意斯佩多正在那里发表重要讲话。

“一世的那些老……先祖们都寄宿在彭格列指环里, ”六道骸说,“后来塔尔波升级了指环,改变了形态。”

埃利奥确实还记得塔尔波这位金属雕刻师, 但总觉得六道骸刚刚似乎跳过了一个什么词。斯佩多冷哼一声,“你刚才是不是想说‘老古董’?”

“或者‘老不死的’, ”六道骸假笑,“随你喜欢。”

他们根本见不着彼此的脸,居然就这么熟练地隔空吵了起来, 说了些埃利奥听不懂的“盗用我的身体”“头盖骨酒杯”之类惊悚至极的话;最后还是六道骸以“我要把耳环冲进马桶里”为要挟,斯佩多才偃旗息鼓,若无其事地转移了话题,重新接上刚才对埃利奥说的话, “长话短说,彭格列正好用得上你的老本行……”

“打住,”埃利奥说,“老不死的别管新时代。”

六道骸像剧场观众那样喝了一句彩,“BRAVO!”

斯佩多勃然大怒,“该死的刺客!乔托彭格列现在可不在这儿,你别以为我不敢出来和你打!”

埃利奥没说话,只是歪过头,抬起手,做了个斯佩多记忆犹新的动作。六道骸没听到副驾反驳,疑惑地往那看了一眼,只看到埃利奥的手指正离开嘴唇;斯佩多却像是被掐住了脖子似的,你你我我了半天,最后不甘不愿地低下声去,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地沉默了。

“你干了什么?”六道骸奇道,“我从没见过他这么快认输!”

在斯佩多大叫“我没认输”的背景音里,埃利奥只是一笑而过,“斯佩多刚才说彭格列用得上我的老本行。是真的吗?”

“他可能听到了点风声。”六道骸没承认也没否认,“大陆酒店背后是高桌会,你应该知道吧?也对,毕竟你有几个悬赏还挂在他们的榜单上。十二个不入流的犯罪势力构成了高桌会,而德安东尼奥家族就是其中的一个,首领在高桌会拥有一个席位。他准备把席位传给他的女儿,彭格列对此乐见其成,因为他的女儿和他一样,都是亲彭格列派。但他的小儿子就有点不知足了。”

“是吗?”埃利奥用拇指慢悠悠地捻动着魔戒。

“那家伙名叫‘桑蒂诺德安东尼奥’,”六道骸说,“里包恩建议沢田纲吉先下手为强,遏制他不恰当的野心。但那个笨蛋认为吉安娜——也就是桑蒂诺的姐姐——料理得了他们家族内部的事情,拒绝了他的提议。就是这么一件事。”

“所以,你怎么看?”

“我怎么看?”六道骸耸肩,“这事跟我又没关系。只有笨蛋中的笨蛋才会往自己身上揽工作,所以你刚才问起的时候,我就已经很奇怪了。沢田纲吉没说要你为他工作吧?”

“我总不能真的把那笔钱当作他给我的零用钱吧。”埃利奥说。

六道骸笑出了声,“他说零用钱?真的假的?说成彭格列一世给你的零用钱还差不多!”

“虽然我不爱听你管他们叫老古董,”埃利奥说,“但有一件事你说对了,最好的先祖是死透的先祖……”

六道骸紧急更正,“喂,我哪有那么说?”

“…要把那笔钱还给我,”埃利奥没理他,“彭格列内部必然有些争议吧。乔托不可能有意维持他在现代社会的权威,更不可能有意干涉和把控现在的彭格列;彭格列这一方面大概也是,要说恭恭敬敬地把乔托请到神台上,他们大概没什么不情愿的,但要说让乔托随便插手,他们一定第一个不乐意。”

六道骸没再插话了。当埃利奥看向他的时候,六道骸只是单手握着方向盘,冲他笑了一下。

“我从来没说过要回这笔钱,”埃利奥说,“乔托和我之间本来就没有这个承诺。但一定是有一个重情重义、信守承诺的首领在位,才能力排众议,将这笔他们用了一百多年、本可以继续用下去的钱还给我。”

“你不是没接受吗?”

“我又不傻。”

六道骸意会地笑了起来。他送埃利奥到彭格列城堡之后就走了,说是还有别的活要干。埃利奥本打算调查一番这个“桑蒂诺”,但被找上门来的云雀兴致勃勃地抓住,一头栽进了训练场;他们早些时候说过要打一场,云雀不在乎埃利奥到底是跑哪儿去了,也不在乎埃利奥现在算不算彭格列的人,只在乎这场约战不能不了了之。

打完之后,云雀很满意地收回了他曾经的评价,认为埃利奥已经完美地补上了正面作战的缺点。只是美中不足的是,埃利奥的战斗欲太低,并没有让他百分百地尽兴。

和他打了一整天的埃利奥对此不予置评。晚餐时分他和不知怎么又开始嘀咕“该死的黑手党”的六道骸坐了一桌,对后者抱怨“云雀真的是人吗”,得到了“他不是人,是云雀恭弥”的神奇回答。实在是情理之中,意料之外。

“有那么几次我以为他倒地了,”埃利奥抱怨,“结果他很快就爬了起来……明明有晴属性火焰的是我才对吧?”

“告诉过你了,”六道骸说,“他是云雀恭弥,不是人。”

埃利奥差点一头栽倒在餐盘里。实在太累了。和云雀打的这一天几乎耗空了他的火焰——上一次他耗空火焰,还是在打第戎保卫战的时候!——这时候不要说战斗了,哪怕是让他看会书,他大概也做不到。沢田纲吉走过来的时候埃利奥甚至把他看成了乔托,但这大概也不能怪埃利奥,因为沢田纲吉看了看他的手指,问他,“礼物收到了吗?”

埃利奥正好收到了阿尔文寄来的袖剑,扶着额头没精打采地问,“哪件礼物?”

沢田纲吉欲言又止。坐旁边的六道骸替他回答,“我转交,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埃利奥这才反应过来,从口袋里掏出礼盒,“收到了。”

沢田纲吉松了口气。但等到埃利奥直白地问起桑蒂诺,也就是德安东尼奥家族的事情时,彭格列十世还是沉吟了一会儿。埃利奥不明白他为什么沉默,追问了几句,彭格列十世才笑着说,“我虽然明白你想要回报我的好意,但回报来得太快,很容易让人觉得是在划清界限呢。”

埃利奥愣了一下。

“我们之间不是交易,”彭格列十世问他,“对吧?”

埃利奥抓着手里的餐叉,一时竟然无法回答。但沢田纲吉没再问下去,转而向他深入介绍桑蒂诺的事情,“说来也巧,我本来还认为吉安娜完全能保护她自己的……”

“如果一个家族继承者连自己的性命都无法保护,”六道骸插话,“你还能指望她保护什么?”

“但恭弥带来的最新消息是,”彭格列十世瞥了六道骸一眼,“桑蒂诺手里有一枚约翰维克的血誓。”

六道骸不说话了。埃利奥看向他,发现他的动作微妙地陷入停滞,正看着沢田纲吉,一副想要确认这消息是真是假的表情。沢田纲吉回以点头确认,只有埃利奥纳闷地打断了他们的无声交流,“谁是约翰维克?”

轮到六道骸纳闷,“你不知道约翰维克?”

埃利奥也纳闷,“我应该知道吗?”

“饶了他吧,骸,”沢田纲吉笑了,“他连你的鼎鼎大名都没听过,你怎么能指望他知道约翰维克?”

六道骸仔细一想,确实是这个道理,于是满意地哼了一声,不说话了。沢田纲吉用面包蘸了蘸冰激凌,对埃利奥说,“你听说过‘夜魔’吗?斯拉夫人会用这个童话中的妖怪形象吓唬小孩,是死亡和噩梦的象征。而这个‘夜魔’,就是维克先生的称号。”

埃利奥问,“这表示他像夜魔一样可怕?”

“不,”沢田纲吉含笑,“这表示当夜魔出现时,他是能够击杀它的那个人。”

“我听说他已经退隐了。”六道骸接话。

“但他前一阵复出了,”沢田纲吉说,“杀光了塔拉索夫帮。所以,我们可以想象的是,假如桑蒂诺拿着血誓找到他,维克先生就不能再以‘他已退隐’的原因拒绝他了。假如我们再发挥一些想象力,让维克先生在这个未来奔赴罗马,去谋杀桑蒂诺的姐姐吉安娜……”

“那么,她就必死无疑了。”六道骸得出结论。

“然后,不幸的是,”沢田纲吉喝了口橙汁,“以桑蒂诺的性格,他会转而派人追杀维克先生,抹除他自己的杀亲罪行。维克先生必然不会束手就擒,于是他们一个追一个逃,最后……”

六道骸评论,“演了一整场跨国动作电影。”

“那么,”埃利奥放下餐叉,“我们最好还是不要让这场血腥电影上映吧。”

“那就拜托你了,埃利奥。”彭格列十世颔首——

作者有话说:联动《疾速追杀2》!

第154章

有一阵没回归老本行了, 埃利奥一时竟然还有些不适应。

他先是睡了一觉,养足和云雀打那一架耗空的精神,然后才爬起来查看手机信息和邮件。睡前, 埃利奥按照(三十年前的)惯例给阿尔文发了个报备消息, 申请谋杀桑蒂诺德安东尼奥;导师很快批准, 并回以祝贺, “你终于找到最后一个圣殿骑士了?动作还挺快。”

刚从床上爬起来的埃利奥纳闷地抓了抓头发。找到他?什么意思?

阿尔文更纳闷地回复, “你自己制定的暗杀名单。忘了?”

他传给埃利奥一份圣殿骑士暗杀名单。埃利奥很困惑地打开, 更困惑地发现上面画着九个火柴人。没等他给阿尔文敲问号,阿尔文就重新发了封邮件,“发错了。这是修订版的。”

埃利奥仔细端详了一番这份相貌清晰的名单:

1.布莱克伍德医生(进行九头蛇实验,已死于布鲁德海文“煤气爆炸”中。)

2.诺伊曼院长(负责人体实验项目, 已死于布鲁德海文。)

3.利亚姆奎恩(拐卖人口、运输实验用具,已死于哥谭。)

4.柯克朗斯特罗姆医生(负责研制“刺客”药剂。蝙蝠侠已收监。)

5.加拉哈德(加拉哈德集团董事长,芝加哥□□首领。阿尔文特别备注:别动他。)

6.米切尔(生物制药公司董事长, 布鲁德海文最高大师。已死于魔戒。)

7.法哈德阿米尔(四处播撒战火和瘟疫的HAO“人道主义”组织负责人,已死于中东。)

8.莫兰上校(莫里亚蒂犯罪集团成员,辛迪加恐怖组织成员, 已死于伦敦。)

9.桑蒂诺德安东尼奥(更新状态:意大利黑邦成员,企图谋杀亲人获得权力。)

……这好像还真是埃利奥自己制定和履行的暗杀名单。

忽略了加拉哈德的特殊情况, 埃利奥陷入沉思,默默回想了一番:他先是假装被俘,潜入布鲁德海文莱尼角东边的小岛(圣殿骑士和九头蛇联手研制的“刺客转化”项目就在那里进行着), 杀死了布莱克伍德医生,救出了所有还活着的“实验体”。他视为兄弟的格雷厄姆死在那里。

随后,埃利奥潜入晚宴,无声无息地杀死了德里克冯诺伊曼, 布鲁德海文阿布斯泰戈医院院长。从他的回忆里,埃利奥找到了更多的圣殿骑士。接着自然是想不开从黑门监狱里保释出门的小奎恩、研究人体改造项目研究到自己身上的“人蝠”朗斯特罗姆医生、利用改造项目成果使用魔戒的米切尔董事长、尝试提前杀死刺客却失败了的法哈德阿米尔、自以为窝在英国庄园里就能免遭刺客毒手的莫兰上校。

明明是他自己一路走来,现在想起来却恍如隔世。埃利奥唏嘘了一会儿,然后就开始着手准备暗杀桑蒂诺;既然这家伙本来就在他的名单上,那么,埃利奥更不应该犹豫了。

云雀一个名为“草壁”的下属恰到好处地给他送来了情报。吉安娜的加冕仪式在即,桑蒂诺不留在意大利替她打理事务,却发动私人飞机要飞往大洋彼岸的纽约——他总不可能是打算跑到那儿给姐姐置办加冕礼物吧——毕竟约翰维克就住在那儿。

“你最好在他前往纽约之前就杀了他,”云雀传话,“以免后患。”

埃利奥也是这么想的。他赶紧装备起来,以期把桑蒂诺的问题扼杀在意大利本土,最好别把约翰维克扯进这一团乱麻里;但等到他坐进车里,准备开去巴勒莫机场的时候,埃利奥又收到最新消息,桑蒂诺的私人飞机已经开始航前检查,准备迎接桑蒂诺和他的团队了。

埃利奥的第一反应是懊恼:早知道会这样,他昨晚就不睡觉了!

距离桑蒂诺登机可能只剩下半小时,而这还是乐观考虑。哪怕省略安检和候机流程,从巴勒莫机场飞到罗马机场也要打底一小时,不管怎么看,埃利奥这下都是来不及了。但他只是短暂地思索片刻,立刻就打电话给助理,“更改目的地,我要飞去纽约。”

助理就问,“好的。一小时后起飞?”

“半小时。”埃利奥回答。

然后他就挂断电话,开始飙车。从罗马飞纽约要十个小时,从巴勒莫直飞纽约却只要九个小时,埃利奥还来得及打个时间差,提前赶到约翰维克那儿;要是他按照原定计划慢悠悠地开一小时车过去,那多半就来不及了。

于是,就按照埃利奥的设想,他一路狂奔到巴勒莫机场,直接登上正好结束航前检查的飞机,在九个小时后抵达纽约。一出机场,同样是助理安排的黑色轿车低调地等在那里,直接载着埃利奥往约翰维克的住处去了。

整个过程丝滑流畅,没有一点儿卡壳。埃利奥坐进车里,知道桑蒂诺的飞机还在天上,结结实实地松了口气;他也想过在机场拦下桑蒂诺,但桑蒂诺的团队大概也是料到了可能会有刺客来袭,正在提前严加防守每一个出入口。看到那么多人流,埃利奥就放弃了在机场的行动计划。

要是到时候打起枪战,他们肯定顾不上无辜群众。

但据他所知,约翰维克独自住在纽约富人区一栋风景优美的独栋别墅里。那地方远离市区,堪称荒郊野外,很适合干点不该干的事情。

“不该干的事情”,具体指埃利奥半夜开车到他家附近,发现引擎声太过引人注目,遂下车步行潜入车道,准备爬到他们家屋顶上等待桑蒂诺的到来。

但尴尬的是,约翰维克家里养了一条狗。

作为一个训练有素的刺客,埃利奥知道怎么安抚路边的流浪猫和流浪狗。他会熟练地摸狗肚子、挠猫下巴,拥有应对小动物的丰富经验,但绝对没有应对狗和主人这种组合的经验。

蹲在门口的比特犬默默地盯着他,身后的尾巴一动不动。那个大约就是约翰维克的斯拉夫人从里面打开了门,也默默地盯着他,一只手背在身后。

“你可能走错地方了。”约翰用他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说,“这里是我家。”

埃利奥微妙地松了一口气。

那个传说中用一根铅笔连杀三人的“夜魔”约翰维克居然没立刻对他喊打喊杀,而是递出了一个假到不能再假的台阶:

众所周知,世界上最看重隐私的只有两种人,一种是有钱人,一种是罪犯,而有钱人通常是罪犯,罪犯通常又是有钱人;两者结合的约翰维克就住在这极度重视隐私的富人区里,走到他家门口要先驶过社区公共道路,再经过那几十米长、两侧种满高大茂密植物的车道,然后才能按下门铃,通知来访。

谁能走错这么长的路!

“抱歉,”埃利奥连忙借着台阶下了,“我应该先递拜帖的。你是约翰维克吗?”

“我是。”约翰说,“你有什么事?”

“桑蒂诺德安东尼奥正带着你的血誓赶来,”埃利奥直白地告诉他,“我是来阻止他使用它的。”

“通过杀了我,还是杀了他?”

“通过杀了他。”埃利奥说,“我不愿意牵扯无辜的人进来,但如果你要阻止我,我恐怕就不得不打破这个宁静的夜晚了。”

约翰和埃利奥说话的速度很慢,一个大约是外国人特有的口语风格,一个则是深思熟虑的慢速;但他们的对话节奏堪称迅捷如雷,一个说完,另一个就立即跟上,毫不拖泥带水,直指问题核心。

直到这时,约翰才沉默了一会儿。草木摇动着,在白色的房门和建筑上投下夜晚的阴影。

他们的影子也在地面上游曳着。埃利奥定定地望着约翰,没有采取任何行动。

然后,约翰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他把藏在身后的那把枪插在了腰带上,对埃利奥说,“进来说吧。”

如果能排除他那可怖的“夜魔”名声,埃利奥大概都要以为他是个很好说话的家伙了。这还是埃利奥第一次在尝试入侵别人领地的时候被反而邀请进门,实在是让刺客有点儿不适应。

他拘谨地跟着约翰走进了门。棕色比特犬大约把这当成主人接纳了他的信号,跟在埃利奥腿边嗅闻,甚至用脑袋顶了顶他的小腿。埃利奥当然不至于被这么小的小动物顶歪,但仍然忍不住有点手痒,低头看了看摇起尾巴的小狗。

“咖啡?”约翰说。

埃利奥婉拒,“清水就好,谢谢。”

约翰于是转进厨房,象征性地倒了两杯清水。等到他拎着玻璃杯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他的狗在绕着埃利奥嗅闻,而埃利奥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只是低头看着它的场景。

“水。”约翰说。他递出玻璃杯,埃利奥接了过去,礼貌致谢,但只是拿在手里没喝,“桑蒂诺的姐姐吉安娜即将接任德安东尼奥家族的首领一位,以及他们家族在高桌会的席位。桑蒂诺对此很不满,很可能想要你杀了她,夺走他姐姐的遗产。”

“我已经隐退了,”约翰则说,“不会为他杀人。”

埃利奥纳闷,“但你的血誓还在他那儿。”

“是啊。”

“而且你刚杀穿了塔拉索夫帮。”

“是啊。”

埃利奥更是纳闷了,“你知道血誓是什么意思吧?”

约翰仍然,“是啊。”

埃利奥没忍住抓了抓头发。就连他这个只是借用大陆酒店服务,算不上隶属高桌会的刺客也知道,高桌会有且仅有两条规矩,其中一条就是众所周知的“不能在大陆酒店杀人”,另一条就是“必须遵守血誓”。清晰利落,就像违反规矩的后果一样:死。

“很多年前,”约翰喝了口水,“我向桑蒂诺发下血誓,为的就是从这一切中彻底抽身。我不会为了这个重新回到那一切中。”

“哦,”埃利奥恍然大悟,“这个好办。我杀他的时候你装作没看见就行了。”——

作者有话说:有时候真的微妙的感觉约翰威克的说话风格跟个人机似的(挠头)光yeah了。但仔细一想微妙的还挺萌,只要不招惹他他就像个熊一样坐在那……当然招惹了他他就是个站起来的熊了…………

第155章

埃利奥愉快地和约翰达成了共识。只要埃利奥杀了桑蒂诺, 让他根本来不及掏出血誓,说出要求,那么约翰当然也不用为他卖命了!

差点面对大麻烦的约翰维克这次真诚了很多, 又问他, “喝茶吗?”

“不了, 谢谢, 我在工作呢。”

坐在沙发上的埃利奥摆了摆手, 但高高兴兴地一把抄起地板上打着滚的比特犬, 很放肆地在主人面前把小狗摸了个遍。也不知道是真的喜欢他,还是遵从犬类特性,比特犬也热情地舔了他几口,把埃利奥逗笑了。但很快, 在约翰的注视中,小狗很快就甩甩脑袋,从埃利奥的膝盖上跳进了主人怀里。

埃利奥随意地用袖子擦了把脸, 就站起身来告辞。抱着狗的约翰同意了刺客爬到屋顶上的行为,很快转到不知道哪里去了。埃利奥也没管他,专心致志地蹲在屋顶上, 等候着桑蒂诺的到来。

对此一无所知的桑蒂诺就这么驶入了刺客的静心等待中。当埃利奥发现他只有两辆车的时候,不由得蹲在屋顶乐了;也不知道他只带这两辆车的人手过来, 是够约翰维克杀的,还是够埃利奥杀的。

要是能提前在车道上埋炸弹,埃利奥就可以轻轻松松地把他们解决掉了。但看在这是在别人家门口的情况下, 埃利奥决定还是低调一些,只掏出了他的静音小手枪。他耐心地等到两辆车熄了火,堵在约翰的门口。

咚,咚。桑蒂诺亲自下车按响了门铃。

温柔优美的音调回荡在整栋屋子里。约翰光脚站在里面的地板上, 不紧不慢地给手里的枪上子弹;他本来已经打算把那一切都埋进土里,结果埃利奥的到来打乱了他的计划,“夜魔”又阴差阳错地启用了他的装备。

约翰维克看到桑蒂诺披着大衣的身影很有耐心地侧身等在门口。他曾经慷慨地帮助过约翰是没错,但哪怕是一个像约翰这样的人都清楚,那只是魔鬼的慷慨。他现在来要债了。而无论什么,都不能阻止约翰回归平静。

然而,就在那一瞬间,一道血线溅在了他的门上。门外哗然作响,手电筒的光柱乱晃,桑蒂诺的人叫着“刺客”,枪声四起;比特犬呜呜地吼了起来,约翰看到门口的桑蒂诺像截木头似的倒了下去,栽下了台阶。

“安静。”约翰下令。

比特犬不叫了,只是眼巴巴地看着他。

“待在这儿。”约翰丢下这么一句。然后,他就大步往前,一路冲出了屋子。埃利奥几乎是同时从天而降,扑杀了离屋顶直线距离最近的一个家伙;当他把袖剑从那家伙的脖子里拔出来的时候,刺客吃惊地发现约翰也正横扫黑邦,大杀四方。

“你在这儿干嘛?”埃利奥震惊。

约翰略一思索,“打扫现场。”

钻进车里的黑邦拍响了车前灯。一时灯光刺目,亮如白昼;他满以为这能停下两个杀手,至少能干扰他们的节奏,结果约翰维克直接闭上了眼,仅仅是凭借记忆就又连杀三人,而埃利奥从容地从胸袋里拎出墨镜,单手挂在了脸上,另一只手还抽空砸下了一个烟雾弹。

在这阵白光烟雾里,桑蒂诺带来的人挨个倒下了。一个黑邦成员跌跌撞撞地扑到车后,扒开后备箱盖:他们虽然来的人少,但其实也是有备而来,连火箭筒这玩意都载进车里了。但就在他胡乱抄出火箭筒,准备不顾一切地发射的时候,约翰维克的身影从烟雾中显露出来。

黑邦成员连忙端起火箭筒。但约翰比他更快,只是抬手一抖,一把激射而出的匕首就插在了黑邦成员的脑门上。

火箭筒轰隆一声砸到了地上。

约翰走上前,检查了一下后备箱里的军火。

另一边,埃利奥扒开了桑蒂诺的西装大衣,从他口袋里找出了一枚像模像样的的精致东西。它像一面小镜子,正面背面各自雕着骷髅头等很有高桌会风格的东西,打开之后就能看见里面一枚血液凝成的指纹。

“那是我的。”约翰说。他不知什么时候从车那边走了过来,也看着蹲在桑蒂诺尸体边上的埃利奥。

“拿着吧。”埃利奥就把那玩意抛给了他,“下次就别再向这种人许下誓言了,维克先生。”

约翰把血誓抓在手里,露出了一个淡淡的微笑。“约翰。”他说。

埃利奥会意,“埃利奥。”

改称教名的两位传奇杀手就这么愉快地握了握手。约翰慷慨地请了这顿“晚餐”,意指杀人后的清理费用。这次约翰再问他喝不喝巧克力牛奶时埃利奥没再拒绝,他俩一人一杯温暖的热饮,惬意地坐在门阶上。打扫尸体的清洁工在门口干着活,拖走了两辆车。

“你不担心得罪德安东尼奥家族?”埃利奥问他。

埃利奥私下揣度这位“夜魔”会说些“应该是德安东尼奥担心得罪我”之类的话,结果约翰只是平平无奇地回以,“我不认为吉安娜会为此记恨我。”

埃利奥笑了。他听出那位吉安娜大约和约翰早年有过私交,但没再问下去,只是和约翰碰了碰玻璃杯。就像约翰维克也没问他是否担心会得罪德安东尼奥家族一样。

在这方面上,高桌会大约和圣殿骑士没什么两样。他们制定了规则,目的只是为了让规则为他们所用,而不是钳制自己。等到规则对他们不利的时候,他们就显出市井之徒一般的圆滑,装作对桑蒂诺要用那枚血誓干什么一无所知了;总共只有十二个席位,他们也要留给自己的子女的!别的子女拿着这玩意把自己中意的继承者干掉可怎么办?

再说了,活下去的是吉安娜。未来的德安东尼奥家主都没意见,他们也只能遗憾地袖手旁观。

毕竟,桑蒂诺是在来得及开口之前就被杀害了的。看在这份上,高桌会也能勉强捏着鼻子把这算上对规则的尊敬。

至于那枚血誓……

尽管他们都很怀疑,约翰很可能直接从桑蒂诺那里夺走了它。但吉安娜表示是她继承了兄弟的遗产,又将那枚血誓献给了彭格列;彭格列十世拒绝承认他插手了此事,但笑纳了那枚可以指使约翰维克一次的荣耀徽记,转手又赠送给了夜魔自由。

真是个皆大欢喜的圆满结局!约翰维克获得了自由,吉安娜保住了席位,彭格列十世照旧高风亮节,至于名为埃利奥史密斯的刺客……

没人知道他参与了此事。埃利奥很满意地保持了匿名状态,但更让他满意的是,他终于杀光了他名单上的圣殿骑士。

加拉哈德也知道了这件事,打电话来祝贺,“现在,你的名单上只剩我一个人了吧?”

“你是想问我会不会去追杀你吗?”埃利奥直接问。

加拉哈德以沉默作答。

“你给我提供过武器和情报,还送过我一辆超炫的摩托车。”埃利奥知道他不会承认,直接回答,“除此之外,你还帮过我很多忙,加拉哈德。只要你不干坏事,我就不会去杀你。”

“干坏事?”加拉哈德语调奇异地重复了一遍,“我是芝加哥帮派首领,埃利奥,以防你忘记了。我的工作就是干坏事。”

埃利奥翻了个白眼,“要是你真的是个坏蛋,阿尔文第一个不会原谅你的。没别的事我就先挂了。”

他可是很忙的,没空和圣殿骑士玩什么文字游戏。就比如说现在,他又飞到意大利了,吉安娜的加冕典礼会在罗马斗兽场举行,邀请了彭格列。彭格列十世当然没必要屈尊亲临,但派出几个家族成员去露个脸还是很有必要的。

埃利奥也被算了进去。他本来还在为了没来得及去见薇洛一面满腹怨念(但没办法,工作第一,他和彭格列十世又没什么私交,必须拿出端正的态度来);但一听说鼓励带家属朋友,埃利奥立刻又高兴了起来。

在问过可行性之后,他就直接邀请薇洛过来玩。听说那是个很适合年轻人去“嗨”的场合——虽然埃利奥这么一听,就拿出当哥哥的态度仔细询问:没粉吧?——有流行歌手,有跳舞蹦迪,有欢快的意大利人;正处于爱玩年纪的薇洛欣然允诺,还说要带一堆朋友过来。

埃利奥得知后大惊失色:他应该给妹妹的朋友准备什么见面礼?

最后,在六道骸的建议下,他一人准备了一套质地温润的护手霜,还有一把亮闪闪的锋利匕首。“现在的女孩就喜欢这个,”六道骸笃定地告诉他,“比如我家女孩……”

然后埃利奥不得不听他讲了半天库洛姆有多可爱。

幸好薇洛和她的朋友们确实喜欢这个主意。薇洛下了飞机,一看到埃利奥就扑了上来,埃利奥差点被她撞飞出去;明明也没过去太久,但复仇者联盟养着的薇洛显然又长高又结实了,而埃利奥一点儿也没防备。事后,当哥哥的很欣慰地抱起薇洛,人肉称了一下体重。薇洛也很欢快地原地蹦了几下,“我还以为你悄悄死掉了呢!”

“我还能说什么呢?”埃利奥笑着说,“下次我死掉之前会想办法通知你的。”

薇洛大怒,用脑袋重重地撞了一下埃利奥的脑袋。埃利奥扶着脑袋晕了半天,差点没认出来薇洛的朋友里有两位他先前见过的卡珊德拉和史蒂芬妮。还有一位是叶莲娜,据说是黑寡妇娜塔莎没有血缘关系的妹妹,明显比其他三位少女的年龄高出一截。埃利奥很是欣慰地挨个握手发礼物: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薇洛交到了很多朋友嘛!

殊不知薇洛也是同样的想法: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埃利奥也交到了很多朋友嘛!

但这点感慨很快在埃利奥爽快地包下了她们的所有账单之后转为疑惑,又在埃利奥悄悄塞给她一张百夫长副卡之后转为惊恐。百夫长!这玩意不就是传说中自带助理的顶级黑卡嘛!难怪埃利奥利落地给她们定了酒店,直接带着刚下飞机的她们出去玩,还很确信她们的行李都会被妥善地送到下榻的酒店处!

薇洛就很想问问埃利奥是干了什么来钱快的坏事。但仔细一想,他们刺客干的本来就是来钱快的坏事!

但刺客也不该来钱这么快啊。薇洛纳闷了半天,最后抓着埃利奥问,“这钱不要你还吧?”

“这是副卡,”埃利奥没理解,“当然是我还了。”

“这点常识我当然知道!”薇洛抓着埃利奥的冲锋衣一角嘀咕,“我是问你……”

恰好就在这个时候,六道骸和埃利奥打了个招呼,问他什么时候一块去吉安娜的派对。看到那位长发飘飘、漂亮鲜艳到几乎能用脸杀人的男人的时候,薇洛顿时震撼地瞪大了双眼:真不愧是意大利人……不对,埃利奥到底在干嘛啊?!

不知道薇洛在想什么的埃利奥就摸了摸她的脑袋,“这是六道骸,彭格列的‘雾’守护者,是个很强大的幻术师。”

“是世界第一幻术师。”六道骸纠正了他的措辞,然后弯下腰来,笑眯眯地和薇洛打招呼,“我是你哥哥的好朋友哦!”

埃利奥否认,“不是。”

“太伤人了!”六道骸这么说着,笑眯眯地走掉了。

薇洛礼貌地和他打了个招呼,然后默默地看向埃利奥。

“埃利奥,”她问,“你把自己卖掉了吗?”——

作者有话说:薇洛看到六道骸:哇塞,还是意大利人吃得好……

第156章

为了这场盛大的加冕仪式, 吉安娜包下了整个罗马斗兽场。

被埃利奥敲过脑袋的薇洛乖了不少,但在瞧见德安东尼奥家族这么大手笔的庆祝之后,她也是震撼地瞪大了眼睛, 然后赶紧眯上了;原因很简单, 灯光太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