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正文完】(2 / 2)

巫医顺嘴替冯秀答了:“初十了……”

还剩五天,绰绰有余了。岑熠集中精力,凝望鼻端“罪己诏”三字,一边默数自己平生罪行,一边命令巫医:“你下去准备着吧。”——一心二用,各不耽误。

京城的冬,昼短夜长,而岑熠挑灯将诏书以一笔一画填满这夜,黑暗简直无边无际,令人窒息。好在,黎明终将来临:清光破云,普照大地,万物明朗。

书房内,书案上,岑熠低伏浅眠。一侧笔山上,毛笔平躺,笔尖未干;身前布帛平展,其上字迹鲜明,铿锵有力,内容沉重,触目惊心:

「罪己诏」

「朕以不德,窃居帝位,理政以来,昏聩失德,罪孽深重,今昭告天下,伏罪自省。

朕之罪一:为君不仁,滥杀无辜。昔年掌权,凭一己之私,兴酷法,动刑狱,视生民如草芥,因猜忌而株连,使无数忠良之后、无辜百姓身首异处,白骨露于野,冤魂泣于天。此等暴行,上违天意,下失民心,朕罪无可赦。

朕之罪二:为君不义,构陷忠良。朝堂之上,刚愎自用,妄自尊大,于众贤臣良将,

罗织罪名,百般迫害,或贬谪蛮荒,或赐死狱中,使忠臣寒心,朝堂正气荡然无存。如此不义之举,败坏纲纪,动摇国本,朕追悔莫及。

朕之罪三:恩将仇报,偷天换日,窃取薛家江山。薛家先祖创业维艰,传下江山社稷,朕本受薛家恩惠,却心怀叵测,趁势而起,以卑劣手段篡夺帝位,使薛家子孙流离失所,宗庙蒙尘。此等忘恩负义、窃取神器之行,天地不容,神人共愤。

朕深知罪孽深重,无颜再居帝位。为谢天下,为偿旧债,今决定还位于薛周,经深思熟虑,由景帝第九子薛通,承继大统,主持国政。朕将退居一隅,以死谢罪。望薛通皇帝能仁政爱民,任用贤能,重振朝纲,以安天下苍生。

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罪帝岑熠

泰和三年十月初十」

十五日夜,薛柔步月至上书房。书房里站着南疆巫医、冯秀,书桌前席地而坐着岑熠,举目望她,目光清幽。

“开始吧。”岑熠对巫医吩咐。巫医点头,慢吞吞拿起一把小弯刀,转身正对着他,面有不忍:“皇帝陛下,您真的决定好了吗?”

他面上四平八稳,视死如归:“手法利落些。”

他神态决然,口吻干脆,巫医自知不可挽回,面带惋惜,扭头对薛柔说:“以防您生受不得共感而下的剜心之痛,草民准备了麻沸散,您且以酒服之,立竿见影。”

薛柔才瞧见冯秀守着一张桌子,桌子上设着一碗酒。冯秀端碗呈过来,怯意猝然而生,她晾着冯秀,眼光飘忽,竟又被岑熠的一双眼摄住。他缓缓启口:“睡一觉就好了,不要害怕。”

三喜在一旁,哭成个泪人:“这一碗下去,万一您再也醒不过来……公主,算了吧!”

白刀子进红刀子出,世上有有几个人能顶得住。皇帝死就死了,死不足惜,可偏偏有这可恶的情蛊,要二人同生共死……

平复多日的心,莫名作痛,使薛柔无法忽视,她按住胸口,腰身渐渐弯折下去,口中重复着:“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会心疼,为什么会喘不过来气,为什么会觉得他有些可怜……为什么?

巫医正欲动手,见薛柔脸色惨白按住胸口,身子摇摇欲坠,而岑熠却端坐如常,面上不见半分痛苦,心下一动。他行医半生,与蛊虫打了一辈子交道,情蛊同生共死的特性早已注定,可眼前这情景却全然不合常理。

“公主莫不是蛊毒发作?”巫医放下弯刀,快步走到薛柔面前,见她冷汗涔涔嘴唇泛白,正要伸手探查,余光瞥见岑熠平静的侧脸,心头突然闪过一个念头。他猛地转向岑熠,不由分说抓住他的手腕,三指搭脉凝神细辨。指尖下的脉象沉稳有力,虽带几分病气,却绝无蛊虫反噬的躁动。

巫医瞳孔骤缩,又反复探查数次,额头上瞬间渗出冷汗。他踉跄着后退半步,难以置信地看向薛柔,又转向岑熠,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怎么了?”冯秀见他神色大变,急忙上前询问。

“解了!”巫医突然扬声,眼里好似卷起了惊涛骇浪,“情蛊……不攻自破了!”

岑熠抬眼,眼中的距离骤然缥缈了:“你说什么?”

“子母情蛊已自行消散!”巫医深吸一口气,指着薛柔颤声道,“方才公主心痛难忍,陛下却安然无恙,这正是情蛊解除的征兆!草民方才为陛下把脉,脉象平稳无波,蛊虫已无踪迹!”他转向薛柔,语气带着敬畏:“公主对陛下动了真情,是以蛊毒自解,这才是第一种解法的真谛啊!”

薛柔悚然,难以置信地按住心口,方才那撕心裂肺的疼痛仍未散尽,可此刻细细感受,那缠绕多年的沉重枷锁仿佛真的消失了。她望着岑熠,眼中满是迷茫与慌乱。她仅仅有一丝丝可怜他而已,算得什么真情!

岑熠怔怔地看着薛柔,脸上的平静瞬间碎裂。他缓缓站起身,走向她,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云端。月光穿过窗子照在他身上,为他苍白的面容镀上一层柔光。

他在她面前站定,伸出手轻轻拂去她脸颊的泪痕。“你的心里,终于有我的一席之地了。”

言罢将薛柔拥入怀中,下巴抵在她的发顶,感受着她的体温、气息、心跳,眼眶突然一热。多年的偏执与等待,竟以这样的方式迎来结局。

他有力的心跳、周身淡淡的龙涎香,都令薛柔万分不安,下意识就伸手推他。岑熠顺着她,将手一松,转身走去书案,再返回,手中添了把匕首,正是那时他给她杀他的机会,而亲手递给她的那把。

将刀柄再度塞进薛柔手中,他目光灼灼地看着她的眼睛。

“拿稳了。”他说,“如今蛊毒已解,你可以亲手了结这一切。”

无疑,他以死赎罪,这长达十数年的恩怨就能结束,她正是怀揣着这个目的来的。她脑子里装着条条框框,手却不由使唤,非但抖,更在畏缩逃避。

猛不防,手腕被牢牢按住,岑熠带着她的手,将匕首徐徐抬起,对准自己的心脏。冰冷的触感让她无所适从,整个人僵住。

“别怕,”岑熠很是温柔道,带着她的力气一点点向前送,“这样你就能彻底解脱了,再也不用看见我,不用记恨我……”

刀锋刺破衣料,刺入皮肉的瞬间,薛柔耳朵里轰然一声,震耳欲聋,她来不及深思,用力抽手,狼狈逃开。

随着她的逃离,刀子失去支撑,七扭八歪坠落在地,一股鲜血喷涌而出。岑熠也没了主心骨,倾斜在自己的血泊里,遥远地望着她的眼睛,唇边竟还勾着一丝笑意,尽是缱绻温情。

“陛下!”冯秀惊叫着扑上来查看情况,南疆巫医后来赶上,两人也不敢贸然扶人,单趴在地上检查伤势。万幸,未伤及根本,还有救。巫医急急去找药箱处理。

薛柔一直逃去书架底下,那把匕首尖端对着她,张扬地躺在不远处,刀刃上满是血,和自己双手上的一模一样。

“你还是这么卑鄙……”她藏身书架与墙形成的角落里,目睹巫医额头上的汗成串滴在那片血水里,“连自己的死都要算计……想用这种方式让我记住你是吗?呵,别做美梦了。”

冯秀将岑熠无意识睁着的眼,帮忙合上去。他听不见她细微的谴责。

“人死如灯灭,一无所剩……”她不由自主哽咽着,“我会忘了你,好好地过完余生……你听见了吗?我会忘了你,永远忘了你!”

如果他能亲耳听见,他肯定会感到满足——原来她终究还是会为他流泪,哪怕嘴里说着要忘记。这样,就够了。

三喜挂着泪过来给薛柔依靠。她筋疲力尽,头一沾着属于活人温热的肩膀,上下眼皮开始打架;它们强势,夺走了她继续参与这个血腥月夜的权力。

黑暗中,全是他的影子,他笑,他怒,他悲……贯穿了她整整十几年的人生,挥之不散,无法抹除。

“我不会忘了你的……”她对着那些浮现涌动的画面,低声说,“岑熠,我不会忘了你。”

*

新帝登基的诏书很快传遍天下,薛家终于重掌江山,复归大周,改元建元,并大赦天下。

只是无人知晓,那位曾经的亡国公主,在每个寂静的夜晚,都会隔着一扇长明不灭的窗子,遥望夜天的明月,自念着一句话:“你醒过来,我教你,何……为情爱。”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