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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喜拍拍身上,暗骂一句晦气,掀帘子入屋。

第96章

子夜,承安门下驶来一辆车,守卫禁军照例拦阻盘查,却见车头伸出一只手,撩开车帘子一角,左右禁军颜色一变,堆笑问候:“冯公公,这大晚上的,您这是准备上哪去啊?”

原来车里的是冯秀。冯秀颔首道:“陛下着我出去接个人,半个时辰返回。”言罢,取出皇帝给的令牌,展示给禁军瞧。

是皇帝信物不假,禁军们无话可说,即刻传话城楼上。城门缓缓打开,随行小太监驱车离去。

车轮一路滚到了崔家的巷子里,奉命看守崔家的禁军们警觉,闻得动静,立时按住佩剑,打起火把,警戒四周。

“各位别忙,是自己人。”冯秀现身,众禁军见真切,放下戒备,不觉好奇,凑上前询问:“敢问冯公公,可是陛下有何吩咐?”

冯秀不藏掖,直说:“陛下要见崔二郎,有要事。我就不进去了,劳驾你走一遭,请崔二郎出来吧。”

那禁军头领拱手应下,即入崔家。倒是费了些时辰,却非因为崔介已然歇下,不大方便,而是一听是皇帝有情,崔介冷脸以待,拒绝邀请;头领惦记着赶时间,便动用武力,强行把人押了出来。

“崔二公子见谅,实在是情况紧急。”冯秀对深更半夜将崔介折腾起来表以歉疚一笑,然后比手势请人上马车。

崔介拂袖,铁青着脸登车。他贴身小厮云澜跟着要走,被冯秀挡下:“陛下只请崔二公子一人,小郎君且回家等候吧。”

云澜不依不饶,口没遮拦:“宫里是什么蛇鼠窝,我们公子踏进去,还有自由可言么?你起开,我说什么也得保护我们公子!”

冯秀没闲心和他耽搁,直截了当呼唤禁军架走他,旋即自行上车,吆喝小太监赶车上路。

同乘一车,崔介瞥一眼冯秀,不转弯抹角,直抒胸臆:“皇帝自己找我,还是因为公主的原因找我?”

冯秀笑道:“二公子多虑了,确实是陛下寻二公子有私事。”冯秀没把话说满,毕竟这里边,薛柔也掺和了一脚,但是被动的。

冯秀是皇帝训练出来的好奴才,和皇帝一条心,那话有几分可信度,崔介心里存疑,不由担心起薛柔的处境来。悄无声息地,对这趟进宫的厌恶转变为迫不及待,他迫不及待亲自确认她的安危。

子时所剩无几,而冯秀引崔介步入上书房,正式见到皇帝时,赫然丑时已至。

遥记得,上回踩上着书房的地板时,大周朝如日中天,景帝在舆图上指点江山,畅言满胸壮志,正到兴头上,一袭烟柳色襦裙的少女手提食盒盈盈走入视野,她笑靥明媚,轻声念着他的名讳,而当时的他才入仕途,前景无量。

他与大周,与她,明明有个明朗的开端的。

“崔二公子有多久未涉足此地了?”皇帝的身影徘徊于窗前,窗台上插着一瓶桂花,花团锦簇,同他虚伪做作的神情举止格格不入。

崔介答非所问:“花不应插在瓶中,早晚会枯死的。”

皇帝微微俯身,细嗅花香。“一枝枯死,还有两枝三枝。朕要它绽放,它就得绽放。”

皇帝的癫狂,崔介可是见识过的,那记录他日常起居的两个画师仍在他院里轮班站岗呢,由此,皇帝现嗅着他偏爱的花卉,嚼着狂傲自大的语词,不足意外。

“公主不在,不如开诚布公吧。”国仇家恨横亘心间,崔介断断无法和他漫谈,“你又想如何?”

质问间,皇帝狂笑不止,后迅速收敛嘴脸,阴阴盯着崔介:“扪心自问,现在的朕与你,不相上下,可她仍然不肯接纳朕,哪里出了错呢?”

他故意停顿,遗憾的是崔介毫不关心他葫芦里卖的药,冷笑道:“东施效颦,自取其辱罢了。”

强烈的自我约束下,皇帝耐心大增,并不恼崔介的冲撞之罪,指尖敲击窗台,发出有规律的叮叮声。“朕日思夜想,冥思苦想,终于,有了可靠无疑的答案——”他指着自己的脸,随即又指着崔介的脸,忽然稳重不再,咬牙切齿道:“便是你那张可恶的脸!她不理朕,只认你的脸!”

看吧,学别人是学不来的,再怎么心狠手辣地改造自己,得到的注定是最肤浅的那一层皮,而皮肉之下,骨血之内,所源源流淌的,才是区格于芸芸大众的本质。此乃岑熠难以触及的,是他失败的根本。

于对方激切的表现,崔介漠然置之:“你能讲出这些不着边际的字眼,证明你是个糟糕的人。”遇事指只会推卸责任,从不自我反思——糟糕到底了。

岑熠持怒容,崔介持轻蔑,两方僵持不下。

“你既处处模仿我,那你可知,我毕生之愿就是公主可随性洒脱,自在而活。”天底下的荒唐事数不胜数,譬如崔介简直想不到,有朝一日他居然和岑熠长篇大论地交起心来,“你要学,为何不往关键处学?你合该收起所有手段,任公主安度余生,而非打着情爱的旗号,做尽伤天害理之事。”

崔介的情,既豁达开明,也温润无声。薛柔康健快乐,便是他所期所愿。

“哦?”岑熠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他是在学崔介不假,但远远轮不到崔介跳出来趾高气昂地指手画脚,这等同于挑衅他天子的权威,“你是在对朕显摆你的无、能么?”

他再差劲亦差劲不过他崔介。他心目中始终可以光装着薛柔一人,反观崔介,他若是行,当初就应一脚踢开崔家那群吸血鬼,带她远走高飞,可最后怎么着来着?是崔介自己,将她拱手让出来的。如此一个窝囊废,怎堪配向他耀武扬威?

“是,我是无能,不然岂由你这贼欺她辱她!”崔家的颠覆和薛柔的苦痛,是崔介一生的悔恨,不死不散。

“朕爱她!”嚣张的面目骤然变冷变硬,洋洋自得也自声音里逃窜不见,由恼怒重新填满,“朕比任何人都爱她!朕的身归她,心归她,甚至连命也可以给她。如此无以复加的爱,你,拿什么来比?”

“你说朕糟糕,那又怎样?”一转眼,岑熠狰狞的面容柔和下来,仔细观察的话,甚至看得出一丝丝得意,“只须把你的脸印到朕的脸上,她便看朕顺眼,对朕爱之入骨了。而你,到那时,同废物无异。”

生出念头的第一时间,岑熠秘密派人大江南北搜寻精通易容术之人;功夫不负有心人,西北快马传讯,已有人选,克日回京引其觐见——顺利使好似不切实际的想法落地生根。

他向来是个为达目的无所不用其极的性子,以前是因恨摧残薛柔的身心,现今则是为爱——证明对她的爱,乞求她不遗余力地爱他,对自己大刀阔斧。

他不怕肝肠寸断的疼痛,不怕自此丢失原有的身份,独独怕她不爱他。

这番话里的每个字,都在冲击着崔介的认知。换脸求爱?荒谬至极!

“我看你是病得不轻。”再和这种人纠缠下去,崔介恐怕这疯癫劲儿传染到自己头上,转身欲走。

“朕允许你走了么?”岑熠阴恻恻道,“来啊,把崔二郎带下去,好生招待;切记,别叫他磕着碰着,特别是脸。”

今日那张皮囊且属于崔介,然则很快便会易主,缝合到他的面部,随他感受太阳东升西落,见证斗转星移,以及迎合她的抚摸亲吻,体验同她耳鬓厮磨的愉悦。

取代崔介,指日可待。

话说云澜深陷重重禁军围堵之下,不得脱身,只得忍气吞声,先行回院子。但见崔寿搀扶着余夫人,颤颤巍巍等在屋檐下,一时间愧疚难耐,如鲠在喉,不知如何交代。

余夫人恨得老泪纵横:“真是老天瞎了眼,好人没好报哇!”

外面驻扎着禁军,围得密不透风,纵然焦急,究竟白搭,一家人聚在堂屋沉默了一整夜,本心凉透顶,谁承想院门从外推开,灵巧探进一抹水蓝色俏影。

“我们殿下做了噩梦,不放心崔二公子,特嘱咐我前来探望。”居然是四庆!

论起来,岑熠这程子忙前忙后,加上薛柔日日闭门不见人,十分省心,便忘记交代崔家禁军,谨防死守薛柔及其身边婢女登崔家门了,而禁军里难免有贪财的,上头风声

不紧,那胆子大起来,方才给了四庆买通后偷摸进出,短暂停留的机会。

一家子如瞧见救命稻草,争相奔来。云澜目击全程,挺身而出,精简语言,长话短说,最后表明诉求:“麻烦四庆姑娘,快快向公主传递消息,要不然公子……凶多吉少啊!”

四庆何敢滞留,足底生风似的赶回宫禀报。

薛柔懊恼噩梦成真之余,一面遣三喜四庆坟头打听崔介去向,一面抓着门框活动脑筋,思忖转圜之法。

三喜率先带回重要信息:“小崔大人又被扣在了兰台……奴婢悄悄地看过了,一批接一批的禁军在外面巡逻,防得可紧了!”

薛柔捂着七上八下的心口,长长叹了口气,苦笑道:“他这是逼我见他呢。”

言下,披一件薄氅径直朝上书房行去。

第97章

上书房内,“中正仁和”的烫金匾额下,岑熠伏案阅览一份简报,那是今晨自西北昼夜兼程传回的,接到手起,他逐字逐句查看,那寥寥几句,字里行间,满是可以让他重获新生的力量,他不厌其烦,乐在其中。

一门之外,薛柔犹豫再三,伸手推开门扇,对面的人眼睛未抬,单揭开嘴皮子说:“出去。“他欲尽情沉陷于即将改头换面的激昂亢奋中,绝不容人打搅。

“你大动干戈,不正是逼我过来?”薛柔不惯着他,愠了几分怒气道。

埋首专注的男人,倏然仰头,眼中炸开一簇簇不可置信:“你来找朕?你主动来找朕?”

他边问边迈步,犹如捕捉到猎物的猛兽,薛柔有些胆怯,后退着喝止:“你站住,别再过来了!”

方寸之外,岑熠停下,似笑非笑,不知所措却是真的。他微微歪着头说:“你来寻朕,不是想朕了,想见朕,想跟朕说话的吗?为何不许朕靠近?”

薛柔当即戳破他蒙蔽自我的幻想,直接问:“你把崔介扣下,意欲何为?”

她是奔崔介来的?……哦,果然她只能看得见崔介啊。刹那间,岑熠变了副面孔,眼底冉冉升起笃定的光彩,再配合上上扬的嘴角,岂止耸人!

“意欲何为?”他枉顾她的命令,突破防线,长靴同她的绣鞋面对面,再无隔阂;他拾起她的手腕,贴在自己的侧脸,低低发笑,“你说朕永远不是他,那好,朕想办法——把他的脸缝到朕的脸上,以他的样子面对你,你总该毫无芥蒂地爱朕了吧?”

薛柔一时不能理解他的意思,木讷地接纳他劈头盖脸的注视。

“没听懂是吗?”岑熠吻了下她的手心,鼻端却迟迟不肯远离,他细细嗅着,是一股淡淡的檀香味,同她身上的大氅是同一种气味。他长长吸了口气,妄图把这令他魂牵梦萦的气息填满胸腔,时时安慰他的思念,“你爱他,朕爱你,所以,朕完完全全变成了他,你就能爱朕了。”

薛柔总算了悟,大惊失色,一把推开他:“你想易容成崔介的样子?!你、你失心疯了吧!”

震惊之余,仅存的理智告诉她,易容那是故事里天马行空的想象,现实绝不存在,可又禁不住推敲,毕竟在以前,情蛊也只是各种传说里的词汇,到头来不还是被他挖掘利用了吗?

越多想越崩溃,薛柔泪眼婆娑,不住地摇头晃脑,尝试将脑袋里盘根错节的思绪甩出去。

“你因何而哭?”岑熠两眼懵懂,她心悦崔介,他也不拦着了,她可以轰轰烈烈地爱,因为他以后就是崔介。这等两全其美的事,她理当高兴才对啊。他再度走向她,掌心拢住她的肩头,轻声说:“朕变成你喜欢的样子,难道不好吗?”

“不好!”薛柔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再一次从他手下脱身,但没逃开,直勾勾的目光穿透泪花,直入他瞳孔,“你脑子坏了,我不跟你白费口舌,我单一个要求,放崔介走。”

天知道他为了不久后的换脸费了多少苦心!放?没了崔介,他还拿什么获得她的怜爱!“朕也只一个答案:不放。”

薛柔满心不甘,指着他的鼻子大喘着气说:“你,放人!”

“朕,不放。”

见没得谈,薛柔心如死灰,连连倒后,忽地小腿肚子一软,摔倒在地,急得岑熠飞身而来拉她,然她不领情,胡乱挥开,并说:“你都不放人,还来碰我做什么?你干脆把我气死,你就称心如意了。”

岑熠现在很忌讳“死”这个字,尤其是她宣之于口的,当场跪下来侧抱住她,眼神飘忽,口吻急切:“朕没有恶意,不过是想求你爱朕,哪怕一点点!朕错了吗?莫非真的错了吗?”前一个疑问是对她的,后一个是叩问自己的。

他的夙愿很简单,左不过情爱二字,怎就比登天还难?

他也是个人啊,有着七情六欲的肉体凡胎,为什么撞得头破血流、伤痕累累,却仍得不到她的一次眷顾?

“不要不理朕。”迷雾前行,心目茫然,岑熠有些扛不住了,他迫切追求一个答案。他乍然变换姿势,摆布她的躯体笼在自己的阴影下,一瞬不瞬盯着她,势必不错过她任何细微表情,“你说,朕爱你这件事,做错了吗?”

薛柔没有心气理会他,缄默不语。

“说话!”他摇撼着她的肩膀,吼道,“朕对你的爱,是错误,是罪过吗?”

薛柔终于开口:“你我,莫不如素不相识。”

走到这一步,该怪谁呢?怪那个女人私通侍卫,在身怀有孕的前提下,半夜偶遇醉酒的父皇?良心未泯的她,无法理直气壮地将这一连串错处归咎到那个女人头上。

那么,只能是父皇的责任了吧。是父皇非要强迫那个女人,也是父皇力排众议坚持将岑熠接回宫,送上太子之位的。

她好像再不能欺骗自己了……她视为榜样的父皇,亲手促成了这长达十几年的恩怨纠纷……那个女人是受害者,岑熠,也是受害者。

可笑,可悲,可叹。

“我们放过彼此吧……”纠缠这么多年,薛柔累了,真的累了,“我认真的。不要谈恨,也不要谈爱,我们,就此两清吧。”

岑熠怔了大半日,耳际不停回荡着她的话语:“放过彼此……”“就此两清……”——不,不可以,绝不可以!

他自昏沉中惊醒,掌心找着她的脊背,用力摁入怀里,矢口否决:“朕不同意两清!朕还要与你朝朝暮暮,白头偕老,朕……朕……”到此,竟然垂下一滴泪来,坠入薛柔的脖子里。

薛柔却浑然不察,因为这个拥抱在逐渐收紧,伤势掠夺着她赖以呼吸的空气,她不得启齿,不得动弹。

他随心而为,当她将将窒息时,又急速离开,抓着她的手直接往自个儿脸上带:“你打朕,你狠狠打朕,朕都受着。”

打他骂他,只会让这段纠葛越缠越深,薛柔不愿意,使劲控制着手腕,说:“你别这样,这样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冷静点。”

都毅然决然跟他桥归桥路归路了,岑熠如何冷静得下来!她不下手,他便手把手抽自己嘴巴子,边抽边说:“朕不管你心想着谁,朕都能变成他,保证叫你挑不出一丝破绽……你给朕一个机会!朕求你,给朕一个爱与被爱的机会,好不好?”

他渴望爱人与被爱,唯独薛柔能满足他。

被动扇在他脸上的手,开始泛红泛疼,然相较于他的脸色,真个是小巫见大巫。

他在通过她的手,惩罚自己。

“我早就不喜欢崔介了。”他的皮肤滚烫,烹

着薛柔的手腕,而她的眼色一片冷清——她正在诉说一个确凿无疑的结果,“因此,你换他的皮囊,学习他的心性,毫无用处。”

岑熠立时住手,脸颊已见红肿。“你再说一遍,朕没听清。”

薛柔依他的,平稳复述完毕。

“……不可能。”逐字逐句听完,他一口否定,“你又在骗朕。”

薛柔反问:“我不喜欢他,以你的立场,不该是拍手称快的么?你在疑心些什么?”

一语惊醒梦中人。

是啊,他不正是苦于她念念不忘崔介方才剑走偏锋,而不惜做一个冒牌货吗?他理当举手欢呼才对,可,可……缘何心中一片怅然呢?

“那不再喜欢他,你会喜欢朕吗?”他依依不舍握着她的腕子,饱含期待道。

薛柔垂眸不语。一切尽在不言中。

不喜欢崔介,更不会喜欢他……他知道自己何故怅然了——如果她仍对崔介旧情难忘,他便还有做替代品以期望她爱怜的后路;反之,她和他,当真绝无可能、一拍两散了。这比她一直恨他更令他绝望。他难以容忍。

“呵……差点上了你的当。”岑熠拽着她站起来,不由分说抵她到墙上去,眼眶通红,“你以为,朕猜不到你谎称不喜崔介的用心?你仍然抱着营救他的心思,你对他还有感情!”

有些路,一旦踏上便无法回头,比方岑熠,他悬崖勒马是为坦率接受薛柔永远不会爱他的现实,坏就坏在,他坦率不了,故此唯有一直前进,即便等待他的是登高跌重,粉身碎骨。

“我只是不想殃及一个无辜之人罢了。”薛柔淡淡的眼神照出冥顽不灵的岑熠来,“今日换做随便一个人,我亦会拼尽全力解救他的。”

“你撒谎。”岑熠表现得更加淡然,意图安抚心中一茬茬冒头的恐惧,“朕对你了如指掌,你的虚实,朕心中自有一杆秤。”

不待薛柔辩驳,他牵着她去门口,罕有地主动叫她离开:“夜深了,回去休息吧,朕这几日不会打扰你,你且耐心养足精神——”他拉开门,露出三喜和晚来的四庆,随后轻轻一推,三喜四庆忙接着,“待朕大功告成后,你可以无所保留地爱朕。”

执迷不悟、死不悔改,此乃岑熠为自己决定的归宿。

第98章

崔介遭受无妄之灾,薛柔不能袖手旁观,回去和三喜四庆商量来商量去,想起芳姨这号人来,她是岑熠现今唯一敬重几分的长辈,如把她请进宫来规劝,或许管用。

本来是想趁夜出宫接人的,无奈宵禁,又无皇帝口谕及信物,自然出不去,便提心吊胆地熬至天明。

宫门一开,三喜身负重任,坐马车一路播土扬尘,寻觅到芳姨的新宅子外;叩开门,见上了芳姨。言简意赅说明情况,芳姨愕然失色,灶上刚烧好的早饭也顾不上吃了,忙忙随三喜入宫。

薛柔坐立难安,干脆出寝宫外张望等候。屈指算着时辰,应该回了,果然远处驶来一驾马车,落停后,三喜不负期望,搀着芳姨下地参见她。她摆手示意免礼,叫三喜继续扶稳芳姨,立时就去上书房争取正事。她一路同行。

道上,余光里,一身半新不旧粗布衣裳的芳姨,深一脚浅一脚挪着步子,褶皱横生的脸上溢出来忧愁。薛柔不禁冷笑道:“你看看,你眼里的可怜孩子,是一天比一天地蛮横无理了。”

芳姨能说点什么,小时候那孩子虽说有时候爱钻牛角尖,不太理人,但到底是个心地善良的好孩子,谁能料到一别经年,变成了这副模样。芳姨叹息一声,没吭声。

薛柔又说:“你也别光叹气,趁这会想想清楚,一会见了他,怎么晓之以理动之以情。那位小崔大人的未来,可全系在你身上了。”

她说的每个字皆敲在心坎上,芳姨点点头。

到地方,冯秀早听说她们去搬救兵了,没打算拦,恭恭敬敬引芳姨进屋。

这个点,岑熠才下朝。屋子里站了一地人,乃户部尚书牵头,联合几个重臣正苦口婆心劝告他有病治病呢。当然,他全然听不进去,并且有些烦,按压眉头的动作愈来愈频繁。

“你们要朕重复几次?朕没病,不需要休息,不需要诊治。”他放下手,恰扫见门口低头站着的芳姨,她沧桑的手一下下搓着身上的布袄子,显而易见地局促不安。他对众臣摆摆手说:“好了,你们的话术朕听得耳朵快起茧了,你们都回吧,容朕清静清静。”

几人默契地看向户部尚书,户部尚书摇摇头,冲皇帝拱手称退。领头羊打退堂鼓,其余的人纷纷效仿。但见一溜的绛紫色官服鱼贯离开。

“芳姨,你别站着了,有什么话坐下说吧。”初看下来,薛柔的计策有些作用,起码岑熠打心眼子里是尊敬芳姨的;有尊敬,就有回旋的余地。

芳姨走近,二话不说对岑熠三跪九叩,岑熠当即命令冯秀快把人扶起来;芳姨执意叩拜完整,面子上已然老泪纵横。

见状,岑熠有了数,直接表示他已拿定主意,不必白费口舌劝了,而后吩咐冯秀:“芳姨来一趟不容易,先不急着走,留在宫里住几日,就安排在暖阁好了。”

芳姨不得已拿死人做文章:“春蕊姐姐生前最大的愿望,便是将陛下抚养成人,亲眼看着陛下觅得良缘,过上其乐融融的日子。可惜……但陛下,春蕊姐姐在天有灵,若见您抛弃自己,甘为他人,春蕊姐姐该有多伤心多自责啊!”

说至动人处,芳姨又流了大把眼泪,干枯瘦小的身体慢慢儿起伏着。冯秀操心一个不留神给垮了,急忙凑去安抚。

岑熠心硬如铁,待芳姨缓过劲儿来,说:“母亲是母亲,朕是朕,朕来日如何,不消母亲的亡魂再多虑。况且,人死如灯灭,何必再提有的没的。”他不信鬼神,只信自己——自己的努力,才是慰藉自我的良药。

芳姨缓缓抬起头,从来和蔼慈祥的眼里,罩了一层错愕的纱。她认识的小殿下断断说不出与此等亡母再不相干的话。

“当年,如若不是怕陛下孤苦无依,春蕊姐姐早一根绳子求解脱了……”芳姨咽下一口苦涩,“陛下吃的苦,和春蕊姐姐的比起来,牛九一毛,老身是看在眼里的。陛下,你千不该万不该起和你母亲撇清关系的念头啊!”

高位上的人还算耐心道:“芳姨,你老糊涂了,朕不追究你适才的胡言乱语,让人送你下去歇着吧。”对儿时待他照拂有加的人,他格外宽容,权且过一过耳朵,不当回事。

冯秀躬身搀扶芳姨,却被躲开。芳姨驼背佝偻,尽量仰起脖子来,碍于老眼昏花,始终看不真座儿上之人的真容。“老身自知粗鄙卑贱,担不起陛下一声芳姨,您肯如此唤老身,那是您的恩典,老身荣幸感激不尽,但老身还是得冒犯您,哪怕您要砍了老身的脑袋——您身为皇上,不该为一己私欲殃及无辜;身为人子,不该不孝忘本……!”

冯秀伸出去的胳膊收到一半,直接僵在半空。天爷爷呀,这芳姨敢情也疯了,敢给皇帝扣忤逆不孝、不仁不义的帽子,活腻歪了是吧!

被冲犯的岑熠,忽然拍桌而起,两条长眉深深压在眼皮上,俨然动了真火,肃着脸道:“朕最后一次念在过去的情分上,不治你的冲撞之罪。”说时,急言令色对冯秀:“把人带下去!此外,即日起,书房重地,闲人免进,薛柔也不例外!”

他要潜心准备改头换面,她一来,他会分心,不如狠一狠心。

冯秀唯唯诺诺,手才碰上芳姨的胳膊,感觉凉得跟冰块似的,不及思索,芳姨开始摇摇晃晃,一眨眼竟栽到了地上。冯秀紧随后摔个屁股墩,也不敢喘气,急急爬过去询问芳姨,芳姨却紧闭双目,一声不发,呼出来的气也微弱得很。

“来人,速传太医!”这是岑熠喊的。末了他一个大跨步,直逼芳姨,天子的架子顿时卸下

,一把捞起芳姨就近放置于窗台下的窄榻上。

薛柔不放心,在附近徘徊,未等见芳姨出来,反见内侍领着太医火急火燎入了房里。三喜聪明,体贴她心意,默默走开,招手叫来一个内侍问起情况,再回来转述明白。

“自己亲近的长辈都顶撞得晕了,他真是没救了!”薛柔懊丧不已,拂袖而走。

三喜忙追上问:“用不用进去看望一下,终究是年纪大了……”

薛柔足下不停:“过会派个小丫鬟去打听就成,我现在哪里有心情和他扭捏。”

一直回了寝宫,焦头烂额了两日,了解到外面到处传那会易容术的西北术士已进京,薛柔陡然方寸大乱。从城门口到皇宫,至多一个时辰,岑熠就能对崔介开刀了……该怎么办?

“取披风,我要去兰台!”薛柔一掌拍在梳妆台上,震得桌上的妆奁微微颤动,其中塞得满满当当的首饰互相摩擦碰撞,一阵叮叮当当。

说理谈情行不通,那就搏一把大的:以血肉之躯硬闯兰台,以死逼他停手!

大概半个时辰后,薛柔率两个侍婢出现在兰台,同一波又一波巡逻的禁军对上视线。

禁军头领站出来客客气气道:“陛下有令,无圣谕,任何人不得踏入里面半步,万望殿下.体谅。”

薛柔偏不信邪,反问:“倘然我一定要进呢?你们还准备跟我动手吗?”

是嫌命长了,胆敢对她动手。头领半垂着头表示不敢。

试出对方的虚实,薛柔便得寸进尺,无视层层防守,举步前进。那头领无计可施,一边传令属下注意分寸,绝不可伤她一根汗毛,一边差人火速通报皇帝。

岑熠闻讯而来时,薛柔正和大门口一圈的禁军眼瞪眼。他飞快打量着她,见毫发无伤,心安不少,但转念思及她硬闯的举动,胸膛里轰隆一声,炸开漫漫辛酸苦辣,溅到血液里,一齐冲上脑顶,冲毁了平素的镇定沉着。“别胡闹了,过朕这来!”

薛柔闻声,只斜睨一眼道:“我偏胡闹了,看你放不放人吧!”对付他这种乱咬乱吠的疯狗,正确的做法是豁出去,比他更过分。

她若肯正视他,会发现他眼下的肌肉在隐隐抽搐着,那姑且是他费尽毕生力气压制的成果,不然展现出来的则是个浑身戾气的罗刹鬼了。

“朕不是叮嘱过你,只管潜心养着吗?为何就是不听话呢?”她一动不动,岑熠可以主动靠近,有一步,走一步,有一百步,走一百步。他对她的热忱,永不凋零。

禁军们看得呆呆愣愣,薛柔脑筋一动,钻空子拔下头上的发簪,尖端抵着脖颈规律跳动的血管。四庆吓得惊叫起来。

“你干什么?!”一步之遥外,岑熠厉声质问。

“放人,否则——”她将簪子头切入皮肤,即有丝丝热流淌落,拖延出一道殷红的痕迹,醒目,乃至刺目,“我死给你看!”

岑熠意欲上手抢夺,她却扎得更深,血随即流得更凶。伤在她身,痛在他心。他语气软下来,近乎哀求道:“别伤害自己,求你……”

秋风习习,掠过创口,冰凉透骨。薛柔咬咬牙,趁热打铁逼他做决定:“你现在就叫人放了崔介,送他回崔家!”

一头是她自毁,一头是以他彻彻底底失去她为代价的安好无事,两端争着拽扯他的神经;神经左摇右摆,一紧再紧,直至崩断。耳朵里忽然嗡鸣不止。万里无云,秋高气爽,屋檐枝头栖着成群鸟雀,尖喙一张一合,它们在叫唤,可他听不到;她的嘴也在翕动,他也听不见。

什么都听不见了。

“莫非,朕真的做错了吗?”他无法耳闻他的自言自语,倒也不重要,因为没有人给他一个可以说服他的答案,他宁愿塞听不闻。

“岑熠!”单调的耳鸣声里,一个尖细的呐喊膨胀开来,他目光闪烁,恍然瞅见那枚越埋越深的发簪,“你别装死,你给个准话,放,还是不放?”

鲜红的血,滴滴答答,铺满了她的肌肤。他嗅到一股味,腥的。

她会死的……

她会死的!

“放!”岑熠低吼出来,“朕,放。”

得了准信,冯秀亲自入内请出崔介。失去自由的三天里,他不曾合眼,面如土色,满容憔悴,即使如今重获自由,他亦欢喜不起来,他知,这份自由是薛柔奋不顾身换来的。正应了岑熠的话,他活成了个靠女人苟且偷生的窝囊废。

见崔介平安,薛柔放下架在脖子的利器,由三喜四庆带自己回宫救治。

一如来时,冯秀驱车送崔介回家。

崔介不在,兰台解除禁令,上百禁军列队,有条不紊撤退。

才刚还人潮拥挤的兰台,霎时空空如也。岑熠环顾四周,他终归一无所有了。

“陛下……”一个内侍从上书房的方向找过来,怯怯懦懦,欲言又止。

“说。”

内侍酝酿着一口气说完:“西北来的术士进宫了,此刻于上书房外求见……”

“打点他些银子,依然送他离开吧。”

那内侍尚处状况之外,心里怎么琢磨怎么古怪,明里不敢多嘴,应声去办。

漫天清光下,岑熠背靠一面宫墙,滑坐下来。日光耀眼,无法直视,索性他头后仰枕着墙体,闭上眼,眼尾蓦然垂下一行泪。

第99章

当日兰台对峙的种种,很快在宫里传扬开来,六公主、九皇子等人都很担心薛柔,但九皇子的住处仍有禁军把守,出入不方便,便只六公主携其女相宜前来探望。

外伤而已,瞧着唬人,实际上不折磨人,但相宜死活不信,抱着她泪眼汪汪,搞得几个大人哭笑不得。

六公主说:“有件事我不知你知不知情,崔家外围的禁军撤得只剩零星几个了,好像也不大管崔家的人了,我刚进宫路过,还碰见了八妹妹,跟她聊了两句,她说她怀了身子,已有四个月了,今天出门是想去成衣行选些几匹料子,做几身冬衣。”

相宜今年五岁了,大人说的话多数听得明白,有难懂的,自个儿在心里琢磨一阵也通透了,眼下听母亲谈起那位嘉姨母,不再哭鼻子,从薛柔怀里拔出脑袋来,扑闪着眼睛说:“可嘉姨母那么瘦,脸色那么白,站都站不稳,好吓人的……是不是肚子里的小娃娃顽皮,老踢嘉姨母,才叫嘉姨母那样虚弱啊?”

六公主嗔怪道:“别乱说。你既不难过了,就和四庆姐姐出去荡秋千吧。”

四庆会意,走上前牵相宜的手。相宜心里是想玩的,抿着嘴唇看看薛柔。薛柔笑道:“我好着呢,你放心去吧,正好我和你母亲说会话。”

相宜点点头,和四庆说说笑笑而去。

不必避讳着小孩子,薛柔脸色一下子阴沉下来,冷漠道:“我是不知情,也不想知情。六姐姐,聊些别的吧。”

六公主叹道:“兜兜转转这么些年,咱们这些兄弟姐妹到底好好活着,就是全散了……”

往事已矣,薛柔不愿重提,强行转移话题:“我近日没怎么出门,不知道九哥哥怎么样了,他和周家姑娘有眉目了吗?”

那天留他们俩单独谈心,听说气氛挺尴尬,周宁一直惦记着那段旧情,九哥哥却为薛家丢失的山河而痛苦抑郁,无心儿女情长,要周宁也别为他耽误青春,该说亲说亲,该嫁人家人;周宁难免伤心,最后是强颜欢笑离开的。

六公主说:“周家姑娘是个有情有义的,断不肯舍下九弟,只是九弟态度坚决,无论如何也不见周家姑娘,就逼着她死心。一来二去的,周家姑娘也觉沮丧,不大出家门,她家里也赞成就此断了,隔三差五物色郎君。为这事,她吵了好几回,家里闹得是不可开交。”

周宁性子文静,谈吐温柔,给薛柔的印象好极了,听她为了九哥哥顶撞家人,薛柔深受触动,默了片刻,道:“我们姓薛的,而今是不容于世的了

,人家心疼自己女儿,拦着也无可厚非。”

六公主又叹道:“是啊,要不说周姑娘重情重义,是个顶顶好的姑娘呢。说句实话,我倒希望周姑娘看开些,九弟既撂下那话,定然是深思熟虑过的,盼她后半辈子顺遂平安……唉,生不逢时,真是对苦命鸳鸯。”

言及此处,薛柔感受到了六公主同情的目光,她弯一弯嘴唇,眼里一汪淡泊:“六姐姐,你犯不着怜悯我,我有我的生活,崔介……也会有他自己的未来。我与他,再无瓜葛了。”

之前她对岑熠说不喜欢崔介了,并非置气,事实如此。似那等真诚而热烈的爱慕,太消耗人,她承受不起。

爱恨贪痴,她想放下,也该放下了。

她从神坛坠落谷底,这一路以来的艰辛,六公主亲眼见证,她想释怀过去,六公主十分理解,并且予以支持:“十妹妹,你受苦了,往后……就安安稳稳过日子吧,我听宫里人议论,那位大变样了,这程子一直把自己关在书房,谁也不见,想必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再来骚扰你了。”

薛柔有些恍惚,兰台叫板至今,有七八日,无人当着她提及岑熠,她尽管静心修养,衣来伸手饭来张口,闲了有三喜四庆讲笑话、陪玩这那玩那,日子安定得好似回到了及笄前,如梦似幻;乍乍地耳闻岑熠如何如何,这场美梦随之破碎,记忆里全是他不留余地的疯狂。

薛柔抓在椅子扶手上的手不由自主抖动着:“六姐姐,眼见到中午,你别走了,留下吃顿便饭吧。”

六公主欣然答应。

茶足饭饱,六公主拉着意犹未尽的相宜起身告辞,薛柔心境动乱,不宜继续招待,便不强留,吩咐三喜好生送客,自己则歪在榻上胡思乱想,终归是无穷惆怅,自寻苦恼。

话说三喜送客返回途中,身后有人叫她名字,回顾,却见冯秀搀扶芳姨慢慢赶上来,俩人倒默契,俱满面阴霾。三喜持审视姿态,问:“来做什么呢?”

冯秀张口答话:“不怕你笑话,我们实在没辙了……陛下锁着门概不见人,也不吃喝,我们恐陛下有个闪失,所以想求求公主,过去看一眼,横竖让陛下吃点东西……”

三喜没好脸色:“殿下病着呢,不方便,你二位到此打住吧。”

冯秀说不动,换芳姨出面说:“姑娘,到底是条人命,你便通融通融,准我们见一见公主殿下吧……”

三喜气不打一处来,柳眉倒悬道:“你们这会又说是一条命,那被他直接间接害死的,有多少条命了?那些人又不是死有余辜,凭什么他一个眼神一句话就断了人家的活路?你们可真好笑!”

两人被顶得哑口无言。冯秀尚可,毕竟跟在一个喜怒无常的皇帝身边当差,挨骂多了,抗压能力练上去了;芳姨不同,老了老了还被人指着鼻子数落,偏偏数落的全是不争的事实,一张老脸简直没地儿搁,佝偻着背道歉:“是老身欠妥,他喊老身一声姨,老身却未能尽到当姨的责任,是老身的错……”

一个古稀之年的老人家,低三下四成这样,真叫三喜过意不去,摆摆手说:“好了好了,算我欠你们的!不过丑话说前头,你们不能擅自进去,由我给你们通传,至于去不去,全凭殿下做主;倘到时殿下回绝了,你们也别死缠烂打,那没意思。听明白了?”

芳姨流下惭愧的泪水;冯秀喜极而泣,连连说好。

照预先约定好的,二人于门外候消息,三喜入内通禀。三喜已经做好白忙一趟的预期,平平淡淡说完,左脚先岔开,准备着到转身出去告知那俩人没门,谁知薛柔说:“把大氅给我穿上,我要亲自做个了断。”

三喜错愕不及,薛柔却笑说:“解铃还须系铃人,这段孽缘,必由我亲手斩断。”

前几天身体好端端的,就刚刚三喜一进门,心口便阵阵钝痛。她猜到了,那是情蛊联结之下,他的心痛。

他为何心痛?

他在做什么?

沉下心来思量,薛柔所言极是,一味逃避于事无补,早日了结早日解脱,可她打算怎样了结这延续十几年的孽债呢?三喜抱来大氅,一面服侍着她穿,一面忍不住问:“可殿下,若早能了断何至于现在……您可有什么头绪吗?”

胸口越来越闷,越来越痛,薛柔强装无事道:“你安心,我自有分寸,不会做傻事的。”

披挂整齐,薛柔迎着午后的阳光出门。冯秀芳姨轮番表示感激,她皆一笑置之。

临到目的地,薛柔拍拍三喜的肩膀,微微笑道:“天儿凉,此处风大,去那边的廊下避着吧,我尽快出来。”

三喜忽然两手扯住她胳膊,依依不舍道:“殿下,您千万注意安全,有什么不对劲,及时喊奴婢!”

薛柔点头,抽手步上石阶。

门关得严实,休想窥见里面一丝丝风光。她举手拍拍门,说:“你打开门,我们谈一谈。”

清亮的声线钻入屋里,叫醒了席地蹲坐的黑影,他举目,茫然四顾。谁在说话?好像是她?……她万般厌弃自己,怎会再寻过来,肯定是错听了。

“我知你醒着,你开门,我们开诚布公地谈一谈。”

漫游的目光于门前定格,黑洞洞的眼里爬出一道惊疑。是她!

他猛起立,登时一阵头晕目眩,擦着书架高高跌倒。他欲爬起,却浑身无力。他索性翻个身,仰面朝天,盯着天花板出神。

现在的他,做不成崔介的替身,亦得不到她的怜悯,一无是处,有什么可谈的呢?摔倒了也好,不必到了门口纠结开不开门、开了门真见到她后如何组织语言。

他光遐想连篇,察觉不到自个作痛的心脏,薛柔意识清醒,为这执着不懈的痛感白了脸色渗了冷汗。她撑着门框,叫冯秀带人撞门,语气疲弱但不容置疑。

有人指挥,冯秀就敢于行动,立刻招呼侍卫强行破门。数不清第几下“咣当”后,门板可见松垮的迹象,两个侍卫分立两边扶着门框,向上一抬,门安全卸了下来。前路再无阻隔。

薛柔护着不安生的心口移步进入,目之所及,书架底下,长长地躺着个人,脚朝里,一时看不太真面目。她踉跄近前,手扶书架,居高临下,密密麻麻的痛意作祟,使喉管都变细了,勉强挤出来几个字:“你想死,自己死,别捎上我……”

睥睨里的一张煞白脸,竟呈现上扬之势——他笑了:“剜心杀母蛊,蛊毒可解。”他睁着眼,一直仰望进她的眼底,“九死一生,要试一试吗?”

这一刻,他在寻思,假如他以自毁换取她的一线生机,从而还她绝对的自由,她会不会为他落一滴泪,又会不会在记忆深处给他留一席之地?

若令她知道这些想法,她绝对会痛骂他卑鄙恶劣。无所谓了,卑劣了二十几年,再装什么高风亮节,不妨卑劣到底好了。

死何所惧?

他要死得其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