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丁尙进了客舍, 不知是雨水还是汗水,露出幞头的头发湿哒哒贴在脑门,朝服湿了大半。
“娘娘。”丁尙面露担忧, 上前抬手一礼。江舲见他不停喘气,嘴唇已干燥起皮, 指着椅子道:“不急,先坐着吃口茶缓缓。”
丁尙忙感激地谢恩, 坐下来端起茶盏, 摸到茶水温热,心头不禁又是一暖。
起初天气闷热潮湿, 后来又下起了雨。连着奔波忙碌,丁尙忙得脚不沾地, 滴水未进。
听差做事辛苦, 丁尙没曾想到,能在垂拱殿得到喘息。他顿了顿,神情若有所悟, 端起茶水一饮而尽。
“皇上龙体欠安, 臣不敢前去打扰。对不住, 让娘娘受累了。”
丁尙连连赔着不是, 态度恭敬极了。他躬着身, 说起了查名录之事。
“娘娘吩咐下来, 臣惟恐被底下的人糊弄,亲自去了几个宫门, 仔细查过一番, 将名录抄录了来。”
丁尙取出一张纸奉上,江舲接过打开,上面写着出宫之人, 从哪个宫门出入,在何处当差,约莫何时出宫,何时回宫。
“底下的这群混账东西,私自收受贿赂,放他们出入,臣已经责令把他们抓了起来,严加审问,定不会轻饶。”
丁尙偷窥着江舲的脸色,紧张得汗水津津,说话都打结。
元明帝出入的正南方向宫门,朝臣官员多走东西两门,而宫女内侍只能走北门。
除去正南宫门,其余东西北皆有宫女内侍出入。皇城司当着守宫门的重任,守将放任他们进出,倘若定得严重些,乃是阑入,私放宫禁的大罪。
江舲心下了然,丁尚是担心自己,他免不了一个失察之罪。不过,既然丁尚坦白地将名录交给了江舲,足以表明他的忠心。
眼下江舲还不便出面,待日后再收拾。她淡淡唔了声,一时没有说话。
丁尚见状暗中松了口气,心勉强放下了大半,继续道:“名录到手之后,臣将出宫之人寻来审过一遍。只有宫正司名唤枸杞水莲的两人,她们奉了宋宫正之命,前去尚书内省送文书,不在宫正司。宋宫正对臣说,待她们回来之后,让她们来找臣。臣等了一会,不见她们回来。眼见天色已晚,臣不便久留,便来给娘娘回话。”
宫正司离尚书内省约莫不到半盏茶的路途,江舲曾去过宫正司,与宋宫正见过几次面。
宋宫正年近三十,不苟言笑,走路无声。兴许与她的差使有关,看人时的眼神,总是透出一股阴冷,令人不寒而栗。
丁尙迟疑了下,道:“娘娘,臣以为,枸杞水莲两人不对劲,其余人臣都已查遍,只她们两人了。宋宫正得皇上信任,不徇私枉法,平时当差从未出过差错,臣也不好多言。娘娘,你看……”
江舲嘴角上扬,嘲讽一闪而过。元明帝信任袁长生,信任她自己,只这一点,就足以证实他眼瞎心瞎。
“既然如此,你就先等等。尚书内省离得不远,一夜之后,枸杞水莲也应当回去了。”
丁尙犹豫着,神情欲言又止。江舲微微一笑,问道:“你可是估计,她们已经被灭口了?”
“娘娘。”丁尙脸色变了变,忙道:“臣确实这般以为,只没见到她们两人之前,皇上那边无法交代……”
他一边说,一边瞄着江舲的脸色,见她神色平静,不由得悄然咽了咽口水,涨红了脸,起身长长作揖下去。
“娘娘,臣一片忠心。确实被底下的人蒙蔽,还请娘娘替臣在皇上面前求求情。”
皇城司在京城可能一手遮天,在宫中却不能够了。内侍内省与尚书内省,与皇城司一向不对付。
宫正司虽听令于元明帝,在名义上隶属尚书内省。要是枸杞水莲给赵侍郎递了消息,要查她们,势必牵出皇城司守卫收受好处,玩忽职守之事。
江舲蓦地一怔,她看向丁尙,缓缓道:“朝堂上有官员在弹劾你。”
丁尙不敢直视江舲的目光,她的语气笃定,被看穿的心虚,让他不自觉头皮发麻。略坐沉吟之后,丁尙忙道:“娘娘。臣有罪,不该在娘娘面前卖弄心机。”
皇城司手握大权,尤其是只听令元明帝,朝中无几人敢惹。
但是,私放宫禁却是大忌。此事并非一日两日,应当有朝臣弹劾,被丁尙都挡了过去。
江舲先前还已经让丁尙换过宫门守卫,从宫女内侍进出宫门的情形看来,可见皇城司已经腐朽不堪。
纸包不住火,丁尙想借助江舲,将此事一并揭过。他才会顺利查到名册,交到江舲手上。
江舲笑了下,丁尙老奸巨猾,她到底大意了,差点被他蒙蔽了过去。
“皇上不宜动怒,臣不敢惹皇上生气。”丁尙艰难地解释着,不时擦拭着额头冒出的汗水:“臣想缓口气,好清理底下的人。娘娘,臣对皇上忠心耿耿,苍天可鉴。只好些人都是臣的旧部,臣念着往日情分,信任他们,不曾严加管束。都是臣的疏忽,娘娘恕罪。”
江舲沉默片刻,肃然道:“丁皇城使,皇城司必须清理门户,关于此点,我以为不容置疑,你觉得如何?”
丁尙心知江舲不好糊弄,不假思索道:“是,臣不敢有二言,臣遵旨。”
江舲语气淡然,继续问道:“宫正司与皇城司彼此了解,都有把柄在手。袁长生应该也深知皇城司的所作所为,当时与禁卫争执时,对出入宫门之事只字不提。袁长生究竟有何把柄在你手上?”
丁尙大惊,他猛然抬头看向江舲,见她面色如常,那双眼眸看不出任何的情绪,下意识地后背发寒。他忙垂下了头,心头一片乱麻,不知该如何作答。
江舲见丁尙神色迟疑,她也不急着催问,捧起茶盏耐心吃了起来。
“娘娘,此事涉及到柳贤妃的名声……”
丁尙飞快看了眼江舲,支支吾吾说了起来,“在五年前,皇城司抓到了一个胆大包天,想要偷偷潜进宫的地痞。地痞人唤方蛮牛,原靠着收夜香为生。方蛮牛父母双亡,喜好吃喝嫖赌,借了印子钱还不上。放印子钱的都是些心狠手辣之辈,方蛮牛被折腾得没了半条命。不知他从何处听说,宫中都是金砖铺地,想要偷摸进宫翘几块金砖去还债。方蛮牛还说,他以前认识一个叫袁大福的人,后来进宫做了阉人。想着要是偷摸溜进宫,要是偷不到金砖,借着相熟的这层关系,他也阉了做内侍,放引子钱的便再也找不上他。”
“袁大福?”江舲皱起眉,敏锐地念了句。
“方蛮牛称作袁大福,臣问了长相,照着他的描述,与袁长生相貌无异。方蛮牛说,袁大福阿娘本是妓家,不知阿爹是谁。在花楼长到七八岁,后来他阿娘去世了,花楼失火,烧得一干二净,他从花楼逃了出来,在街头靠乞讨偷鸡摸狗为生。方蛮牛就在那时,与他结识了。两人后来跟了一个无儿无女,收夜香的老儿,跟着他一起去收夜香。人手多了,老儿顺道卖些柴禾。袁大福生得机灵聪明,那些高门大户的仆从,见到他时总得逗趣几句,不嫌弃他脏臭,还让他进门去吃茶点。方蛮牛称。袁大福去得最多的就是柳侍郎的府邸,柳侍郎府邸中的主子,还教袁大福识字。柳侍郎女儿被先帝赐婚给皇上,那天柳府热闹盈天,连着方蛮牛都得了一把赏钱。方蛮牛说,从拿以后,袁大福就没再进过柳府的门,他大病了一场,病好之后就不见了踪影。方蛮牛后来到处打听到,袁大福自阉了自己,进宫做了内侍。”
丁尙停了下来,他到底有些忌讳,干巴巴道:“方蛮牛大放厥词,说是袁大福觊觎柳侍郎的女儿,见心上人嫁作他人,心里难受,阉了自己进宫,远远瞧一眼心上人也好。当时皇上还未被立为太子,臣以为,方蛮牛在打胡乱说。涉及到后宫的娘娘,臣恐他继续到处胡说八道,又胆大妄为闯皇宫,就处理了他。”
江舲哦了声,“方蛮牛已经死了?”
丁尙一僵,差点赌咒发誓,一迭声道:“方蛮牛确实已被杖毙,臣亲自摸到他没了气息,让人丢到了乱葬岗去。娘娘,臣绝无半点虚言,留着方蛮牛作为威胁。”
袁长生哪怕承认自己叫做袁大福,他进宫,柳贤妃进了潜邸。袁长生出身卑贱,与柳贤妃都不一定认识,一切都是方蛮牛的猜测。
方蛮牛已死,死无对证。柳氏是官身,丁尙也不敢随意招惹。最重要一点,元明帝要是得知,皇家脸面荡然无存,丁尙身为知情人,他也讨不了好。
“袁长生背后被人称作冷面阎王,臣与他起过几次争执。后来有一次,臣在他面前,故意提了方蛮牛,袁大福,柳侍郎府。臣并未提及其他,只道了几个名字,袁长生便变了脸。”
丁尙神色讪讪,咳了咳,道:“臣对袁长生说,方蛮牛还活着,是他的故交,可要见一见。袁长生没有回答臣,只言皇城司守卫之事,他就当不知,绝不会在皇上面前提一言半语。袁长生后来在京城到处找方蛮牛,方蛮牛早就化为了白骨,收留他们的老儿也早就死了,他遍寻不着,以为臣将方蛮牛藏了起来。袁长生应当所有忌惮,才未拿宫门守卫之事,到皇上面前去告状。”
从头到尾,丁尙都对柳贤妃与袁长生之间的关系,他心中十有八九相信,却言辞含糊,不敢妄言。
江舲却并不需要证据,她终于豁然大悟,为何柳贤妃能指使得动袁长生。
袁长生进宫与柳贤妃进潜邸,算不得疑点。
丁尙不及柳贤妃聪明,他看不清楚的朝局,柳贤妃能看得八九不离十。
袁长生作为内侍,已然权势滔天。他出身卑微,无亲无靠。金银钱财于他而言并无太大用处,他这些年从未在钱财上出过差错,称得上两袖清风。
至于美色,袁长生自己就生得美貌。黄梁对他嫉妒得很,还几次暗搓搓骂他,仗着生了一副好皮囊,眼高于顶,谁都不放在眼里。
袁长生为何敢冒天下大不讳,他为何常年不歇,亲自领着护卫日夜巡逻。
因为如这样,他就可以见到柳贤妃。哪怕见不到面,只从柔仪殿前经过,他与柳贤妃也近在咫尺。
江舲没再追问下去,让丁尚回府歇息了。
望着雨濛濛的天空,她不由得回想起那个月夜下的夹道口。
袁长生乱了冷静,前来质问她。那时的他,该是怎样兵荒马乱。
兴许,从未被上苍照拂过的他的人生,有了柳贤妃,连沾满血的刀锋,都变得犹如春风拂面。
第112章
翌日, 丁尚仍未见到枸杞水莲,赶着前来向江舲回话。
“娘娘,宋宫正称昨日让她们去办差后, 就没再见到她们回来。她也担心两人,昨晚不见两人回直舍, 今朝一大早前去尚书内省问过,说是两人在申时中就离开了。臣前去宫正司时, 宋宫正已经让宫女前去找过一圈, 到处询问。称昨日下雨,极少有人出来, 未曾有人见到她们。”
对着丁尙的紧张,江舲神色极为平静, 侧首朝窗棂外看去。
雨停后, 太阳一下变得炙热,明晃晃照得人眼睛都睁不开。
江舲道:“要是没出宫,应该还在宫中。要是一时找不着, 不过两三日, 定能发现。”
丁尙听得一愣, 顺着江舲的视线看去, 顿时恍然大悟。
枸杞水莲若是没了命, 天气炎热起来, 尸首腐烂发臭,便会藏不住了。
丁尙道:“娘娘, 臣再去各宫门处查一查, 看可有将两人放出去。”
江舲道好,让文涓去将张善找来,安排他去寻人。
张善领着护卫到处找寻, 各处水井枯井都仔细查过。丁尙也去各宫门处问了一遍,两人并未出宫。
一直找了五六日,枸杞水莲仍然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凭空从皇宫中消失了。
江舲不信邪,就是将皇宫翻个底朝天,也要找出两人。经过思索之后,她打算从袁长生处入手。
这天早上起来,天气照旧晴好。江舲从净房洗漱出来,黄梁带着内侍已经摆好饭食。
“又是这些饭食。”元明帝从睁眼就开始抱怨,对着案桌上的蛋羹等饭菜一通嫌弃。
黄梁躬身立着不敢做声,江舲掀起眼皮瞥了他一眼,埋首剥着蛋壳。
元明帝看着江舲剥完,白嫩的鸡蛋,他顿时道:“给朕!”
江舲把剥好的蛋放在空碗中,让黄梁捧去给了他,“把蛋羹换来给我。”
元明帝哼了声,道:“拿你一只煮蛋,你却要朕拿蛋羹来换。”
“端回去给皇上吃吧。”江舲很大方,不愿与发癫的元明帝起争执。
黄梁刚端起碗,元明帝又气咻咻道:“给你给你,朕难道还缺你一碗蛋羹?”
江舲示意黄梁将碗放下,拿着银匙吃起了蛋羹。元明帝一边咬着煮蛋,一边看向江舲,神色探究。
用完早膳,江舲坐下来吃茶,这才问道:“皇上可是有事?”
元明帝哼了声,不悦道:“朕见你这些时日忙得很,时常召丁尙他们来觐见。你是后妃,与朝臣来往密切,简直成何体统。”
平时江舲跟着元明帝批阅奏折,朝中的动静她了解得七七八八。确实有御史参奏江舲,只所参奏之事,是她常年住在琼华阁,不合规矩。
垂拱殿被江舲把控得严严实实,她指挥丁尙郑相他们的事应该未传出去。朝中朝臣到底离得远些,元明帝属于近火,她必须先灭掉。
否则,元明帝就该防着她,后妃弄权了。
江舲沉吟了下,道:“最近是发生了一些事,我担心皇上的身子,就没有告诉皇上。”
元明帝脸色一沉,问道:“又发生了何事,真是一天都不肯消停,让朕操心不断!”
江舲把枸杞水莲不见之事说了,“皇上,这件事要从前些时候,赵侍郎高老夫人去江府门前下跪之事说起。当时皇上让郑相丁皇城使去查,先存御前消息走漏查起。丁皇城使查到了出宫的名录,其余人皆盘问过了,只不见宫正司枸杞水莲的人。”
元明帝登时勃然大怒,“宋宫正呢,让她来见朕!”
江舲忙道:“我早说不敢告诉皇上,瞧,皇上果真又生气了。天气热,仔细着急上火。皇上要好生保重龙体才是,问几句话的事,我去替皇上问一问。”
元明帝近来躺得快要长褥疮,一听江舲让他保重龙体,虽摆出了天子的威严,脸色却缓和了下来。
“哼,你去吧,问问宋宫正如何回事,两个活人,哪能就不见了。”
江舲道是,“皇上,让黄梁他们搀扶着走动走动,别躺久了。”她关心完元明帝,又对黄梁道:“等下待太阳升高些,皇上好生洗一洗,被褥都更换掉,拿出去晾着好生晒一晒。”
黄梁赶忙一一应下,元明帝见江舲事无巨细交代,他心里很是受用,斜撇过去,嗔怪地道:“就你成日花样多,朕时常沐浴,皮都快要脱掉一层了。”
卧床日久,屋中总是一股子散不开的酸臭味。江舲若非为了自己舒适些,她才懒得搭理元明帝。
从卧房出来,江舲并未让人去传宋宫正,她在廊檐下来回踱步,沉吟之后,前去了袁长生的直舍。
照她的估计,袁长生的伤应该已经好得七七八八。他始终不曾露面,张善当差也顺利,底下的人都听话服帖。
柳贤妃那边亦一样,萧珈棠被挪到撷芳阁,她对此一声不吭,仿佛从未扶养过一般。
枸杞水莲不见了人,线索就断在了此处。她们是宫正司的人,要是出了问题,他们也可以推到宋宫正身上去。
江舲直觉相信,宋宫正不会招供。
小院的门虚掩着,文涓上前推开,狭小的院落尽收眼底。
收拾得整整齐齐的花草,长得翠绿茂盛。角落里栽种的几颗虞美人,长势格外喜人,苍绿得如碧玉。
袁长生身着青布半旧衣袍,用布巾轻轻擦拭着虞美人的叶片。他微微弓着身子,从身后看去,仿佛能看到嶙峋的骨头。
听推门的动静,袁长生转过头来,消瘦苍白的脸庞,那双幽深如寒潭的眼眸,目光锐利如刀。不过,他见到是江舲,意外了下,很快躬身请安:“不知娘娘大驾光临,未曾远迎,还请娘娘恕罪。”
江舲微微颔首,迈步走了过去。袁长生目露为难,道:“屋中简陋,惟恐怠慢了娘娘,不敢招呼娘娘进得屋去。”
内侍宫女的直舍都矮小,屋门敞开着,里面收拾得一尘不染,摆放着几张陈旧案桌椅、
“无妨,外面亮堂,我就在这里与你说几句话。”
江舲让文涓她们在一旁候着,她独自走过去,指着院中的花草,好奇问道:“这些都是你养的花?”
袁长生恭敬地道:“奴婢得闲之时,喜欢侍弄花草。小院的花草都是奴婢所养,都是些野花野草,让娘娘见笑了。”
江舲四望打量,道:“长得倒是挺热闹,看来你费了不少的功夫。养花草需要耐心细致,以前你在勾当巡护皇宫时,几乎不见歇息,这一日下来,估计都歇不了几个时辰。你如此辛劳,所为如何呢?”
袁长生脸上狐疑掠过,他谨慎地答道:“奴婢是劳碌命,歇不得,一歇就无法安心,怕吃穿没了着落。娘娘贵人踏贱地,不知有何贵干?”
江舲道:“宫正司的枸杞水莲突然不见了,估计早没了命。你可知道,她们在何处?”
袁长生顿了顿,答得滴水不漏:“既是宫正司的宫女,奴婢就不清楚了。何况奴婢前些时日被皇上责罚,早不在勾当皇宫的差使上。奴婢不知她们的下落,还请娘娘见谅。”
江舲哦了声,不紧不慢地道:“我已知她们在何处。”
袁长生握着布巾的手,不禁拽紧了又松开,道:“娘娘既知晓,奴婢着实松了口气,总算能将她们找到了。”
江舲扬了扬眉,故意放慢了语速,一字一顿道:“在我让人去找之前,先来问一声你。”
袁长生神色微微一变,“奴婢愚钝,不明白娘娘所言何意。”
江舲道:“我的意思很简单,待我寻到人,便直接让丁皇城使提审宋宫正。你在宫中当差多年,也清楚物证人证这些劳什子东西,说有就有,就算没有,那又如何。几棍子打下去,柳树巷算是最好的归宿了。”
她抬手指了指袁长生,笑笑道:“当然,像是你这般被杖责二十大板,只受了些皮肉伤的不算在内。”
袁长生心头猛跳,后背阵阵发寒,他眸色沉沉,微不可查往后退了半步,“娘娘,奴婢命贱,自小挨打挨骂,皮厚肉糙。打得皮开肉绽,只咬牙忍一忍,挺过不死,也就过去了。”
江舲道:“二十大板打下来,五脏六腑应该都会遭殃,死活只能听天由命。我当时听到你在养伤,便知道你应该没伤到脏器,执杖之人应该是手下留情了。当然,我并非要将你打得半死,毕竟我心善,一向不推崇这样的惩罚。”
袁长生何等聪明之人,他马上恭敬地抬手一礼,道:“娘娘慧眼如炬,将底下奴仆的弯弯绕绕瞧得一清二楚。娘娘慈悲,不曾指出奴婢挨打,是得人高拿轻放,奴婢才留得一条贱命。奴婢多谢娘娘不杀之恩。”
江舲笑了声,笑意不达眼底,道:“我不是不杀啊。”
袁长生僵在那里,他缓缓道:“娘娘要杀了奴婢,奴婢绝不敢反抗。”
“我杀,是因这人该死。我不杀,是因着罪不至死。”
江舲说了句,她看向袁长生:“我也听过你幼时的一些事,你出身于花楼,身世确实凄惨。有人因不被疼爱,长大后变成冷情冷血,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怪物。有些人呢,得人施舍一点善意,即便肝脑涂地,也要报答这份恩”
她的话语一停,袁长生薄唇紧抿,目光定定盯过来,脸上血色尽失。
江舲坦然地迎着他冰冷的视线,缓慢地道:“或情。”
袁长生这时再也控制不住情绪,脸色大变。他紧绷地身子,簌簌发颤。
江舲像是在聊家常那般,随意问道:“你在幼时,可有遇到过恩人,连命都肯舍去的恩人?”
过了好一阵,袁长生才挤出几个字,他似乎在拼命克制,声音都变得暗哑:“娘娘,奴婢不得上苍垂怜,不曾遇到过。”
江舲神色不变,继续问道:“你长成了哪种人,是怪物,还是投我以桃你,报之以琼瑶?”
袁长生的呼吸愈发急促,他的神色狰狞起来,“奴婢没读过书,不懂得这些深奥的道理。奴婢只知道当差养活自己,别无他想。”
江舲不为所动,道:“常言道,将心比心,话简单,很多人都做不到。唉,这世上人太少,不人不鬼的多了些。很多人总为自己的举动,安上一些借口,认为自己所行,乃是正道,或者有诸多的不得已。杀人就是杀人,歹毒就是歹毒,别骗自己,也休要拿来哄骗他人。”
风起了,吹动袁长生的衣袍,他跟着风,一起摇摇欲坠。
江舲从头到尾都不提柳贤妃半个字,她神色陡然一沉,冷冷地道:“宋宫正要是死了,算是因谁而死。袁大福,这份亏欠,就是拿命去偿还,也弥补不了!”
第113章
夏日太阳灿烂猛烈, 袁长生立在日头下,苍白的脸犹如结了层白霜。毫无生气。若非他控制不住地呼吸湍急,好似活死人一样, 令人毛骨悚然。
不知过了多久,袁长生脸上终于有了些人色, 浮起极淡的笑,“慧淑妃, 奴婢贱命一条, 早就将生死置之度外。”
江舲满不在乎地哦了声,她走到种着茉莉的花盆前, 摘了一朵盛放的茉莉花凑到鼻尖,茉莉幽香扑鼻。
袁长生视线紧随着江舲, 逐渐变得烦躁不安。受伤之后身子到底虚弱, 他双腿酸软乏力,摩挲着在廊檐石阶上坐下,拽着布巾, 垂首大口喘息着。
“你害怕吗?”江舲走过去, 问道。
袁长生缓缓抬头看过来, 他嘲讽地笑了, “奴婢说过了, 奴婢贱命一条,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你院子的花草养得不错,瞧这凤仙花, 茉莉, 这些花草确实不值钱,却颇为有用。凤仙花做蔻丹,颜色艳丽, 经久不退。茉莉花窖茶,茉莉花的味道霸道,茶香永远盖不过花香。”
江舲指着齐整的小院,慢悠悠地说着,“害怕是最正常不过之事,因你在这世上有牵挂。像这满园的花草,淡泊宁静的日子。记得我以前对你说过,膝盖别那般软,总将下跪提到嘴边。我再与你多说一句话,别把自己的命不当做回事,把他人的命也不当做回事。”
袁长生猛然一震,一瞬不瞬地望着江舲,神情渐渐变得痛楚。他惨然一笑,道:“慧淑妃心善,慈悲,从未低看我们这些不男不女的阉人。慧淑妃的见解不凡,只对不住了,我除了拿这条贱命豁出去,一无所有。”
江舲皱了皱眉,好奇问道:“当年你进宫做内侍,可是得了人的提点?”
袁长生僵了僵,紧闭着薄唇一言不发。
“果真如此。”江舲并未提及柳贤妃的名字,了然一笑。
袁长生自宫进宫,是因为柳贤妃的点拨。
“你确实能豁得出去,做内侍不易,痛得死去活来,身心皆受尽折磨,闯过鬼门关才活了下来。但凡能有出路,谁愿意来受这份罪呢?”
江舲叹息摇头,她再摘了一束茉莉,在面前比划着:“你生得好看,茉莉远不如你。好看的皮囊不多见,是上苍的恩赐。你进了宫,一飞冲天再正常不过。”
袁长生愣住,额头有冷汗低落,焦躁不安地挪动着身子。他见江舲目光平静打量着他,下意识地敛着眼睑,紧咬着牙关,始终闭口不言。
“我与你说一件事,估计你还不知道。”江舲望着袁长生,笑笑道。
“慧淑妃休要再说了,奴婢不想听!”袁长生蓦地睁眼眼,太阳强烈,他的脸扭曲颤动,痛楚地低吼。
“大公主带着磨得锋利的剪子来见皇上,她虽年轻,一向沉稳聪慧。她怎地突然就变了,不知此举的后果。”
江舲轻声说着,指着院中的花草,问道:“你养的这些花草,要是都拔掉,你肯定会心疼。大公主快及笄了,唉,乖巧听话懂事的小娘子,说舍去,就舍去了。”
袁长生似乎再也无法承受,猛然站起身,狼狈踉跄着往屋内跑去。奔了几步,他停了下来,手撑着墙壁,额头抵在上面喘息。半晌后,他回转身看向江舲,眼眸通红。
“娘娘出身官家,养在深闺中长大。花楼妓家这种地方,在娘娘面前提一声,都算得上是僭越,脏了娘娘的耳。”
袁长生的神情平缓下来,背靠在墙壁上,微微仰头,望向远处的天空。天空一望无垠,巴掌大的白云偶尔飘过。
“无论男女,在花楼楚馆中,皮囊好,就能卖个好价钱。靠着这张皮囊,使得恩客争相捧着金银宝贝前来,赚得美酒佳馔,锦衣华服,宝马香车,甜言蜜语海誓山盟。年纪越小,最好是雏儿,能赚得越多。”
江舲静静地听着,她大致猜到了,他阿娘去世,花楼失火,他逃了出来,应当与此有关。
雏儿能卖更高的价钱。
“外面又何尝不是如此,哪怕生得白净一些,就会被人言语戏弄挑逗。若不入宫,娘娘以为,还能做甚呢?当娈童,当小倌,做奴仆?”
袁长生眉眼舒展开,从未有过的从容与自在。他笑了起来,笑容若有繁花盛放。
“娘娘,多谢你的一番好意。我这一生,没甚后悔,也没甚遗憾。要是有对不住的人,亏欠了的人,我弥补不了。亏欠我的,我也不一一讨还。此生的债,就此生毕。”
说罢,袁长生朝江舲深深长揖下去,起身走了进屋,不曾回头。
很快,屋中传来“咚”地一声。
太阳逐渐爬上正空,江舲立在那里,手脚一片冰凉。她稳了稳神,抬腿朝屋内走去。
文涓她们不放心,赶忙跟了上前。到了正屋,见江舲站在东屋门前,文涓走了过来,禁不住低呼出声。
东屋陈设简单,临窗放着一张半旧的竹榻,两张几案圆凳。
竹篾窗棂卷起,光亮透进来,照在袁长生的后背上。他侧身俯趴着,血溅满屋。
“娘娘……”文涓惊惶地看向江舲,眼眸湿润了,语无伦次起来,“娘娘,他……”
江舲眼前一片通红,浓烈的血腥扑来,诡异地夹杂着茉莉花的香气。她疑惑地抬起手,看到手上仍然拿着的茉莉花枝。
只不过瞬息之间,茉莉花就枯萎了。
江舲没有做声,转身离开。她走下石阶,穿过庭院出了院门。
到了垂拱殿附近,江舲走出夹道,朝坤宁宫走去。坤宁宫大半划入了繁英阁,大门紧闭着,只留着几个洒扫粗使内侍看守。
守门的内侍见到江舲前来,赶忙奔出来请安。江舲吩咐道:“你们进去仔细找,仔细闻,看土可有翻动过。”
虽不明白江舲话中之意,几人不敢多问,赶紧照着她的吩咐,进去仔细寻找。
江舲站在门外等着,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一个老内侍惊慌失措地跑了出来。他连话都说不清楚,哆嗦着道:“娘娘,在后殿寝宫墙后,有有两具尸首。尸首已经腐烂了,瞧着发髻,所穿衣衫鞋履,应是两个宫女。”
接连着,其他几人也跑了回来,噗通跪地求饶。
“娘娘饶命啊,娘娘饶命啊!奴婢不知尸首从何而来,尸首藏在后墙,平时那里极少人去,奴婢万万想不到啊!”
江舲与袁长生说她知道枸杞水莲下落时,实则是她的灵光一现。
皇宫宽敞,乌泱泱挤满了主子奴仆。垂拱殿以及各大殿禁卫森严,后宫寝宫都住着人,极难藏住尸首。
空置的屋宇则只剩坤宁宫,以及江舲曾住过的繁英阁。繁英阁留着的人手多,何况仍然属于她的寝宫,她极有可能随时回来。
坤宁宫则不一样,已经空置多年。洒扫的内侍也敷衍,随便将大殿等抹一下了事。
以夏日的气候,尸首很快腐烂成白骨。过后再将尸骨捡走,她们的下落,可能永远成谜。
无论两人当时是死是活,要把她们弄进坤宁宫,就必须熟悉护卫的巡逻路线,时辰。
兴许是天气太热,江舲胸口闷得慌,她深深呼出口气,对跪在那里的内侍道:“你们想活命,就要紧闭上嘴。还不快去收拾干净!”
“是是是,奴婢遵旨。”几人死里逃生,连滚带爬起身,撒开脚丫子跑去收敛尸首。
江舲回去垂拱殿,进了琼华阁,她对迎上来的黄梁说道:“枸杞水莲的尸首找到了,在坤宁宫。”
黄梁大惊,“什么,谁这般胆大包天,居然敢将尸首藏在坤宁宫!”
“我已经让他们在收拾,你派人去收敛齐整,送出宫去安葬了吧。”
江舲停顿片刻,道:“袁长生自尽了,找具棺材用冰放好,先别送出宫。”
黄梁似乎没能反应过来,他双眼圆瞪着,愣愣道:“袁长生死了?”
江舲嘴角牵动了下,她不想多说,转身回了偏屋。
紫衫送了茶水进屋,道:“娘娘,皇上先前问娘娘去了何处,让娘娘赶紧回来。”
江舲靠进椅子里,端起茶吃了两口,揉着眉心歇息片刻,努力打起精神,进了卧房。
元明帝正在批阅折子,不悦地瞪着江舲,“问几句话而已,你怎地去了这般久?”
江舲在锦凳上坐下,道:“皇上,枸杞水莲的尸首找到了,在坤宁宫寝宫的后墙处。”
元明帝先是一怔,旋即大怒:“混账东西,真是要造反了!查,给朕查,朕要灭了他们的九族!”
江舲劝道:“皇上莫要着急动怒,龙体要紧啊!”
元明帝气得发抖,一把将面前的几案掀到地上,奏折洒落得到处都是。
“坤宁宫是中宫,是皇后的寝宫!皇后母仪天下!连坤宁宫都敢不敬,朕的垂拱殿,也不会被放在眼里,接下来,就该轮到垂拱殿了!”
越想元明帝越愤怒不安,他挥舞着手臂,嘶声力竭道:“查,去给朕查清楚!”
“好好好,皇上放心。”
江舲忙安抚着元明帝,按住他的手臂,关心地道:“皇上,仔细扯到伤腿。”
元明帝反手握住江舲,他眼中透出惊恐,急切地道:“你不懂,坤宁宫何止是皇家的脸面有哪些人知道此事,将他们统统杀了!”
江舲克制住心里的厌恶,温声道:“皇上,已经许多人知道了,要杀人的话,只怕杀不完。”
元明帝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他咬牙切齿地喘着粗气,神色可怖,仿佛要吃人一样。
江舲耐心道:“皇上先缓口气,听我仔细与皇上说。”
“朕要他们都死!”元明帝靠在床头,浑身杀意凛冽,声音从齿缝中溢出,阴恻恻道。
“皇上,袁长生死了。”江舲轻声说道。
元明帝一时没想起袁长生是谁,他茫然了下,“谁?”
江舲沉默一瞬,再次说了句,“是袁长生。”
元明帝想起他来,皱眉道:“他没本事当不好差,连二十大板都受不住,都怪他命薄。天气热,赶紧收拾出去埋了,留着晦气!”
虽早已清楚元明帝的性情,江舲还是要拼命克制,才压住了胸口翻滚的情绪。
“皇上放心,我与黄梁交代过,已经去收拾了。”
江舲心情沉重,她实在不愿与元明帝多言,更不想再多提其他。她俯身捡起奏折放好,说道:“午膳的时候到了,我去给皇上传膳。”
用完午膳后,元明帝开始歇息。江舲躺在外间榻上,睁大眼望着头顶的藻井,心头萦绕的萧瑟,怎地都散不开。
里间,元明帝已经睡得沉了,肥硕的身躯,鼾声如雷。
江舲直直坐起身,下榻趿拉上鞋子,疾步奔向宫正司。
第114章
宫正司大门半开, 高大的梧桐树枝繁叶茂,挡住了正午炽热的太阳,鸣蝉有气无力叫唤几声, 显得莫名地阴森,安静到诡异。
阿箬与紫衫曾被关进来过, 再次来到此地,她下意识打了个寒噤, 紧张地四望, “怎地不见人?”
“娘娘且先等等,奴婢去瞧一瞧。”阿箬不放心, 挡在了江舲面前。
“那里有人。”江舲朝东侧虚掩的门指去,阿箬青檀要上前, 她拦住了, “你们且等一等。”
宫正司共三进院落,后两进是关押审问犯人之处,最前面一进是办差的值房。
宋宫正并未居上房, 东侧的两间屋子, 一间办差, 一间摆了张狭小的木榻。宫正司忙碌, 她大多歇息在此。
江舲上前, 透过门缝看到宋宫正背靠墙壁坐着, 左手侧案桌上整齐地摆着卷宗,文房四宝。
听到动静, 宋宫正眼珠动了动, 缓慢地转动脖子,朝江舲看来。旋即,她就神色淡然转了回去, 照原样坐着,微微仰着头,似乎在发呆,又似乎在养神。
江舲瞧着宋宫正的反应,心微微一沉,她来晚了些。
推门进屋,江舲搬了圆凳摆在宋宫正对面,与她对视而坐。
宋宫正身上七八成新的灰绿女官衣袍,浆洗得笔挺,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双手搭在膝盖上,一贯地不苟言笑。面无表情时,眉心的川字纹隐约可见。此刻她背着光,川字纹透出苦相,像在哭泣。
“你都知道了?”江舲静静问道。
宋宫正也静静答道:“是,我都知道了。”说完,她补充了句,“总是逢人便点头哈腰见礼,我着实没力气动了,娘娘请担待些。”
“无妨。”江舲说了句,问道:“枸杞跟着你多年,对你忠心耿耿,你怎么狠得下心杀她?”
宋宫正反问道:“我对皇上忠心耿耿,皇上可能饶我一命?”
江舲笑了,道:“你这叫诡辩。若非你私自让枸杞水莲出去给赵侍郎传消息,事后欲掩盖罪行,杀了她们藏尸坤宁宫,你就不会有事。我不明白的是,枸杞水莲不见了,你以为死无对证,便能掩饰过去?”
宋宫正面色如常,道:“宫女内侍都是奴,哪怕做到五品女官,在主子面前亦命如草芥。主子无需证据,将我拿下杖毙就是。毁尸灭迹,是我唯一能使的手腕,再无他法。”
“你看得很透彻。”江舲赞了声,又忍不住叹息,“可惜了。”
文涓秦尙宫她们都算得上聪明,却远不能与宋宫正相比。
律法上写得一清二楚,奴杀主,罪加一等。主杀奴,从轻发落。
律法皆是对平民百姓所定,对士绅形同虚设,何况是皇家。
在等级森严的封建大胤,奴仆与主子玩谋略心机,简直滑稽至极。
宋宫正眼珠转动,这时认真地看了过来,“娘娘知道是我,为何当时不直接将我打杀了?”
“如你所言那样,你在主子面前的命如草芥,我这个主子不讲证据,将你直接杀了。这世上,便真只有漫长黑夜了。”
江舲抬起手指比划着,“我也做不了太多,撑起一道细小的缝隙,能勉强窥到一线天光。”
宋宫正四平八稳的脸上,终于出现一丝皲裂。她怔怔望着江舲,眸中缓缓泛起泪光。她仓皇抬手蒙住脸,泪水从指缝中滑落。
江舲也不说话,拿起桌案上的一册卷宗,随意翻看。宋宫正的字写得工整秀气,宫女内侍进宫时,读书的极少,顶多只粗识几个大字。宋宫正能学到这般,除聪明之外,应该下了不少苦功夫。
宋宫正无声哭泣完,取出帕子擦拭干净脸,哑着嗓子道:“这些都是宫正司处理的案子,宫女们当差出错,得罪了主子,送到宫正司来处置。我这些年来,手上站了无数条人命。能从宫正司齐全走出去,我只记得两人,她们是娘娘跟前当差的阿箬紫衫。娘娘亲自冒着大雨,前来把她们领了回去。”
“阿箬紫衫奉我的命去探望高美人,她们不该因我受责罚。”
江舲朝外指去,笑着道:“阿箬在外面,她来到宫正司,仍心有余悸。”
“以前我对人用刑时,得了不少的诅咒。有人骂我迟早也会落到这一天。我觉得她骂得对,我造孽太多,肯定不得善终。”
宋宫正抬眸望着江舲,神色疑惑而悲伤,“我拼了命挣到这个位置,照着主子吩咐当差。我要是做不好,我就变成了她们一样的下场。”
江舲放下卷宗,默然片刻,道:“这个问题,我现在一时也回答不了你。”
宫中的内侍宫女众多,七七八八加起来统共有近两千人,必须要有规矩来约束。轻了,会造成混乱,重了,则会死伤无数。
宋宫正抽出一册卷宗递给江舲,道:“这是一宗旧案,当年高宗时期,有个王姓宫女听许美人的命令,出宫去京城府衙传消息,让免了几个工匠的市租。府衙的杨通判不从,向高宗告状,上旨请求严惩宫女。宫女被杖毙。”
江舲接过粗粗翻看,合上卷宗,道:“她不听许美人的命令,肯定也落不了好。她听令行事,丧了命。杨通判无耻,他不敢参奏许美人,却拿弱小的宫女,来换取自己刚正不阿的官声。许美人敢私自传旨,后宫干政,她应该很受高宗宠爱,顶多被斥责几句,继续享受荣华富贵。可是这般?”
以前她看到那些忠仆,为主子生,为主子死,义薄云天。主子享受荣华富贵,他们跟着能鸡犬升天。不过,大多的忠仆,好似都没好下场,活不到鸡犬升天那一日。
她若当时不及时赶到宫正司,强行带走阿箬紫衫,她们两人即便不受刑,在阴森的宫正司呆一晚,约莫也会饱受惊吓。无论是精神还是身体,以大胤的医术都治不好,她们算是在死门关走了一圈。
“是。”宋宫正眼眸亮了亮,抿嘴一笑,“娘娘聪慧,窥一斑而知全豹。”她脸上的笑容极淡,几乎一闪而过。
“娘娘,我名叫虫娘。十岁入宫,家中有个哥哥,一个姐姐。阿娘共生了六个孩子,家贫养不起,溺亡了两个,二哥哥在两岁时夭折了。姐姐嫁到邻村,给哥哥换了亲,我被选进了宫。爹娘早早病亡,五年前家乡先是遭了虫灾,接着干旱,哥哥姐姐全家老小出去逃荒,从此音信全无,应当已不在人世了。”
宋宫正语气平淡,像是在闲话家常一般,说着自己苦难的身世。
“像我这样的穷苦出身,再也寻常不过,以前带着我的师傅黄宫正也一样。她家中没了亲人,留在宫中做女官,直到五十岁老眼昏花,被送到西山的庵中荣养。庵中的日子,只留着一□□气,能拿到宫中的前两贴补就算数。师傅有我在,她的日子好过些,活到了五十五岁才去世。其他的老宫女……她们无依无靠,已经没了用处,巴不得他们死,好省些口粮。吃斋念佛的庵庙,比起宫正司的刑房还可怖。”
宫女内侍年老后,出宫后如何养老,江舲打算听从黄梁文涓他们的意见,找到适合的方式。
人不能被逼到绝境,要是有了盼头,能安享老年,他们去替主子做坏事时,便会再三斟酌。宫中的争斗,腌臜事也会少许多。
江舲迟疑了下,还是直言不讳道:“你师傅有你,她能过得好些。你杀了枸杞,是不曾为以后出宫做考量,还是有人许诺了你什么?”
“他说厌倦了在宫中的尔虞我诈,要与我一起出宫,毗邻而居。”
宋宫正往后仰,后脑抵在墙壁上,眼眸望着上空某处,脸上浮起如梦如幻的笑。
“他生得真是好看啊,执着我的手,与我温声诉说。从没人那般待我。就算他是在哄骗我,欺瞒我,我也心甘情愿,不怨他。”
江舲盯着她发青的脸,极力克制的痛楚,心沉甸甸堵得慌。
袁长生给了她一场幻梦,她愿意拿命去换。江舲不敢居高临下指责她傻,她从没拥有过的温情,对她而言,比命还要珍贵。
江舲沉默之后,问道:“你可要去看看他?”
宋宫正微微卷曲着身子,手压住了小腹。待喘过一口气,她摇摇头,道:“人死了不好看,我不去看他了。娘娘,对不住,我不能让他难过,去给你作证,指认柳贤妃了。”
“我没打算让你去作证。”江舲说道。
她与柳贤妃的争斗,她要的登顶之路,即便是尸横遍野,也不该拿这些蝼蚁来填补。
宋宫正定定看着江舲,眼眸再次泛泪,道:“多谢娘娘,留我个全尸。”
江舲确实没打算深究,对袁长生的死因,她在元明帝面前只字不提。因为一旦被他得知,袁长生将会曝尸荒野。
无论袁长生或是宋宫正,他们有万般的不得已,别无选择。他们的双手,亦沾满了鲜血。
以命抵命,身死债消。
腹中翻滚着,巨大的痛楚蔓延全身,宋宫正知道自己喝下的枸那汁发作了。豆大的冷汗滑落下来,她紧咬着牙关,死命忍住一声不吭。
江舲眼睛刺痛,她别转视线,稳了稳神,问道:“你可要与他葬在一处?”
“不了。”
宋宫正待那股钻心的刺痛过去,语气急促,毫不犹豫地拒绝:“他其实从未将我放在心上过,他看的不是我,情意也不是对着我。”
她努力端坐直身,抚平褶皱的衣裳,理顺鬓角的发丝,一如平时那样端庄自持,挤出一丝笑,道:“黄泉路上,从此一别两宽。”
第115章
落日归西, 将窗棂染得通红。
“娘娘,张善来了。”阿箬进屋,偷偷打量着侧首沉思的江舲, 小心翼翼地请安。
从宫正司回来之后,江舲就独自在偏屋, 足足枯坐了一下午。阿箬见她神色如常,心勉强落回肚中, 取出火折子掌灯。
灯烛次第亮起, 江舲眼眸干涩难受,她垂下眼眸适应片刻, 道:“让他进来吧。”
阿箬听到江舲的声音暗哑,忙提壶倒茶。摸到冰凉的茶壶, 她赶紧捧着出去换温茶。
张善一头汗进了屋, 阿箬换茶水回来,顺道替他也斟了一盏。张善赶忙躬身道谢,阿箬面上客气, 心里却暗自骂他。
“黑了心肝的!袁长生没了, 就差唱大戏庆贺, 瞧这得意劲, 真真是贼眉鼠眼!”
张善哪知阿箬心里所想, 待她出屋后, 忙道:“娘娘,奴婢查了, 枸杞水莲不见当日, 没有当差的名录。其中袁长生的亲信杨应称他吃坏了肚子,在值房歇息。与杨应唯命是从,总在一处玩耍的几人, 那天也恰好不当值。奴婢照着娘娘的吩咐,问他们谁要去给袁长生上柱香。袁长生的棺木,明朝就要送出宫去安葬了。”
那日下雨,护卫对宫中夹道了熟于心,又清楚护卫的路线,经过的时辰。帮宋宫正解决枸杞水莲,板上钉钉就是杨应他们。
江舲看着张善脸上升起的谴责之色,道:“无人前去?”
张善一拍大腿,热情地拍着江舲马屁:“娘娘料事如神,算无遗策!杨应托辞要当差,实在挤不出功夫前去。待日后歇息时,求个恩准出宫去墓前上香拜祭。亏得以前袁长生待他们千般照佛,人未走远,茶未凉,这些人就翻脸不认人了。”
“他们要避嫌。”江舲说了句。
张善怔住,瞬间变了脸,愤怒地道:“真真可恨,居然贼心不死!娘娘,奴婢这就去把他们都捆了,奴婢偏生不信,他们还敢反抗,连娘娘的旨意都敢不遵!”
袁长生一死,护卫们失去主心骨,人心泛散,一朝天子一朝臣,再忠诚,总要考虑到以后的处境。
张善摩拳擦掌,明晃晃打算趁此机会,收服护卫们。江舲不喜张善的行经,杨应他们有此反应,应当得了柳贤妃的指使。
袁长生死得突然,杨应他们理应有所觉。要是他们前去祭拜,便成了同一阵营之人,指不定会被一网打尽。
只他们不去,又显得欲盖弥彰,好处在江舲抓不到把柄。
“你多防着他们一些,别无端生事。”江舲叮嘱了句,又道:“袁长生宋宫正接连没了,宫中怕是人心惶惶,你得时刻警醒着,别闹出动静来。”
张善赶忙应是,“娘娘放心,奴婢只听令娘娘旨意行事!奴婢这就去巡护,看着他们别乱嚼舌根。”
江舲心情低落,她不欲搭理张善,让他退下了,起身前去卧房。
黄梁行色匆匆,闷头从门外走进来。江舲停下脚步,与廊檐下玩耍的萧允瓒萧允琅说着话。
“阿娘,我想与阿琅独自用膳。”萧允瓒玩得一头汗,一手拽着竹蜻蜓,一手拉着江舲衣袖撒娇。
“你为何想与阿琅一起用膳?”江舲见萧允琅跟着眼巴巴看来,好笑地问道。
“阿爹脸色这样……”萧允瓒飞快看了眼卧房方向,板起脸道:“阿瓒阿琅,你们成日玩耍,书读到哪一本了,大字写完没有!阿娘,阿爹凶得很,今朝格外凶,我要避一避。”
世俗规矩奉行严厉教导。元明帝从先皇处学到了父亲怎样对待儿女。江舲再纠正,他始终改不过来,对萧允瓒萧允琅少有好脸色,兄弟两人对他避之不及。
元明帝三天两头发脾气,江舲见怪不怪,她见黄梁走近了,道:“好,你们两人回屋去用膳吧。”
萧允瓒萧允琅高兴地应了,玩着竹蜻蜓回屋。黄梁一头汗上前,道:“娘娘,都办妥当了,待明朝一开城门,就将棺木送出去安葬。”
江舲点头道辛苦,黄梁忙道不敢,他迟疑了下,道:“娘娘,宫正司那边离不得人,娘娘可有安排了?”
宫正司如今群龙无首,江舲先前就已经考虑过。宋宫正没了,元明帝对她的在意,肯定比不过宫正司这个位置。
黄梁特意问,他应该想要趁机提拔自己交好的宫女。江舲清楚他的用意,只她没有接话。
做宫正司女官之人,首要是善良,其次是聪慧。善良之人领着宫正司,送进去之人能少受折磨。聪慧者能护住自己,当稳差使。
江舲道:“宫正司之事要皇上做主。你先下去歇一歇,等下我与皇上提。”
思及元明帝的脾气,黄梁不敢多问,忙应了声,“奴婢一身的臭汗,恐冲撞到娘娘皇上,先下去更洗。”
进了卧房,元明帝果真黑沉着脸靠在床头,见她独自进门,不悦地道:“阿瓒阿琅两个小混账呢?”
“他们吵得很,我让他们自行用膳了。”江舲说道。
“慈母多败儿,他们淘气,还不是你平时惯着。”元明帝从鼻孔哼了声,数落了江舲,又开始骂萧允瓒萧允琅。
“朕像是他们这个年纪,早读到《论语》。他们只学完了《千字文》,大字也敷衍了事。阿瓒那个小子尤其不听管束,教训他一句,他要顶十句回来,真是没规矩!”
江舲心平气和地听着,她早已不与元明帝争执,对萧允瓒萧允琅的教导,她肯定不会让元明帝插手。毕竟以元明帝自身的品行与本事,他教出正常的人都是难于登天。
元明帝嘴边挂着一堆白沫,浑然不觉,仍喋喋不休地骂着。内侍送膳食热水进屋,伺候他净手净脸用膳,总算暂时消停。
用完晚膳,黄梁前来当值,与内侍一起搀扶他在卧房缓慢走动。他躺了好几个月,腰快与箩筐一般粗壮,偏生虚弱无力。
黄梁与内侍使出浑身力气撑着他,累得额头青筋直冒,颤巍巍往前挪动。
“你去了何处,一下午都不见人影!”元明帝先前的气没出痛快,看到黄梁,马上生气质问。
“皇上,奴婢去办了些差事。”黄梁偷瞄了眼江舲,含糊地说道。
“朕何时吩咐你差事了?”元明帝眉头一皱,怒道:“好你个大胆刁奴,莫非你去矫传圣旨了?”
“皇上,我让他去办了些差事。”江舲赶紧说了句,使眼色让黄梁内侍扶元明帝回床上躺着。
元明帝瞪着江舲,沉声道:“黄梁是朕的贴身内侍,你竟不与朕知会,随意指使。”
江舲默然不语,等黄梁内侍伺候着元明帝在床上躺好,挥手让他们退下,在床边坐下来,斟了盏茶递过去。
“朕不吃!”元明帝拉着受伤的腿,烦躁地道:“吃多了茶水,夜里起夜折腾。黄梁呢,你又把他支到了何处去?”
江舲放下茶盏,道:“我与皇上说几句体己话,让黄梁他们下去了。午间宫正司的宋宫正没了,我让黄梁去收敛安葬。”
元明帝一下愣在那里,难以置信地道:“好生生的人,怎地就突然没了?”
江舲叹着气,道:“天气炎热,冬日严寒,都难熬,身子遭不住。”
得了江舲模棱两可的答案,元明帝就不再多问,道:“即便她不死,朕也不会放过她。那两个宫正司不见的宫女,被杀人灭口扔到坤宁宫,还是畏罪自尽,已死无对证。无论是何种,她都难逃干系。你还当做回事,让黄梁去给她收尸,扔进乱葬岗作数!”
“皇上待人一向宽厚,在气头上不饶人,等过了一阵,皇上气消了,还不是会心软。”
江龄柔声细语说着,元明帝对她的说法嗤之以鼻,她太过妇人之仁,一个宫人罢了,值得他这个皇帝心软!
他铁血手腕,身边人却须得心地善良,方能令人心安。
江舲捏着鼻子夸赞元明帝,“我想着天气热,早些去收敛起来,免得让皇上操心。”
元明帝大人大量道:“行,朕就依了你,不与她追究了。”
江舲干巴巴谢恩,心里一阵荒凉,觉得真真滑稽到可笑。