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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舲看着镜子中的人,眉间盛放着一朵红梅,令素面朝天的脸,瞬间都亮了起来。

不过,若仔细瞧,红疙瘩依旧明显。江舲念着文涓的辛苦,夸道:“你的手真是灵巧,画得活灵活现。”

文涓得了夸赞,高兴地道:“美人要是喜欢,以后奴婢都替美人画。”

江舲笑着说好,文涓捧着镜子放回妆奁台,“时辰不早,奴婢去提膳食。”

这时,黄梁与殿前内侍录事从影壁外绕了进来,他看到从正屋出来的文涓,道:“文涓你这是去何处,江美人呢?”

文涓见礼,眼觑着录事,答道:“美人在屋中,我去膳房取晚膳。黄大伴章录事来了,快请进来坐。”

江舲听到外面的说话声,霎时大惊。

章录事的大名无人不知,他是记录元明帝临幸后妃的宦官!

她不敢置信,忙跳下塌,趿拉上鞋子奔到正厅。

两人走进来,章录事拿着笔墨记录,黄梁挺直身子,神情肃穆,声音铿锵有力地道:“皇上有旨!宣江美人到垂拱殿入侍!”

第36章

照着规矩, 被皇帝宣召临幸的嫔妃,皆要盛装打扮。

江舲像是木偶一样,任由文涓阿箬梳妆更衣。

阿箬兴奋不已, 把箱笼的衣衫全部翻出来,拿到江舲身前比划, 打算选出最漂亮的一身。

可惜,去年的冬装已经半旧。今年的要新一些, 升为美人之后添了月例, 统共也只有五身。

阿箬难掩失望,翻来覆去半天, 选了件雨后天青的对襟旋袄,伺候江舲换上。

文涓手指麻利地挽着发髻, 不时觑着铜镜中的江舲, 眼神中满是担忧。

“美人瞧瞧可满意?”文涓陪着笑,轻声问道。

“满意。”江舲眼都不抬道。

文涓微愣,神色欲言又止。她让阿箬出去招呼黄梁章录事, 终是鼓起勇气, 小声道:“美人可是有心事?”

“没有。”江舲站起身, 带着破釜沉舟的坚决, 朝外走去。

她的心事太复杂, 三言两语道不明白。文涓不一定会理解, 其实,她自己亦一团混乱,

见到江舲出来, 黄梁与章录事忙起身。文涓拿出两只荷包奉上,笑道:“辛苦二位了。”

江舲低头往外走,尽量不去听他们的寒暄。

寒意凛冽, 夜空中繁星满天,星光流转。在以前,极难见到如此璀璨的星夜。

江舲无心欣赏,只觉着星星都在看笑话。她是被奉上桌的菜,摆上精美的盘,供元明帝享用。

文涓处世周全,拿了银子打赏黄梁章录事。好似她这道菜,还要给银子,才能送到元明帝面前。

狗东西!

江舲一路骂着进了琼华阁,元明帝姿态惬意地依靠在榻上,手上捧着茶盏正在吃茶。

屋中暖意融融,角落花瓶中插着腊梅,清冽的花香扑鼻。

江舲低眉敛目,规规矩矩见礼:“臣妾见过皇上。”

“坐吧。”元明帝叫起,低头吃起了茶。

“她怎地这般安静?”元明帝做好了她会乱七八糟说胡话的打算,没曾想到,她却寂静无声。

不知为何,元明帝莫名地感到阵阵局促。他掀起眼皮看去,见她谢恩后坐了下来,手搭在膝盖上,温婉柔顺,依旧无声无息。

他不禁咳了下,吩咐道:“传膳。”

黄梁走了出去,很快领着内侍宫女,提着热水帕子食匣鱼贯而入。

元明帝净手之后,接过帕子擦拭着手。他斜眼看向江舲,她手放在银盆中,纤细的手指交错搓揉着,低垂着头,露出一截雪白的脖颈。

“净手只蘸了蘸水,怎地不干脆吐口口水抹一下呢,果然脏!”

终于听到她的心声,元明帝倒宁愿耳聋了。他木着脸,将帕子扔进银盆,在案桌前坐下。

黄梁领着内侍上前布膳,他抬手道:“都下去。”

省得她等下偷偷嘲讽,原来皇帝要亲自吃饭,亲自如厕。

黄梁领着宫女内侍退出去,屋中安静下来。元明帝瞄了眼端坐着的江舲,提壶斟了半杯酒,道:“冬日寒冷,吃些温酒驱寒。”

酒壶浸在热水中,江舲早就闻到了黄酒的气味。她应是,斟了满满的一杯,待元明帝举杯抿过之后,她侧过身,抬起衣袖微微遮挡,将酒一饮而尽。

黄酒甜滋滋,江舲抿了抿唇,再斟了一杯。案桌上摆着蒸羊羔,蜜炙鹅,清蒸鱼,水晶烩,金玉羹,瓜齑等菜式,精美丰盛。

江舲只挑了清蒸鱼与瓜齑吃了两口,其余的皆碰都不碰,放下筷子端起酒杯,将酒再吃得一滴不剩。

她只有一瓶啤酒的量,酒品极好,醉酒之后不吵不闹睡去。

黄酒后劲大,两杯黄酒下肚,江舲估计已经差不多,静静等着酒劲到来。

“别吃得太急,且吃些菜蔬。”元明帝不错眼看着江舲,终于不顾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皱眉提醒道。

江舲默默放下酒壶,拿起筷子夹着鱼肉,心里直骂:“瞧那小气的德行,都来陪你睡觉了,吃你几杯酒怎么了?你管老子吃不吃菜,老子不喜欢吃的,就不吃!”

虽被她暗中编排,他想要睡她。他天子胸襟,大度不与她计较。

白日曾说过不会亏待她,宣她侍寝给她荣宠,她却不领情!

后宫嫔妃众多,莫不想着能侍寝。他是皇帝,临幸她,是她莫大的荣光,还管她做何想!

元明帝铁青着脸,倒了杯酒,恨恨吃了下去。好心当做驴肝肺,他不再管她,任由她去吃。他端要瞧着,她能吃进去多少!

江舲等着酒意到来,却发现自己神清目明。过了一阵,她恍然大悟,重新提壶倒了一杯。

以前的她酒量浅,并不表示现在的她酒量浅。

江舲抿着酒琢磨,脑中突然浮起一个念头:“不行,我要睡他!是我睡他!”

事已至此,管不了元明帝是否干净。她向来不以为男欢女爱是羞耻之事,像男人那样掌控主动权,享受其中。

元明帝刚抿了一口酒,被她震惊得酒喷出去,大声呛咳起来。黄梁在外听到,忙冲到门口,探头朝里张望,赶忙进屋来,焦急地道:“皇上怎地了,可要奴婢传太医?”

江舲也被惊了跳,一脸莫名其妙看着元明帝,心道:“真是弱鸡崽,喝口酒都能呛着。黄梁也好好笑,跟生了大病一样,还要请太医。嘿嘿,是要请太医,治治脑子。”

元明帝气得想掐死江舲,被她一激,喘着气沉声道:“换一桌酒菜来,多温几壶酒!”

他倒要好生瞧瞧她的本事,看她能吃多少酒,等着她来睡他!

黄梁见元明帝动怒,大气都不敢出,躬身退了出去,忙唤内侍去准备酒菜。

很快,元明帝的案桌上重新摆满酒菜,他斜乜着江舲,道:“且坐过来,朕与你吃几杯。”

江舲暗骂了句,奉命坐到元明帝身旁。他抬起下巴,板着脸道:“斟酒。”

“你手长着,只拿来挖鼻孔吗?”江舲规矩斟酒,心里骂骂咧咧。

元明帝呼吸一窒,死死盯着江舲,挖苦道:“这张脸跟那台上唱大戏的一样,真是难看。”

屋中烧着地龙,热意盎然。江舲估计脸上的脂粉已经晕开,她抬手抚摸了下,拿起帕子擦拭。

“咦,别动。”元明帝拉住江舲的衣袖,凑上前来,仔细打量着她眉心的花钿。

“这是甚?”元明帝看到突起的红包,伸手去触摸。

江舲下意识偏开头,道:“皇上,臣妾生了面疱……”她脑中灵机一动,赶忙往后退,诚惶诚恐地道:“臣妾身子有恙,面露不雅,不该隐瞒,请皇上恕罪……”

“好生坐着!”元明帝似笑非笑道。

她休想找借口,区区一个面疱,快被她当做不治之症了。

江舲郁闷不已,只能回去坐下,拿起帕子继续擦拭。

元明帝望着她的眉心,忍不住道:“留着吧,遮一遮你的不雅。”

她虽腹内草莽,皮囊生得真真好。拭去面上的胭脂水粉,露出原本素净白皙的模样,衬着眉心的花钿,美如雪中盛放的寒梅。

江舲收起帕子,垂下眼眸暗骂了句:“拜托,去照照镜子吧,瞧瞧你的模样,要不是皇帝,在我们村中都娶不到老婆!”

元明帝向来自信,他英姿不凡,岂能被她三言两语打击。不过,他她父亲做了多年县令,在县衙出生长大,何来的村中之说?

想着她成日一派胡言,元明帝很快打消了疑虑,好奇问道:“好好的,怎地就生了面疱?”

江舲要是如实说出因着糖吃得太多,指不定会背他如何嘲笑。她讪笑了下,含糊道:“臣妾也不知,就突然生了出来。”

元明帝看着她心虚的模样,哪能不知她在撒谎。他君子地没去戳穿她,端起酒杯,道:“酒菜都快凉了,且快些吃。”

江舲呵呵,他主动吃酒,正中她的下怀。她端起酒,一口吃了下去,拿着酒杯向下,道:“皇上,臣妾已经吃完。”

元明帝不甘落后,跟着扬首吃尽。两人暗自较劲,你来我往吃着酒,很快两壶酒见底。

酒意终于到来,江舲眼眸泛起红意,身子发热,觉着有些飘飘然,不受控制微笑。

元明帝平时经常吃酒,酒量极好。只他注重养生之道,从未如今夜吃这般急,也许久不曾吃这般多。他的头开始发沉,知道自己已有醉意,直勾勾看着江舲,将酒杯一扔,道:“时辰不早,歇了吧。”

江舲微笑道好,快活地想道:“弱鸡!”

元明帝咬了咬牙,强压住心头乱窜的火苗,唤黄梁进屋来伺候。

等下再收拾她,要她哭天喊地!

司寝宫女早已铺好了床,另有小宫女领着江舲前去更洗。她洗漱完出来,元明帝已侧躺在床。身前的里衣半敞,一缕头发垂落在露出的肌肤上。

“他难道没洗?”江舲睁大眼,眼睛发直盯着他。

元明帝不与她一般见识,挥手斥退伺候的宫女,不悦道:“你还站着作甚?”

江舲一步步走向龙床,抬走上脚踏,垂眸看去,终于看清他微微湿润的头发,一下松了口气:“幸好幸好,他洗了一下……”

这时,她眼前一花,一头栽倒在床。

元明帝再也听不下去,伸手将她拽上床。手刚抬起,眼前一黑,她已欺身上前。

“大…….”元明帝脱口就骂,话刚出口,便急急打住了。他双眸闪亮,掩饰不住地期待。

江舲哪能让他只顾着自己快活,她当然要绝对掌控。手不客气,先验他的基本状况。

不功不过。

挑剔无用,江舲只能将就一下,盼着他能靠技巧以及耐力补足。

元明帝呼吸渐沉,酒意伴着兴奋,脑子全然不听使唤。在目眩神迷中,头随着江舲手的指引,深埋了下去。

宽敞的龙床上,被褥凌乱,脚踏上堆着元明帝被撕开的细帛里衣。

元明帝痛快得五脏六腑都在叫嚣,一瞬不瞬盯着帐顶,颤栗着长长喘息。

江舲坐起来,翻动被褥找到自己的里衣穿上,下床趿拉上鞋,被元明帝伸手拉住。

“夜里冷,你且歇在这里。”从未经历过如此酣畅淋漓的侍寝,元明帝很是不舍她离开。

嫔妃侍寝结束之后,必须回自己的寝宫。规矩是规矩,自是由皇帝说了算。

江舲不动声色抽回手臂,道:“皇上,这不合规矩。臣妾告退。”她屈了屈膝,脚步轻快前去净房洗漱穿衣。

眼下宫中朝堂都不太平,方司灯高才人之死尚无眉目。

元明帝让她管了尚寝局,又是赏赐又是侍寝。乍一看,她真成了最得宠之人。

宠妃下场都不大好,何况她有名无实。

往常这个时候,江舲早已入睡。先前的酒意散了些,她已困倦得眼皮都快睁不开。

先前他表现平平,天子霸气,无助他一展龙威。

看情形有心无力,至少需要一两个时辰来恢复,不值得她留下。

元明帝怔怔望着江舲离开的背影,脑中浮起一个念头。

他真被她睡了!

她穿上衣衫,就不认人了!

第37章

天光微明, 琼华阁灯如白昼。宫女内侍们来回忙碌,轻手轻脚井然有序。

元明帝坐在榻上,吩咐伺候他穿靴子的黄梁:“赏繁英阁缠枝牡丹纹玉梳一柄, 雨过天青釉玉壶春瓶,白釉刻莲纹梅瓶各一只, 粉青釉八方盏一套。”

昨夜她身着雨过天青色的旋袄,颜色真如雨后初霁。她总是抱怨他小气, 连只装糖的罐子都惦记着, 真是丢了天家的脸。她那头卷曲的乌发,衬得她的肌肤比雪还要白, 如玉一般……

元明帝心头时而激愤,时而激荡。

她居然胆大包天, 竟敢强让九五之尊的帝王, 屈居于她身下伺候!

只那种滋味,真真是令他神魂荡漾,沉溺其中不愿醒来。

黄梁手微顿, 悄然抬眼, 觑着元明帝恍惚的神色, 暗暗惊异不已。

嫔妃侍寝之后, 元明帝多有赏赐。昨夜江舲被临幸, 今日得赏, 并不足为奇。

只黄梁贴身伺候元明帝这些年,从未见过他甫一起身, 便迫不及待赏赐之事。

江舲所得的花瓶杯盏, 皆是元明帝指了官窑烧制,平时的喜好之物。

黄梁暗忖,看来, 那位木讷美人还颇有几分本事。

花无百日红,后宫中新鲜水灵的嫔妃,与春韭般一茬接一茬,又如秋冬草木般枯黄,凋零。

黄梁并不当做回事,恭敬应是,继续手上的动作。

穿好靴子,元明帝起身去用膳。他走了两步,脚步微顿,道:“若繁英阁来人,且传进来便是。”

按照规矩,嫔妃侍寝之后,需来向皇帝谢恩。

黄梁忙俯身,回道:“皇上,先前繁英阁伺候的文涓来过,称江美人身子有恙,恐将病气过给了皇上,由文涓前来,在外给皇上磕头谢了恩。”

元明帝听到身子有恙,脸色顿时难看起来,不禁暗自错牙:“可请了太医?”

黄梁忙道:“奴婢问过文涓,文涓称不曾请太医。如今正值冬至喜庆之时,不宜请太医。江美人能撑一撑,待冬至之后若不见好转,再请太医便是。”

元明帝黑沉着脸,一言不发走了出去。

真真是可恶,不过生了面疱,她竟厚着脸皮,一次次拿出来做借口!

显得他非但被她睡了,还眼巴巴送礼上门谢恩,简直是反了天!

元明帝想要将赏赐收回来,话在嘴边一转,硬生生咽了回去。

天子金口玉律,岂能与她一般见识!今朝是大朝会之日,待他退朝之后,再去与她算账!

繁英阁。

江舲一整晚都没能睡好,酒后头重身子轻,恶心无力。躺在床上,跟烙饼般翻来覆去。无论何种姿势,总是不得舒服。

文涓端着炊饼汤进屋,她将碗放在高几上,撩起床帐挂好,关心地道:“美人,起来吃些炊饼汤,肚子暖和了,身子便能舒适些。”

江舲躺着不动,有气无力道:“我没胃口,待睡一觉就无事了。”

文涓担忧不已,劝道:“奴婢还是去请太医吧,美人这样下去可不行。”

酒后的感觉,江舲很是熟悉,看世界虚幻,精神恹恹。一般来说,只要能安稳睡一觉,便能恢复大半精神。顶多两天,就能彻底恢复。

江舲道不用,她揭开被褥,拂去额头上的发丝,问道:“你瞧瞧面疱是何种颜色?”

文涓凑上前仔细一看,道:“奴婢见着已经泛白。”

江舲顿时有了力气,翻身坐起,兴致勃勃道:“文涓,去拿干净的热帕子,布,铜镜来。”

文涓虽不知江舲要作甚,见她终于有了些精神,忙照着吩咐取了来。

卧房昏暗,文涓点亮了烛台,举着铜镜立在床前。

江舲擦拭干净手,对着铜镜,用力按下面疱。里面的白色脓肿,啪地一下在铜镜上溅开。

“好了!”江舲再挤了几下,用布轻轻抹干净眉心。

她最喜欢挤痘,觉着格外解压。酒后的身子不适,此时至少去了小半。

文涓看着江舲泛红肿胀的眉心,急道:“美人真是,奴婢若早知晓,就拦着美人了。美人弄破了肌肤,以后仔细留疤。何况留在眉心,想要人看不见都难。”

她沉吟了下,低声道:“皇上喜欢雅致,完美。在后宫之中,皇上最宠爱的并非林贵妃,赵德妃她们。以前的黄婕妤才最最得宠,皇上几乎天天歇宿在她那里,盛宠不断。后来,皇上突然就不去了。奴婢听说黄婕妤给皇上做里衣时,不小心伤了手背,留下了豆大的疤痕。皇上觉着黄婕妤如一块完好的玉,有了裂纹之后,便再也不美。”

黄婕妤一朝跌落,从此郁郁寡欢,前年冬日生病去世。

“没事,很快就会消下去,就算留下疤痕,过一段时日也就散了。”

江舲有经验,即便留疤,她亦无所谓。

经过昨夜,她从里到外见识过了元明帝,哪怕顶着满脸的疤,配他都绰绰有余!

眉心的小点瑕疵,她可以用花钿来修饰。

他身子的不足,此生都无望了!

文涓见劝慰无用,只能作罢。江舲重新躺回床上,闭眼努力歇息。

正在迷迷糊糊中,文涓将她唤醒:“美人,张善送皇上的赏赐来了。”

江舲只能起身,略微收拾了下,到正厅去接赏。张善脸上堆满笑,恭敬无比,客气无比地道喜,差内侍抬着匣子上前。

江舲谢了恩,文涓拿出荷包塞给张善,他接过塞进衣袖中,抬手见礼,道:“美人身子不舒服,奴婢不多打扰了,美人多保重才是。”

待张善他们离开,江舲回到次间,文涓阿箬芳荷一起抬着匣子进屋,打开取出里面的花瓶茶盏玉梳。

江舲拿起一一看过,看到官窑以及宫中的徽记,兴趣缺缺放了下来:“收起来吧。”

贵重是贵重,实则只能当做摆设,还不如金银实在。

江舲这时能深刻体会,赵德妃娘家会因为元明帝的赏赐,变得愈发困窘。

她也一样,仅仅是给黄梁张善他们的打点,已花了她不少银子。若元明帝再多来几次,她积攒下来的那点月例银,只怕是留不住了。

江舲肚子空空,脑袋晕沉,想着她的银子,此时连胸口都开始憋闷。她连手指都不想动,就势在榻上躺下来,无精打采道:“文涓,我就歇在这里,你去给我拿床被褥来。”

文涓赶忙进卧房搂了被褥出来盖在江舲身上,示意阿箬芳荷动作轻些,让江舲安生歇息。

这下江舲终于睡了过去,一觉醒来已经是午后,用过饭后,精神终于恢复了些。

文涓斟了茶奉上,江舲靠在软垫上,举着粉青的茶杯端详,道:“茶杯不错,茶叶差了些。”

“奴婢在殿前当差时,听茶水房的宫女说过,那闵地上贡的溪边粟粒牙与龙凤团茶,茶汤透亮,清香扑鼻。生津止渴,还能消食呢!”

文涓坐在杌子上做香包,她自觉失言,忙赔笑道:“茶要茶引,奴婢也没吃过,就听她们说了些没影子的闲话。”

茶叶好坏真假且不提,林贵妃赵德妃等受宠的嫔妃,肯定有好茶。

文涓怕江舲听了不快,补了话来安慰她。

江舲浑不在意,她现在就像是茶叶,元明帝给她的恩赐如粉青釉盏,乞丐身上穿绫罗绸缎。

“这是今朝送来的新鲜腊梅?”江舲问道。

文涓答道:“是,先前美人在睡着,秦尙宫来了一趟,送了些腊梅来。说是垂拱殿要了好些腊梅去,如今腊梅在宫中紧俏得很,苑囿那边也所剩无几了。”

昨日元明帝在榻上午歇时,伴着腊梅的香包入睡。定是他觉着好,下令将垂拱殿的花草换成了腊梅。

上行下效,京城达官贵人们附庸风雅也好,拍马屁也罢,腊梅很快便会在京城流行开来。

到时,腊梅变成香饽饽,价钱上涨。苑囿除瑞香水仙山茶之外,连腊梅都供不上。

李婕妤大哥李员外郎消息得知快,他若长了些许的脑子,提前买入,怕是能发笔横财。

江舲朝天翻着白眼,将元明帝骂了一通。都怪他,她没了心爱的腊梅,银子也没她的份!

说曹操,曹操就到。阿箬急匆匆跑进屋,道:“美人,皇上来了。”

文涓赶忙收拾香包腊梅枝,瞧着披头散发的江舲,收拾梳妆已经来不及。她一咬牙,道:“来不及了,美人赶紧在榻上躺着。”

江舲躺了下来,文涓飞快地将被褥盖在她身上,转身出去迎驾。

此起彼伏的请安声后,元明帝大步进了次间。江舲努力装着虚弱,挣扎着起身,欲下榻见礼。

元明帝上下打量着江舲,她眉心一团红,面色些许苍白,看上去不像是病得下不了榻那般严重。

江舲挣扎了几下,不见元明帝叫免礼,心里暗骂了句:“草,真是不懂得怜香惜玉的渣男!”

元明帝虽不懂何为“草”,“渣男”,但他确定江舲是在骂他。本来他尚在犹豫中,见状便一言不发,面无表情等着她下榻。

江舲拖着腿下榻,颤巍巍了两下,气若游丝道:“臣妾生着病,未能及时远迎,请皇上恕罪。”

元明帝冷眼在江舲身上来回打转,她的罪,岂只是未能及时恭迎圣驾。凭着她披散的头发,凌乱的衣裳,御前失仪,便能治她个大不敬的罪!

“江氏,你的面疱之症,还真是沉疴难起。”元明帝俯身逼近,双眸直视着江舲,一字一顿地道。

江舲慌得后退,撞着榻跌坐下去。她心虚气短,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耷拉着脑袋一声不吭。

元明帝哼了声,撩起衣袍在江舲身边坐下,手指抬起她的下巴。他神色不悦地盯着她的眉心,沉声道:“你这面疱,如何成了如此模样。好生生的脸,以后便破了相。”

“臣妾面上不雅,请皇上恕罪。”江舲偏开头,规规矩矩低眉敛目,心里却骂道:“乱动手动脚的人最讨厌了!我的脸,关你什么事,破相也比你好看一万倍!你要是看不惯,你该反省自己,是不是你眼睛的问题,眼瞎心瞎!”

元明帝气得一甩手,指尖余留的细腻,勉强让他没转身就走。

“你还知道不雅!”元明帝斜乜过去,看到她的眉心就来气,干脆别过头,不再看她。

黄梁领着文涓上前奉茶后退下,朝政繁忙,元明帝好不容易得闲。始终惦记着她,急匆匆来到繁英阁,茶都顾不得吃。

被她一气,元明帝更觉口干舌燥,端起茶盏吃了半杯。

“这套茶盏,你可喜欢?”元明帝摸索着釉的裂纹纹路,慢吞吞问道。

“皇上御赐之物,臣妾深感荣幸,喜不自禁。”江舲口是心非答着,心里却想着:“我喜欢的是金银,真金白银!请赏赐我金银,拿金银砸向我吧!”

元明帝怒极反笑,他故意借茶盏提醒,她该来垂拱殿谢恩。

他伺候得她快活,赏赐了她,还被她嫌弃!

“茶叶那么差不对,他肯定吃不下我这里的茶叶!”

思及此,江舲掀起眼皮,偷偷朝元明帝的茶杯看去。她得的茶叶,煮出来的茶汤与酱油差不多颜色。他面前杯中的茶汤,红亮清澈。果然,他吃的是好茶。

“天啦,身为皇帝坐拥天下,小气不说,还吃独食!”江舲再看她杯中的酱油,心里鄙夷了他一万遍。

元明帝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他也察觉到了茶汤的不同,莫名感到阵阵心虚。他干咳了声,不自在地道:“这粉青釉的茶杯,是朕令官窑烧制。一窑茶盏,选了最上等的送进宫。茶盏难得,要配些好茶,方不辱没如此好盏。”

他唤进黄梁,吩咐道:“取两团朕吃的龙凤团茶来。”

黄梁应是退出,江舲眨着眼睛,起身谢恩:“臣妾多谢皇上赏赐。”

元明帝见她终于安静下来,神色跟着缓和,温声道:“坐吧。”

江舲坐回去,心道:“要是再赏些金银就好了!腊梅弄得这么紧俏,都是我的功劳,该我赚的钱,为他人嫁裳,叫个鬼的赏!”

元明帝听到她时刻将金银提到嘴边,暗骂她俗不可耐,神色若有所思。

腊梅紧俏,为何她能赚钱,又替谁做了嫁裳?

黄梁送来了龙凤团茶,元明帝始终惦记着腊梅之事,见时辰尚早,起身道:“等下朕来用晚膳。”

江舲起身恭送,心里却想道:“只来吃饭,还是送上门来让我睡了?”

元明帝脚步踉跄了下,老脸控制不住一红。

回味着昨夜蚀骨般的滋味,他骂不出口,更反驳不了。

他确是鬼迷了心窍,心甘情愿送上门!

第38章

江舲盘腿坐在榻上, 生无可恋地看着阿箬煮茶。文涓在继续做腊梅香包,屋中花香伴着茶香萦绕。

阿箬端着茶放到榻边的案几上,眉开眼笑道:“美人, 这茶真是好。”

文涓觑着江舲的神色,道:“阿箬, 茶团收在罐子中,待煮的时候再取。”

阿箬收好茶团, 抱着罐子出去了。文涓绞断线, 将做好的香包佩戴在江舲腰间,问道:“美人身子如何了, 可还觉着难受?”

“歇一晚就没事了。”江舲答了句,端起茶杯抿了几口, 便捧着暖手。

茶汤入口不见苦涩, 回味丝丝甘甜,比起她吃的茶要好上数倍。

只江舲以前家乡产茶,她外婆家有茶场, 家中不缺好茶。在吃习惯好茶后, 就不觉着惊艳, 与寻常的茶水无甚区别。

区区几团茶而已, 亏得阿箬那般兴奋, 以为从此以后, 便能跟着她鸡犬升天了!

文涓沉吟了下,终究没有多说, 道:“奴婢替美人梳妆。”

迎驾要装扮, 江舲不会在无关紧要的规矩上闹别扭。她道了声好,放下茶盏,去妆奁台前坐下。

文涓手指灵巧挽好发髻, 拿了玉梳与金累丝点翠钗出来,在她发间比划,道:“美人肌肤细腻,跟美玉一般,玉梳最配美人。”

“既然都是皇上赏赐,皇恩浩荡,都插上吧。”江舲望着铜镜,淡淡道。

后宫嫔妃发髻上除去簪花,各式的钗簪冠,华丽繁复。江舲同时戴着玉梳与金钗,不过是稀松寻常的打扮。

文涓应了声,将玉梳与金钗一并插在江舲发髻间。她左右瞧着,目露惊叹道:“美人真是好看啊,奴婢都看得挪不开眼。”

“你也好看,后宫中遍地都是美人儿。”江舲笑着道。

文涓顿了下,赔笑道:“奴婢哪能与美人相比。”她停顿片刻,诚挚地道:“在殿前伺候这些年,奴婢真生得美貌的话,便不会仍旧做着宫女了。”

“我无法虚伪地安慰你,做主子还不如做宫女好,有放出宫的可能。我也无法告诉你,能被皇上看上,以后就能荣华富贵一生。”

江舲拍了拍文涓的手,笑了下,道:“我没事,昨夜吃多了酒,有些疲惫罢了。”

文涓的心思,江舲还是看得挺清楚。

她在暗暗担心,江舲兴致不高,恐惹恼了元明帝。安慰江舲长得美,莫要忧虑君王的宠爱不长久。

除此之外,文涓还有另一层深意。

宫中规矩森严难熬,到三十岁左右出宫,日子十有八九比不过做宫女。

大胤这个年纪的女子,嫁人早一些,已经做了主母。一辈子不嫁人,除非剃度出家。嫁人的话,大多只能嫁给半老之人做填房继室。宫中的日子再差,也比宫外舒适。

文涓的那些话,何尝不是认清现实之后的一种自嘲。人人皆有私心,她盼着江舲好,与阿箬芳荷也没甚区别。

若江舲真能圣宠不断,自此高升,对文涓来说只好不坏。可以求着江舲,帮着她早些出宫。亦或,能跟着江舲水涨船高,留在她身边做掌事女官。

江舲真正的想法,实在无法告诉文涓。她提不起劲的缘由,乃是元明帝无论是本身的条件,还是在床帏之间的表现,皆堪称平平无奇,不痛不痒。

另外一点,江舲没心情提。文涓解决不了,说出来只能徒增烦恼。

本来宫中就不太平,她连着侍寝,不知又会引来何种风波。

文涓见江舲想得通透,不再多劝,替她搽了胭脂水粉,点了胭脂准备再画花钿。

“不用画了,仔细脏了会生脓疮。”江舲偏过头道。

文涓一听,赶紧放下了胭脂,道:“时辰不早,皇上应该很快就会来,奴婢先出去瞧瞧。”

江舲回到次间坐着,没一阵,屋外响起阵阵动静,文涓进屋来回禀,她起身走到廊檐下,远远见礼请安。

元明帝更换了身深青色龙纹常袍,面无表情大步走来,看似心情不大好。

到了门前廊檐下,元明帝停下脚步,上下端详着江舲,目光在她的眉心略微停顿,不悦道:“外面冷得很,快屋去。”

文涓打起门帘,元明帝走在前,江舲随后进了屋。看到他黑着的脸,不由得暗搓搓骂道:“真是,甩什么脸子,谁惹你就去找谁,砍头抄家,血溅千里!”

元明帝气得脸愈发黑了,他张开双臂,等着人上前伺候。

黄梁先立着不动,觑见江舲无动于衷,忙上前两步,伺候元明帝解下大氅。

元明帝心道果然,她不会主动上前伺候!他冷哼了声,吃了口茶,便不耐烦放下了,吩咐道:“传膳吧。”

皇帝用膳,膳食皆从御厨送来,由尙食的内侍先试毒,繁英阁一众伺候的人不得上前。

内侍宫女们提着食盒热水,逶迤走进来。繁英阁从未有过的繁忙景象,到处都是人。

元明帝想着花木之事,心里烦躁,眉头不时蹙起。净手后,他坐在食案前,看向坐在右下首的江舲,道:“坐得近些。”

黄梁赶忙领着内侍,把江舲的食案搬到元明帝跟前,躬身肃立着,准备伺候布膳。

元明帝摆了摆手,黄梁忙领着屋内伺候的人退了出去。江舲安静旁观,规规矩矩坐在食案前,等着元明帝下令开膳。

晚膳备了酒,元明帝提起酒壶倒了一盏,江舲握着酒壶,心一横,暗道:“他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省得被他挑刺,今晚再吃几杯,大不了再难受一场。”

元明帝见江舲终于开始聒噪,怕她吃了酒,又会骂骂咧咧,一眼斜乜过去,闲闲道:“你的面疱如此严重,莫再贪杯了。”

江舲暗自松了口气,一边谢着恩,一边心道:“总算有了点人性!”

元明帝听得多了,已经懒得理会她的不敬,抿了口酒,拿起筷子道:“用膳吧。”

江舲道是,拿起筷子默默吃起来。白日没甚胃口,午间吃了半碗热汤面,这时肚子空空。慢条斯理捡着清蒸鱼吃。

元明帝不动声色瞧着江舲,好笑地道:“冬日天气严寒,该多吃些羊肉暖身子才是,鱼一股子腥气,亏得你能吃得下。”

比起鱼腥气,江舲更不喜羊肉的膻气。她挤出丝笑,装作讪讪低头,暗自翻了个白眼:“真是管得宽!”

元明帝被噎住,不禁瞪了她一眼。好心被当做驴肝肺,他不再搭理她,由了她去。

晚间元明帝吃得少,饭菜只几乎一动不动。江舲食案上的饭菜,除去炖羊肉与炸鹅片,她皆吃得干干净净。

元明帝瞥着江舲的食案,无语片刻,道:“晚间吃得这般多,当心积食,随朕出去多走动一会。”

穿戴好风帽,江舲跟在元明帝身后,沿着廊檐慢慢走动。夜间寒意凛冽,没走几步,江舲的脸变得冰凉,忙拉紧风帽挡住寒风。

元明帝负手在后,转头看向江舲,见她只露出一双眼睛,失笑道:“冬至之后才到数九严寒天气,你就这般冷了?”

江舲瓮声瓮气道:“皇上是真龙天子,有龙气护体,自不会冷。臣妾区区凡俗之身,只能靠着风帽御寒了。”

元明帝不由得笑起来:“胡闹!”望着她那双眼眸,辉映着漫天的星辰,明亮璀璨。前去查花木变得烦躁的心情,此刻终于愉悦起来。

“玉梳与金点翠头面,与你很是相配,以后多戴着。”元明帝道。

“是,臣妾全部戴在了头上。”江舲恭敬地回答,心里却呵呵,“就这么两样,亏你也好意思提!”

元明帝又被嫌弃,默默转过身,不欲理会她了。

走了两圈,江舲心中开始哀嚎:“大冬日夜里,在外面游来荡去,真是好烦,要游荡到什么时候去啊!”

元明帝脸沉下去,这个混账,恐她积食,才在外多走动一会。他誓要治治她的懒惰,脚步加快了些。

江舲忙跟了上前,心里盘算起来:“早些睡了他,就能早些睡觉……”

元明帝心中一荡,脚步不由自主停了下来。江舲反应不及,差点撞了上去。

“外面冷,回屋去吧。”元明帝顺势携着江舲,将她半拥在怀,声音柔如春水。

姿势太过亲密,江舲本能地排斥。她浑身一僵,忙死命克制,才未一把将他甩开。

“你腰间的香包,可是又装了腊梅?”元明帝垂首望去,摘下拿在手中,宠溺地道:“你若喜欢,每日朕都让人给你送腊梅来、随你要多少,全部做成香包,将繁英阁都挂满,可好?”

江舲脱口而出道:“夏日也送?”

元明帝被呛得说不出话来,恼怒地横了她一眼,傲然道:“夏日繁花似锦,只要天下有的花,朕都可以给你寻来!”

江舲谢了恩,白眼暗暗都快翻上天:“当我是大傻子,我要那些花有什么用。你要做昏君,我才不要做惑主的狐媚子。我要的是有钱花,数不尽的金银,最好是金,听到没有!”

元明帝耳朵被震得嗡嗡嗡,免得她再乱吵嚷,干脆闭了嘴。

回屋之后,元明帝先去洗漱。更洗出来,他斥退司寝宫女,躺在床上闻着满屋的腊梅馨香,心头悸动难安,又难掩忐忑。

昨夜她是酒后失态,今晚她滴酒未沾,若是变得拘谨害羞起来,那他就白白期待了一场!

卧房外传来了动静,元明帝情不自禁屏住了呼吸。倚靠在床头,眼眸微敛,摆出怡然自得的姿态。

江舲回到卧房,掩面打了个呵欠。见元明帝躺在外面,她规规矩矩从床尾绕到了里面。

元明帝听到身边窸窸窣窣的声音,睁开眼眸,手臂控制不住地伸了出去。

方伸到一半,被一双柔夷握住了。元明帝心霎时停止跳动,朝江舲看去。她一头卷曲的乌发披在身前,半掩住了松敞开的里衣,神情自在地迎着他的视线,双眸似笑非笑,带着些漫不经心的况味。

元明帝的心头一颤,兴奋得指尖发麻。

她昨夜就是这般!

何须吃酒,她便是天底下最烈的酒,是毒。他不由自主随着她手的指引,匍匐下去。

江舲困了,元明帝如隔靴搔痒,让她意兴阑珊。她不愿再耗费功夫,干脆速战速决,几下解决掉了他。

摸索到里衣披上,江舲先下床,恭恭敬敬地屈膝道:“皇上早些安歇,臣妾告退。”

元明帝余韵未消,双眸一瞬不瞬盯着她,茫然道:“你去何处?”

江舲哪会与他同睡一床,早就让文涓在西屋的榻上铺好被褥,道:“规矩不可违,臣妾当是歇在别处。时辰不早,皇上日理万机,臣妾就不打扰了。”说罢,低眉敛目退后几步,转身走了出去。

元明帝不禁错牙,他送上门,伺候得她舒舒服服,她却依然提上裙子就走!

第39章

坐榻窄, 翻身动作稍微大些,人连着被褥一并滚到了地上。

江舲半夜摔了一次,迷迷糊糊睡得很不踏实。到拂晓时分, 她终于沉睡时,文涓领着芳荷进屋, 伺候她起身梳妆。

繁英阁在青光晨曦中,已经忙碌起来。元明帝洗漱穿戴好到正厅, 食案上摆着早膳, 江舲低眉敛目肃立一旁,屈膝见礼:“臣妾给皇上请安, 皇恩浩荡,得皇上宠幸, 臣妾感激不尽, 莫不能忘。臣妾告退,不打扰皇上用膳了。”

元明帝见她总算知道早起谢恩,虽谢得不伦不类, 昨夜因她翻脸不认人的懊恼, 瞬间就散了。再听着她的声音含混, 一听就没睡醒, 不禁愈发高兴。

她成日除去吃便是睡, 还不满骂骂咧咧。以后他得时常歇在繁英阁, 早间拉着她一道起身。得让她亲自体会一下,他一年到头, 皆要早起治理天下的不易。

元明帝似笑非笑, 对黄梁道:“赐江美人早膳。”

黄梁躬身应下,江舲的脚步停住,屈膝谢恩, 心里却在咆哮:“烦死了!天都没亮,谁有胃口吃饭!老娘要睡觉!”

元明帝被骂,嘴角却止不住微微上扬,暗暗爽快不已:“就知道你会回去继续睡,呵呵,想不到吧,朕有天下独一无二的本事、你那点小心思,在朕面前无所遁形,休想得逞!”

内侍迅速送上来早膳,江舲在食案前坐下。元明帝已经在用膳,朝她颔首,“快些吃吧,等下凉了。”

江舲应是,拿起太平馒头,掰着小口小口吃起来。

元明帝吃得慢,饮着煎香茶,不时看向江舲。胃口不好的她,将食案上的两只太平馒头,一碟糟香嫩笋,两只蟹黄灌汤包,一碗梅花汤饼,一碗蒸酥酪吃得丁点不剩。

见她再去拿糟鹅蛋,元明帝忍不住出声道:“且留着吧,仔细积食!”

江舲嘴里答应着,暗搓搓偷偷将鹅蛋拿在了手中。她不喜鹅蛋的粗糙,只极少见到,觉着着实可爱。不吃实在浪费,忍不住想要留着,等饿时当做点心吃。

元明帝将江舲的动作瞧在眼里,一时无语至极。漱口之后吃了几口清茶,他起身去垂拱殿,江舲跟着恭送出门。

到了廊檐外,江舲停下脚步,垂首屈膝施礼。元明帝脚步一顿,手伸出去,似乎在搀扶她起身,将她握着的鹅蛋拿到了手中。

“瞧你,真是丢朕的脸。”元明帝在江舲的耳畔,闻着她身上的香气,阵阵心驰神摇。他声音更低沉下去,几近呢喃道“朕难道饿着你了,嗯?”

江舲偏过头,忙着屈膝赔罪,暗骂道:“好逑烦!脸脸脸,一只鹅蛋就能代表你的脸了?鹅蛋拿来不就是吃的,难道端上桌是为了好看?你让我吃,又拿回去,一个皇帝,闲得慌,管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元明帝耳朵嗡嗡长鸣,气得呼吸都粗了。她这个混账,成天就知顶撞他,表面恭顺,内里却张狂至极!

错牙盯着她半晌,元明帝到底舍不得惩罚她,省得耳朵再受罪,拂袖大步离去。

黄梁一众内侍宫女跟着离开,繁英阁终于归于宁静。江舲舒出口气,脚步轻快回到次间。吃饱喝足,躺在熟悉的榻上,伴着腊梅的香气,惬意地睡了过去。

一觉睡到半晌午,文涓进屋来,轻声道:“美人,李婕妤来了。”

江舲与李婕妤没打过交道,乍一听到她,不由得茫然了下,“李婕妤?”

李婕妤娘家大哥在苑囿管花木!

江舲立刻翻身坐起,紧张地摸着发髻,接过文涓递来的旋袄穿上,“快请她进屋坐。”

文涓忙着帮江舲理发髻,衣衫,安慰道:“芳荷请李婕妤到了正屋,与阿箬在奉茶伺候,美人放心。”

江舲勉强挤出丝笑,她如何能放心。飞快扣好伴扣,忙来到正屋,上前见礼:“让婕妤娘娘久等了。”

李婕妤正坐在上首吃茶,她忙放下茶盏,站起来微微欠身,手虚扶过来,脸上盈满笑,道:“江妹妹快快请起,是我不清而来,打扰了江妹妹才是。”

江舲与李婕妤不熟悉,又着实不擅长与人打交道,控制不住地局促起来,干笑着道哪里哪里,“婕妤娘娘能来,我高兴还来不及,繁英阁蓬荜生辉。”

李婕妤顿了下,掩面咯咯笑起来,一双猫儿石般的眼眸,亮若星辰。

“都说江妹妹有趣,我这一见呐,果真名不虚传。”

李婕妤拿着帕子,蘸了蘸眼角笑出来的泪,转头四望,故作惊讶地道:“我也没见着何处有光芒呀!”

江舲神色讪讪,赔笑道:“我嘴笨,不会说话,还请婕妤娘娘莫要笑话。”

李婕妤又笑,琼鼻微动,道:“你这屋子,倒真真是满室腊梅馨香。宫中如今时兴在屋中摆放腊梅,这腊梅,比那水仙还要紧俏了。”

江舲浑身一震,下意识警惕起来,应和道:“我听秦尙宫说过了,各处需要腊梅的是多了起来。”

李婕妤点点头,转开话道:“听说繁英阁的景致好,江妹妹可能让我见识一下?”

“婕妤娘娘请。”江舲站起身,让着李婕妤在前,带着她在阁中转悠。

冬日天气寒冷,除去长青的花木,繁英阁与别处并无太大的不同。

李婕妤走动了一圈,在回廊的横靠上坐下,朝江舲招手道:“此处敞亮,待围成暖阁,你我就坐在这里说话。”

江舲道好,陪着李婕妤坐下。文涓忙差人前来装上两侧的棂格窗,留下小半扇棂窗,垂下豆绿纱绡帘,透气又能挡寒风。

阿箬芳荷提着薰笼过来,摆上几案小炉茶点,阁中很快就暖和了起来。

“江妹妹这里地方宽敞,安静,真真是不错。”李婕妤真诚地赞道。

如今李婕妤住在翠寒阁,五开间的屋子,主屋带东西屋,耳房,前后抱厦。除她之外,两个低份位的贵人依附她住着。

繁英阁是七开间的屋子,比翠微阁要宽敞,却只住了江舲一人。她不知该如何回答,干笑着附和了句,“婕妤娘娘过奖了。”

文涓奉上了茶水后退了出去,李婕妤打量了她一眼,端起茶,垂眸望着杯中的茶汤,抿了两口。

茶叶是元明帝赏赐给江舲的龙凤团茶,茶盏亦是粉青茶杯。江舲不住看向李婕妤,暗自紧张起来。

寝宫以及茶叶茶杯,都像是在无声地炫耀。早知道,就让文涓煮她以前吃的茶,用以前的普通茶杯。

不过,江舲很快就没再多想。毕竟她住在繁英阁的事情,早已人人皆知。

李婕妤算得上受宠,她的份位高,无人敢克扣她的月例。元明帝的赏赐更不会少。只茶叶茶杯而已,她岂会看在眼里。

“这里的景致真是好,冬日时只有些冬青,看不出名堂。待到春日时,东边的辛夷,西边的杏花海棠盛放时,坐在此处赏春,最最好不过。”

李婕妤朝东西两侧指了指道,她见江舲顺着指点看去,抿嘴笑道:“京城宅邸昂贵,家中起初只有一间小院落,我阿爹喜欢花花草草,在庭院中见缝插针种了好些。我与大哥跟着阿爹,学了不少种植花木的学问。像是腊梅,瑞香,水仙,山茶,是冬日能常见的花木,其实也不易栽种。好比腊梅突然就不开花,好生生的水仙,不知为何,从根子开始腐烂,再也救不活了。”

江舲心跳飞快,李婕妤突然提到水仙腊梅,肯定不会是只说闲话。

对她的意图摸不清楚,江舲不敢轻易接话,只努力挤出丝笑,附和着应上一声,“婕妤娘娘还懂花木,真是厉害。”

“我算不上懂,粗粗知道一些罢了。”

李婕妤笑了声,话语微顿,道:“大嫂前些时日进宫,与我抱怨大哥,今年格外忙碌,成日不归家。大哥说是苑囿的花木,精心伺候着,谁知还是花开得七零八落,水仙也一样,死了好些。大哥守着苑囿,不敢轻易离开,就怕差使出了错。”

她看向江舲,苦笑一声,道:“京城自大从天气凉下来,便节庆不断。各府三天两头宴请宾客,花草远比春夏昂贵。宫中一样如此,中秋冬至过年元旦,连着几个大节庆,苑囿的花木,眼见就要没了。江妹妹管着尚寝局,该知晓水仙瑞香山茶紧缺,腊梅原来多些,如今腊梅成了抢手货,连着腊梅都供不上了。皇上叫了工部刑尚书去质问,刑尚书找到了大哥,斥骂了大哥一通,让大哥无论想什么法子,将皇上要的花木备齐。如今京城的腊梅就比往年要贵一倍不止,大哥真是苦不堪言。”

腊梅本来不缺,李郎中最早知晓元明帝要去了大半的腊梅。要是他先回禀,让内藏库去民间采买,便不会被邢尚书责骂。

他先三缄其口的原因,若非他当差不力,便是他要先赶在内藏库之前,先买腊梅屯着赚钱。

李婕妤称他们兄妹都懂花木,李郎中如她所言那般负责的话,肯定会先告诉内藏库,提早与秦尙宫打声招呼。

如此一来,就只有一种原因,李郎中要先赚钱。

究竟元明帝对邢尚书如何说,邢尚书又如何找李郎中,两人之间可有勾当在一起,江舲就不得而知了。

李婕妤的话真真假假,说得滴水不漏。换做以前,江舲肯定不会多想。如今她连着被卷进去,被逼得多长了两个心眼,一时没那么好糊弄了。

江舲心情很是复杂,宫中没有省油的灯,个个都是人精。

“大哥在府中愁眉不展,大嫂赶着来进宫见我,称大哥快丢了差使,哭着让我想法子。”

李婕妤这时站了起身,朝着江舲盈盈屈膝下去:“让江妹妹为难了,请江妹妹莫要怪罪,”

江舲被吓了跳,赶忙起身避开,扎着手去扶:“婕妤娘娘这是……真是折煞我了,婕妤娘娘快快请起。”

李婕妤坚持深深屈膝下去,方缓缓站起身,道:“苑囿花木短缺,大哥终究是难辞其咎。江妹妹管着尚寝局,平白无故受了连累。我这个人也笨,大嫂来说时,我才想起,该来替大哥向江妹妹赔个不是。”

江舲着实摸不清李婕妤的用意,只谨慎地道:“婕妤娘娘言重了。茶水冷了,我替婕妤娘娘重新换一杯。”

两人重新坐下来,江舲提壶斟了热茶,李婕妤捧着吃了一口,摸索着茶杯上的釉纹,道:“江妹妹是大度之人,不放在心上,我却不能装作不知,欺君子以方。”

“当不起当不起。”江舲头痛欲裂,与她们这群聪明人打交道,比应对元明帝还要难。

“以后,若是尚寝局缺了花木,江妹妹与我说一声就是。别的我不敢保证,我会知会大哥一声,让他早早去准备好,莫要让江妹妹难做。”

说到这里,李婕妤放下茶盏,从袖袋中取出一只金蟾,放在江舲的手中:“江妹妹,我们都是后宫的姐妹,以后多走动。苑囿大哥那边,自不会忘了江妹妹的好。”

金蟾比婴儿拳头略小些,金光闪闪,沉甸甸。张开的嘴中,镶着一粒约莫拇指粗的红宝石。

宝石红如鸽子血,纯净剔透,不见任何杂质,价值千金。

金子!宝石!

江舲看直了眼,手没出息地微微颤抖。

诱惑实在太大,就算李婕妤有所图,她也只恨不得,立马揣进怀里!

第40章

“婕妤娘娘, 多谢娘娘的厚爱,金蟾太贵重,我不能收。”

江舲心在滴着血, 无比艰难地,不舍地将金蟾塞到李婕妤手上。

花木涉及到金钱, 十有八九关乎到利益,贪腐。

李婕妤一出手就是金蟾, 上面并无宫中的徽记, 只能出自李家。

元明帝申斥邢尚书,李郎中逃不了干系。李婕妤拿金蟾来找江舲, 不外乎是看到她受宠,管着尚寝局, 想要她帮着说几句话。

余下的可能, 就是李家无大碍。李婕妤想要拉上江舲,里应外合,一起发财。

无论李婕妤是何种打算, 江舲坚信一件事, 天上不会无缘无故掉馅饼。

拿了金蟾, 她要付出相应的代价, 甚至可能付出更多。

这份代价, 江舲自认为付不起, 她想要好好活下去。

一只金蟾,已经让她心底产生了动摇。若是两只金蟾, 她估计要晕过去。

若是三只, 甚至是三十只呢?

江舲从不高估自己的意志力,现在多想无益,等到三十只金蟾摆在面前, 到时再说也不迟。

“江妹妹。”李婕妤一声哽咽,凝望着江舲,那双明眸中瞬间升起雾气,变得朦胧起来。

“我并没没有别的意思,江妹妹莫要多心。大哥现在焦头烂额,到处去找花木。只这花木又不能一下变出来,交不了差使惹恼皇上,大哥免不了一顿罚。阿娘上了年岁,大嫂还瞒着她,生怕她一着急,身子吃不消。”

李婕妤蘸了蘸眼角的泪,苦涩地道:“阿娘生养我一场,我不能在身边尽孝,每每想起来,这里就难受得紧。江妹妹与我应该也一样,不为别的,只为生恩养恩的父母爹娘。”

她拉过江舲的手,将金蟾放进去,轻轻合住,恳切地道:“江妹妹,我觉着,那些玉啊,字画啊,都不如金蟾实在。金蟾本身就是招财之物,图个吉利好兆头,并非是拿着俗物出来污蔑了江妹妹,还请江妹妹莫要嫌弃。江妹妹放心,我只求阿娘好好的,大哥大嫂能平平安安。”

金蟾冰凉,李婕妤的柔夷温软,纤细白皙的手指,指甲上涂着鲜红的蔻丹。她美貌的面庞上,此时笼罩着轻愁,楚楚可怜。饶是铁石心肠,也软了几分。

江舲却本能地防备,只她一时不知该如何说,语无伦次道:“不行不行,婕妤娘娘……”

“江妹妹别与我客套了,都是后宫的姐妹,我的东西,便是江妹妹的。”李婕妤眼眸微转,握住江舲的手不放,将金蟾始终压在她的手心。

她靠过来,轻声道:“江妹妹,以前我也送过德妃娘娘。这只金蟾,就当做是见面礼,日后少不了再给江妹妹送来。”

江舲浑身一凛,听李婕妤的意思,金蟾是在上贡。以后她们就是一条船上的人,好处少不了,但花木之事,她也必须担待。

“江妹妹管事忙,我就不打扰江妹妹了,以后我再来找江妹妹说话。”李婕妤对着江舲颔首,转身离开。

江舲手上的金蟾,变得烫手起来。她懊恼不已,李婕妤一番唱念做打,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许以重利,让她根本疲于应对,不知该如何拒绝。

赵德妃既然拿了李家的好处,赵氏缺钱,这份好处到了江舲手上,她如何能咽得下这口气。

还有林贵妃,柳贤妃赵嫔她们。谁都不是省油的灯。

“美人是在暖阁歇着,还是进屋去?”文涓与阿箬进来收拾杯盏,见江舲靠在窗棂上发呆,小心翼翼问道。

暖阁始终逼仄,江舲觉着压抑。她站起身,借着衣袖掩饰住金蟾,道:“收拾了吧。”

回到次间,江舲坐在榻上,芳荷提着小炉进来,倒了盏茶放在案几上,道:“奴婢去膳房,美人中午想要吃些什么?”

江舲意外了下,道:“难道能选菜式了?”

芳荷笑起来,道:“早前美人在歇息时,膳房那边来了人,说是膳房有新鲜的虾,美人可要一份虾仁馄饨。冬日新鲜的虾少,先要紧着美人这边。岂止是能选菜式,美人喜欢何种口味,不拘何时饿了,去膳房都能有吃食。”

膳房以前也能选菜式,不过要拿银子去换。捧高踩低到处都是,在后世也一样,不一定踩低,但稍微有点头脸的人,受到的待遇肯定不同。

江舲自嘲地笑了笑,如今,她已经算是后宫众人眼中的宠妃了。事已至此,躲避害怕皆无用。

“不要羊肉,肥肉,以鱼虾清淡的饭菜为主,随便取一些就是。”江舲道。

芳荷应下出去了,文涓收拾好了暖阁进屋,江舲拿出握得温热的金蟾:“你先去收起来。”

文涓震惊了下,她忙接过前去放好。锁好匣子出来,江舲对她道:“这是李婕妤先前硬塞给了我,花木那边有猫腻,李婕妤肯定有所图。”

先前只有李婕妤来过,文涓知道金蟾肯定是她送来。略微沉吟之后,道:“奴婢清楚美人的顾虑,美人管着尚寝局,婕妤娘娘是在拿钱财收买美人,让美人对花木上的事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奴婢以前没入宫时,有邻人养花,一枝魏紫,姚黄的枝,都要五两银子!魏紫姚黄虽名贵,牡丹插枝不一定能成活,养到开花还要数年,一盆开花的姚黄魏紫,至少要三四百两银。宫中多用珍稀的花草,春夏时的牡丹,秋日的菊花,一年四季花木不断。端这庭院,每年春上都要换种不同的花木,年年挖来挖去折腾。一只金蟾,实属是算不得什么。奴婢以为,以美人如今的地位,属实是便宜了呢。”

江舲不清楚花木的具体价钱,只知皇宫花费不菲。她笑了下,道:“我如今什么地位,而后又是什么地位,谁能说得清楚。一朝跌落,今朝所做之事,就是以后的罪证。再说,我对花木之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是让苑囿送进来的花木以次充好,数量对不上,不受宠嫔妃的那份,被克扣了去。”

她想到以前在撷芳阁时,院中的野菊花。她觉着累了,躺下来揉着疲惫的眉心,长长叹息:“文涓啊,金银宝贝人人都爱。只是,要拿得问心无愧,拿得安心。”

文涓怔了怔,忙着赔罪道:“是奴婢眼被猪油蒙了心,以为美人也如奴婢这般,见钱眼开。请美人莫要怪罪。”

江舲摆了摆手,她也并非那般正直高洁,现在她已经是宠妃,宠妃就要尽量少犯错,免得让人抓住把柄。

再说,她不想忘了来时路。自己一朝得势,马上抛却一同被忽视的同伴们,最终变成曾经讨厌的人。

“要是还回去,就得罪了婕妤娘娘,连着工部虞部的官员们一并得罪了。美人打算如何做?”文涓也没了主意,忧心忡忡问道。

江舲没有作答,她头晕沉沉,一时半会也想不到妥善的办法。

垂拱殿。

元明帝午歇起来,黄梁奉上茶,道:“皇上,李婕妤娘娘求见,在偏屋候着皇上好一阵了。”

下午无甚要紧之事,元明帝皱了皱眉,道:“宣。”

黄梁应是退出,没一阵,李婕妤进了殿。她上前见礼,元明帝抬手叫起,看到她红肿的眼眸,不由得一愣:“你这是怎地了?”

李婕妤努力挤出丝笑,喊了声皇上,眼眸又开始泛红,她垂下头,缓缓跪在地,叩首下去:“皇恩浩荡,皇上恩准大哥在虞部当差,大哥如今差使出了差错,辜负了皇上的厚爱,臣妾求皇上恕罪。”

元明帝眉头紧拧,不悦道:“你大哥犯了差错,与你何干?真是胡闹!”

李婕妤抬起身,拖着膝盖上前两步,侧首靠在元明帝腿上,依恋地轻轻摩挲。她闭上眼,晶莹的泪从眼角滑落。

“皇上待臣妾好,臣妾都知道。臣妾并非为了自己,乃是为了阿娘,阿娘跟前只得大哥孝顺,若大哥出了事,阿娘该如何办?”

元明帝低头看着李婕妤,神色渐渐变得复杂起来。工部虞部苑囿花木账目不清,他训斥了邢尚书,让他去查清楚。李婕妤怕她大哥受到惩罚,找他来哭诉求情了。

正值年节时,当以祥和为主。加之内藏库蔡万峰之事,牵扯出众多的内侍,官员,元明帝以稳定为首,只点到即止。

李婕妤貌美,温柔小意。她那双猫儿一般的眼眸,依偎着他时的眷念,勾得他心都化了。

“地上凉,你快起来。又不是甚大事,瞧你,都哭红了眼。”元明帝抬手抚上李婕妤的脸,柔声道。

李婕妤暗暗松了口气,就势起身,依靠元明帝坐着,抽噎了两声,道:“皇上,大哥若是犯了错,臣妾不敢替他辩解,皇上如何处置,都是他应得的。臣妾先前去找过了江妹妹,替大哥向江妹妹赔了不是。江妹妹管着尚寝局,让她难做,臣妾哪能当做不知。今年宫中花木不足,臣妾的翠微阁,就不用了,拿来让给其他的姐妹们。”

听到江舲,元明帝的神色淡了下来,不动声色问道:“江美人如何回应?”

李婕妤忙道:“臣妾前去坐了一会,兴许是江妹妹喜净,不大爱说话,她几乎什么话都没说。臣妾怕打扰到江妹妹,惹来她的不喜,就离开了。”

元明帝不由得嘴角扬了扬,暗自哼了声,心道那个混账,她并非不大爱说话。面上看似老实文静,实则聒噪,胡说八道废话连篇,又懒又凶!

不过,元明帝眼睛微眯,打量着柔顺依偎着他的李婕妤。她知冷知热,体贴他,崇敬他,爱恋他。

她内里究竟做何想,他听不到她真实的心声,一切皆无从得知。

其他嫔妃亦如此,对他是真情或是假意,所图为何,他皆分辨不清。

全后宫,只有江舲能让他一览无余,悉数掌控。

思及此,元明帝渐渐心生不喜。他抬起手,面无表情地推开了李婕妤:“朕还忙得很,你退下吧!”

李婕妤毫无防备,乍然被推得往旁边倒去。望着元明帝黑沉的脸色,心跟着一沉,不明白他为何突然翻脸。她咬着唇,斟酌了下,终是不敢再多言,忙屈膝施礼告退。

走出大殿,被寒风一吹,李婕妤打了个激灵,凝神仔细思索。

进殿之后,并未多言,元明帝也待她一如以前,宠爱有加。

除提到江舲时,元明帝似乎变了,特意关心她的反应。

李婕妤不由得拽紧了手,眼神冰冷下去。

怪不得她不肯收金蟾,她如今正得宠,区区金蟾,已经满足不了她。

指不定,她想借机闹大,吞下李家在虞部苑囿的差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